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秋;在一个粤北山区)
(一)
粤北山区的早晨显得有点凉飕飕的,远处山边已经响起了耕犁者的山歌声。天没有风,只有淡淡的雾。啊贵今天起得特别早,背上扛着一袋苦瓜,嘴里还咬着烧完一半的旱烟,他啐了一口,耸耸肩,朝家里走去。村落的炊烟已经袅袅升起了,啊贵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他要在早上八点前把肩上的苦瓜卖出去,不然又得拖了这一天的活计。
转眼已经到家门口了。老母已经把老黄牛牵出来了,正准备着喂猪。大哥啊福在客厅里抽着旱烟,见到阿贵回来,他站起来。
“今天摘了多少?”,他手里继续卷烟,“隔壁啊明说今天苦瓜价格不行,镇口倒满了废弃的苦瓜。”
“大概有八十多斤吧,咱们别看别人,卖一分算一分,今天你去卖吧,我呆会要把种花生的地翻了。”阿贵把苦瓜放下,转身接过老母手中的活,喂猪去了。
“大嫂呢”,阿贵问娘,“今天怎么不见她啊,往常都是她做早饭的”。
“洗衣服去了,她今天起得比较晚,可能不舒服吧,喜花虽然长大了,可还有两个小的也把她磨得够累了。”娘说着转身进厨房准备早餐了,她背有点驼,脚走起路来也一瘸一瘸的。厨房很暗,有一个十瓦的电灯泡,但只有晚上才开。所以,她几乎是用手搜索餐具的位置。
“我来吧,”阿贵放下泔水桶,转身走向厨房,“喜花呢?”。
“挑水去了……嗯,阿贵啊,娘对不住你啊,自从媳妇去了之后我一直帮不了你,家中大小都要你操心,你看你整天做男人又做女人,这样很快就会累垮的。要不……”,娘顿了顿,“我叫隔壁二婶给你介绍一个吧。”娘坐在炉旁说。
阿贵没有回答。他脑海中又浮现出亡妻的模样,眼眶不由得湿润了。妻子是病死的,得了他也说不出的病。家里没钱,只能看着妻子痛苦地离去。他恨,当时他几乎是在医院跪着求医生下药救妻的,但医生摇了摇头,只扔出一句‘先交钱’。阿贵老实,话少,虽然说不上爱亡妻,但妻子走了,就感觉身边少了什么。他每天靠做事来麻醉自己,一停下来就会觉得空虚、寂寞。再说,阿贵心里也知道,自己已近四十,家境又不好,没有谁会愿意跟着自己经营这样一个捉襟见肘的家。
“娘,你没有对不起我……,”阿贵声音有点哽咽,“吃早饭吧。”他端起菜走向客厅。
“开饭咯……”,屋里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阿贵看着大哥的三个孩子,心里有鼓酸酸的味道,“如果我有孩子,大概也和他们一样大吧。”
“小伯,我爸呢,”喜花问。喜花已经长成和阿贵一样高了,十五岁的年龄,像个大姑娘了,脾气很坏,很叛逆。但在阿贵眼里,大哥的孩子就是自己的孩子。
“他卖苦瓜去了,应该很快回来,怎么了?”阿贵仿佛从喜花的眼里看出了什么。
“我想找他要钱,我们要交资料费,我们班只有我一个没有交的,其他人早交了,今天如果他不给,我就不好意思去上学了。”喜花撅着嘴说。
“要交多少?”,阿贵翻了翻口袋,翻出几张一毛两毛的零钞,他整理好,准备递给她。
“十块……,”喜花停了一下,“还有,我要买圆规。”
阿贵递出去的手收了回来,他嘴角蠕动了一下,“这么多?”,他又把零钞递给她,“先买圆规吧,家里的钱都在你爸那,他很快就会回来的。”他心里突然萌生一种不可名状的自卑,别人的孩子,自己家的孩子,区别……“喜花,可以跟你老师说先换缓一缓吗?因为最近家里买猪饲料了,可能……”。
“要说你自己去说,我不好意思每天被老师催……”,喜花打断啊贵的话。
“喜花,你干什么啊?要交钱等你爸回来再说,我们先吃饭。”大嫂走了进来,“妈也没有钱,要不早给你了……。”
“哼,妈?”喜花转过身,她心里从来就没有承认过她,只因为自己不是她亲生的。喜花是一个抱养的孩子,在九十年代的粤北山区,新生儿若不是男孩就很可能会跟喜花有相同的命运。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被遗弃的会是自己,没有被遗弃的也是自己。
“我们吃饭吧,”娘端着碗筷走了进来。
(二)
屋后响起了手推车的声音,是啊福回来了。家里没有摩托车,有一部凤凰牌自行车,但没有人会骑,所以每次不能用肩膀挑或行程比较远的都只能用手推车。
“回来了就吃饭吧,今天苦瓜卖得怎么样啊?”阿贵忽然想起喜花要交钱的事。
“价钱很贱,两毛一斤……”阿福眼角有一丝忧郁,因为苦瓜旺季已过,但自己的苦瓜却在高产期。眼看就要到旱季,若在此之前苦瓜销路不好的话就意味着前几个月的血汗打水漂了,而且还会赔上几包化肥……
“嗯,过几天应该会有起色吧,”阿贵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先吃饭吧。”
…………………………………………………………………………………………………………
“爸,……”,喜花欲言又止。
“什么?有事就说!”阿福没有抬头,继续吃饭。
“我不想读书了,家里……,加上我成绩又不好……”,喜花声音有点颤抖,她大概也知道自己说的话,暴躁固执的父亲听到后会给自己带来什么。
“什么?你想我打断你的腿吗?我倒很想读书,不如换过来,你干活,我去读!!!你知不知道现在赚钱很辛苦?我上次砌墙时还差点掉下来,我累死累活图个什么?”阿福放下碗筷,脸带怒色。在他眼里,他是一家之长,应该由他决定谁该读书,谁该辍学……
“可是,每次要交钱你都……”,喜花也来了性子,“我不想每次被同学笑我‘交费乌龟’,站在同学中我个头最大(喜花比较晚上学),衣服最旧……”喜花一下子想起了在同学中受的委屈,反叛的脾气战胜了恐惧的心理,不由自主的顶撞起来。
“你……”,阿福干脆不说话,起身拿起一条藤条,(在农村,孩子不听话,这个举动似乎理所当然)“你过来!!!”
“阿福,你干什么!她只是孩子……”,妻子放下碗筷,试图阻止这一不必要的举动。
“你滚开,我教训女儿轮不到你插手!”啊福眼里燃烧着怒火,已经不知道什么叫理智了。并且,在家里,他似乎一直就是独裁者,由他决定事情的对错。
阿贵也放下碗筷,说:“孩子嘛,说说气话而已,犯得着发这么大火吗?”
喜花哭着跑出门外。一旁的老母亲对这种情况已经见怪不怪了,低声对旁边的老头子说:“看你这臭脾气,在他身上真是得到了充分的体现!!上梁不正……上辈子造的孽啊。”
老父良久无言,过了几分钟,只发出一声‘唉’,这声‘唉’似乎包含着什么东西,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三)
夜幕已经降临,整个成家岭浸在在一片凉凉的空气中,偶尔有一两声鸟叫,却又很快遗忘在安静当中。山下的几个村落炊烟共同升起,汇集在同一高度,弥漫在半山腰。各家的灯火也陆续亮了,零星地散落着,像一些停驻在各个角落的流萤,似动而非动着。而山下田埂边的蛙鸣,也附和着这个宁静的山村。这村落的人们,忙完一天之后,吃过晚饭,老人们会拿一把芭蕉扇三三两两坐在村口的大榕树下谈谈过去、现在,稍微见过世面的老人会兴致勃勃的谈论将来。但更多的老人则喜欢谈革命故事,谈文革的艰难,偶尔一些老人会下下象棋……年轻人们则不同,他们更喜欢聚集在村长家那部十七寸的黑白电视前面,看刚刚兴起的电视连续剧。那时候只有村长家有电视,所以有些村民会很早在那占位置,或者自家带小凳子过去。村长读过初中,所以一些村民们听不懂的对白他会很乐意给他们讲解。
阿贵和老母亲在昏暗的厨房里紧张地忙碌着,老灶里的茅草在哔啵哔啵的响。阿贵大概是受不了烟熏,偶尔会发出一两声咳嗽的声音。
“阿贵,油省着点用,再说也没有必要放这么多。”老母亲看了看炒菜的锅。
“嗯,灯太暗,看不见……”,啊贵说完把菜倒进锅里,滚烫的油乱跳着,没一会儿功夫菜就炒好了。
“小伯,可以快点煮吗?小燕(村长女儿)家就快没有位置了,今晚是《少年黄飞鸿》大结局呢。”喜花走到厨房,手里还提着水桶。
“就快啦,你把碗筷端到客厅吧。”阿贵眼里有理解的目光,“对了,今晚你爸回来不提早上的事的话你也别提啊,省得惹他生气,没你好受的。”
“嗯。”喜花点了点头。
………………………………
“奶奶,这块煎蛋给你吃……”,喜花夹起碗里的菜,递给奶奶。家里养了几个老母鸡,虽然买不起肉,但鸡蛋还是挺常在餐桌上出现的。
“哦,我妹子也吃。”奶奶接过喜花递过来的筷子,嘴角有一丝微笑。
“我吃过饭后去小燕家看电视喔。”喜花说。
“去吧,早点回来啊。”奶奶补充说:“冲完凉再去吧,要不回来太晚会感冒的。”
“嗯,这块鸡蛋你吃……”
“你吃……”










网友评论仅供其表达个人看法,并不表明本站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