(九)
大三呀,你别太快!
同学小A爬上了蝴蝶楼的翅膀,对月当歌,临风起舞,顺便掏出手机给我打了电话。都说文学院的人都是感性的动物,看来确实有道理,我劝着说小心呀别掉下去,大三还没走自己倒先去了。
小A呵呵笑着回说无所谓呀。“反正伟人的大志早泡汤当酒喝了,这大三过得那么快,来不及啦!我还想,至少为以后与伟人拉关系做好铺垫啊。”我没听懂。“林蘅你看起来不笨啊!你说我们可能成为伟人吗?不可能。我的人生我已计谋好了哈。既然成不了伟人,我们可以培养伟人啊!首先是自己的孩子,遗传关系我觉得要生出一个伟人来太难;其次是做老师,培养出伟人,这容易多了吧?”说着大声地狂笑着,好像下定决心要用这种狂笑来嘲谑一切,什么教师什么就业什么人生。
这么顽皮一个小A这次却着实勾起了点点感伤。
是呵,青春那么瘦,更可恶我们的指缝又那么大。
幸好我夙夜微格,终于那苗条的青春给我颁发了一个安慰奖。
如果说初衷是因为那八百块奖金着实让我眼睛大亮的话,现在想全力以赴的目的早已远远僭越。说不清楚,但是站上讲台,给那些花朵儿洒点自己喜爱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曹雪芹刘亮程,鹤立鸡群的满足感暂不提,单单是看到眼皮底下那些花朵儿开始成苞芬芳结果,爽歪歪啊!没料到的是,这样王岫顾诗诗一路“殚精竭虑”下来,我看到评分表上评委给出的评价竟然是:
“看得出你的设计是有全心全意地站在学生的角度想问题。”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即将毕业,才发现孜孜不倦地学习,是多好的一件事。不是填鸭式的题海战术,不是被动式的应试教育,日出而起,夜深而归,砚湖畔的图书馆里,吸引我的不仅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曹雪芹刘亮程,书架上那些魏书生于丹涟漪也开始吃掉大片的日月年,还要跑微格,一小队人互为师生,手势眼神提问板书课件讲解一丁儿一点儿地抠下来,日子充实而饱满。
当然,会常常在训练技能的休息瞬间,说几次如果怡红也在有多好,也常常会在查找授课资料时,忍不住搜搜四川地震近况以及罹难者名单,发一阵儿呆,再在班群上吹吹水忘却那种失落,尔后继续上下求索。
华罗庚真厉害,是人都知道。这么厉害的他刚在清华授课时,却也是不受欢迎的一位教师。教师,尤其是要做一位好的教师,远没有想象中的容易。
眼神要点线面结合,一节课下来要让每个学生都享受到眼神的爱抚,手势语要照顾学生的心理暗示,食指就怎样拇指就怎样掌心向上怎样双手背后怎样,要板书整洁要课件生动要讲课脱稿还要尽可能地亲近学生,要提问有道要奖励有方要批评有理还要使劲儿鼓励那些花朵……一长串下来,苦了我这个散漫惯了的人。
一笑再笑频频笑。
微格里面我对着镜子白痴一般地训练,差点就偷了食堂的筷子来咬。
稍改还改拼命改。
渐渐地,讲课稿如烟花般爬满了一本子的五光十色。
左查右寻处处觅。
教材图书百度谷歌,资料图片音频软件。
一遍两遍三四遍。
携手汉乐府民歌《涉江采芙蓉》,老鼠一般钻透学校的微格教室,授了一批又一批的“学生”,直至令人跌破眼镜地越过班级初赛穿过专业复赛渡过学院总复赛爬过校区选拔赛,杀将到学校总决赛去。
多漫长的一个蜕变过程,好容易林蘅这根小草终于要熬成一朵花,一朵绽放在讲台的花。
还好,一直有温泽逡。
从学校去星海音乐厅要经过沙面,跟奔赴王岫家不同,这次沿着珠江败退的不仅只是风景,还有这些天来为师范技能比赛而上演的一连串心情。
音乐真是好东西,亲临耳濡目染,更是响当当地击溃了一场蓄势已久的情绪中暑。当那些曲调飘过来,直接咬住灵魂,何止余音绕梁,三月不知肉味?克劳斯·威瑟已近古稀之年,但握着指挥棒他依旧风华绝代,大概有的人一生下来就是为了某种不同寻常的目的,执着不息,以至于岁月很难在这样的人身上留下真正的痕迹。音符尚且回荡在脑中,过渡时克劳斯·威瑟说的话只听到一句:
“……在这里的有华南师大、执信中学的同学……”
执信?猛地回头,黑麻麻地观众连成一片,隐隐约约看出是绿间白的校服,中间夹杂着较大个子的,大概家长也来了。
“老温,他刚刚说是不是执信的学生在这里?”
温泽逡点点头,示意我安静。
也是。怎么可能那么巧就来了。再说,都几个月,也许早忘记了。
临走的时候,我和温泽逡上洗手间去,听到有人在喊林老师。回头一看,真有这么巧的事情,是王岫。
“太牛了老师,居然广州这么大还让我们遇上啊。这是……男朋友吧?很强大啊老师你,才这么些天不见。你好啊,我是王岫,云出岫的岫,不是禾乃秀啊。告诉你,我可是老师的首席学生啊。”说着热情地伸出手,拉住温泽逡的拼命甩,直接把他吓坏。
我还来不及开口,王岫又接下去。
“老师,你后来怎么就走了呢?难道我这个首席学生就这么让你不满意啊?不过我可是以德报怨呢,一直谨记您的循循教导!后来我又买了那福尔摩斯,几天就看完了。果然够牛。还不只,看了,那什么什么——这不太多了,说不上来啦!还有还有,杂志的话……”
虽然一样的急躁,还是很欣慰。我正想插进入问问他的学习情况,他就急着说得走了,爸妈在等呢,说着给我指了门口的一对夫妇,曾小姐跟一男的站在那儿,有说有笑。“林老师你信不信?我跟我爸爸说你爱看我变魔术,会陪我下棋,还跟我一起看西游记看杂志,我爸就说那你可是个好老师!”
就这几句话把我乐呵得,又直接忘掉王船山老先生得意淡然的教训。
一转念,王岫的父母不是离婚了吗?又复婚了?出于好奇,我多看了一眼,那个男人,见过的,最后去王岫家的那个下午出现在门口的那个人就是他,怎么就觉得熟悉,还在哪儿见过?实在想不出来,就问了温泽逡。
“如果我没记错,他姓王,叫云峰。”
王云峰?好熟的名字。
脑筋可是打了几个结才想起来的,王云峰,就是美国那所大学唯一特别聘请的中国教授,之前去过华师,开了讲座也参加过名人沙龙,恰好是莫小艾主持的,两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可是,这么巧的,因为认识王云峰,莫小艾取代了最合适的温泽逡,争取到了非常难得的留学机会?这么巧的,那么聪明的一个她会让自己不小心怀上了孩子,而王云峰跟曾阿姨恰好离了婚?又刚刚好这么巧的,莫小艾要去美国了,王云峰跟曾阿姨又复合……都仅仅是巧合?
突然地我又想起来之前在砚湖畔,温泽逡提过,他说莫小艾是怎样一个人我了解吗,他还说他知道莫小艾是怎么争取的去美国的机会。
“老温。”
“嗯?”他转过来,嘴角还浅留着那个小酒窝,看得出,他还沉浸在那些古斯塔夫·马勒当中。
才知道,真正聪明的人是他,温泽逡。大智若愚,清心寡欲。也才想明白了,其实真相对于我来说,毫不重要,甚至,要破坏这些已经咬住在灵魂的音乐。
知道我的首席学生王岫日子牛了,已经够了。何况今天很意外地得到一点肯定?
“怎么了?叫了我又自己傻傻地笑?”
“想告诉你啊,为了感谢这票,我决定全力以赴,准备好师范技能决赛。”
“真一傻丫,不给票你就不全力以赴啦?”
说着走出音乐厅。
今夜有月,音乐厅相隔一马路的珠江长廊,这里那里流浪的歌手扯开了嗓子大唱,风琴吉他弹破了一泻万里的月晖。人生,总这样无止境地无目的地在对比。突然很有感触,想来这里举杯邀音乐,烂醉如泥,然后一群人搭着肩吼着歌吹着珠江的风前进,走过二沙岛走过电视塔,最后栖息在静谧的沙面。
曾经有某个人,对我说希望能像照片中的我一样,一直栖息在沙面。
现在这个人,却像海边的泡沫,太阳还没来得及升起,就已经销声匿迹,徒留惨淡的太阳一轮,在海面孤独地成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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