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像他那样的人是不能拥有自己的名字的,像古时地位低微的妇女一样.甚至他都不能够掌握自己的生命。这副俊朗敏捷的身体,仿佛只是暂时借用给他而已。他拥有的只是一个象征性的名号,暗月。阴暗如夜,冰冷如月。除此之外,他还有一柄如月光般迷幻的他唯一信任的宝剑。
这个人叫人闻风丧胆,因为他曾经杀人无数,但却没人叫他为嗜血魔鬼,只因他平常有如邻家亲切的哥哥。这把剑令江湖人面如土色,只因它冰冷如鉄地从无数人的头颅上滑过。他到底是怎样的人,究竟杀了多少人,没人知道,也没人敢去多想,因为说不定,在明天破晓之前,这雪亮的剑影就会吞噬了自己的目光。
然而让人诧异的是使用这把剑纵横江湖的人却是一个年约十八九岁的青少年。他高高瘦瘦,如同一枝干枯的竹竿,只要风轻轻一吹,宛若随时都会应风而倒。没人想得到在那瘦弱的身体里为什么会有着如此惊人的力量。他很少放声大笑,只是偶尔嘴角微微轻扬,带着自信,隐着落寞,带着神秘,藏着无奈。干净的面容里藏匿着迷离的眼神,没人会想得到他竟是一名杀手。
每当黎明咬破夜的厚唇,露出一点点的血红时,他就隐没于地平线上了。而当夜悄然来临,月亮冷着眼睛挂在枝头上时,他就会像索命幽灵一样,又来回穿梭于生死之间,看世间的生离死别,悲欢离合一幕幕地上演着,而每次他都是主角,带着慈悲,一次次地剑起剑落。
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做法,就像从未怀疑过自己的头目,从未想过自己是多么罪恶,就像从未想过别人是否该死。他没有父母没有亲人,从小被头目养大,训为杀手。头目是他的养育恩人,也是使用他为他扫清仇敌的主人。
自小他就是一个孤单的人,因为他没有亲人,更没有朋友。他被人教育得冷漠麻木,头目说,作为杀手,这就是生存的利器,甚至比手中的宝剑更致命。于是在残酷的训练中,为了生存,他杀了与己一起为生存而亡命的伙伴,一个接着一个,直至剩下他。
当他从血泊中爬起时,头目赞许地说,暗月,你是我看到过的最出色的杀手了,有你还有谁敢跟我作对呢。
从那刻起,他就成了杀手组织月祭里最出名最厉害的杀手。
(二)
头目是怎样的一个人,没人知道,但从他缕缕白发中可看出他年龄不小,从他手中爬满的皱纹里可知道他曾经历过无数沧桑。他整天蒙着面具,黑色的眼睛深埋于黑色的面具下,幽幽地注视着外面的一举一动,不怒而自威。
暗月知道,他是月祭的头目,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没有他就没有自己,就这样简单。头目说,作为一名杀手,知道的越少越好,这是对他好。
然而暗月明白,能够统驭江湖中最为厉害的杀手组织几十年的人,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人,如果是泛泛之辈,恐怕已被仇家剥皮食肉了。
有人猜测,头目是一个武功盖世的人,因为在月祭中个个都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高手,若不是武功超群之人,恐难以服众。也有人说,头目是穿梭于黑白两道的一代武学奇才,因为黑白两道都有他的人,都无不畏惧他。更有人竟说头目是当朝的一名权倾天下的贵族,因为武林再牛究竟还是属于民间组织,自古以来哪有民间比官府更牛逼的呢,毕竟是胳膊拗不过大腿啊。
然而流玥却突然凑近暗月说,其实头目是一个几近残暮之年的完全不会武功的糟老头。
暗月惊诧地看着他,在整个月祭中也只有他敢这么张狂敢这么无法无天,也正因为如此暗月才佩服他,也正因为如此只有他能成为他的朋友,唯一的朋友。
但暗月却严厉地训斥了这个比他晚来月祭的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师弟,因为祸从口出,逞一时之口舌不算什么英雄。
流玥来到月祭甘当一名杀手完全是因为暗月。当他持三尺利剑纵横天下无敌手时,暗月早已名扬武林许久了。作为一名剑客,没有对手是很寂寞很悲哀的事,所以他冲着暗月来了,只为与他一比高下。
众人是难以看到像他们那样的武林绝顶高手比武的,就算有机会也不敢去,因为一个不留神可能小命就会没了。
可是有人却知道,当他们自决战之日起,三天三夜都未回来过。三天后,暗月回来了,面容苍白,气若游丝。他在自己的房间里一待就是一个星期之久。而流玥的佩剑断了,对于剑客来说,剑的生命甚至高于自己的生命,剑在人在,剑断人亡。可他并没有那么愚蠢,他在自己的床上躺了两个星期后,又铸了一把剑。
人们说,流玥只是败在暗月的一招之下而已,他们两人的比试并没有比出谁是真正的胜者。暗月的赢可能是一次碰巧,而流玥的的输可能也只是一次疏忽罢了。他们两人是完全可以把对方毁灭掉的对手。
然而他们不会成为你死我活的对手,更不会因此而结仇,因为当暗月击败流玥的那一刻,流玥对暗月说,当今武林,能够让我佩服的令我心悦诚服的人只有你暗月一个,我甘拜下风。
暗月却冷笑道,如果今天是我败在你的剑下,恐怕你早为天下除一大害了吧。
流玥的表情突然僵硬在空气中,不过立即破碎掉,散在风里,快得无人知觉。
流玥说,怎怎么会呢?....他不安地说。
若果那样的话,该多好!暗月沉默许久后说道,然后离开了。留下一脸迷惑的流玥。
杀手的命运是可悲的,暗月早已知道,可是流玥却不知道。像他们,没有永远的侥幸和胜利。今天可能风光无限,明天说不定早已横尸荒野了。没有人会注意到,更不会有人为你收尸,但有人会为你的死而欢天喜地。他们时刻在刀刃上行走,稍不留神就会死去,这命运是他们不能够掌握的,而事实上,命运从一开始就已抛弃了他们。
(三)
暗月和流玥在月祭中就像两个奇葩,技压群雄,光彩照人,因此自然而然得到头目的赏识和信任。可他们从来没有合作过一次,头目说,他们是两个不同的人,更何况没有他们单独完成不了的任务。头目说的是对的,因为他们一次次地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干净利索。他们的奖励一次比一次丰厚,权力一次比一次大。
面对着那些诱人的奖品和权力,暗月看也不看地离开了。他并不想杀人,这似乎是他内心深处的声音,他只是在报恩,用别人的生命去不断地报恩,用那血淋淋的尸体不断地刺激着自己的那落空和麻木的神经,以求证明自己还活着 。
而流玥不同,他总是笑呵呵地毫不含糊地收下了所有。
为此流玥常常搞不懂暗月,想他到底在图些什么,就像暗月也搞不懂他一样。一个杀手,只要手中的剑就已足够了,干嘛还要那些累赘的身外之物呢。
每当暗月有着这样的疑惑时,流玥就笑起来了,他说,你不懂,有时宝剑斩不断的东西,用钱轻而易举地就可搞定了。比如饥饿,又比如情感。
可暗月却向他投去怀疑和轻蔑的目光,他认为他只是在为自己的贪婪找借口罢了。
流玥也看懂了暗月的表情。他说,我知道你不会相信,因为你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所以你也永远不知道它的好处。记得上次我为什么那么久才能够完成任务吗?因为我遇到对手了。他们共有七人,却同练一套剑法,合成一种极为厉害的剑阵,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诡异无比,我根本无法破阵,更不能马上杀了他们。但只要他们其中一个人不在,那么他们其他六人根本不堪一击,因为他们是缺一不可的整体。而在这七人当中,我知道其中一个是嗜赌成性的赌徒。赌徒,饭可以不吃,却不可不赌,否则难受得生不如死。当他输得一塌糊涂时也输掉了理性,什么都可干得出来。而他偏偏是每次逢赌必输。
所以你想用金钱贿赂他?暗月似问非问。
我给了他十箱黄金。流玥得意地说。
你倒挺慷慨。
反正也不是我的,再说恐怕他也用不了。
因为他收了你的黄金?
流玥说,没有。因为他说,其他六人不在了,他也活不长了。
他倒还没糊涂到家。暗月说,这么说你的计划泡汤了。
可我却借他人假传消息给其他六人,说他收了我的黄金,正欲将他们出卖了。他们听后自然起疑心和加以防范,因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更何况他以前也是因为赌博之事骗过他们不少次。
因此他们都相信了!?暗月急切地追问。
流玥笑了笑,耸耸肩说,当然没有。
暗月听罢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说,你以为他们是三岁小孩吗?能那么好骗?
但他们不再能配合得天衣无缝了,他们在无形中为这件事心存芥蒂,猜测疑虑,背叛反背叛,他们早已貌合神离。世上没有永远的无所谓的完全信任,不是吗。只要他们一露出破绽,我就有机可趁,就可轻而易举地杀掉他们了。
暗月轻叹道,所以他们被你杀了。
流玥看着暗月顿了一会儿突然说道,暗月,你变了....你竟为你的敌人而心存怜悯。
暗月愣了愣,一句话也不说地走开了。背影遗落在流玥的眼眸里,破裂成为可悲的碎片。最终流玥也离去。
而不知何时,一个人影在他们远去后从隐处悄悄走了出来,步伐轻盈,暗香盈袖。黑色的面具里看不出他的真实面目。
(四)
自从那次分开之后,暗月就再也没有看到过流玥了。一个人不可能平白无故地消失,除非他早已不在这世上。然而在这世上能够轻易置其于死地而又悄无声息的人简直是太少了。一种强烈的不详预感涌上暗月的心头。会不会是被头目杀了呢,他为什么被头目所杀呢,还有为什么那次流玥突然说头目是不会武功的糟老头呢?难道他知道些什么么?不管怎样,暗月想,这事肯定与月祭有关,与头目有关,也许他是被月祭除名了。
暗月心里掠过一阵悲凉,仿佛看到不久将来的自己。他也算是自己在月祭中唯一的朋友了吧,暗月想,可惜他来错了地方,月祭不是外面世俗的社会,而杀手更不可能是七情六欲的凡夫俗子。但不管怎么说,他也是因为自己而死的吧,若不是为与自己比武他也不会来这里了。暗月不禁难过起来。
议事大厅里突然回荡起沉重的脚步声,把陷入哀思的暗月惊醒。头目走了出来,他的面具似乎变得更亮更黑,而他的语气依然那么自信和不可一世。
流玥已经死了,你知道吗。头目明知故问。而暗月当然知道他是在试探自己。
哦。暗月面无表情地应道,无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平静得有如死潭里的水。
难道你不伤心么,头目问道,毕竟他是你唯一的了解你的朋友。
暗月盯着他许久,反问道,难道你叫我来这里只是为了说这件事么。如果只是这样,我看谈话应到此为止了。说完转身欲走。
头目突哈哈大笑道,暗月,你长大了,果真没让我失望。流玥太不懂事了.....
可你不也在怀疑我了吗?这说明你已在为我感到失望了。
怀疑?不,我只是在帮你。暗月,你心里想些什么你心里知道,我也知道,别忘了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如果你还执迷不悟地错下去,不听我的话的话,恐怕....
恐怕什么,跟流玥一样被你们利用完后就一脚踢开么。
你跟流玥不同,除非你把自己看低了。
看低?暗月苦笑,言语难掩无奈和激愤。我从来都不认为我比他强,他是一个敢做敢为的人,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我呢?一具被你训练得麻木的杀人工具而已。
所以……头目急促地说,他就得为这些付出沉重的代价。他想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可扭曲变调的话语出卖了他。暗月知道他在发怒。
暗月,从来没有人敢像你现在这样顶撞我,你是第一个敢这样而还活着的人,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把你看做是我的儿子。而你却这样对我说话,知道我多难过吗,知道我......
够了。暗月道。
大厅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好。头目打破这窒息的沉默。
停了一会儿接着道,暗月,别以为我不知道现在想什么。那个小女孩.....
没等他说完,暗月就猛然回头,神情惊愕。你把她怎么样了,暗月吼道,她只是个无辜的小女孩,什么也做不了,求你放过她吧。
她死了。头目说,而且因你的慈悲,死得更惨。暗月,她本来可以在无知觉中离去的,可你却害了她,让她在痛苦和绝望中死去......就因为你违背命令这件事,你就应被处死的.....
头目话还没说完暗月就突然大笑起来,这是他第一次笑得那么张狂这么无奈。笑声震得大厅仿佛都要坍塌下来。
头目说,本想叫你来安排新任务的,但现在看来是不行了。你就出去好好反省一下,等想通了再回来吧。说完头目拂袖离去。
暗月神情低落地走出大厅,消于暮色里。
在大厅后面厚厚的屏障里走出了一个带黑面具的人,正出神地目送暗月离去,直至头目走到跟前都不知。
头目心中突然一亮,心生一计。
(五)
时间进入到了德宗元年的冬天,这是一个异常寒冷的严冬。年幼的德宗皇帝坐在富丽堂皇的宫殿里,享受着荣华富贵,根本不知到自己的子民处于怎样的水深火热之中。宫内锦衣玉食,歌舞升平,朱门酒肉臭,宫外哀鸿遍野,路有冻死骨。
摄政的大臣有两位,一位是德宗皇帝的外舅,因他姓王,所以人称王国舅。另一位是三朝元老刘大人。王国舅仗着皇帝舅舅的身份,飞扬跋扈,一心想独揽大权,一手遮天,以图谋不轨,无奈刘大人和站在刘大人一边的一些大臣的阻碍,他的美梦一直难以实现,也不敢太过放肆,无法无天。这两人平时在朝上,在君主面前,和气庄重,相安无事,可私底下尔虞我诈,明争暗斗,结党营私,互相攻击,都恨不得把对方置于死地,但因为双方实力相当,谁也不能马上扳倒谁,所以就一直耗着,内斗着。所谓内不团结必受外欺,近年来濒临的外族人屡屡侵犯边境,烧杀抢掠,践踏百姓,纵然边疆将士有心杀敌,也只能叹爱莫能助了。
暗月从月祭中走出来已有一个多月了。一个月前,他就心事重重,心情压抑有如沉闷的火山,虽有万丈的激情,也找不到爆发的出口。虽然话说是出来透透气,但依目前的天气环境来看,阴沉的天空,纷飞的雪,冷落的街道.....他无法让自己明朗起来。
一个月来他就一直向着西北方向走,从繁华的中原地带一直走到现在这个偏僻的边疆小镇,就突然止住脚步了。他不知再该往何处而去,也许这偌大的天地也难有个真正给他心静的地方。
雪花迷乱了他的目光,大风撩起了他的秀发。突然之间,他感到无比的迷茫和恐慌。他心情低落地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闷酒,一些曾经熟悉的面孔一幕幕地倒映他的酒杯里,他不由自主地想起许多人,许多事来。
他想起死在他剑下的那些亡魂,他们大多都是该死的,但也有一些是无辜的,就像上次那个天真的小女孩。他不禁抬起双手,睁着双眼,死死地盯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双手,在他眼里,不断涌出一副副飘渺的脸来。那些面容扭曲哀怨,而后慢慢破碎模糊开来,血液就从这破碎的缝隙中汹涌而出,直至把他掩盖掉,窒息掉。忽然他就发出一阵吃吃的苦笑,竟还伴着一行清泪。
他的举动让店小二觉得不可思议,也惊诧万分。他不敢靠近,也不敢惊扰,只是畏缩在一个角落里,不做声地静静地看着。
可不多时,外面就渐渐传来马狂奔的蹄声和人的嘈杂声,仔细听,还能辨别出散落在雪花中凌乱的兵器相击的声响。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刚缩在角落的店小二,突然神经质地惊慌失色,差点都站不稳。他想马上拔腿跑开,可发现他的客人还在那表情怪异地发呆,终是不忍一言不发地走开,毕竟现在他是他唯一的客人。
他大声且惊慌地喊,唯恐暗月听不见,快跑,嘿.....胡人骑兵.....杀人不眨眼.....然后就没了他的人影。
可暗月依然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真的听不见他的忠告。
一辆马车首先映入暗月的眼帘,可驾车的马夫早已断气了,背后的那支箭直刺到他的心脏,想是心力衰竭而死的。但他僵硬的双手依然抓着缰绳,一个让人钦佩的忠诚的车夫。
一位花容月貌的妙龄少女惊慌失色地从车内探出头来,慌乱地往外张望着,像只受惊的兔子。可好笑的是她竟然没发现在一旁出神地望着她的暗月。
突然一阵混乱的狰狞的声音倏地一下子掠了过来。一只粗糙的手像生了锈的铁钩子似的,从马车后面急速袭来。
叭…..的一声闷响,少女就从车上滚落了下来,她的肩膀以及半个身子在外力一扯之下,全暴露了出来,白得胜雪的皮肤被冰雪冻得微微发红,美丽异常。
少女无助和绝望地大哭,看着团团围住她的马匹,她就像任人宰割完全没有抵抗能力的羔羊,脆弱得比这雪花还要糟糕。但她可怜楚楚和惊慌的表情并没有换得野蛮的胡人的半点同情心,反而让他们更加的疯狂,引起他们一阵阵野兽般的狂吼。
一个满脸长着横肉的留着络腮胡须的胡人跳下马来,哈哈狂笑地大步逼向少女,然后探手想拎起吓呆了的少女。少女知道厄运难逃,恐惧过度,啊的一声昏死过去了。
(六)
外面的小雪变成了大雪,一堆一堆地砸下来.大风不时刮过,呼呼作响.
十来具尸体早已被大雪盖住了,连血迹都没有。
暗月点燃了一堆火,坐在旁边。在另一侧,那少女裹着一层厚厚的棉袄,安安静静地睡着了。她那被冻得苍白的脸逐渐红润起来,映着闪闪拽动的火光,散发出迷人的美丽。偶尔她会突然迷乱地梦呓,那是她受惊吓的缘故吧,暗月嘴角不禁扬起微笑。
他从未这样近距离地观看过一个女孩,他心里忽然咯噔一下,仿佛哪里少了一块。他赶紧移开目光,往远处望去。天已完全暗下来了。
他又回过头,自嘲似的笑了笑。
第二天,下了一整夜的雪停了。可天依然阴沉,风也还在肆虐。该是离开的时候了,暗月想,于是拾起剑,快步走出了店门。
走了几步后,他就止住了。在他后面,那少女低着头一声不吭地紧跟着。
暗月轻皱眉头,说,你不能跟着我。
少女抬起头,似问非问,那我怎么办呢,我.......她说不下去,眼里明显还残留着昨天的慌乱。
你应该去找你的亲人或者朋友,而不是跟着一个你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你难道不怕我把你卖了或杀了?
我的亲人都不在了.....少女抽泣道,他们被人杀害了......我现在不知到哪去,我我有点害怕。
暗月一愣,沉默片刻。
你跟着我也随时会死的。我都不知我什么时候会被杀死呢。暗月丧气地说。
不会的,你武功那么好,还救了我....应该没人杀得了你的。少女看到希望似的说,如果我不跟着你,我恐怕明天都过不了了。
暗月看了看她,雪风撩起她的柔发,寒气冻得她白里透红,的确,她是一个柔弱的女孩子。
但他却说,随便你怎么想,反正我不会照顾人的,特别......
我不用你照顾,少女抢先说,但我会照顾你的。
暗月剑眉挑了挑,一副无可奈何状。
你现在是我最亲的人了。少女说。
暗月理也不理地走去,风刮得他衣服猎猎作响。
少女就踩着小步紧跟在后面,偶尔抬头望着暗月的背影,嘴角散布着细微的笑意。
(七)
从偏远的西北地区一直走到繁华的中原地区,当走到长安城时,暗月突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紫月,她回答说,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紫月显得很惊喜和高兴。一路上你都不说一句话,冷冰冰的样子。
我不知说什么好,暗月说道,那你为什么也不说呢?
你不说我怎敢说。紫月有点急了。
........
你怎么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还撞到了胡蛮人。
我爹爹是经商的,常年奔走于外域。那次恰好从外边回来,不想就碰到了坏人,竟被.......紫月一想起那事不禁悲从心来,一阵哽咽。
对不起,暗月不好意思地说,我不应该问这个的,我说过,我天生不会讲话。
没事,那不关你的事。还好遇见你,你是一个好人。
好人?暗月吃吃地苦笑了下,也许.......嗯......但绝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的好。
你本性不像坏人。紫月认真地说。
暗月回过头凝视了她一下,讽刺地说,你好像很了解我似的。我们相识才不过几天。
但我就要这样觉得,紫月有点固执。我也觉得我很久以前就认识你了呵呵。
暗月一阵感动,不管她是有意无意。
谢谢你的好意,我知道你想安慰我。但我们也不过是萍水相逢而已。
但也能成为知己,不是吗?紫月殷切地问道。
暗月微微一笑,但愿。不过我不需要了.......他停了一会又说,今天是我们分开的日子,你保重。
为什么?紫月惊讶地问,我没做错什么,你为什么赶我走?我也不知该何去何从了.....你忍心撇下我么?紫月眼圈红了起来。
暗月叹了一口气,说,这不是你的问题,你很好。不过这样做是对你好。
我不懂!
你不需要懂,走吧,快走。
可紫月还是不停跟着,根本不听他的。暗月显得无可奈何。他莫名地焦急起来,仿佛有什么事将要发生似的。
快走!暗月突吼道。
紫月一愣,眼泪溢满眼眶。不走不走我就不走,她突耍起性子,除非你杀了.......
她“我”字还没说出口,就傻杵在那,眼泪终于掉珠子似的流下来。一柄雪晃晃剑直指住她的眉心,只要她稍微再向前迈进一步就会被戳出一个窟窿。
你要杀了我吗?她含怨地问。
你现在知道了,我不是什么好人。暗月似乎也难过起来。我不过是一名杀手,身不由己,但总会心狠手辣。
说完暗月转身离去,留下紫月在那低头哭泣着。
以后我会向你解释的,如果有机会的话。暗月最后想说的一句话,却最终没说出来。
(八)
散心得怎样?头目面带笑容地问。这一神态大出暗月的意料,不过让暗月打从心里更加肯定这次见面绝不是什么好事。
找我什么事。暗月干脆利索。
头目稍微愣了一下,既而一笑,仿佛早预料到暗月的这种反应。
果然不出暗月所料,头目沉声道,一个人,必须死!
我不想杀人了。暗月想都不想地说,我不想再过那种朝不保夕充满血腥罪恶的生活了。不管他们多么的该死,我也不能也没资格去轻易剥夺,再说现在最该死的人是我吧。
头目冷冷笑了一下,这是你散心领悟到的真理是吗?终于意识到自己是一个杀人魔,是一个刽子手,所以想以不杀人为借口来赎罪。可是你还是刽子手,你从骨子里就是,不管你怎样赎罪,怎样忏悔,你杀的人也不会因为你的弃剑而复活。暗月你太天真了。
我愿意去试一下,不管他们原谅不原谅。暗月低沉地说。不过肯定一点,我以后都不会再为你杀任何一个人了。暗月坚决地接说道。
那由不得你。头目威胁道。
我会为此拼死一搏。暗月毫不示弱。
头目发狠地盯着暗月,暗月也盯着他,气氛一下紧张起来。而一直站在头目傍边的那个蒙面人却一动不动,仿佛这不关他的事,或者说他早已料到如此了。
好。头目最终做出妥协,打破沉闷的氛围。杀了这个人后,你就可以退出月祭,然后过你想过的生活,不会有人再打扰你,我保证。
不,暗月说,我说过我不会再杀人了,并且,我要现在就退出月祭,对你对月祭,我已做得够多了。
别得寸进尺暗月,头目有点火了,我最不喜欢别人老跟我讨价还价,我对你也已够仁慈,但如果你一而再地挑战我的耐性,我不知会做出怎样的决定。要知道,你只是一个人,单枪匹马,虽然武功盖世但总有力气衰竭的时候。
暗月听罢哈哈笑起来,你觉得我会怕死么。多少次我从死人堆里爬出,多少次我在血液染红的黄昏里绝望。死对我而言已不算什么了,别想以死来威胁我。
面对暗月的反驳,头目也不恼羞成怒,这么多年来,他对他的脾气性格早已了如指掌。
头目反而呵呵笑起来,让暗月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是为了她么?你怕连累她而不惜让她误会也硬逼着她离开你,为了她,你竟想为她改变自己,以为这样就可以忘记自己曾经是杀手,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跟她在一起。是这样,我没说错吧暗月。头目看着脸色煞白的暗月得意洋洋地问。
暗月强压住怒气,似警告又似请求地说,这不关她的事,你不要动她。
那你到底杀不杀?头目趁势大声说道。
暗月面呈痛苦,脸色灰白,身子不由一阵晃动。
最后无奈地说,好!好!!好!!!他现在就像发怒的狮子。
名字?
刘大人。头目回答说。
刘大人?暗月难以置信地反问。他是一位忠臣,是一个好人,广受人民爱戴,百官拥护。多年来主张抗拒外敌,保护国家,才让人民过上稍微安居乐业的生活。现在杀他不是自毁长城,让外族人欢喜,自己人悲痛么。
好人?头目觉得可笑。什么样的人是好人,又什么样的人是坏人?没杀过人的人是好人,杀过人的人是坏人,我杀过无数人,所以我是坏人。可是你知道吗,他也杀过人,甚至跟我一样,杀人无数。他坐在那个位置上,不可能没敌对者,不可能没有想杀他的人,所以,他也跟我或像你一样,不断地杀,一路地杀,才能活到现在。我们也不过是为了生存。更何况,你作为一名杀手,杀人还有需要分出好人坏人么?
暗月沉默不语。
好,我希望你遵守你刚说的话,不要为难那个女孩。暗月最后说。
我等你好消息。头目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暗月离开,消失在乱坟岗里,被夜色再次吞没。
一直不说话的那个蒙面人终于开口说话了,他还会听你的话么?
我不知道。头目说,以前一定会,但现在我不敢确定了。他叹了 一口气,接着说,也许从一开始我那个决定就是一个错误。她竟像他一样,背叛了我。
如果他真不按你的话去做该怎么办?
头目看了他一眼,静静地说,那就交给你了.......
(九)
暗月去找紫月时是自他从荒弃的墓地里离开后的第十天了。那些日子里他在不停地寻找着她,一度他以为他再也找不到她了,可是当他找到她时,她正在垂满柳条的溪边无忧无虑地玩着水,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暗月有点惊讶,不由一愣。这确实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不过他也想不了那么多了,急匆匆就走了过去,惊喜和关切埋在他的焦虑的眼神里。
紫月发现他也不由一阵愕然,的确,她没想到他还会来找她,但她脸上更多的是难掩不被遗忘的喜悦。
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一个人走远的。她说着欢喜地跳起来,雀喜的样子可爱得让人不忍责备。
你怎么会在这里?暗月奇怪地问,他想最起码她会找一个安身之处,但看她的状况似乎完全不在乎这些,她的无忧无虑让暗月感到迷惑。但他没时间再想,于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拉着她就走。
出什么事了?紫月看他神色不对。
暗月还是急匆匆地走,头也不回,紫月尽量跟着他的步伐,累得气喘吁吁,暗月像个木头,不懂玲香惜玉。
他们要杀你。暗月想了想说。
他们?他们是谁?紫月惊骇地问,难道连你也对付不了么?
不知道。
他们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他们要我杀一个人。
而你却没杀那个人,他们就想以我要挟你。
是的。
为什么不杀呢,杀了他不就没事了吗。紫月有点随意地说,语气里含着失望。
暗月突然止住了脚步,疑惑地注视着她的眼睛。
紫月眼神不禁一阵慌乱,我,我......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对不起……..
暗月却认真地说,为了你。
紫月舒了一口气,眼睛却温湿起来。
他们逃出一天后,杀手就铺天盖地地涌来了,这当然都在暗月的意料之中,可是令暗月想不到的是,刘大人死了。
传闻说,他死在自己的卧室里,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只知道他的脖子上留下薄如蝉羽的剑痕,他的那些卫士那些护卫高手简直就像摆设,一点作用也没有。他们还说,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够做到这样,他就是暗月。于是皇帝下令各地逮捕暗月,悬赏一万两黄金。
暗月脸色微变,他深情地看了紫月一眼,心里又难过起来,看来他还是救不了她了。这时他想起了一个人来,他难以置信。
紫月问,他们要你杀的人死了么?
暗月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回去吧。
回去?我们回不去了,回去他们照样会杀了我们。
不会的,他们不会!紫月说。
暗月看看她,想从她脸上找出那种肯定语气里的蜘丝马迹。但她无暇的脸上全挂着天真和信任。
江湖的事,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会明白。暗月笑了笑。
你又怎么会知道一个女孩子家就不会明白呢?紫月也笑着说。
暗月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呵呵笑起来,许久才说,紫月,我觉得你不是一个简单的女孩......
(十)
暗月并没有听从她的话,继续往前走去。紫月有点无奈,但她却不走了。
你要逃自己逃去,我要回去了。她说。
不要任性,快.....“走”字还没说出,一条人影嗖的一声就突然飞至在他们眼前。
来人蒙着面,但目光犀利,手中的剑隐隐地发出阴森森噬人的光芒,像是死神口中哈出的冥气。
暗月有点嘲讽地说,看,现在想走都走不了了。
紫月却不在乎地说,那还不简单,杀了他不就行了吗。她边说着这话边轻蔑地望着那蒙面人,嘴角浮起难以捉摸的笑意。
暗月不知道她哪来的勇气和信心,更不知道她表情的含意,这个让他牵挂得宁愿踏入死亡的天罗地网的女孩,现在却令他有着陌生的恐惧。
那个蒙面人低垂着眼帘,对她说的话一点也不生气,只是从他低垂的眼神里,暗月捕捉到了失望和落寞。
那是暗月自与流玥上次决战之后最为艰险和漫长的生死搏斗。两人如影随身,剑气如虹,直争得天昏地暗,人神哀戚,却依然不分胜负。
当第三百招过后,暗月心里一片凄凉。
当第二个三百招过后,那蒙面人剑身脱落且身受一剑,他跌倒在地,目光黯然和痛苦。
暗月难过地走过去,揭开他的面具.....
暗月,你的武功又精进了许多了。那人低沉地说。
暗月苦笑,难过,悲哀,难以置信.....仿佛所有的情绪在那一刻全都有了。
流玥,果然是你.....但为了什么?
流玥避开暗月的目光,说,暗月,你不懂的,你所拥有的我也拥有,你所不能拥有的我也会拥有,只要杀了你....他抬头看了看一直不说话的紫月,接着对暗月说,现在我是月祭的第二把手了。
所以你和他们合演了这一场戏,假装被月祭除名了,所以你不惜出卖我们的情谊,所以,一切只为了杀掉我。
流玥呵呵笑起来,什么情谊?暗月,其实你和我一样,都只是一名杀手而已,都只是一个被人玩弄的可怜木偶。
暗月说,看在我们以前的情谊上,只要你如实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就放了你。
你问吧
刘大人是你杀的?
是的。
为什么?
因为他是头目的眼中钉,肉中刺,他的存在影响了头目的霸业,所以他必须得死。
你杀我也是头目下的命令吗?暗月声音突然低下来。
嗯,流玥答道,因为你已不听使唤了,要被除名,你对头目构成了威胁。
头目到底是什么人?
流玥笑而不语,而后说道,连你都不知道,我又怎么知道呢。你赶快走吧,他们不久就会赶来了,你也身受重伤,斗不过他们的。
可你怎么办?他们会不会.....话还没说完,突咝的一声,是利刃割裂血肉时沉闷模糊的声响。
一把锋利的匕首安静地躺在流玥的手中,却在贪婪地吮吸着他渐渐失去温度的鲜血。他感到身体的热度正疯狂地抽离开他,呼吸越来越困难,眼晴也失去了光芒,却多出了安详。
他艰难地望着暗月最后只吐出了五个的字,对不起.....暗月......然后解脱似的闭上了眼晴。
紫月走过来,问道,你受伤了,严重吗?
暗月呆立在那儿,不语,却慢慢蹲下想抱起流玥,流玥的身体彻底没了温度,只有冰冷,彻底而寒心的冰冷,就像暗月此时的心一样,可是紫月不知道。她不知道他的悲伤和凄凉,更不知道他想到了一切,当一切变得顺理成章之后,真相就变得残酷,并且毫不留情地狠狠撞击着毫无防备的他。他不想相信。
我就说了,如果我们回去就......紫月笑着说。
可是她突然就哑口了,表情也僵死在空气中,因为一把剑颤抖却充满怨气地横在她的眉心,只要往前轻轻一伸,她就一名呼呼了。这是第二次如此,却原因迥然不同。
回去你就完成了任务了,是吗?然后看着我傻傻地被处死,这是你所想的是吗?暗月眼里充满了血丝,表情扭曲痛苦,无限憔悴。
紫月一脸惊讶,仿佛是如梦初醒,但她马上解释道,并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先听我说,我会替你求情......
够了。从一开始,你就有目的地接近我,就在利用我,就像头目一样,我原来也只是你的一枚棋子。我还在想为什么我们去到哪都很快被他们知道呢,原来.....
你是头目的女儿 对吧?是他派你来到我的身边,精心安排了这一切,目的是监视我,必要时杀了我。你还利用了流玥,让他爱上你,然后借他手让我们自相残杀,而作为条件你就嫁给他。我说的对吧。紫月,哦不,国舅千金。
不是的,你听我说,紫月辩道,眼里溢满泪水。可是沉默了许久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只不断地说着,对不起.......可是......对不起,暗月....一切都变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变了,跟你在一起,我爱上你了......你还会相信我吗?
一行泪水从暗月消瘦的脸颊上绝望地滑落,他摇了摇头,道,太迟了....你走吧,在我改变心意之前,快走....
我不走!!!!紫月喊道,泪水哗啦啦地滴落下来。我知错了,我不应该欺骗你,更不应该利用你,我们一起走好吗?
暗月灰暗的眼瞳里残留着愤怒。为什么你还要逼我。说完剑光闪动,紫月倒了下去,她的眼泪跟身体一起,重重地跌倒在地上,在渐渐模糊的视线里,望着暗月蹒跚着远去,而这时,不远处传来头目大帮人马赶到的嘈杂声。
头目惊慌地扶起紫月,紫月嘴不断翕合着,似乎急于说着什么。头目赶快低下头去,只听到,请放了他.....阿爹...然后昏迷过去了。
国舅立即命令回府抢救小姐去了。
(十一)
三个月后,国舅府上,玉轩阁里,隐约传来一个丫鬟的声音。
小姐,起来喝药了....
一个穿着华丽上等丝绸睡衣的小姐模样的少女,身子憔悴地缓缓躺起来,慢慢把药喝完。
嗯小姐,你真是福人有福运啊,你知道吗,只要剑再偏一点的话就刺中小姐的心脏了,那时就算华佗再世也.....丫鬟知道说多了,突然止住。
小姐看了看她,微微一笑,说,你说的没错呢,只是他不愿意刺中罢了.....
说着她深深叹了口气,眼泪不觉又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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