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
时间在不经意间流走，它能让人铭记什么，也会让人遗忘什么，但总的来说，还是遗忘比较多。
弹指间，三个多月过去了，高考的日子逼近。这几个月里，学校给高三开了考试动员大会来调动学生积极乐观的情绪，老师布置的作业日益增多，恨不得自己替学生上考场。学生的课间和早中晚休息时间都要挤出来做题、看书，一摞摞参考书堆在桌上和椅子下的储物箱里。果果也不频繁地给雨轩发信息和打电话了，她从早上五点多起来早读一直学习到晚上是一点，只能睡前给雨轩发信息撒撒娇。她是太累了，脑袋里好像藏着一根绷紧的连锁，等待着解扣的一天。
雨轩也忙于工作。他在一家小有名气的广播电台里找到一份导播的工作，负责接听听众电话，然后将电话转入播音室让听众和主持人谈话。这是完全不同于雨轩所学专业的工作，和专业挨边的地方就是写听众报告和工作汇报。由于自己是新人，一个经验不足的新人，因此一切都要重头学起，机器的操作、取舍的判断以及和主持人的配合，雨轩总紧张得满头大汗，不敢轻易出声。但是，他想既然电台招了他进来，就证明他是有能力的，他就得对自己有信心。
他在接听电话时也会产生思考，因为听众需要大致将自己的事情先跟他说，他才由此决定要不要转接给主持人。他在听众的述说中感受到了生活带给人的种种幸福或不幸，那些似乎小说里才会出现的故事情节在现实里也会有。雨轩发觉这个城市有温暖也有冷漠，一个人痛苦的同时另外一个人正得意。打电话上电台的大多是诉说悲伤，这让雨轩一次次陷入沉思。
果果和雨轩都在各自忙碌着，信息变得越来越短，通话次数变得越来越少。果果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做题和上课，不同的是她的能力在提升，而雨轩每天都做不同的杂物事，新人在公司里的地位就是打杂的；学校给毕业班学生另外开火调配伙食，也允许毕业班学生延迟关灯时间，家里给了果果充裕的生活费，每周回家还使劲往包里给果果塞营养品，果果除了担心学习再没别的烦心事，而雨轩每天都做着琐碎的事情，要练习导播室里的机器操作，不时接替同事做事，同事也不客气地让他帮忙收拾杂乱的办公室，难得空闲下来休息。
雨轩现在只能在周末跟果果见面，而且由于忙碌，雨轩对上课内容的准备明显不比以前充分。果果看着雨轩疲惫的样子不好开口，只是心里忐忑不安。每次上课雨轩都急匆匆地赶来，又急匆匆地离开，果果来不及说任何题外话，他看果果的眼神也不那样眷恋了，而是变得着急，好像怕果果不理解的话，他就要重复讲解而拖延时间。果果有问题想问也欲言又止。雨轩的信息也没有了热情，有的只是劳累和义务性的话语。果果感觉雨轩正慢慢陷入城市喧闹的漩涡，被身边的事务缠绕着，被眼前一个个问题羁绊着，他只沉浸在个人的忙碌世界里。“这就是所谓的奋斗期吗？”果果思索着，她构想的浪漫爱情故事在现实中没有一点儿痕迹。
果果妈在一旁也有察觉，她和果果商量，“果果，你觉得
那天，下着朦胧细雨。门铃响了，果果马上去开门，她太想见到雨轩了。打开门，雨轩胡子拉碴的脸让果果吃了一惊，雨轩不好意思地抹抹面颊“工作忙，好几天没刮胡子了，吓到你了吧？”突然，果果感觉和雨轩的距离很遥远，似乎自己从来不认识他。果果妈朝雨轩看了一眼，“雨轩来啦？果果，好好上课啊。”然后在沙发上坐下，装作悠闲地看报纸，其实是在留心客厅里果果他们上课的情况。
果果忧虑地看着雨轩，因为她明显感觉到雨轩的话里没有逻辑，把问题说得糊里糊涂的。“我们现在看看《西厢记》。崔莺莺想嫁给张生，但自视尊贵的崔母怎么甘心让莺莺嫁给穷书生？所以她反悔了。这在现在看来是很正常的，怎么能说那是封建思想呢，应该说是崔母明智，哪个母亲不希望将女儿托付给富家子弟？”果果满脸疑惑。“再看《水浒传》里的曹操，世人对他的评价包括作者对他的品性都采用贬义词来形容，但我们不得不佩服他的政治、军事谋略。‘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难道不是一种高超的处事原则吗？只有硬心肠的人才能成就大事。”果果心里除了疑惑，更增添了厌恶：“崔母是明智的？‘《水浒传》里的曹操？雨轩在说什么呀？糟了，都被妈妈听到了。”
果然，下课后果果妈走过来，笑着对雨轩说：“下课了？真谢谢你了，雨轩。果果在你的指导下语文成绩提高了许多。但是，你在电台里工作一定很辛苦，我看大学生找工作也不容易，也就不好麻烦你还来给果果上课了。果果从你那儿学到了方法就该自己去运用，学习还是得靠自己，你说是不是？”听着妈妈兜了一大圈，委婉地将决定说出来。雨轩不好意思地回答，“是啊，果果的语文成绩已经很不错了，高考时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果果尴尬地朝雨轩笑笑。
临走时，雨轩悄悄地给果果做了个“六”字手势，告诉果果跟他电话联系。果果哀哀地挤出微笑，给了他OK的手势。果果妈满怀感激地送走了雨轩，鼓励他，不管怎样，雨轩对果果的辅导是尽心尽力的，他是个有干劲的男人。
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直到看不见雨轩的脸，果果的心很沉。有一股说不出的压抑涌上心头，她好像感觉到这是和雨轩最后一次见面。
离开果果家，雨轩步履蹒跚。他今天休息，也正好来给果果上课。工作上的许多事情他正努力地去学、去适应，仿佛掉进了一个漩涡中被搅拌着，身不由己，身心疲惫。“果果，多么好听的名字。可是，我想我是真的要走出她的世界了。她的路还长，她现在应该过快乐的生活，正是憧憬梦想的时候，而不该和我一起面对现实的残酷。”雨轩沮丧地想着，他觉得果果是那么稚嫩，不得碰坏。
“滴滴滴”，有新信息，雨轩打开，是古岚：“雨轩，在哪里？今天休息吧？来我家我们聚聚，我亲自给你做好吃的。”古岚的工作也确定下来了，是银行里的普通文员，她在大二和大三时自学过金融管理，对银行事务略懂皮毛。两人一直有联系，相处得越来越好，雨轩遇到什么事有时也会让古岚出出主意。雨轩是感觉到古岚对自己有好感的，但除了一起找工作外，几次拒绝了古岚的相约。雨轩按下了“不”，但手指又犹豫了，觉得对一个女孩子多番拒绝不好意思开口，于是他删掉“不”，按下“好啊，不过别在家做了，麻烦！就在你家楼下那个沙县美食店，我请你吃饭，报答你一直以来的仗义相助。”很快收到回复，只见里边写着：“好吧，不过我是不要你的报答的，我们是好朋友嘛……”不去想省略号的意思，雨轩简单地回复“我三十分钟到”后加快了步子。
拾
雨轩走进古岚家楼下的沙县美食店，看到古岚正张望着门口，看到他后脸上挂起灿烂的笑向他挥手。“等好久了吧？”雨轩略带歉意。“不是，我也刚到。”古岚轻松地回答。“小姐，给你换杯热水，这杯水早放凉了。现在点餐吗？”老板过来热情地招呼。因为这家店就在古岚家楼下，她经常来光顾，老板也跟她相熟。老板的一句话，让雨轩和古岚顿时不好意思起来，古岚尴尬地应着“好啊，谢谢你。我们现在点餐。”两人都点了脆皮云吞。
“这家饺子和炖汤都不错。”雨轩打破了沉默。“是啊是啊，我每次来都吃不同的东西。”话说出来，古岚就觉得自己特别傻。
“最近工作忙吗？”古岚为避免冷清，关心地问道。
“还是老样子，摸索中滚爬。”
“慢慢来，适应了就能做得更好了。”古岚有着南方人喜欢用语助词的习惯。
“你在银行工作该轻松些吧？又是和专业相符的文案工作。”气氛渐渐活跃起来。
“我最害怕接触和经济相关的东西，什么都得小心翼翼。看到报单、账本就头大。”古岚皱着眉头做了个鬼脸。“真像果果”雨轩心想。
“我们是闯事业的阶段，辛苦是当然的，但不能放弃。”雨轩感慨着。
“你想在这座城市扎根吗？”
“是啊。这是一座移民城市，别人能做到的，我也能，而且我还要做得更好。”古岚看到雨轩眼里喜悦的期盼和坚定的信念。
“云吞来啦，趁热吃吧。”老板端来香喷喷热腾腾的云吞。
“这家的云吞真是爽脆的呢，真香。”古岚贪婪地吃起来。
“嗯，他们是自己包的云吞。我看沙县美食店都这样，人手包饺子和云吞。”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边吃边聊天，谈到各自的爱好，也谈到各自的梦想。古岚和雨轩一样，都是对这座朝气蓬勃的城市充满期望，相信能凭靠自己的实力闯出一番天地，虽然路途艰辛。
“等我有钱了，我请你到市中心的旋转西餐厅吃饭。”雨轩激动地跟古岚说。
“那你可要记住啦，别到时贵人多忘事，忘了今天的承诺。”古岚笑嘻嘻地又做了个鬼脸。
饭后，古岚邀请雨轩到家里坐坐，似乎有话想跟雨轩说。但是，雨轩拒绝了，他认为一个大男人不该独自上女人家里去。“谢谢你的盛意邀请，不过我还有事，得回去了。”古岚也不好坚持。
两人一起走到公交站，“回去吧，不用陪我等。”雨轩看看古岚。
“没事，看着你上车了我才放心。”
“呵呵，这话听起来怪怪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那就当是站站帮助消化吧。”古岚甩甩手运动，“叮铃铃”，雨轩一把拉过古岚，“啊！”古岚惊讶地喊了一声。是一辆自行车疾驰而过，差点儿撞上古岚，车上的中年男人回头匆匆地说了声抱歉。自行车过去了，雨轩仍一只手拉着古岚，另一只手抱着古岚的腰，他已经拉过古岚退后几步，还警惕地看看四周。古岚感受到自己的手被雨轩紧紧握着，她缓过劲儿来，继而脸上一阵滚烫。雨轩也反应过来自己的鲁莽，一阵脸红，迅速松开了手。
“啊，车来了，我走了，你自己小心。”雨轩关切地看了古岚一眼，为避免尴尬，疾步跳上车。雨轩在车上透过窗口像个小男生腼腆地给古岚挥手让她回去。古岚也轻轻摇着那被雨轩紧握过的手，不舍的眼神。
公交缓缓驶去，但是，雨轩和古岚的心似乎贴近了许多。那一刻，雨轩竟忘记了果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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