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月色如瀑,树影婆娑,宁静深处,虫鸣低荡,仿佛寺庙里的亡灵颂歌。
一条人影,如风似影;一柄雪亮的剑,如灵蛇闪动。
在剑影幻起无边的杀气,带动周围的空气发出一阵阵哀鸣时,炎却还是一动不动地站着。他不言一语,脸上却挂着悲哀。他在等,他只是想看着那缥缈的轻盈的身体会以怎样的舞动,划出世上最绝的剑招,然后把自己给吞没掉。
剑光一闪而过,如同暗夜里的闪电。剑影平息了。一片叶子从他的眼前悄然滑落,却摔出了沉重的声响,宛如一把千斤重的铁锤准确无误击中了他的心。一阵揪心的疼痛,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的伤口淹没了,把他也淹没了。
一柄看似柔弱的剑刺中了他的身体,如尸虫般贪婪地吮吸着血液。随着血肉被割裂开而发出的模糊嘶哑,炎的眼眸里流落出了难过,他知道,她还是为了他,刺出了这一剑。
这是一把令炎怀念的剑,洁白有如她的肌肤,温润有如她的嘴唇。
但今晚,这把曾经给他那么多美好回忆的剑已改变了它的原有的温柔了,陌生得连炎也认不出来。它已沾上了怨气和阴谋,冰冷有如今夜残留的月光,苍凉哀伤而毫不犹豫。它狠狠地刺中了呆若木鸡的炎。
星星今晚出奇的稀少,空气突然变得冰凉起来,还有那夜空,越来越高了。炎的呼吸有点急促起来,他感到他的温度在指间的缝隙里逃离似的流走。散落在那高高的夜空里。
叶子,这是你最后的抉择吗?炎平静地望着月色下憔悴的叶子问道。
炎,对不起.....叶子目光游离,眼神惶恐无措,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要这样....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如果一切都能够重来,那该多好。
你只是不想给自己希望而已,连同我的希望也一起随着这一剑埋葬了。叶子,是他叫你这么做的吗?
不是,不是的.....叶子眼帘低垂。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着我。你的眼神早已出卖了你,只是你不愿意承认罢了,就像他对你的爱,你明知道是浮云,永远抓不住,但你还是甘愿活在它的阴影下,叶子,你这是何苦呢。
你说够了没有。叶子低泣喊道。
你为什么哭呢,那么久都过去了,他还是那么耿耿于怀吗?他还是想报复吗?但为什么一定是你呢?为什么偏偏要牵涉上你呢?
叶子,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是我当年犯下了错连累了你, 是我保护不了你,是我束缚了你,是我给了你这一切的痛苦,我并不怪你,你这一剑刺得多好,我终于可以解脱了。
你为什么那么傻,为什么不还手.....叶子失声痛哭起来。
别说了叶子,这只是我的宿命,我只是活在我的爱中,忘了遍体鳞伤而已。这是我的选择,就像你选择了挥剑一样。
走,走....快走,我不想你看我倒下。这是我对你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要求.....别哭了,也别犹豫难过,更不要自责,快走.....算我求求你了。难道连这样的要求你都不能答应我吗?
叶子流着泪转身走开,夜色一下子吞没了她娇弱的背影,只留下一片破碎的气息。
炎像暮秋里最后的一片残叶,缓缓地坠落,一滴眼泪在他渐渐模糊的视线里掉落在黑夜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在他身体触碰到僵硬的地面的那一刻,一幕幕过往的离散的记忆慢慢变得清晰完整,就像旧时光里的夕阳,遥远但那么鲜艳。
月色暗了下来,几只惊鸦扑翅而过,突然撕裂了夜的宁静,片刻又归于死寂。
(二)
四年前,断崖天桥上,暮色四合。山上的野花,红了一片又一片,枯萎的残花撒落满地。
行人罕至,百鸟归尽。
炎轻轻地斜倚在桥栏上,面朝着山的对面,望着那灿烂一片的野山花,在一阵微风的吹拂下,纷纷脱落飘起,撒满天空,向四处飞去,结束短暂的繁华。
炎口含微笑,神情却如寒冰般冰冷,冷漠中附着残酷。美好总是那么短暂,总是来不及欣赏,便已凋零,这一切炎早已司空见惯。
现在的他早已习惯了用别人的鲜血来充斥自己的双眼,在那一片鲜红中,寻找如晚霞般的永恒;早已习惯了用别人的求饶声灌溉自己的双耳,在尖锐的哀鸣中,体悟片刻的宁静。
你说他是侩子手也好,死神也罢。生命只是轮回中的一个小片段,一些生命的逝去,也是为了另一些生命的生存。这些话都是庄主告诉他的,而在一次次的生死挣扎中,他总会发现自己的渺小和无助,他只有变得更残酷更凶狠才不会被杀,这是为什么他会相信庄主的话,为什么总会毫不犹豫挥剑的原因。
所以当前天庄主突然叫他过去,对他说,炎,你要去杀一个人,在断崖天桥上时,他一句话也不说地答应了。
然后他就来到了这里。
并不要什么理由,一些事总会在完全没缘由之中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所以别去问为什么,因为我们根本找不到真正的答案。何况人的一举一动,只是受到信念的牵引而已,而炎的信念是庄主。
当庄主从死人堆里把他拾回,在那一刻起,他就发誓永远效忠他,甘愿成为他手中的一柄剑。这是他的选择,只是他不知道这选择到底是对还是错,更不知道自己的下一个选择将又在何时何地。
也许,他并不需要想太多,烦恼总是源于思考。想到此,炎一阵释然,他的佩剑似乎感受到他的思维,发出一阵颤抖哀鸣,如断崖上急速穿过岩缝的风,虽被撕得粉碎,却让人心惊胆战。
不出片刻,对面飘落下一个影子,轻盈飘渺,如雁鸿般多姿动人。空气流动处,带来一股山花香气,新香自然。炎定神望去,绿色衣裳,天真笑容,浮动眼神。细长的手指里,夹着一柄细长的剑,宛若一支能奏响欢乐曲调的笛子,可是这不是笛子,而是一柄夺人性命的利器。
炎心头微微一颤,难道她也是一名杀手么?难道我要杀的人就是她么?他难以置信,这样秀气的女孩怎么会是杀手呢?
你为什么会是一名杀手?炎似在发问,更似在责备。然而,他却完全没有责备别人的理由和权利。他说这话时几乎是脱口而出,他惊心于自己的失态。在这种场合,他曾经碰过无数次,而在无数次中,他只会说一句话,你要长眠在这里,这是你的荣幸。
她没有说话,却对着他微笑。灿烂而温柔。炎的心被搅起一圈圈涟漪,他突感到从未有过的惊慌失措,他赶紧避开她的眼神。
出剑吧。炎拔出剑说,他只想干脆利索。随着剑气的回旋,他跃身而起,握剑急速削向她雪白的脖颈。
但她还在一动不动,像木偶般,唯一让人诡异的是,这木偶的嘴角散发着迷人的笑意。
炎猜想道,也许她是在用一种心理蛊术,趁你不防备时突然袭击,一击而中。他告诫自己,镇静,一定要镇静,用力向她的脖颈劈去,然后让这一切幻想归于死寂,像往常一样,风平浪静,波澜不惊。
可是这一次,他失败了。在他的剑将要吞噬了她的影子时,他及时反手一挑,剑走偏锋,削掉她一缕头发,轻飘飘地浮在空气里。
炎怒气顿起,吼道,你不想活命了吗?当他吼完之后才后悔莫及,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生气,找不到理由,一丁点也没有,她只是他的敌人,不是她死就是己亡。
可她好像完全听不到他的话,淡淡地说,你就是传闻中的天下第一杀手么?
炎猛然一惊。他突然想起自己来此的目的。
要知道,我若想杀你的话,你已经死掉了。她轻描淡化,傲慢而自信。可她的话语她的表情却深深刺伤了炎。
但她的话一点也没有错,如果是高手的话,在他回剑之时完全可以把他的身体捅出一个窟窿。而从她一出现到现在的镇定从容中,可以知道她是一个难得一见的高手。
炎无话可说,一阵鸦雀无声之后,炎说,你走吧,我不想杀你。
她听后咯咯笑起来,像深谷里的溪水声,幽幽却清脆无比。
炎一阵迷惑地看着她。
让我走?那可不行。我还要杀你呢,你值好多钱呢。
炎又是一惊,难道,我也是猎物么?
他们?他们是谁?····炎还没来得及多想,她身影一晃,快得肉眼几乎看不见,既而剑光一闪,如闪电般,迅猛地向炎袭来。炎大惊,慌忙中出剑迎上,与她打斗在一起。
她的身姿轻盈优美,如同春天里应风而起的柳枝,又若月下含露颤抖的花朵。她挥剑,不像是一名杀手,却更似一名技艺高超的舞者。但炎却又分明感受到这一切美妙之下的虚幻,她的剑气霸道而凌厉,稍不留神就会没命。
但她最终不是炎的对手,因为炎的剑已在她的左腿上划出一道伤口。鲜血渗透而出,染红了她绿色的衣裳,,使她更似绿叶衬托下的妖娆红花,惊艳窒息。
炎说,看,你不是我对手。
她微笑道,你想让我手下留情么?还是怕伤到我?
炎沉默不语·····
她笑得更灿烂····
几十招过后,她的右腿上又留下一道伤口。炎说,你杀不了我的。然后抽身而出,退出打斗。
她微喘着气,盯着炎说,是的,我打不过你,你赢了,你杀了我吧。说着丢掉剑。
你走吧。炎想都不想地说。
放了我你不怕回去交待不了么?
这你不用担心,炎淡定地说。然而他一点都不知道怎么去向庄主交代。
可是我不想走了,她似耍性子地说,眼神里藏着调皮。
为什么?炎糊里糊涂。
我走不动了,你背我下去!?她眨眨眼似问非问道。
炎一愣,却还是神使鬼差地走了过去,背起了她。
我说,你是我遇到过最奇怪的女孩,也是我遇到过最奇怪的杀手。
她也说,你是我遇到过最厉害的杀手,也是最笨的杀手。
炎爽朗一笑,问道,你叫什么?
没有名字。她说,四海为家,无亲无故,独来独往,逍遥自在。
那么,我给你取个名字,怎样?
什么名字?
炎想了一会儿说,叶子。
为什么?她好奇地问。
没为什么,你现在看起来就是一片叶子。
她看了看自己,呵呵笑起来,也是呢。
(三)
叶子随炎进入了天下第一庄,秋水山庄。
叶子成了炎的最好伙伴,他们一起咆哮,像惨烈的阳光;一起沉默,像静谧的夜晚;一起战斗,同生共死;一起受伤,相濡以沫。
只是一直到现在,炎都弄不明白为什么庄主会叫他到断崖天桥上杀掉叶子,而庄主自炎把叶子带回秋水山庄之后,就再也未在炎面前提起那件事了,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过一样。庄主不说,炎也不问。也许那只是一场误会,但炎却感谢这误会,因为让他遇见了他一生想要保护的人。
曾经,炎试问过叶子,她为什么会出现在断崖天桥上,是什么人要她去杀他?
她总是耸耸肩,笑了笑,说道,我怎么知道。总之受人钱财,替人消灾。
替谁人消灾?炎问道。
不清楚。叶子抿了抿嘴呵呵笑,我只记得,那天我突然接到一个消息,说我只要到断崖天桥上杀一个人,(现在知道是你)我就可以得到一大笔钱,就这样子而已。
你就来找我了?炎惊叹道,你也不问问自己要杀的人是谁么?难道不怕杀不了对方反被对方杀了么?
没有耶。叶子不好意思地说,给你这么一说我现在是觉得当时应该好好问一下的。叶子傻乎乎地说。
炎无奈地摇摇头,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幸好遇见我,否则你腿上就不只是两道伤疤了。
叶子一听突火冒山丈,气道,我就是碰见你才这么倒霉,否则我哪会受伤,而且说不定现在我早拎着钱逍遥去了,哪还会呆在这里。
你不喜欢这里么?炎看着她问道。
秋水山庄虽然挺大,庭院楼阁,金碧辉煌,一切应有尽有,但怎么比得了外面的山清水秀,鸟语花香呢。叶子边说边沉醉在自己的想象里。
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可以出去的。
不用再回来的?叶子睁大眼睛,满眼期待。
你想么?炎的声音有点虚弱。
你做不到。叶子泄气地说,我知道你放不下庄主,因为他是你的恩人,并且他也不想你走因为他需要你。
炎不说话,突变得像沉默的石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会的,等我报完他的恩后我就带你闯荡江湖去,然后一起归隐山林,与高山明月作伴,怎样?
叶子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像小孩子般,虽有点好笑,不过还是不由一阵感动,没想到自己的一个小小想法都让他这么较真。她呵呵笑起来,说,好,一言为定。
(四)
秋水阁是秋水山庄里所有建筑中最高的一座,共有九层,全都用檀木堆砌而成。门窗镂空雕琢,屋檐勾心斗角,小巧玲珑。听闻那是上任庄主为他的女儿出嫁时所建造的。
在夏天的某个晚上,叶子和炎就爬上秋水阁的顶端,肩并肩坐着。夏天的月色有点柔和懒散,就像此时叶子披散着的头发。四处有夜虫的鸣叫,偶尔飞过几只萤火虫。叶子和炎的细细说话声如沙子般撒在夜色里。
叶子说,炎,你从小在秋水山庄中长大,你跟我讲讲秋水阁吧。
炎想了想说,要想讲秋水阁,就得先讲上任老庄主。
那好,就先讲老庄主。
老庄主是秋水山庄的创始人。那时秋水山庄并不叫这个名字,而叫玉灵山庄。玉灵是老庄主的唯一妻子,她聪慧善良,温柔体贴,老庄主对她宠爱无比。只是好景不长,也许是天嫉良人,玉灵在生下一个女儿之后就病倒了,加上本身体弱多病,不久之后就离开了人世。老庄主悲痛万分,发誓永不再续弦,一心一意把女儿抚养成人。自然而然,这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女儿成了老庄主最疼爱的掌上明珠。
这么说,是老庄主把山庄改名为玉灵山庄的了。
是的。时间如流沙般流逝,女儿长大了,但老庄主还是无法忘却亡妻,于是把山庄改名为玉灵山庄,以寄托自己深沉而哀痛的思念。
那这跟秋水阁有何关联呢?叶子好奇地问。
当然有联系。秋水阁是老庄主为她女儿秋水出嫁时所建造的。秋水阁共九层,象征和睦长久。
一定花了不少钱吧,这么华丽的阁楼。叶子叹道。
这对富可敌国的秋水山庄来讲,也不算什么。只是让人感叹的是,这充满父爱和希冀的秋水阁并不像老庄主所期盼的那样保佑着秋水长长久久。同样,在秋水生下一个儿子之后,秋水因为出血过多不幸死了。
哎,老天真会捉弄人,这母女俩的遭遇竟如此般相似。
有时命运就是这般变幻莫测和始料不及。
那后来呢?
老庄主一时接受不了打击,从此一病不起,几月后也走了。
确实这对一个老人来讲打击是很大的。他女儿的命就是他的命啊。
秋水死后,她的丈夫也就是现任庄主接管了玉灵山庄。
那他不是发大了?叶子眨眼呼道。
炎笑了笑,不过他也跟老庄主一样,一生一世只爱一个女人。秋水死后,他除了处理山庄的事情外就是培养他们唯一的儿子。他希望他儿子长大后能够继承这份家业。
按你这么说,那秋水山庄的名字是现任庄主给起的了.
自然是。这似乎成了一个传统。
我宁愿不要什么天下第一山庄也要自己珍惜的人平平安安,这样比拥有什么都强。叶子说。
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人一生短短几十年,当然是想跟自己所爱的人在一起过一辈子好了。再什么第一什么富有又有何用,就像老庄主,他一生大部分都在痛苦和思念中度过。
......对了,那少庄主叫什么呢?怎么从没见过他?
暝。炎答道。
暝?好奇特的名字。叶子眼里流露出好奇,不知他人长得怎样?
炎望望天,又看看她,没有再说下去。
(五)
暝是庄主唯一的儿子,也是将来天下第一山庄的继承人。对暝来说,这是幸运的,同时也是悲哀的。
一心想让儿子长大成才以便继承家业的庄主从小就对暝要求严格,有时可说是到了苛刻的地步。在外人不知情看来,都觉得这父子俩感情疏远,形同路人。自小原本应娇生惯养的暝反而时时感到自己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如同家奴般,琴棋书画,刀枪武功,样样必须得学,必须得精通。学不好就受到庄主的斥责或惩罚。从小就失去母爱,现在又得不到自己所认为的父爱,暝变得孤言寡语,性格孤僻起来。在他小小的心灵里,也许早因此播下阴暗的怨恨种子吧,在日长夜久中,也许不自觉地滋生开来了。
然而,谁人也看不出他在想着什么,你看到的只是一个沉默的俊秀白面小生,温文尔雅,腼腆亲切,没有他父亲的风行雷厉,果断强横。
可是庄主的愿望还是落空了。他原本以为在自己的管教之下,暝应该变得乖巧,变得出色,在他看来足以肩负起这份家业。可令他失望的是,随着时光的流逝,暝却日益不受管教。像所有豪族子弟般,暝变得游手好闲起来,完全不思进取,整天在外花天酒地,纵欲享乐。他就像是一只被长久压住的弹簧,当某天突然挣脱了这压力,就拼命地往着相反的方向弹去,不管这个方向上有着怎样的命运在等待着他,都义无反顾。在极度的欢乐里,短暂的快乐一闪即逝之后,又往往乐极生悲,陷入了漫长的空寂和幻灭里了。
也就是在那段时间里,暝遇见了那个歌姬。体如娇花眉如柳,嘴似红桃声似碎玉,在丝竹管弦声中,歌女的漂浮人生坎坷经历深深触动了暝。他无可救药般爱上了这个女孩。仿佛只有她的歌声才真正明白他的一切的苦闷和愤懑。
他赎回那个歌姬,发誓永远陪着她,然后浪迹天涯,就算天荒地老,山崩地裂了也不想再回到秋水山庄去了。
秋水山庄依然有着往日的灯火辉煌,依然有着昔日的喧哗热闹。可在庄主看来,这个山庄却仿佛是一座巨大奢华的坟墓,迟早会把他埋葬掉。他唯一的爱子也抛弃了他,他将永远看不到他的影子。
庄主慌乱起来,他想尽所有的办法,就只是想让暝离开那个歌女回到山庄,只要他回来继承了将来庄主之位,不管有怎样的要求他都答应。可是暝还是无动于衷。他越是看到这个平时在江湖中呼风唤雨的男人焦虑难过的表情,近似乎哀求的眼神,心里就越觉得痛快,也越是想尽快地离开这里了。
但是,暝还是低估了庄主。
(六)
炎依然扮演着掠夺者的角色,如吮血的蝙蝠一样,在寂静无人的夜里,不断夺取着。他不知道这种生活何时是一个尽头,在自己的生命尽头又将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倒是由于叶子的存在,他才意识到自己存在的价值。我不是死神,不可以随便夺取,因为如果某天倒在冰冷的地上的人是叶子的话,我将是怎样的悲伤和无助?我要保护她。他顿悟般地想。
所以今晚就应该是一个结束,也应该是一个开始,是我过一个正常人生活的开始,和叶子在一起。
炎想,不管怎样,对庄主的养育之恩,我应该算是报完了,即使没有,我也应该以另一种方式去报答,而不是不断地盲目杀戮。
过了今晚我就可以带着叶子离开秋水山庄,过自由自在的生活,实现叶子的梦想,完成自己的承诺。
现在夜已深了,月有点高,有些许的风,偶尔掠过几只惊慌的夜鸟。叶子应该也早睡下了吧。
炎转身,也准备去休息时,却被庄主突然召去了。
从庄主急促和凝重的表情里,炎已隐约猜到他让自己来这的目的了。这种神态他见过了无数次了。
炎,我要你帮我杀一个人。果然,庄主开门见山地说。
你哪次找我不是为你杀人。炎冷冰冰地说。
只要你这次帮我杀了这个人,你就自由了,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你。
炎有点心动,这样最好,否则又有许许多多的麻烦。
什么人?炎问道。
一个女人。
女人?不行!炎立即警惕回绝道,他不知为什么突然就想到了叶子。
庄主仿佛看穿他的心思,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放心,上次只是一场意外罢了。而这次,这个女人确实没那么简单。
炎站着沉默不语。
只要你完成这次任务你明天就可以带着叶子离开这里,我绝不会阻拦。你看,我已为你们准备了些礼物。庄主指了指旁边的一箱黄金微笑道,这够你们花一辈子不止了。
炎惊愕,面无表情地看着庄主。这件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叶子,他怎么会知道呢?
庄主只是不动声色地看着炎,在他不可侵犯的威严里,炎还是妥协了。
那是一座建在江畔边的大房子,屋里点着灯。昏黄的灯光把屋子照亮,透过纸制的窗子,映出一个来回晃动的身影。
炎心头忽然升起一阵疑虑。为何完全没有感觉到庄主所说的那种杀气呢?难道她早已知道我来杀她了,已做好了和我拼命的准备了么?故而现在故作从容,以迷惑我,然后在我疏忽时突然杀我个措手不及么?炎想到这,嘴角竟不自觉地轻扬起来,杀手的本性让他莫名的兴奋。庄主说的没错,她的确是一个厉害的高手呢。
为了万无一失,为了一劳永逸,炎决定在她还没发现他之前发起突袭。
当幻起的剑影有如刺眼的冰棱夹杂着破空的声响呼啸着闪去时,点燃着的蜡烛晃动了一下。
于是一个柔弱的身体来不及惊吓就缓缓地跌倒了下去。
鲜血从她胸口处直冒涌出来,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炎,惊慌地想捂住四处溢出的鲜血,但最终还是没能捂住了。她说不出一句话来,喉咙只能发出含糊的恐慌的嘶哑声。
炎定神看去,终于看清她的脸。那么熟悉的脸,那么柔弱的表情,那么惊讶的神态,那么疼爱的模样。
炎仿佛触电了一般,脑袋突轰的一片空白。
他的惊慌不亚于她,他的恐惧不亚于她。
叶子,怎么会是你!炎大声喊道,手中的剑重重地掉在地上,尖锐的回响划破了夜空。
仿佛这一剑就是刺中了他,痛苦得说不出第二句话来。
他慌乱地把她抱起,想找个更明亮的地方给她止血治伤。但在明亮的光线里,他看到她渐渐灰暗下去的眼神。
他来不及多想地把她伤口处的衣服撕裂开,以便给她清理伤口,可出现的另一幕把他深深怔住了。
露出的洁白的肌肤上的那一道道伤疤有如毒蛇般缠绕着这副柔弱的躯体。这不是刚才的剑伤,是皮鞭狠狠抽打留下的痕迹。
炎慌张地松开手,她已死去了,躯体都冰冷了。
炎喃喃自语道,不是叶子,不是叶子.......对不是她,只是太像了太像.....
他拾起血迹未干的剑,逃也似地离开了这间屋子。在他身影未完全消失的那一刻,他就听到从那间屋子里传来的嚎啕痛哭声,撕心裂肺般,直刺着他的耳膜。
炎突然就停住了。
暝,怎么会,是他.......
(七)
炎回到秋水山庄时已是漏断人更静了。当一切都在夜的掩护下安静地酣睡着时,庄主的寝室里却还灯火辉煌着。炎愤怒地冲开所有的护卫,直奔入庄主的寝室内。
炎近乎发狂般质问道,为什么骗我?她只是一个柔弱的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女子,你为什么还要我杀她?
庄主笑了。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应该早知道炎会回来找他,所以他在等他。
他反问道,是我欺骗你吗?不,是你自己欺骗了自己。炎,是你的多疑和自私欺骗了你。你明明感到对手完全没有杀气,你完全可以判断出她是一个不会武功的人,但你只是怀疑是她在迷惑你。如果你稍微打探一下,那么这一切全不会发生,可你没有,你宁愿自己判断错了也不去证实,因为你想这一切快点结束,然后就可以带着你喜欢的人远走高飞。我说的没错吧炎?
你老奸巨猾,不得好死。炎无力地申辩。
你的神态在出卖你,庄主微笑道,炎我说对了,你在心虚。
炎恼怒成羞,他不想多争辩,他来这里就不是为了这无聊的争辩,所以,倏地,剑出鞘了。剑光一闪,明晃晃的剑尖不知何时就抵在了庄主的鼻尖上了。
再说我就杀了你.....炎愤怒地说。
那样的话你会死无葬身之地。庄主的话音刚落,外面突哗啦啦一片骚动,围上一群高手来。
这是早预谋好的一切,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只是从一开始炎就被蒙在了鼓里。是自己太过幼稚还是庄主深谋远虑,炎倦于探讨了。
炎笑,轻蔑地笑,看来你还是不了解我,炎说,你会觉得我是一个怕死的人么?
当然不会。庄主不假思索,就算是叶子她也不会的,但她还是因为你而死,从始至终她只是一个局外人,而因你却不得不陷入死亡的漩涡,是你连累了她。炎你是一个不守信用的人,你说过会保护她的。
炎像被电击般颤了一下。他的目光变得柔和暗淡起来。他缓缓收回剑,面色苍白憔悴。
为什么,请告诉我你这样做的原因。炎最后平静地说。
那女人真的厉害,她不知给暝灌了什么迷魂汤,暝完全被她蛊惑住了。庄主语气突然缓和下来,我要不这样做,恐怕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选择离开你又怎么能挽留得了呢,也许那才是他真正想要的生活。
他不能走,不应该走!庄主板着脸,急促说道,他一定要回来继承这里的一切,做好他的少庄主。这,这也应是秋水的愿望吧,我又怎能不满足她这小小的愿望呢?
不是所有人都认同你所谓的好,也没有人心甘情愿被你安排着怎么活。就算是父子,也可能会因此反目成仇的。
这就不需要你的多虑了,庄主把握地说,暝的性格我是知道的,他一向沉默寡言,本性软弱,他是不会跟我翻脸的。再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他现在不明白终有一日会明白的。
所以,这一切你都已想好了,安排好了,包括我遇见叶子?炎最后还是问出这个纠缠迷惑他已久的问题。
什么都瞒不过你呢。庄主似笑非笑。
为什么?叶子与这一切都无关,为什么要牵涉到她?
要杀死那个歌女,把少庄主逼回到秋水山庄也是我不得已的决定,也是下下策,庄主无奈地说,但如果还有什么办法不用杀死那歌女同样让暝死心塌地回到山庄的话是最好不过了。
炎恍然大悟。
就因为叶子长得跟那歌女很相似,所以叶子就理所当然地成了那歌女的替身了。炎一语道破。
庄主笑而不语。
不是同样也要一个人死么?炎有点不理解,干嘛绕这么大圈子呢?
但毕竟那女人是暝深爱的人,万一她死后暝伤心欲绝一蹶不振的话那可就弄巧成拙了。
所以你让叶子来杀我,然后又安排我去杀叶子。因为你知道叶子杀不了我,而我却可以杀了她。当我杀了叶子之后,你就可以用叶子的尸体稍做手脚,叶子就成了那歌女。暝知道歌女死后,虽万分悲痛,但人死不能复活,他不得不接受这残酷的现实,从而断了在外面待下去的理由,最终回到你身边,我说的对吗?
没错。
但暝就是死心认为死的叶子是那歌女,并因此颓废不振的话,你所做的一切不还是徒然,一场空么?
所以这就是不直接杀死那歌女的好处,庄主解释道,如果真出现你所说的那种情况的话,我还可以重新安排她回到他身边,这只需要几句话的解释就可以了。在大悲大喜中,暝会感激我,从而回来。
你对少庄主真是呕心沥血。炎嘲讽道。
庄主却听不出来,谁让我是他的父亲呢。
这个男人有时精明得让人心惊胆战,有时却笨得让人咬牙切齿。这也许是他唯一的致命伤口。
可是你现在让我杀的人是那歌女,并不是什么替身。炎意识到他话的前后矛盾。
我只能这么做了,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去杀了叶子,就算骗你去杀叶子,很快也会被你发现,从而让事情变得更麻烦更复杂,我不想再节外生枝了。庄主疲惫地说道。
命运真会捉弄人,我万万想不到的是你不仅没杀掉叶子反而对她产生了感情,更想不到的是你会带她回到山庄,所以我就不能再叫其他人杀她了,这种事只能在隐蔽处才生效你知道。
但愿你所做的一切是对的,但愿暝能够明白你。炎说完充满倦意地离开了庄主的房间。
东方显出鱼肚白,天快亮了。炎走到叶子的住处,最后却没有进去,也许我该跟暝说清楚这一切。他想着就走了回去。
(八)
一个月后,少庄主果如庄主所愿回到了秋水山庄。
庄上的人影涌动,纷纷出来欢迎,更多的是好奇。当然在这些人当中少不了叶子。她总是像好奇的猫。想到这炎总会想起一句俗语,好奇害死猫。
对少庄主的归来,叶子仿佛在等待着一件期待已久的事,在簇拥的人群中,东张西望,不时踮脚探脑,她那可爱天真的模样却让炎心里掠过一阵凉意。
于是他转过脸,刹那间,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死在他剑下的歌女,他不知为什么总有着这样莫名的想法和不安的恐慌。
在他思绪未定之时,无意间眼睛的焦点落在了众人包围中的暝身上。他洁净而俊俏的脸上挂着亲切的微笑,迷人沉稳。他大步向前走,面对着热情的人们却不言一语。
突然地,炎发现暝在叶子的面前停住了脚步,暝脸上的笑意突然如僵硬的冰块般,迅速凝结,然后在空气中破碎掉,烟消云散。
但他只是稍微停了一下就继续走去,没人会注意到他那复杂的表情,只有炎捕捉到了,那是隐藏在迷人微笑背后的惊讶失落,以及,深深的恨意。
暝最后走到了庄主面前。
他没让庄主失望,正如庄主所期盼一样,暝恭敬地问候了父亲,他仿佛一下子懂事了。如果你留意点的话还会看到他双眼里漂浮着晶莹的泪水。在众人看来,那是感动和幸福的泪水。
看到此种情景,炎悄悄地转身离开了。
这是他所认识的那个阴冷固执孤僻的少庄主么?他如果板着面孔的话,炎倒不觉什么,只是......没有理由,他刚刚失去了心爱的女人不是吗?他应该是痛苦悲伤的,或者说是充满着仇恨的?
难道他已知道这一切是庄主安排的?因此无可奈何,也只好作罢,妥协了,想通了。可他会么?自认识他起,他到底有笑过几次呢?
短短的一个月里他到底做了那些事呢?在这一个月里,他可以把那歌女亲手埋葬了,他可以把凶手查了出来,他可以化悲痛为不动声色,甚至他可以构思好了回来所要做的一切。
炎越想越觉得难以理解,最终他还是决定找到暝,他想把这一切问清楚,或者说,他只是想让炎不要迁怒到无关的人。
当两目相触的那一霎那,炎从那双充满笑意的眼神里,分明看到了一双充满血丝和疲惫的眼睛,正不断地往外流淌着仇恨。
果然炎担心的还是变成现实了,不错,暝回来只是为了复仇罢了。
一切并未如你所想象的那样,你被欺骗了,而我也被蒙在了鼓里,一切只是误会。炎开口说话,他试图化去暝的仇意。
一切?一切什么?暝明知故问,嘴角里呼出轻微而急促的呼吸。看到此,炎的眼里滑过了灰暗。他知道站在他面前的这个男人 ,早已随着那个歌女的死去也死去了。
那歌女.....她的死....炎内心充满愧疚,她是我杀的,你要报仇就找我报,别牵连到其他人。
暝突然没了笑容,但却停顿一会后淡淡地道,一个歌女罢了,何必在意。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对他的话,炎根本不相信。
我将来要继承这里,我为什么就不能回来?暝理直气壮。
炎突然哑口无言,确实如此。
我知道你回来并不是为了继承什么,我也知道你很爱那个歌女,对她的死我真的万分内疚和悔恨,我也不知道是她,但说这些我也并不是请求得到你的原谅,一人做事一人担,如果你想为她报仇的话就直接冲我来吧。炎说完把剑丢给暝,暝一把接住了剑。
“咣”一声响,剑快速出鞘,然后是“咝”的一声沉闷,剑又回到了剑鞘里,有什么被斩断了。
暝把剑摔在地上走了出去,他的眼角里迷蒙着泪水,他还是忘不了她,只因她是他心底那最柔弱的一处疼痛。
而你们又能够明白多少呢?
(九)
时间像沙子般,在炎还未来得及注意时早已飞快地过去了两月了。
他已许久没见过叶子了,她总是呆在少庄主那边,也许在那里有着许许多多新奇古怪的趣事。
她仿佛忘了他了,难道她忘了他了么?怎么会呢,炎简单地想,她也许只是一时疏忽而已,或许或许....一切都没变一切都在是吗?
但这也是她的想法么,或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呢?
一些事情,总会在我们的一厢情愿中和幻想中,悄然发生着细微的变化,一个小动作,一个眼神,一个不同往常的语气,都预兆着改变,在我们的疏忽和毫无提防中,变质腐烂,当我们某天突然发现,不安地恍然大悟时,一切却都不可挽回了,就算再怎么努力再怎么惶恐都是徒然。
所以当炎坐立不安地从暝那找到叶子,要求她跟自己明天离开秋水山庄时,叶子只是睁着铜铃般大的眼睛,迷惑和不舍的问,为什么呢?这么突然?
是啊,为什么呢?炎脸色难堪,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却让他无从回答。
说她现在很危险,因为暝只是在利用她报复我而已,他能够回来只是为了复仇,这样说她会信么?不会,因为暝对她很好,她会对他说,怎么会.....是的,他是很好.....
说自己曾杀死了暝的女人,这样她就相信了吧?但这样她还会相信自己吗?但这样她还会原谅双手沾满血腥的自己吗?这样只会让她更加厌恶而已。
那么,答案就只剩下一个了,那就是离开,一个人,也许这就是她所想要的,既然选择就没了后悔的理由了吧。当然也就没了回首和后退。
只是一想到此,炎的胸腔里就会涌起澎湃却压抑的伤感。他最后还是没能遵守好自己的承诺呢,说好要一起离开,说好一起闯荡江湖的不是吗?可现在却要独自一人离开了,她还不知道呢,为什么要让她知道呢?她不知道也许更好吧?她还是像以前般美丽,像永远沾着露水的花朵,她依然单纯可爱,像那懒懒粘人的猫,可是这一切曾经的熟悉,早对着另外的一张脸微笑了吧。
暝,你到底在干什么?复仇的话我一个难道还不够平息你心中的怒和恨吗?炎悲哀地发现,在这场对弈中,自己早在不知不觉中处于下风了,他更悲哀地发现,自己已陷入了暝所预想的阴谋里头了,只是到现在他还是一无所知,除了只知道他在复仇。叶子只是他的一枚棋子吧,一枚对自己致命的棋子。
炎抬头看着等待他回答的儿子,眼里挤出一丝苦笑,却只轻轻地说,没事了。只是说说而已。然后转身离开。
他大步离开,仿佛下定了决心,但谁人知道他内心的挣扎和痛苦呢?他渐渐离开了暝的住处,直到叶子轻轻的叹息声细细地消逝于阴沉的空气里。
冥冥之中却来到了庄主的住处。
炎舒了一口窒息的气,他想,也许这是最好的选择了吧?至少,暝也就没了伤害她的理由了吧?那么,就这样成为陌生人吧。
炎这样想着,心里有着虚脱的释然。
他走进庄主的寝室,起码在离开之前也应该要让他知道,也好长时间没见过他了,就当最后的离别吧。
然而,这一见,真的成为了最后的离别!
(十)
屋内空荡荡无一人。香料早在炉子里焚烧完了,剩下干冷的灰烬,也没人来换。室内的摆饰没变,只是有些时候都没人来打扫过了。奇怪庄主去了哪儿了呢,为什么不吩咐下人清理下呢?
炎走进内室,仍然不见庄主。他努力回想最近庄主是否已出去了,可在印象中,庄主并没有出去过,更何况,他日盼夜盼的儿子刚回来,他又怎么舍得外出呢?
会不会他在暗室里呢,炎想。未必没有可能。于是炎朝着靠近后墙旁边的书架走去,然后发力轻轻一推,随着轰隆隆一声沉闷的石板摩擦声响,在书架后面出现了一个比一般门小的入口。炎熟悉地点燃一把火把,低头顺着陡直的阶梯走了下去,最后来到暗室的中央。
暗室里阴暗沉闷,在火把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漂浮着的微尘依稀可辨。
炎向四处张望,突然地,从里面黑暗的角落里传来微弱的声响,像是什么堵在喉咙中一样,发出模糊的嘶哑。
炎警惕地擎着火把,慢慢地走了过去......
炎......炎......声音细得如针掉落在地上,一声比一声艰难。
炎终于听清是有人在呼唤着他的名字。这似人似鬼的声音突然让炎的心头涌上一阵不祥之感。从声音中可以辨出其中的痛苦和绝望,这声音不似人间所有,而应该来自,来自地狱。
炎加快脚步走过去。火把照明出,在前面的墙壁上,一个模糊的阴影,紧紧地贴在墙上。
炎神经一绷,显然,他虽然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但看到此种情景还是受到了惊吓。
墙壁上的阴影是庄主!
庄主的两边锁骨被人用铁链贯穿,牢牢地固定在墙上,稍微用力就会痛彻全身。他的头发凌乱地披散着,脸色苍白如雪,而在那蓬乱的头发之下,炎惊讶地发现,庄主的眼球已被人挖掉了。伤口显然未经处理,但血已被止住了。很明显是想让他慢慢失血而死。在那空洞洞的眼眶里,偶尔突然爬出肥胖的白色尸虫,向外扭动着身躯,仿佛在探视着,一不小心,啪的一声掉落下来。
庄主!炎失声喊道,却再也说不出第二句话,只能是静静地望着庄主。连他面对这种状况都无能为力了,何况其他人。
谁人如此残忍地杀害一个人呢,就算是血海深仇也难免惨绝人寰了。
庄主早已耗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嘴角只是抽搐般 抖动着,发出痛苦的轻微声音。
炎知道他想说着什么,走近,终于听清了他不断重复着的三个字。
杀了我,杀了我.......
炎知道他现在受着极大的痛苦。这就叫做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生不如死。
这到底是谁干的?炎大声喊道,阴暗的地室不断回荡着他的声音,把他的声音无限扩大。
杀了我......杀了我......
庄主什么也不说,只是简单而绝望的近乎哀求地重复着这句话。炎知道,他是在哀求他给他一剑,以了却这非人的痛楚。
但炎迟疑了。
墙壁上这个面目全非的人,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毕竟曾是自己的恩人,更何况现在都还没弄清楚是谁要杀害他,如果自己贸然上去,岂不是最终成了谋害庄主的罪魁祸首了吗?到那时恐怕真是百口莫辩了。
在他还犹豫不决时,庄主又痛苦地呻吟起来。他不知道已受了多久这样的痛苦,就算是鬼神,恐怕也早已死去了。你 看不清他面容的表情,因为血迹已模糊了他脸上的轮廓,但你能想象得出他狼狈而悲惨的哀求,是怎样的触目惊心。
炎无奈地上前一步,眼睛痛苦地一闭,一道剑光一晃而过。庄主停住了呼吸,也停止了痛苦的呻吟。在最后那一刻,他唇角用力扯动了一下,炎知道他在感激他,可是炎却觉得自己真正成为了一个万恶的罪人。
炎在复杂的情绪里,还没回过神来时,他的身后突然就传来一片嘈杂声,哗啦啦地竖起无数只火把,把暗室照得如同白昼般通明,炎握着还滴着血的剑错愕般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在簇拥的人群里,炎看见满脸惊讶怀疑和失望的叶子,同时也看到一脸冷漠和愤怒的少庄主暝。
(十一)
炎如木偶般呆立在那里,脚像生了根一样,想动弹都动弹不了。他望着那些愤怒与惊讶万分的扭曲的脸,突然就死了为自己辩解的心。似乎在不知不觉之中,他发现自己已陷入了仇恨的泥潭里。
那些人是庄主重金买来的护卫,他们武功高强,对庄主言从计行死心塌地,就像曾经的他一样,忠心耿耿。很显然,他现在成了这些人恨之入骨的最大恶人,个个巴不得把他撕个稀巴烂,好为天下人交代,好去向少庄主请功。
炎脑袋一片迷茫。手中的剑还沾着庄主冰冷的血。铁证如山,在却难逃。
他嘴角抽搐般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却说不出来。他知道就算说了也是没用的。这么周密的计划,这么完美的情节,看似水到渠成,却是处心积虑。无论他怎样辩解,怎样挣扎和拼命,也只是其中的一个小角色。
但他还是把目光投向了叶子,他只是想对她说清楚,他不想她有任何的误会,他只是在乎她能否像自己理解她一样理解自己,但他却难过地看见叶子把脸轻轻地撇向了另一边。沉默代替了所有的语言。
他苦笑地摇摇头,他并没有解释的余地,现在他就像掉入陷阱的困兽,四面楚歌。
少庄主震惊和悲伤的脸扭曲得像是正在受极刑的犯人。炎知道他的痛苦是真切而绝望的,自己也永远体会不到这种惨烈的哀痛,因为在他懂事之前,他的父母就已不在了,他对亲人的所有悲伤都只是化作了甜蜜或者平淡的思念而已。他的愧疚感如潮水般汹涌澎湃地扑来,使他觉得心头仿佛压着一块巨石。
可是人本身生而具有的求生欲望促使他渴望活着下去。对,他不能死,不能死得这么不明不白,在死之前起码也应该查清楚这一切,让一切真相大白。这也算是对庄主最后的报答。
所以他像发狂的猛兽般,执着长剑舞动在同样发狂的人群中。瞬间,血溅如流,尸如沙丘。火红的鲜血映着火红的火,在泼洒之际,很快就形成了一幅画,一副美丽异常的画。哀号声盖过了兵器激烈碰撞的声音,鲜血染红的昏暗的墙壁。
最后他遍体鳞伤地踏着尸体,艰难地走出暗室时。而此时天空已如泼墨般黑了。已是深夜了。
四处死寂般安静,可他却不能有半刻休息的机会,因为他知道还会有更多的人追杀来他,所以他只能忍住伤痛,不停地往外逃去。一口气走到了距秋水山庄十里外的一片森林里才停了下来。
伤口处还流着血,但他并没有止血的意思。这种伤对他而言也是司空见惯,更何况这种场面他曾经经历过无数遍。
可是从心底处涌出的疲惫无力感,让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无助。纵使他武功盖世天下无敌,也难以抗拒心中的悲伤。
叶子叶子....她的影像总是浮现在他脑海中,他不明白为什么连她都不相信自己,他不明白她在暝那得知了些什么,他不明白她为什么选择要离开他,但他有一条是明白的,那就是她从始至终都是他的致命伤,而暝当然也会知道。所以在他还未放开一切之前,他永远都会痛苦,永远是一个失败者。
他现在的心绪就像一团乱麻,但情势不给机会让他去理顺,他现在必须要走,危险离他还很近,死神就在身后虎视眈眈。
他困倦地提起剑,重新快速地在丛林中移动着。耳边呼啸着沙沙的风声,沉重的步伐惊起熟睡的鸟兽。
当他走到一处空旷地时却忽然止住了脚步。
他没想到来追杀他的人动作这么快就赶到了。
他更没想到,飘落在他跟前的人,竟是叶子。
月光像银帐般笼罩下来,树影在旋转的气流中,闪烁不定。
炎一动不动地望着眼前的这个人,不言一语,脸上只挂着悲哀和疼惜。他像是一具死去多时的尸体,保持着最后的表情以及尊严,静静地看着她幻起无限辉煌的剑影,瞬间淹没了他,就像在天桥上初次见到她时那漫天的晚霞,绚灿而惨红.......
(十二)
寒冬来临了,只是今年的冬天似乎比以往更冷更萧索。纷飞的大雪,可以连续不断地下几天几夜。等雪停了风停了打开被积雪差不多压垮的窗子往外一看,白茫茫一片。整座山,所有树木全裹在白色里,苍茫大地仿佛就是一个雪球。
深山深处,流云尽头,依稀可看见几间木制的精致小屋,在这单调的白色里显得格外夺目。傍晚时分,从小屋里升腾起几缕袅袅青烟。和在这洁净烟雾里的,竟有着一阵阵浓烈的药味,随着气流的分散而往四处散开,最后消融在山气里。
一着银白色衣裳的少女来来回回地翻着那些正煮着药的瓶瓶罐罐,不时凑近闻一闻,动作娴熟优雅,仿佛习惯已久,但却也掩饰不了妙龄少女般的单纯调皮。
在她专心细致地忙碌着时,木屋里头却突然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有没有人?咳咳......
少女闻声惊喜万分,连忙放下手中的活儿,快步往里屋走去。
公子,你终于醒了,少女难掩欢喜的表情,你知道吗,你都昏睡了整整半个月了。
那被呼为公子的青年迷惑地打量着四处的装饰,虽简朴却别具精致,虽外面一片雪白,云气缭绕却在屋里头温暖如春。
再看看眼前这个陌生的却仿佛认识他许久的少女,白衣秀发,红唇杏眼,顾盼生艳,巧笑倩兮,活生生一个天外飞仙。可这一切却又是这么得陌生,他极力回想,想寻找这里的蛛丝马迹,可是脑袋忽然像裂开般痛起来,他微叹着只能作罢。
姑娘,你是?......他开口礼貌地问道。
我是小姐的贴身丫鬟,受小姐嘱托在此照顾公子很久了。少女笑着答道。
你家小姐是?......他拧眉接问道,却不知道曾和哪位小姐有过交情。
我家小姐名叫姑苏语嫣,少女说道,不过,她平时却是喜欢别人叫她,叶子......不知为什么?嗯好奇怪呢。少女嘟起一个猜不透的奇怪表情。
哦......那公子神情怪异,仿佛在回想着什么,可怎么也想不起,一阵疼痛就直涌上了脑袋,他痛苦得手腕一滑,身体突失去支点,差点从木床上掉下来,然而嘴里却呐呐自语,叶子......叶子......
那少女看他差点跌倒不禁关切问道,公子,你怎么啦?说着伸手扶住他。
没什么....没什么.....只是嗯,这名字,似曾相识呢!!!
(完)










网友评论仅供其表达个人看法,并不表明本站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