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晚上师范技能总决赛。
很幸运地,今年是在大学城校区举行。
跟其他选手一样,束发正装,略施粉黛,早早地到了比赛现场。走过天桥拐过砚湖,刚刚剥落的夏还残留在地,广州不很枯败的秋已然接续,还是拐着那对儿轻易不敢去惊动的高跟鞋,越过夏季走进秋天,迈进了生命的另一个维度。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想完成一件事,想登上讲台借用这短短的十分钟开成一朵最美的花儿。
就坐在选手席,扭头招呼周围的同僚们,大家正都忙着备稿背稿。一瞬间有了厌恶情绪,就像一个孕妇止不住要干呕一样由某个心底泛滥出来。《涉江采芙蓉》,简单美丽的一首小民歌,我撷取了“芙蓉”这一意象来透析个十分钟,却就是无限重复的十分钟。突然觉得,这更多地类似于霓虹灯打下来,一群人在这里走秀。密密麻麻的讲课稿,爬满了彩虹般的色彩,那里要走下去亲近学生,这里必须笑着指向PPT,这个问题是模拟学生小A回答的,那个则是YY准备的。虚伪扎成一堆要坑害这颗被文字娇惯得自由的心。
一个很不争气的念头骤地被唤醒:真正的课堂不可能是这样的。
“全世界就你最有闲情哈!”一只手轻轻按了下来,放在我的肩膀。
扭转过头,是怡红!
麻花长辫,笑靥依旧,最是明亮的路灯由此又重照我心。旁边站着温泽逡,是他透露的消息,怡红特地赶了回来。我还没反应过来要如何反应是好,温泽逡跟怡红两个就同时把手伸了过来。
“蘅蘅,加油!”
是呵,为这两颗最真挚的心,还能不尽力吗?
十分钟,刀子切断皮肤一般一下子割断时间,曾经在那彼岸漫漫长路上下求索,此刻却站在此岸笑出最从容的风采,终于清晰地有韵律地背出这定锤的一句:
“我的模拟授课到此结束。谢谢!”
我鞠躬,刹那间掌声擂鼓一般响了起来,真的刹那间掌声响了起来很不争气地泪模糊了我的视野,以至于在我起身时,在模糊的人群幻影中清晰地看见了你,短短的头发,简单的棉布T-shirt。
“徐向北你果然是徐向北。”
“林蘅,你还是无厘头。”
尽管,理性很快清洗了眼界,主持人的声音响起,下一位选手进场。
我刚退场到外面,怡红领着一群人就扑了过来。
虽说没有鲜花,但那些个皱皱的笑脸跟建材绝伦的赞辞也着实让我又一次忘记王船山老人的教训,得意洋洋起来。
人群回教室后,被淹没了的温泽逡才露了面,他还是笑出了小酒窝,伸出手来,“衡蘅贼棒!”
“就是就是!太嫉妒了,这么些天不见,傻丫就进化成这样了,”怡红也搭了过来,“都很看好你呢。拿奖是肯定的。就我看,应该能直接进东芝杯。”
东芝杯是国家级的师范技能比赛,如果这次决赛能进前五,就能推荐去参加。
可是东芝杯,那么遥远的梦,不,不是。从来就不是梦。不曾料想,真有一天,林蘅这颗小草也开出最美的花儿来了,更没料到的是,这朵花儿居然是绽放在讲台上,而不是之前一直祈望的文学领域。人生才是最大的玩笑家,幽默得太有深度。
那种得意洋洋的状态很快地冷却。这次不是突然,却是很坚定,我想就到此了,所有的师范技能比赛。从未如此坚定,长大成熟的感觉,其实没有想象中差。既然是老师,一棵小草不是比一朵美艳的花儿,来得更合适吗?
说起老师,不应该的,可是怎么会又忘记了,顾诗诗。
也很多天了,照理说成绩已经出来。现在还不算晚,反正也不很在乎比赛的结果,于是就进了洗手间洗去妆容,跟怡红说一声就先走了。
校工虽然都分配有房子,但晚上在外面居住的多,一到夜晚校工宿舍就可怕地肃静,伶仃的几家,微弱的灯火,电梯走廊里都是我一个人,咚咚的可怕脚步声。因顾诗诗一家来得晚,所以分配在最高的九楼。
敲了很久的门,都没人应。屋子里也是黑麻麻的,没办法,我只能给顾先生通了个电话。
“诗诗没考上。你顾姐带着她回安徽去了。”
“回来?怕是不会了。这孩子的学习总不能再耽搁了吧?过段时间,工作允许的话,我也回去的。”
挂上电话,心里是一片空白。我努力地往里面填一些安慰填一点戏谑,可还是空虚虚的让人抬不起头……
看到楼梯口,想到昔日诗诗的可爱,有一次下了课她还领着我上了楼顶,说平时跟爸妈闹别扭就爱一个人呆在上面。那么乖巧认真的一个女孩儿。有些问题我的脑袋怎么也想不通,想着想着不知觉地顺着楼梯爬上去。
这次不是蓝天白云春和景明,也没有诗诗甜美的笑容,深邃的天空宁静地睡着星月,安眠曲温和了一颗狂热的心。
可是,对面的学生宿舍楼上,那个是?
我掏出眼镜戴上,终于看清。
一个女孩儿,也是顶楼,正起舞。柔展双臂,轻点脚尖,转悠转悠,舞姿翩跹。多好呀,这样的夜,这样的舞。
那倩影骤然跃起,像是与生命搏斗一般,朝着我的方向极速狂奔而来,不可能呀,可是分明看到那紧蹙的眉头,以及近于烧焦的心底,成为荒漠一片,悲伤从那旋转飞扬的裙裾,从那分离折扣的动作蔓延开来,一种强烈的感觉,太悲了!阻止,必须阻止,但是需要阻止的是什么呢?动作变得飞快,一如生命般急促。心竟然随着那咫尺天涯的女孩儿紧皱,纠结成一块儿。果然,倩影再度跃起,跃过那栏杆,绝伦的云字脚,然后整个身子很不雅地下沉。
一秒。
我转身。
还不到一秒。
重物落地的声音,行人惊叫的声音,耳畔血液滂湃的声音。
一颗绝美的星抛却光芒的可能选择陨落。
豆蔻佳华,绝美舞姿,难道都敌不过死亡的诱惑?
怎么了?到底怎么了?我们的青春,她怎么了?
生活!至少别在这样的时刻告诉我死亡是如此容易,生命可以如此不负责任地脆弱。我必须知道有某个人他会一直坚强地与生命抗争,四周是死般的沉寂,我藏不住,肯定在这样的死寂当中我藏不住,我惊叫着往下奔走。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不想懂。不想理。逃离,逃离这病态扭曲的一切,跑,不顾一切地跑,下定决心不顾一切地跑……
可是,有手拉住了我。
我知道,再不可能是别人。
就是你,徐向北。
站在旁边。不知道何年何月何日开始,就这样一声不息地在一旁,那么近,短短的头发,简单的棉布T-shirt。突然地消失,骤然地出现。飘渺更甚夜幕的流云。
沉默,对视。很快地闯进来救护车的鸣声,开路灯红黄蓝地折断这夜幕的黑沉,色彩染艳了彼此的嘴脸。红的是喜,黄的如思,蓝的似泣,交杂着贯彻心扉。
“徐向北。”尝试着念完这三个字,我照之前的设想哈哈地笑出声来,破解尴尬,笑啊笑的泪就出来了,哗啦啦再止不住,才知道,原来那些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泪从来只为那某一个人而流,流光了流尽了,大概青春也到了尽头。
徐向北很用力抱紧我。一寸紧似一寸。大概料准了这次我不会赏他耳光,大概也知道了这些日子里心灵的虚无,需要一点温度聊以过这些个生命中的寒冬。
徐向北失踪的事情其实很简单。一进川域手机就被偷了,想着反正某个人也不再搭理他,就没搁心上。很快汶川震了,徐向北作为徐向北肯定第一时间申请进去,当然也很快成功,进了才发现原来地震不仅能震伤事物人体,还能将外界与震区切断,从此无日无夜地忙转在山河破碎里,那些我在网页都不敢直面的惨淡现实,徐向北这些天来就时时刻刻地亲身穿梭于其中。可是我确实不知道,他是怎么的还有时间写作,在那样呼天抢地的血迹斑驳的现场当中,人的心需要多庞大才得以有能力用笔来面对?
可实在在地,这一塌被蹂躏得糟糕的纸张就在我手中握着。不是打出来的,这次是手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徐向北在震区里写出来的。字迹有点乱,散布在皱巴巴的纸张上,像是一个一个的鲁宾孙,在海上划着一艘一艘的小舟,努力地奔腾,拼命地靠近彼岸。
“徐向北你果然是徐向北。”
这里却少了他的一句话,我抬头看他。眼睛还只扫到他脖子的时候他的嘴唇靠了过来,在接触到我的之前,手机比较不应该地响了。
心底那个澎湃呦,语无伦次。终于表达清晰了,是温泽逡的电话,说几个人约好要去中心湖帮我设庆功夜宴,顺便帮怡红接风,东西都买好了,推辞不得。“不许说不啊,我决定好了,要难忘今宵,不醉不归。”情长愁短的,几杯下肚,大概更浇起另番滋味吧。
“徐向北,不许说不啊,一起去。”
中心湖的夜晚是大学城最成功的夜晚。嘘嘘呼呼的晚风互倾诉,来来去去的情侣相依偎。有借着灯火打晚球的,有翘首追寻远飞的孔明灯的,也有一大群几小群围得凹凸闹哄哄的,像我们。
难忘今宵,不醉不归。
千万遍祈祷过,却始终不敢相信,故事的终了真的是一个大团圆结局。青春总爱这样开这么些人的玩笑,撞一下,又逗一次,乐一乐,再愁一愁,过去未来,肥瘦长短一直不断地更替。看来还是那姓李的诗人是对的:
古来万事东流水。人生得意须尽欢。
虽然没有金樽,但也求莫空对月。虽不胜酒力,但这样临风当歌,对影邀月,又何妨?我们年轻,青春给了每一个人这一个骄傲的机会,她让我们有这样如金的韶华,欢畅淋漓,把酒言欢。
徐向北看着我,给出了他的答案。
“我的答案,林蘅知道的。”
这是大学生当中最常见的真心话大冒险游戏。徐向北选择了真心话。大伙儿很不刁难地随便问了一个未来有什么打算。我知道?当然。徐向北在大四刚开始,就已经签了一家知名国企,至于名字,我是真忘记了。
“可是,我辞了。”
辞了?!国企都能辞了?徐向北你果然是徐向北。中国那几百万失业人口不憎恨你我偏不姓林了。
口呆目瞪的不止我一个。还好一小群哗哗闹闹地很快转移了嬉弄对象。唯有那个问题停留了下来,在心底。
徐向北的答案,林蘅知道的。
那个中心湖的成功之夜。我们真的醉成一片,杀出酒绩的辉煌。不知道是谁扛着我回的宿舍,不知道这个夜宴后来怎样的结束。单单一些零星的重要片段,挣扎着不许自己模糊、疑惑、忘记。
怡红说她考虑西部计划。
温泽逡说大概是公务员。
小A说看准了广雅。
YY说就猪(三)脚吧。
……
东南西北黑乎乎地绕成一个漩涡,过去现在未来连接成一片,有关孤独的所有,单剩下了一个林蘅,一个徐向北。
夜半,无故惊醒。枕畔的手机有新的信息。
没事的,不过是一个梦。说着还弯出一点笑意,打开的手还在颤抖,泪已经很讨厌地滑下,流入耳朵。
尽快赶回来了,可学校无情地赶走了毕业生。刚好经过沙面,记得不?说好要一直栖息在这里。林蘅,对不起,我始终没能问出口。可今晚讲台上的你太出色,我想我已经知道了你的答案。也实在不能够,带走这样一位老师。千言万语。愿你在俗世获得幸福。等着我的邮件。
这多好的事啊。我忘记了夜的深直接要求自己忘记这些哗啦啦的泪哈哈笑出来。这才是徐向北本该的人生,本该的生活方式。
《带一支笔去流浪》。
一个背包天涯海角去,一支笔记录这破败却意义深刻的人生。我知道他终将要开出最美的花,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然后给我寄来一张明信片或者一沓文稿,在时间身后低诉他那些落满尘埃的痕迹。或许那时的我,还在为了稳定的工作忙东忙西,直至冷漠了鲁迅忘记了刘亮程;或许那时的我,正在讲台上忽视了王船山先生的教诲,得意洋洋地讲着高考中考知识点讲着08奥运会讲着四川地震讲着林老师当年是怎样当上的教师,大概也会讲讲,林老师一个朋友天边流浪的故事……
突然停了,哗啦啦的眼泪。
醉过方知酒浓,胃一阵恶心,冲进厕所倒腾了好一阵。出来时人醒了大半个,柔柔地亮着的,我看到我的桌面,稳当当地摆着好几个小小的发光的球。
夜明珠。怡红带的,江西那群小屁孩儿给的。
微笑。在青春的某个来处出口。
作者:蔡丹琦
地址:广州市 大学城 华南师范大学 文学院 中文0604
邮编:510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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