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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第十八、十九、二十章)

时间:2011-04-27 19:16:13     作者:周颠      浏览:18061   评论:0   

第十八章,

   坐在支教队的客车上,初九、孙平、陶涛、钟华和林小雨五个人显得很疲惫,都不住地打着哈欠。雅儿坐在林小雨的旁边,看到几个人的样子,在心里笑了笑,对林小雨小声说:“叫你们不要喝这么多,偏不听,看吧,打不起精神了。”

   “嗨,大家高兴嘛。只要不误事就好了嘛。”林小雨闭着眼笑着说。“反正我们又不开车,怕什么?到四川还远着呢,我睡会儿。”

雅儿看到林小雨慵懒的样子,便不再说话,眼光投向了窗外的美景。这还是她第一次没有家人陪同去这么远的地方呢,她的心情激动极了。对她而言,窗外的一切都是那么地陌生而神奇。高峻的青山、湍急的河流…….这都是她从来也没有见到过的。她静静地欣赏着这一派美景。

车经过了一座座陌生的城市,那些城市的人来来往往。雅儿觉得他们的样子既熟悉又陌生,心里涌出一股莫名的孤独来。傍晚,斜阳悬挂在西边的天空上,把天空染成了红色,那红色是那么地甘醇,似乎连一点渣滓也没有。红光扑倒在大地的怀抱里,把城市的高楼、街道都染红了。多么美呀!

夜很快笼罩了大地,星星从夜幕中跳了出来。不像广州暗淡的疏星,这些星星是那么地明亮,那么地密集,把黑暗的天空装饰得璀璨夺目。车在山路间爬行,山下的城市,万千灯火明灭,似乎是星星在地上的倒影。天上的星和地上的影相接,把整个天地都变成了星空------真的是漫天星光。看着窗外美丽的世界,雅儿走进了另一片广阔星穹。

……..

当第一缕曙光照进车窗,雅儿就从梦中醒了过来。车已经开进了湖南境内。车窗外,厚厚的雪已经把公路两边覆盖,在阳光的照射下,这个雪国变得格外明亮,大地银装素裹,多么美丽的世界啊!她激动地叫醒了林小雨,林小雨从睡梦中醒来,看到窗外的一切,惊叫了起来。与此同时,整个车里都响起了惊叫声:“太美了!”

客车跟在铲雪车的后面,开得很慢,本来应该中午就可以出湖南省界的,但直到下午两点才开出,然后过贵州,到晚上十二点多才开到绵竹。车分别将支教队员送到相应的学校。初九几人被送到了绵竹清平乡的一所小学。

到达目的地以后,大家都已经筋疲力尽。三十多个小时的舟车劳顿让他们浑身酸痛,他们好想好好地睡一觉。校长满面笑容地跑来迎接他们,为他们安排了宿舍。走进宿舍,他们什么也不管,倒在床上就呼呼大睡了起来。

…….

 

第二天醒来,已经是十点多。支教队队长叫大家去洗漱。在这所学校的支教队员一共有十个,除了初九六人,还有四个其他学院的同学:苏浩,软件学院大二学生,支教队队长;陈丹丹,药学院大一学生;徐萌,数计学院大一学生;李玉鹏,数计学院大一学生。他们在支教队的培训中已经相互认识,成了很要好的朋友。梳洗完毕,队长苏浩组织大家吃饭。他们的早餐其实就是稀饭加泡菜,是校长一大早起来熬的。虽然简单,但是味道还不错。

他们一边吃饭一边打量着这座学校。学校的教学楼是一座三层小楼,总共有十五六个教室,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和各种黑斑,很破旧;教学楼前面有一座小花坛,花坛里的花都已经凋谢,只剩下几棵柏树;花坛前面是一个用泥土铺成的操场,操场正上方是一座小舞台,舞台上有一根锈迹斑斑的旗杆,操场的中央位置有两个破烂的篮球架相对地站立着,在一个角落上还有两个用水泥做成的乒乓球台;操场一旁就是伙房和教师寝室……整个学校都被砖砌的墙紧紧包围。墙上的铁门敞开着,可以看到学校外面坑坑洼洼的街道和衣衫褴褛的行人。铁门旁有一棵很大的黄果树,树干几乎要两个大人才能抱住,茂密的树枝从墙头上探了出来。它就像一名敬业的卫士,守护着这个神圣的地方。学校里空空荡荡的,除了校长,看不到一个学生或老师。

同学们回头看看坐在旁边写字的校长。他穿着一件已经褪色的棉衣,戴着老花镜,头上布满了花白的头发。他就像一尊铜像----拥有和中山先生一样重量的铜像。

“校长,请问为什么今天学校里一个人也没有呀?学生呢?老师呢?”陈丹丹客气地问。

校长抬头,取下老花镜,笑了笑:“今天是星期天,学生都回家了。老师嘛-----学校里一共有三个老师,我也算其中一个。那两个老师回家去了。现在有你们了,我们学校就有十三个老师了。”

陈丹丹点点头,然后又问:“校长您在这个学校干了多久了?”

“这个----”校长用手抓了抓头,“我也记不起来了。”说着,他用手指指铁门旁的黄果树。“看见没有,那棵黄果树,我刚来的时候栽的。它多大年纪,我就在这里教了多少年的书。快三十多年了吧。”

同学们看看校门口的黄果树,都对这位瘦弱的老人肃然起敬。

 

因为学生都还没有来,所以一整天他们都没什么事做。他们在学校外面的街上逛了逛,街上的人们都用好奇地目光打量着他们,把他们弄得很不好意思。他们趁着空闲,还和校长一起分配了一下带课的班级。原来名义上这是一所小学,实际上也有初中班。整个学校有十二个班级,从小学一年级到初三都有。同学们对学校的三位老师真是佩服极了-----他们怎么有精力教这么多的班级呢?

分班的结果最终确定,如下:

初九,初三;陶涛,初二;钟华,初一;孙平六年级二班;雅儿,一年级一班;林小雨二年级二班;苏浩,三年级一班;陈丹,一年级二班;徐萌,四年级一班;李玉鹏,三年级二班。余下的三个班级由学校的三位老师上课。

分好班后,校长对同学们笑着说:“学校还有半个月就放假了,也就是二月二三号左右吧。今年时间很赶,放假的时候就快过年了。希望你们在这半个月里可以好好地教他们,让他们学到一些他们没见过的知识。我们三个都是老古董啦,而且年纪大了,精力也不如以前了。有了你们,我们就轻松多了。”

同学们都信心满满。晚上,他们拿出支教队事先准备的课本开始备课。他们渐渐发现,老师是那么不好当,尤其是小学的老师,在他们看来,小学的课文真是太“深奥”了,都快把他们弄得不知如何着手了。虽然支教队有过一些培训,但那些都只是一些理论,而且因为时间匆忙,讲得都很粗浅。到真的要实践的时候,他们的脑子就成了一团浆糊。

 他们很认真地备着课,直到凌晨两三点才睡下。他们很激动,期待着看到孩子们的笑容。

 

寝室门外隐隐响起了喧哗声,雅儿从梦中惊醒。她穿好衣服从窗户往外看,原来孩子们已经返校了。她看看时间,才六点半。她打了一个哈欠,然后把林小雨和陈丹丹叫了起来。男生们也都强打着精神起了床。他们在寝室门口相对地看了看,目光里充满了无奈,仿佛在说:“怎么这么早呀!”满脸疲惫。初九的精神却很旺盛,他觉得自己回到了从前-----那辛苦却幸福的孩提时代。

他们来到各自的班级,孩子们都基本上来了,在安静地上着早自习。初九的班上一共有十多个学生----在这个地方,能上到初中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所以到初三能留下十多个人,已经算是个大数目了-----他们都端端正正地坐着,用好奇的目光看着初九。

上完早自习,就是吃饭时间。吃过饭,各位小老师就开始去上课了。

初九有些紧张。看着台下的十多名学生,他的手微微颤抖着。他首先给学生们介绍了一下自己,然后就点名,除了一个叫马小菊的女孩没有来,其余的学生都到了。点完名以后,他就正式开始上课了。他几乎要教高三所有的科目,语文、数学、英语、历史、政治、化学、物理、音乐、美术等等。幸好,虽然很久没有看这些东西,但以前的功底很深厚,所以也不是难事。但美术却难倒了他,他只好向雅儿求救。

一上午的课都很顺利,当最后一堂课的铃声敲响,初九问同学们道:“你们知道马小菊为什么没有来吗?”

学生们沉默了很久,然后一个女生站起来对初九说:“她妈不让她上学了,好像说要把她给嫁了。”说到这里,学生们都哄笑了起来。

初九点点头,心中想:“原来这样。她还这么小,就要结婚。这不是?……看来我应该帮帮她。”做下决定,初九就叫下课。他第一次感到为人师表的伟大和责任。

 

下课以后,十多个人聚在一起吃饭。在宿舍里,他们兴奋地聊着自己的学生。他们都感到一种成就和幸福,高兴极了。但是初九却高兴不起来,拿着饭盒,愁眉不展。

“怎么了,初九?”雅儿关切地问。

初九抬起头,回答:“我教的班有一个女生没来上课,听另一个女生说她妈要她嫁人。”

“嫁人?还这么小,就嫁人?”雅儿惊讶地问。

“这有什么?我们这个地方,还有小学刚毕业没多久就结婚的呢。”初九苦涩地笑了笑。“但是现在发生在我学生的身上,我有点接受不了。我觉得我有责任帮一帮她,我想今晚去做一个家访。”

“嗯,我看行。”苏浩回答,“但是初中的学生都要留校上晚自习,我看----没关系,我帮你去看着。”

初九向苏浩微笑着点点头,表示感谢。

…….

晚上,在一个学生的引导下,初九和陶涛一起走进了一座小村庄。村庄的上空回荡着疯狂的犬吠,那吠声就像雨点一样,从天空滴落下来,把陶涛吓得腿直哆嗦。

“这里好恐怖呀。”陶涛躲在初九的身后,用颤抖的声音说。

初九嘲笑似地说:“你平时胆量不是那么大的吗?怎么现在像个女人似的?”

“我怕狗嘛!这些狗都好凶呀。”陶涛瘪着嘴回答。

学生笑着说:“陶老师,你不用怕,这狗不会咬你的。”

陶涛见学生都这样说,觉得自己很丢脸,立刻把腰直了起来,挺胸说:“刚才我开玩笑的。我怎么会怕?”陶涛刚好把话说完,一条狗就向他冲了过来,把他吓得“啊”地叫了一声。但这狗并没有咬他,而是向那学生示好。

“这是我家的小黄,不会咬你的。”学生哈哈笑着对陶涛说。

初九被这一幕逗得大笑了起来。

说笑中,他们已经来到了马小菊的家门口。这是一间破烂的瓦房,房里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从窗户射了出来。屋内传出一阵女孩的哭声。一个女人正在大声吼着:“你到底嫁不嫁?”

“我不嫁,我要读书。”女孩大声地说。

女孩说完,女人的大吼突然变成了温和的恳求:“女儿呀,你也知道我们家的情况。你看你爸爸,一直病在床上。我们哪里还有钱供你读书呀?你嫁了我们还可以…….”这句话之后,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只有两个女人的哽咽声和一个男人的咳嗽声伴着昏黄的灯光传出来。

“马婶,我们老师来了,你开开门。”学生喊。

屋里答:“哦,等一下。”过了一会儿,一个满脸皱纹的中年妇女打开了门。她的脸上布满泪痕,但还勉强地微笑着,把初九和陶涛请了进去。学生跟着走了进去,在马小菊的身边站着。 “请坐,老师。”女人用大瓷碗给初九和陶涛端来两碗白开水说。

初九和陶涛一边接过水一边环视着四周。这个家庭确实可以称得上“家徒四壁”:堂屋里面只有一张方桌和四条板凳。正对大门的墙上是香案,上面用楷书工工整整地写着“天地君亲师位”六个字,旁边还有很多小字,但被黑色的灰尘和烟渍遮住,看不清是什么。左右两边各有一道门,应该是厨房和卧室,里面漆黑一片,看不清有些什么。从一道门里传出一个男人的沙哑的声音,问:“是谁呀?”

“菊妹崽的老师,你好好休息嘛,没啥子事。”女人朝着门里大声说,然后自己在另一条板凳上坐了下来。

初九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马小菊,微微笑了笑,回过头对女人说:“阿姨,我是新来的老师,今天点名的时候见您的女儿没有来,所以来看看。为什么不来上学呢?是家里有什么困难吗?”

女人勉强地笑了笑,回答:“不瞒老师说,我家里确实很困难。我和她爸都是农民,也没读过什么书,只能守着几块地生活,本来也不宽裕。前几天,她爸爸又…….”说着,女人又哭了起来。马小菊走到女人身边,安慰了几句,女人才停止哭泣,继续说:“她爸爸又被查出得了肺结核,医药费要好几大千。我们哪里来那么多钱呀。实在是没钱给她读书了,还不如让她嫁人,这样也可以凑几个钱给她爸爸治病呀。”

初九听了女人的倾诉,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想了片刻后挤出几句话:“我明白您的难处。可是您的女儿还这么小,让她嫁人是不是太早了点。再说,如果没有文化,以后很难在这个社会上生存下去呀。您说是不是?”

陶涛附和道:“是呀,现在这个社会什么都讲学历。”

女人沉思了一会儿,叹道:“我也知道这个理,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家里确实没钱给她读书了。你看看这个家,稍微值钱一点的东西都卖了,为了治病还欠了一屁股债。我实在是没办法呀。”说着,眼泪又开始在她的眼里打起了转。

初九和陶涛被女人的话说得哑口无言。他们知道女人并非不想要马小菊读书,而是这个家庭确实无力供她读书。他们感到万分惭愧,他们觉得自己除了嘴巴,根本就帮不了这个家庭什么,只好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坐了一会儿后就带着羞愧与引路的学生一起回到了学校。临走的时候,陶涛留下了一百块钱。

 

回到学校的初九沉默不语,他的心里很难过,因为他无法帮助自己的学生,他觉得自己很无能,一个人坐在宿舍里面发呆。

“怎么了?一个人在这里发呆。”校长走进初九的宿舍,关切地问。

“我……”初九欲言又止。

校长慈祥地笑了笑:“我都知道了,陶涛把所有事都给我说了。小伙子,你有这颗心,我很高兴。”校长坐到初九的旁边,拍着他的肩说:“但是,你要知道,你所面对的学生很多家里面都不宽裕,古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你尽力就可以了,很多事情我们是没有办法改变的。毕竟我们的能力有限嘛。刚到这里的时候,我也像你一样,但后来见多了,也习以为常了。只要你尽力了,其他的也就只能顺其自然了。”

初九点点头:“嗯,校长,我知道了。”

校长站起来:“知道就好。以后几天好好地做吧,你会做得很好的。”

初九看着校长,微笑着点点头。

…….

 

之后的十多天,十个人都很尽力地备课、上课,而且还要自己做饭……尝尽了辛苦的味道,他们累得几乎站着都可以睡着。他们真不知道,学校的这几位老师这几十年是怎么过的----他们每人教一个班都累成了这个样子,三个人教全校-----简直不敢想象。

虽然辛苦,但他们也尝到了幸福的味道。他们每天走进班里,听着孩子们用纯真的声音叫“老师好”,心里就充满了为人师表的满足,在那时,他们也感到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的,虽然平时也有抱怨,但那已经不值一提了。

雅儿已经全身心地融入到了自己的学生中,她把所有的孩子都当成了自己的弟弟妹妹----这是她曾经梦想的。这些弟弟妹妹每天都依偎在她的身旁,把她当成了姐姐。每当听到这些孩子叫“孙老师”,她的心里就会涌起一股欣慰。有一次,她布置了一个作文,题目是“我最喜欢的一个人”,有很多学生都写的是她。她看着那些用拼音和汉字一起杂合而成的简单语言,她落泪了,她第一次感到这么地幸福。

其他的人虽然经历不同,但感到的幸福却是一样的。他们每天在宿舍里讨论得最多的就是自己的学生。今天自己的学生做了什么,哪个调皮的男孩子弄哭了哪个女孩,哪个学生的作业得了优……都是他们讨论得内容。

…….

在劳累和幸福交织中,他们度过了十多天。当期末考试结束的钟声敲响,他们也到了离开学校的时候。

他们拿着行李,在客车门前徘徊。孩子们在校长的组织下都来给他们送行,十个人都面带微笑却默默地哽咽着。孩子们站在车子的周围向他们道别,哭了,声音把学校染成了灰色。有些年龄较小的孩子看见老师要走,哇哇大哭,不让他们走。雅儿看着自己的“弟弟妹妹”泪流满面,再也忍不住,眼泪簌簌地往下流。

   他们上了车,坐在位置上看着窗外。孩子们还趴在玻璃上叫他们的名字,但是他们之间已经被一块厚厚的玻璃阻挡,孩子们的声音被阻隔在了车窗之外。校长把孩子们叫开,组织他们在车子旁边整齐地站成了很多列。他们开始唱歌,歌声就像成千上万的箭射向灰色的天空,也射向每个人的心。

   车开动了,一切都渐渐远去。孩子们还在车后追赶,可是他们能追上飞驰的汽车吗?不,他们不能。他们只能无奈地望着汽车,眼睁睁地看着它载着一车人,奔向未来----把学校的一切遗落在昨日的余晖里。

路边的枯草杂乱地匍匐在地上,在伤心?在哭泣?…….

 

   “你们不要哭了,哭又有什么用?”

   “你不是也一样么?!”

 

 

 

 

第十九章

   车开到绵竹市区,初九六人就下了车。本来他想叫苏浩几人也一起到他家做客,但是几人都说答应了爸妈要赶回去过年,所以都不去。初九也不好勉强,道了别后就和陶涛几人一起向市中心走去。

   初九先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然后就带着几人到市区里面逛。对陶涛几人而言,绵竹是一座陌生的城市,到处都充斥着新鲜感。他们在市中心里到处看,好像所有的东西都只在这里见到,其他地方没有似的。他们逛公园、看寺庙……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初九还带他们去剑南春酒厂看了看,剑南春酒厂看上去很普通,根本不像全国知名的企业。但是就是在这普通的酒厂里生产出了那酒香醉人的“剑南春”,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绵竹是一座很小的城市,却是一座很美的城市。虽没有高楼林立,但各种各样的小楼都蕴含着当地的特色,从骨子里透出一种魅力。四周苍山环抱,这座小城就像是睡在群山的怀抱里,安然、恬静,似乎童话中的睡美人一般。

   逛了一些时候,初九就带着几人走上了通向他家的山路。从市区到他家还有十几里的山路,没有车,只能靠走。刚开始的时候,陶涛几人都很激动,觉得走山路很好玩。但当走到不到一半的时候,他们就开始叫苦不迭了。

   “初九,还有多久才到你家呀?”钟华苦着脸问。

   初九回头看看钟华,春风满面地回答:“就快了,过了前面的山就到了。”初九指着不远处的山,补充道:“不远。”

前面的山看上去很近,初九的家似乎绕过去就到了。几人都点头说:“不远了,努力走吧。”但当他们走到山边才发现,原来山后面还有山,根本就看不着边。林小雨有些泄气了,坐在路旁的大石头上问初九道:“到底还有多久才到呀,初九?”

大家看到林小雨停下来,都停了下来。初九为大家鼓劲道:“真的不远了,就在山后。”

陶涛坐到林小雨的旁边,抱怨道:“初九,你可把我们骗惨了。我先前以为没多远,可是走了这么久还没到。你老实告诉我,究竟还有多远啦?”

“呃……这个,”初九吞吞吐吐地回答,“大概还有四分之三吧。”

大家都被初九所说的“四分之三”吓了一大跳。陶涛大叫道:“四分之三?我的天啦!”孙平只是在一旁无奈地摇着头傻笑,什么也不说。而钟华则面无表情,直叹气。林小雨仰望着天空,似乎就要哭出来。只有雅儿毫不在意,兴致勃勃地观赏着四周的风景。

周围的风景美极了。虽然是在冬天,但是山上的树木依然如春,只是缺少了花朵的装扮和动物的衬托,缺少了几分生气。青山巍峨地矗立,上出重霄,似乎在巡视着整个大地。远山重叠,在薄薄的雾气里,隐隐约约,就像是天国仙山,让人感到是在青云之上遨游。

“这里真美,初九,你住在这里真幸福。”雅儿对初九说。

初九笑笑,回道:“是呀,家真美呀!”

“你还有心思看风景。”林小雨对雅儿道,“你不累吗,雅儿?”

雅儿点点头:“我脚有点酸,但是这里真的很美呀。你们不觉得吗?我觉得来得很值呀。”

其他人都无奈地笑笑。孙平回答:“这里确实很美,可是我的脚却受苦了。东北哪来这样的山呀!今天我把我从小到大没走的山路都走了一遍。”

“你们就别抱怨了。”初九笑着对大家说,“我们还是赶快走吧,天就快黑了。我妈还等大家回家吃饭呢。”

于是,几人都坚持着跟在初九的身后。他们翻过一座座小山、走过山间小道、趟过小溪、走过索桥、穿过森林、走过山坡上的土地…….终于到了初九的家。村里的孩子老远就看见初九回来了,跑回去给初九的爸妈报信。初九的爸妈和乡亲们老远就跑来迎接初九---这位村里的状元。

乡亲们都笑着打听初九在学校里的情况,他笑着一一回答。爸爸在一旁沉默地憨笑,妈妈则握着初九的手,问寒问暖,然后笑着对几位同学说:“孩子们,都快跟我回去吧,山里风大,当心着凉。”然后她松开初九的手,拉着雅儿和林小雨的手朝自己的家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关心地说:“看两个妹崽的手给冷得哟。”

很快他们就到了初九的家。初九的家是一座陈旧的瓦房,和其他村民的房子连接在一起,虽然破旧,但还算宽敞。屋里亮着灯,灯泡放射出昏黄的光。房门旁放着一个火盆,火盆里的干木头上窜着小小的火苗,把房间烘烤得异常温暖。香案上挂着一张老太太灰白的相片,应该是初九的奶奶。院子里喂着鸡鸭,都挺着胸来回走着,似乎也在欢迎初九一样。正房旁的棚屋里养着一大一小两头牛,母牛正在嚼着干草,小牛则衔着母牛的奶头陶醉地吮吸着。在傍晚的天空下,这座瓦屋显得格外地宁静。

初九带着大家走进家门。一走进屋子,一股香味就飘了过来,堂屋的桌上已经摆满了各种菜,还有一瓶白酒。五人闻到那香味,口水就不住地在舌根打转,但都不好意思表现出来。

初九的妈妈抱怨似的对初九说:“你老早就打电话回来,怎么现在才到家呀,菜都冷了。我去热热,你招呼你的同学坐下吧。”

初九笑了笑,答道:“他们走山路不太习惯,耽误了一些时候。”然后转过头去对五人说:“你们先坐一会儿,我陪我妈去热菜。”说着就要去端菜。

“你还是陪陪你同学吧,这里我来。刚回来,休息休息。”初九的妈妈把初九刚伸出的手打了回去,说。

初九的爸爸也笑着说:“是啊,你好好陪陪你同学。我和你妈去忙就好了,热菜也用不了多少功夫。”说完就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菜热好了。热气腾腾的菜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桌上,冒着白色的烟,散发出比刚才更加诱人的香味。大家围坐在桌子旁边,悄悄地吞着唾沫。

“怎么不吃呀?快吃吧,待会儿菜又凉了。”初九的妈妈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几人都傻傻地坐在板凳上,笑着说。

“我们等您和叔叔一起。”雅儿甜甜地笑着对初九的妈妈说。

初九的妈妈看着雅儿的样子,喜欢得不得了。“妹崽的嘴真甜,要是我有这么一个女儿就好了。”她的话刚说完,陶涛四人就哈哈笑了起来。雅儿的脸唰一下红了。“我说错话了吗?”初九的妈妈不解地问。

“没有,阿姨,您没说错话。”孙平微微笑着说,“没什么,没什么。”

初九的妈妈看着孙平的笑脸,一脸茫然地说:“你们快吃吧,最后一个菜了,热好我们就来。”然后又走进了厨房。

初九见到雅儿的样子,佯装生气地说:“你们几个,别没正形了,快吃饭吧。”几个人听到初九的话,勉强地收住了笑,然后就动筷吃菜。大家都显得很拘束。初九看着几人的样子,说:“怎么到了我家都这么‘文明’了?没关系,就像到自己家一样,平时怎么吃饭就怎么吃,干嘛这个样子!”

男生们听到初九的话,回道:“谁和你客气了。”说完就开始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说:“好吃。阿姨的手艺真好。”而林小雨和雅儿依然很“淑女”,很羞涩地一点一点地夹菜。

钟华看到林小雨的样子,讽刺地说:“怎么今天小雨也‘淑女’起来了?从没见过呀。”林小雨只白了他一眼,什么也没有说。

初九的爸妈把最后一道菜热好端上了桌子,就在初九的旁边坐了下来。初九的妈妈小声对初九说:“同学来了,怎么都不给爸妈介绍一下。”

初九拍一下额头,自责地说:“对呀,我怎么把这给忘了。”于是一一给爸妈介绍了。

初九的爸爸给几个男生每人倒了一杯酒说:“都是大人了,都会喝酒吧?”男生都点头答“是”。于是他继续说:“女孩子就以茶代酒吧。”然后举杯说:“你们都第一次到我家,希望你们能玩得开心。在叔叔家就像自己家一样,好好地过个年。新年快乐!”

大家都举杯,说:“新年快乐!”然后一口干了。

陶涛三人被酒呛得不断咳嗽。钟华一边咳嗽一边笑着说:“好烈呀,这酒。”

初九笑了起来。“这是我家自酿的,比外面卖的最烈的酒还高几度呢。”

“是说嘛。”陶涛声音嘶哑地说。他的脸已经被辣得绯红。

看着陶涛的样子,大家都哈哈笑了起来。

这时,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从门外探进了脑袋,偷偷地看着这些陌生人,眼里流露出好奇。雅儿看到那孩子,微微笑了笑,指着男孩小声问初九:“那孩子是谁呀?”

初九顺着雅儿手指的方向看去,笑着说:“那是我尤三伯的孙子尤福军,我们都叫他‘军军娃’,是我的侄儿。”说完他就对男孩叫道:“军军娃,快进来,到小叔这里来。”

军军娃见初九叫他,很想进去,但看到这么多陌生面孔,显得有些害怕,只是在门口站着,把手指放到嘴巴里嘬。初九只好站起来,走到门口,牵着他的手把他带了进来,抱在自己的腿上说:“军军,叫叔,叫叔就给你肉吃。”

军军娃听到初九的话,只是傻傻地看着初九笑着的脸,什么也不说。初九呵呵地笑了起来,接着说:“想吃肉吗?”

“想。”军军娃小声说。

于是初九就夹了一块肉喂给他。他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大家看着军军娃可爱的样子,都笑了起来。

正笑着,一位五十来岁的胖女人走了进来,笑着大声说:“军军娃,闻到肉香跑得比谁都快。”这女人是军军娃的奶奶。

“是三嫂呀,快进来吃饭。”初九的妈妈见到女人,笑着说。

女人满脸堆笑,大声说:“不了,吃过了。我听说初九回来了,正巧我们家明天团年(四川人,过年请客叫‘团年’),我来叫你们去吃团年饭。还有这几位…….呃…….娃儿妹崽,也都一起来啊。”说完她就把军军娃抱了起来。

“嗯,要得。”初九的爸爸笑着说。“来呀,来吃点,喝点酒嘛。”

“不了,家里还忙得很,在准备明天的菜。明天还要妹子过来帮帮忙呀。”

“好,我明天早上就过来。”初九的妈妈说。

女人点头说了一个“好”字,就转头出门,消失在了黑夜里。

……

吃过饭,已经八九点钟。由于没有电视什么的消遣,所以大家都坐到院子里面看星星。静静的夜里,微微的风流动着。几人坐在火盆旁边,心中感到无比宁静。天空上缀满了星星,那些明如钻石的星星把天空装扮得异常美丽,犹如一幅出自仙人之手的画卷。黑暗的夜被星光照得微明,透过这微明的夜幕,几人的笑容若隐若现。

他们紧紧地挤在一起,聊着天。初九的爸妈忙完之后就睡下了,屋里传来了初九爸爸如雷的鼾声。陶涛向屋里看了看,对初九说:“你爸妈这么早就睡觉了?说实在的,你爸妈人真好。”

初九笑了笑:“是呀,我们这里的人睡得都很早,哪像你们天天做夜猫子。我爸妈的人是很好,看我就可以看出来嘛。所以你们就好好在我家过年吧,像在自己家一样。”

“那当然啦,我可没把自己当客人。”钟华笑道。

“你还想‘鸠占鹊巢’?给你几分颜色就想开染坊了。”初九开玩笑地对钟华说,“怎么样?没骗你们吧,我家确实很美吧?”

“谁要占你的‘鹊巢’?”钟华瞥了初九一眼说,“不过我还真想留在这里,这里真的很美。你看那星星,在广州哪有这些,即使我家里也没有这么明亮的星星呀。”

“是呀。”雅儿望着那美丽的夜空,小声地说,“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明亮的星星。”她是那么地陶醉,就好像自己已经飞翔在灿烂的星河里。

大家看着雅儿陶醉的眼神,都抬头望向了那近在咫尺的星空。他们全都沉默着,似乎眼前出现了一片广阔星穹,他们已经置身于繁星之中。他们的脸被寒风吹打着,发丝在自由地飞扬…….他们感到一种轻盈,仿佛放下生命之重的轻盈。这是一种神思-----当心与自然相融的时刻,从灵魂深处释放出来的自由的神思。也许,这才是真正的生命吧。

……

几人围坐在一起,聊了很久很久,直到犬吠从夜空里消失,他们才进屋睡觉。初九妈妈早已经把床铺好-----初九四人睡初九的房间,雅儿和小雨睡初九奶奶以前住的房间。窗外,寒风发出微弱的声音,把山谷的空气吹得如铁般冰冷。躺在被窝里,无比温暖。这简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多么美好的感觉!

 

第二天,陶涛五人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照进了房间。初九早已经起来,看到他们睡眼朦胧地从房间里出来,笑道:“起来了?快去洗漱了吃早饭吧,中午尤三伯家过年,我们到他家去吃饭。我爸妈都已经过去了。”

五人微闭着眼答应,然后各自去洗漱,洗漱完毕,吃过饭就和初九一起向尤三伯家走去。尤三伯的家离初九家不远,就只隔了几块田而已,不一会儿就到了。一到他家,过年的喜气就冲了过来----那小小的院子里到处都放着板凳、桌子,整个村子的人都来了,肆意地聊着天。孩子们在周围玩耍,相互追赶着。军军娃也在这群孩子里面,他被其他孩子追赶着,笑着。

“军军娃可真可爱。”雅儿笑着说。

“是呀,军军是一个很乖的孩子。但是命苦呀,他妈一生下他就跑了。他现在连他妈妈的面都没有见过呢。”初九摇摇头说。

大家听完初九的话,都不约而同地把眼光移向了军军娃。没想到在这个可爱的孩子身后有这么不幸的身世,大家的脸上都飘出一丝愁云。

“初九来啦?”尤三婶看到初九来了,大声喊,“快,带你的同学进来坐。”

初九听到尤三婶叫,赶紧走了过去,笑答:“来了。三婶子还在忙呀?我能帮什么忙吗?”

“有什么忙的,你去陪你的同学。”尤三婶满脸堆笑说,“待会儿你给我们写几副春联就好了,借借你这个大才子的福气呀。”

初九笑道:“什么才子不才子呀,有笔墨吗?我现在就写。”

“有呀,我就去拿。”说完,尤三婶就走进屋子,拿出笔墨和已经裁剪好的红纸。

初九拿过红纸,端端正正地放在桌上,然后提笔疾书,很快三副春联就写好了。苍劲的行书跃然纸上:

 

第一副,

春临大地百花艳 ,节至人间万象新  横批:万事如意

 

第二副,
福星高照全家福, 春光耀辉满堂春 横批:春意盎然

 

第三副,
事事如意大吉祥,家家顺心永安康 横批:四季兴隆

 

大家看着初九写的春联,都赞不绝口。雅儿尤其赞叹不已,鼓着掌激动地说:“初九,你写

得太棒了。”

初九摸着脑袋不好意思地回答:“没什么。”

 

 明媚的阳光把大地照得格外地温暖,大山里面喜气洋洋。鞭炮声声,撞在了四周的青山之上,仿佛将要把大山撞碎,发出震天的轰鸣。人们一边聊天一边吃着各种各样的菜,灿烂的笑容荡漾在他们充满新气的脸上。

 陶涛几人从来没有这样过过年,他们发现城市的生活真的是太单调了。和城市的春节相比,这样的春节才算是真正的春节呀,他们觉得以前的春节都白过了。他们都用心地体味着这些淳朴的乡情,完全融入到了这片喜悦的气氛中。

……

 之后的几天,他们天天都参加这样的宴会。每一次宴会,他们都有不同的感觉,但主人的盛情却是相同的…….他们感到这里简直就是一个“世外桃源”,这里的一切都未曾受到世俗的污染。在这里,他们感到人们都很淳朴,环境很美丽,没有尔虞我诈,没有欺骗……他们感到很开心。他们的心被这里的纯洁打扫得一尘不染了。

 他们都舍不得离开这个地方,但他们又不得不离开。过完年以后,陶涛、钟华、雅儿和林小雨四人就先一步离开了,因为他们想回家去看看,只留下孙平在初九家。到二月三十号,初九才和孙平一起坐上返校的火车。

又要离家远行了,初九的心里充满了酸楚。想着爸妈送他出门时脸上苍白的笑容,他的心里流着泪。但是人生就是这样,到处都充满着无奈,他也只好默然接受。当火车发动的那一刻,他看着车窗外熟悉的土地和树木,小声说:“再见了,我的家;再见了,我的亲人…….”

 

火车嘶鸣着奔向了远方,摇摆着,如长龙一般飞驰而去,消失在茫茫的天际…….

 

 

 

第二十章

   同学们大多已经返校,学校里吵吵嚷嚷的。重返校园的初九再次感到一种陌生,仿佛学校的一草一木都已经变了样。回到寝室,看着那空空荡荡的床铺,他的心也感到空空荡荡的。刘飒、陶涛和肖强都已经回来,正坐在位置上玩游戏。

   “回来啦?”刘飒看到初九,笑问道,“怎么样,年过得还好吧?”

   初九把东西放回自己的柜子里面,回答:“当然啦。你的年过得也还好吧?”

   “老样子。”刘飒叹了口气,“每年还不都是那么过呗。”说完就转过头去,继续玩游戏。

   初九给陶涛和肖强打了一个招呼,然后就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休息。看着窗外的景色,他的心里却无缘无故多了几分莫名的感觉----仿佛是一种生离死别的感觉。他感到特别奇怪,但也只能是奇怪,没什么可做。

   …….

 

春天的广州,明媚的阳光把空气照射得十分温暖,暖风从门外吹来,把人吹得昏昏欲睡。门外到处都盛开着大朵大朵的粉红花朵,蜜蜂在花朵上面嗡嗡地欢笑着。鸟儿在天上自由地飞翔,它们那清脆的声音刺破了蔚蓝的天空。

整个三月,初九都很无聊,每天都在寝室里弹琴、看书,几乎上什么事都没做。岭南人和女生部都一点消息也没有,好像已经把他给忘记了。

在暖暖的春风中,很快一个月就过去了。四月,学校里所有的花儿都竞相开放了,把学校打扮得像“花之国”一样。一个星期五下午,初九刚下课回到寝室,小O师兄就打来了电话说:“初九呀,这些天都在忙一些事,也没和你们联系。明天是我的生日,我想请你们吃个饭,你有时间吗?”

初九接到小O师兄的电话,很高兴,激动地回答:“有呀,我随叫随到,好久都没有和你们见面了,好想你们呀。”

“是吗?”电话里传来了小O师兄的笑声,“我也怪想你们的。明天下午五点我们在饭堂十字路口集合吧。”

“嗯。”初九答应道,然后就挂了电话。

 

第二天下午,怀着期待的心情,初九来到了饭堂的十字路口。小O师兄和胡小云已经在路口边等着了。初九走了过去。小O师兄笑着对初九说:“初九,好久不见啦!”

初九也笑着回道:“是呀,好久不见了。师兄这一个月都在忙什么呀?怎么都不和我们联系了?”

“没什么,在忙一个比赛,所以社团的事情就放了放。”

“哦,这样呀。”初九点点头,“今天有多少人会去呀?”

“还是不能全来呀,大概也就五六个吧,你、小云、小福、瑞珊、思琪,加上我才六个人。”小O师兄的脸上露出一丝遗憾,说。

初九点点头,什么也没有说。等了一会儿,其他人就陆陆续续地来了。然后六人就一起来到了位于贝岗一个小山坡上的“美食广场”,这个美食广场有很多大排档。六人随便选了一家,在一个圆桌旁围着坐下,点完菜就开始聊起了天。

“大家年过得怎么样呀?”小O师兄看看大家,笑问道。

瑞珊第一个说话:“都那样,过年以后就和爸妈到哈尔滨玩了一下,快冷死了。”

“真幸福。”小O师兄哈哈笑了几声说,“你们几个呢?”

“都在家呗,上网啦什么的,很无聊呀。”胡小云、姜小福和思琪都先后回答。初九则说:“在家,串亲戚…….过得还好吧。”

“哦,”小O师兄点点头说,“都没有想我?”

“没有。”几个人都异口同声说。

小O师兄做出一副失望的样子,对六人说:“唉,太伤心了,居然都不想我。”六人又相互开了一会儿玩笑,然后小O师兄继续说:“接下来呢,社团的活动就要开始了。主要的就是五月份的26期杂志首发和社团风采大赛,还有就是最近我们的春游。我们是组织部嘛,自然要组织一下啦,你们都好好想想吧。”

“嗯。”姜小福答,“我们会努力的。”

“那就好。”小O师兄笑了笑,接着说:“好了,不说这个了,聊点别的吧。你们这一个月都干什么了?”

“也没什么,一天都无聊呗。”初九用手托着脑袋说,“反正不好玩。”

“是呀。”其他几人都点头附和。

“是这样的,大学生活嘛。”小O师兄笑道,“习惯了就好了。我现在就习惯了。如果还是感到无聊的话,那就去找个女朋友,那就不无聊了。”

“哪有那么好找呀!”胡小云叹气道。“‘我爱的都名花有主,爱我的都惨不忍睹’。这个社会呀!”

听完胡小云的话,大家都哈哈笑了起来。小O师兄开玩笑说:“你上学期不是还大言不惭地要帮我吗?怎么现在……”

“此一时,彼一时嘛。”胡小云也笑了起来。

…….

大家聊着天,但是俨然已经没有了上学期的激情。

吃过饭,初九就回了寝室。躺在床上,他的心里想着很多----“怎么才过一个寒假,大家都生疏了呢?”他觉得这次的聚餐一点意思也没有,聚餐开始之前的期待已经荡然无存。也许人本来就是善变而懒惰的动物,当一切新奇过去,兴趣便渐渐消失,留下的也就只有那些也许真实但却没有激情的情感。他在失望中睡着了。

 

之后的几天,初九都在思考着社团的活动问题,转瞬间就到了四月中旬。班级出游的日子到了。这次他们出游的地点选在离大学城不远的大夫山----一座风景很美的小山。

两个月以来,因为学习和社团的事情,初九的心都很压抑,本来他并不想去春游,但是陶涛几人都极力地鼓动他,加上雅儿的盛情邀请,他只好跟着大家一起坐上了去大夫山的汽车。

车开得很快,大概只用了半个多小时就到了大夫山的山脚。山门外已经聚集了很多人,都是来这里春游的。放眼望去,大夫山正稳稳地立在不远处,被苍翠的树木包裹,就像是绿浪中的礁石,虽然不是很高,但却给人一种怡然的清新感。

同学们在班委的组织下下了车。班委和司机商量好下午来接他们的时间后,汽车就消失在了滚滚的车流中。然后他们来到一个自行车出租行租了二十多辆双人车和七八辆单车,骑双人车的都由一个男生载一个女生…….一切安排妥当,浩浩荡荡的队伍就向山上汹涌而去。

初九载着雅儿,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车在平坦的道路上自由地奔驰着,他听到了风的声音。他感到生命在风中流动,就好像手中干燥的沙子,从指间滑落。这是一片多么自由地天地呀!路两旁笔直的大树,就像这片天地的守卫,在为这群充满活力的青年们护航。

初九大声地喊叫了起来,一切的愤懑与苦恼都随着他的叫喊从他那沉重的心中飞了出来,在风中消失了。他开始觉察到大学生活的美好----当长久壅塞在心中的烦恼消失,当他在清新的空气中大喊的时候,他感到了一种自由----这是一种只有在大学才能感受到的活力。也许长久以来,他都误解了大学的生活,为什么要为学习而学习?大学的经历,大学的友谊…..其实才是大学生活最宝贵的财富。

他笑了,他的脸上焕发了春天的笑容。雅儿也在车后叫了起来,她的声音是那么甘醇,就像是琼浆玉液散发的清香,让人感到无比地美妙。她把双臂张开,就像是一只自由的鸟张开双翅迎接清爽的风。

大家听到初九和雅儿的声音,也都大喊了起来,本来寂静的小路上顿时变得格外热闹。他们的声音穿透了雪白的云,在天上散开,成了遥远宇宙里永不消失的回音。

在山路间自由奔驰了半个多小时,他们来到了一间小亭子。亭子临湖而建,有着尖尖的顶,很有东南亚建筑的风格。大家把车停在亭子旁的小草坪里,然后就走进了亭子休息。他们看着春天的一片秀色,第一次感觉到广州遗落的美。

湖水躺在苍翠的青山之间,就像是镶嵌在大地之上的一颗绿宝石;五彩的花儿默默地对视着湖面上自己的倒影,似乎是诗中的美人,正在对镜梳妆;远方的天空,一群大雁排着“人”字飞过,鸣叫着飞向了梦想的地方;天空下面,除了美丽的春日景色,就只有灿烂的笑脸,在花丛间穿梭…….

大家在这美丽的世界玩耍、嬉闹……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下午两点,离和司机约好的时间已经不远。可就在这时,天空似乎故意挽留他们,竟开始下起了细雨,很快,那细雨就变成了瓢泼大雨。大家都只好躲到亭子里。大家总共只带了三十多把伞,根本不够。可是马上车就要来了,怎么办呢?    

男生们开始展现他们的绅士风度,决定自己不打伞载女孩们下山。在冰凉的雨中,他们载着女生飞快地奔驰着。他们感觉到了车后女生们娇小的身躯,他们觉得自己如英雄一般高大-----他们正在保护着女孩们娇小的身躯。

初九依旧载着雅儿,在雨里,他感到了她的体温。他感到无比地幸福。

…….

车已经在山门前的广场等侯。大家赶紧还了自行车,然后坐上汽车踏上了归程。

 

回到学校的初九心情久久难以平复,他已经难以忍受心中那份对雅儿的爱对自己的折磨。他回到寝室洗了一个澡,换了衣服,呆呆地坐到阳台上。

“怎么了?一个人发呆?”陶涛坐到初九的身边问。

初九低下头:“今天我载着雅儿,我的心里…….我真想对她说出我的真心话……”

“那就说出来呀,大家都知道你喜欢她,可是你为什么老是不说出来呢?”陶涛严肃地看着初九,说。

“我不敢,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喜欢我;我不想,因为我不想辜负我爸妈和乡亲们的期望,我想要好好学习。我害怕啊…….”

“为什么想那么多呢?大学生活就这么一次,为什么要给自己那么多的思想包袱?想爱就爱呀,对她说呀。大家都看得出,雅儿也肯定喜欢你。”刘飒插话说。

肖强也说:“偶尔爱一下也有助于身心健康嘛。像我这么顽固的人都被融化了,你还干嘛这样。”

“可是,我不像你们呀……算了,不想那么多了。”初九笑了笑,“我没事,我会处理好的。”

陶涛仨见初九不想再说,也只好住了口。

 

二十五号,岭南人杂志社出游,出游地点在南沙天后宫。

天后宫是为纪念妈祖而建的一座庙宇,供奉着被封为“大慈大悲普度慈航天妃”的妈祖,滨临大海,环境十分优美。天后宫傍山而建,分为很多级,直到山顶的“南岭塔”,在最下面的广场上立着一座很大的天后雕像,天后像旁边栽着几棵长得十分茂盛的树,上面挂着很多的红色、黄色的纸片,写着朝拜者的心愿。天后宫四周种植着各种树木、花草,在一块山坡上还种植着很多的荔枝树。各种花都在明媚的阳光下绽放了,闪耀着五彩的光芒。从山上望去,大海茫茫,与天相连,真一派海山仙国的景象。

在天后宫的旁边还有一座生态公园,公园的地势较为平坦,里面大多是些草坪和树木,除了

几座小亭子和一座十来米高的观景楼,就什么也没有了,十分空旷,也十分宁静。从观景楼望去,真有一种傲视寰宇的豪迈,让人的心变成了平静的海面,坦坦荡荡。

   岭南人杂志社一行人早上十点多就坐车来到了天后宫。刚一到,大家就被天后宫的美景给吸引住了。来广州这么久,他们已经很少感觉到这么地亲近自然。在广州这座躁动的城市,有什么美景值得大家流连,可以让大家和自然相亲呢?除了喧嚣的街道,有多少地方可以称之为“心灵安居之所”?大概也就大夫山和这里吧。如白云山之类,也不过是人之臆造,若说消磨时间略略看看还可,而若要达到“天人合一,怡然自得”的意境,则显得过于浮躁了。

   组织部今天只来了五个人:初九、小云、小福、瑞珊和小O师兄。到了之后,大家就各自游览,组织部的成员自然形影相依啦。他们首先来到了山下的广场。广场在明媚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夺目,花草整齐地排列在广场两旁,花草间,历朝历代的名人雕像整齐地站立着,样子严肃而恭谨,似乎是在听候广场中间天后的差遣。天后的神情慈祥而不失威严,有很多白鸽在她的肩上和裙摆上休息,游人们都到她的身前照相,白鸽看到游客,惊恐地扑扑翅膀飞上了天空。

   “我们去许个愿吧。”瑞珊指着许愿树的方向笑着说。

   小O师兄笑道:“好呀,我们每人许个愿吧。”

   于是五人走到了许愿树的下面,在一位老婆婆那里买了许愿签,然后就开始写各自的愿望。初九工工整整地写道:

  

   希望天后保佑我的爸妈、我的乡亲们健康,保佑雅儿天天开心,保佑我的朋友们都快乐,还有就是保佑岭南人杂志社越来越好。

赵初九

二零零八年四月二十五

 

   写好之后,他正准备要向树上抛,卖许愿签的老婆婆走到他的身边,用不清楚地广式普通话对他说:“靓仔,要一次丢上去呀,那样才吉利。丢得越高越好。”

   初九信心满满地回答:“我一定会一次丢上去的。”他对老婆婆笑了一下,然后将自己强壮的手臂一收一伸,那许愿签就像流星一样飞向了树顶,挂在了树梢上。可是正当初九高兴地时候,那许愿签却意外地从树上落了下来。当许愿签从树上落下的一瞬,初九的心就像被一块大石头砸了一下,地震一般的晃动了一下。他看看小O师兄四人,他们虽然丢得不高,但是却牢牢地挂在了树上。这是怎么回事?他发起了呆。

   “初九,怎么了,干嘛发呆呀?”小O师兄替初九把许愿签拣了起来,轻声问。

“没什么,只是觉得太意外了。”初九接过许愿签,无奈地笑笑,然后再抛了一次,这一次许愿签挂在了树的中间位置。

姜小福透过初九的笑容看到了他脸上的阴云,对初九说:“没事的,都是玩玩嘛,别迷信啊。”

“是呀,别在意。”胡小云也对初九这样说。

初九笑了笑,回答:“我知道,我怎么会放在心上?”可是话虽这样说,但他的心里却荡起了一阵莫名的担心来。离开的时候,他悄悄地回望了一眼许愿树。

离开广场,他们来到了第二层,在这里有一座钟楼、一座鼓楼,分立在石阶的左右两侧,在两座楼前分别立着两块碑,用小篆刻成,大都是描述天后的无量功德的文字。五人到钟楼和鼓楼敲了敲钟和鼓,看了看碑文,然后就沿着陡峭的石阶向上走。他们来到了第三层,第三层是正殿,里面供奉着天后像,有一些人在求签,外面则有很多的信众在烧香。在正殿外面有一块小坝子,从这里已经可以俯瞰山下的情景:天接海,海接岸,岸接山…….大千世界,尽收眼底,壮阔非常。五人扶着栏杆向山下望去,风从海上吹来,清爽无比。他们的心宁静极了。

“里面有求签的耶,我还从来没有求过签呢,只在电视里见过。要不然,我们去…….”胡小云听到签筒的声音,对其他四人说。

“好呀,我也想求求。”瑞珊回答。

初九和小O师兄也都笑了笑表示答应。只有姜小福不想求,因为他以前已经求过。

五人走进正殿,按照顺序一一求了签,然后到旁边取了签纸。初九抽到的是三十号,下下签,签纸上写:

 

                   自小风雨中飘摇,远泊他乡志气豪。

                    可恨上天妒英杰,巍巍山中血魂消。

                    利秋冬,不利春夏。

 

看着签纸上所写,初九的心里直发毛,怎么会抽到这张签?大家相互看了看签纸的内容,其他三人的都挺好,就只有初九的签…….

“不要相信这个,都不准的。”瑞珊看了初九的签纸后微微笑了笑,“还是不要管这签了,我们再往上爬吧。”

正说着,一位居士从几人的身边了过去,嘴里念念有词:“人生在世,缘起缘灭,自有定数,不可改变,不可抗拒。一切都要面对,勇敢面对才好。”

听到居士的话,初九正想询问究竟,但他已经走远了。初九回头对四人说:“好吧,我们走。”他心中的担心更加深了一层。

再上去就是天后寝宫,里面放着天后的日常用品:琵琶、织布机、床等等,都规则地放在房间里,还真像是一间闺房。沿着寝宫旁的石阶走上去,就到了最高处-----岭南塔。这是一块圆形的空地,四周被各种参天的树木包裹,在这块空地的中心,笔直地立着一座砖砌成的塔,塔门上写着“岭南塔”三个字,很有雷峰塔的味道。

他们在岭南塔旁休息了一会儿就下了山。在小O师兄的带领下,他们来到海滩。现在正处在落潮的时间,很多被水泡得黑黑的石块都露了出来,很多人都在石块间走来走去,寻找着贝壳、小鱼什么的。

五人也走到了这些石头间,开始粗鲁地探寻石头里面的小鱼小蟹。他们玩得很开心,几乎忘记了这个世界。海浪扑打着海岸,发出雷一般的轰鸣,把大家开心的笑声包融在了一起。他们追逐、奔跑、相对而笑……他们的脸上绽放着纯真的光彩。

初九开心极了,他本以为大家的感情已经生疏了,原来并不是那么回事。他真切地体味到了在岭南人中的快乐,他在心中感谢着岭南人,感谢着这群可爱的朋友。

 

离开天后宫的时候,大地已经披上了一层薄薄的乌纱。初九在一家纪念品店买了一条手链,准备送给雅儿。他小心地把手链放进了兜里,面带微笑地坐上了公交车。

公交车飞快地行驶在路上,天边的晚霞飞舞着,就像生命的激烈。初九忽然想起了许愿的事情和他抽到的签,心里感到一阵气闷,他仿佛看到一个影子正向他走来,一个他曾经见过的模糊的影子。他又想到了居士的话,也许一切真的是天注定吧。“无论什么,都勇敢地面对吧,初九,你不害怕。”他对自己说。

 

回到学校,初九本来想把手链直接送给雅儿,然后告诉她自己的心声,为她单独弹奏一支曲子。但是当他真要这样做的时候,他却害怕了-----他不敢。他怯懦地告诉自己:“明天把。”到了第二天,他又怯懦地告诉自己:“明天吧。”……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了,他始终也没有把手链送出去,他始终也没有为雅儿单独弹奏一曲。青春,就这样被消耗着、浪费着……

 

 

 

 

 

 

 

 

 

 

 

 

 

 

第二十一章

   初九的心情纠结极了,他一直想把手链送出去,好让雅儿知道自己的心思,可是他一直也没有这个勇气。这样挨呀挨,很快就到了五月十二号。

   中午,初九正躺在床上想送手链的事,一股触电般的感觉突然沿着床走进了他的身体,然后马上充斥了他的全身。他赶紧坐了起来,根据所学地理知识,他很快得出了一个结论:地震了。这种感觉持续了一分多鈡,但是却不是很明显。他想这大概是一次小地震吧,也许又是什么海底板块运动,没关系。

   傍晚的时候,一个噩耗传来,这次地震的震源在四川汶川,地震强度达8.0级。初九被这个消息惊呆了,他赶紧给家里打电话,可是打来打去都打不通,初九害怕极了。他不断地来回踱步、抓挠自己的头发,他的眼睛已经红了。他害怕,他害怕家里面的亲人……

     陶涛见初九这么着急,安慰道:“先不要着急,看看消息再说吧,也许情况没有想象中那么糟。”

肖强和刘飒也都不断安慰初九,叫他不要担心,几乎把所有安慰的话都说了个遍。其他寝室的朋友们也都跑过来安慰他。初九被这些朋友们的真诚感动了,他强忍着眼泪,对大家说:“嗯,大家不要为我担心,不管是什么结果,我都会勇敢面对的。”

 陆豪、肖长明几人都打电话来安慰他,刘颖也打来了电话…….初九感到自己的身边有好多的朋友在支持他,他觉得自己坚强了好多。雅儿打电话来叫他到女生宿舍楼去,初九一接到电话,就和陶涛几人飞奔到了女生宿舍。雅儿、林小雨、徐梦瑶、贺莹还有其他的一些不是经常来往的女生都在楼下站着,等候初九。

 雅儿走到初九的身边,柔声道:“初九,四川发生地震,我们已经知道了。大家都知道你是四川的,希望你能够坚强一点。我们大家都在这里陪你。无论发生什么,都有我们陪你。”

 看着雅儿充满了真诚的眼睛,再看看女孩子们关切的表情,初九的心里充满了温暖。此刻,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那一滴滴晶莹的珍珠从他那宽大的脸上滑落,滴在了地上。“谢谢你们,我的朋友们,谢谢你们。无论怎样,我都会勇敢面对的。”他擦擦眼泪,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之,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第二天,各大电视台都开始播报灾情。这次的地震以汶川为中心,向四周扩散,绵竹、什邡、雅安、都江堰、映秀等城市都是重灾区,尤其是山区受灾最为严重。初九看着新闻,差点没晕过去,他知道爸妈还有乡亲们一定都已经被埋在了大山里。他放声大哭了起来,他的哭声撕心裂肺。他跪在了地上,一边哭一边大喊:“爸、妈、乡亲们,初九对不起你们,初九还没有报答你们的养育之恩呀,可是你们…….”

同学们看到初九的样子,心里都不好受,默默地滴下了眼泪。就在这时,其他宿舍楼也传来了同样的哭声。好多的哭声汇成了一张网,罩在了大学城的上空 ,给明媚的春光蒙上了一层灰暗。人们在哭泣、花草在哭泣、世界也在哭泣…….

 

五月十五日,中大组织了第一批医疗救援队伍。初九本来想跟着这支队伍一起回四川,但是他一不会治病救人,二没有救援经验,医疗救援队根本就不让他随队回四川。初九焦急万分,他真想马上飞回四川,去为那些同胞们做一些事情。可是,私自离开学校,这-----他怕学校会开出他的学籍。如果他被开除了学籍,那么爸妈和乡亲们即使在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呀。他的心在斗争着,他难受极了。   

陶涛几人看出了初九的心思,他们都支持初九回四川,他们愿意组织成一只救援小组,随同初九一起去四川。在陶涛的倡议下,救援小组很快就组建完毕,名之曰“奋进救援小组”。小组一共有二十几人,除了初九、陶涛、孙平、刘飒、肖强、钟华、左浩这些人之外,还有包括医学院、药学院、信息工程学院的同学,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四川人。他们联合起来向学校申请,学校以紧急状态的方式很快给予批复,同意了这个小组奔赴四川救援,给他们办理了相关手续,还给他们提供了经济支援。

 五月十九号,救援小组正式出发,坐上了飞往双流机场的飞机。

 经过两个小时的飞行,飞机安全地在双流国际机场着陆。刚一下飞机,初九就闻到了家乡熟悉的味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机场里停着好多的直升机,军人们都在忙碌地奔跑着。机场周围贴着长长的横幅----“全国一心,抗震救灾”,“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整个国家都在忙碌着。

他们没有闲心欣赏,赶紧走出机场坐车来到团省委,与相关单位取得了联系。团省委的工作人员为他们联系好了车,并给他们办理好了通行证。然后车直接开到了绵竹。

 和上次看到的样子已经大不一样,震后的绵竹已经破烂不堪。车还没有进城,一排排倒塌的房子就映入了人们的眼帘。瓦砾参差,以前美丽的高楼已经变成了废墟。车刚开进城就已经无法前行,到处都被砖头、破瓦或者电线杆给挡住了。同学们都下了车,戴上厚厚的口罩,在废墟之间穿行。他们激动极了,他们看到了好多的“毁坏”。他们来到市中心,有一个现象令他们很费解-----学校都塌了,可是银行和政府办公楼却完好无损。这是为什么呢?

 他们来到志愿者指挥中心,志愿者负责人把小组按专业分成了三个更小的小组。初九几人被分在了后勤保障组,他们的主要工作是为安置区里的人们提供保障。

在绵竹,共有两个安置点:一号桥安置点和二号桥安置点。初九他们工作的区域在一号桥安置点,这里是一座尚未完工的体育馆。他们到指定的帐篷把东西放下,然后就开始了工作。安置区里的一切工作才刚刚开始,所以工作很多,而且很繁重。他们一到就开始为安置点打扫清洁、分发食品、安置帐篷、管理入住登记等等,初九一边工作一边寻找着自己的爸妈和乡亲们,他还抱有一线希望,可是找了一天也没有任何结果。

他们连续地工作了一天,直到凌晨两点多才睡下。他们已经疲惫不堪,虽然在学校他们也经常一两点钟才睡觉,可是在学校毕竟只是玩耍,根本不可同日而语。走进帐篷刚一躺下,大家就睡着了。

 第二天,灾民的数量更加多了起来,他们的工作量也随之增多了很多。大家都很忙碌,几乎上没有时间休息。初九依旧一边工作一边寻找自己村里的人,可是一直一无所获。他的脸上挂满了阴云。

就这样过去了很多天,安置点的工作开始进入正轨了,工作量也随之变少了,他们有了稍作休息的时间。于是,一到有空的时候,大家就聚在一起聊天。在这些天的工作中,他们认识了很多的朋友,都是当地的志愿者。其中大部分是家人全部死了,然后来当志愿者的。 有一位志愿者的负责人,叫作“兰琳”,一位二十多岁的坚强女人。她是绵竹某乡的党委书记。大家都叫她“兰姐”。她的家人在这次地震中全部死掉了,连尸骨都找不到。她因为出公务办事,所以得以幸免。在一阵伤心之后,她重新站了起来,她告诉自己不能因为亲人的逝去而颓废,她毅然投入了救灾工作。有人对她说:“你可真坚强。”她则回答:“逝者长已矣,活着的人更应该为了他们好好活着。再说,我也是一名共产党员,我应该坚强,我应该奉献自己的力量。”她每天都很卖力地工作,大概这也是她抚平伤口的一种方式吧。有一天,正走在一号桥和二号桥之间的路上,她突然晕倒在了路上。大家都着急了,赶快把她背到了设在体育馆里的临时医院里。医生说,她是因为过度疲劳才晕过去的。大家都流泪了,他们从来没有感觉到眼泪这么地汹涌澎湃。他们想要忍住,可是怎么也忍不住。她在梦里叫着:“爸妈,弟弟,我回来了,我回来了。”可是一切都只是梦而已。

 兰姐看到初九脸上每天都阴云密布,很关心。她从陶涛几人的口中知道了事情的原委,然后找初九聊天。她安慰初九,她告诉初九说:“失去了父母确实是一件不幸的事情,但是生命就是这样,有太多的未知。我们都很渺小,我们只能接受现实。我们不能每天生活在阴云里,相信这也是你的所不愿看到的,是吗?”

 初九含泪对兰姐说:“兰姐,我知道了。我不应该这样,但是……我的心中有太多的遗憾。我的一生注定要欠他们的,永远还不完的债-----恩情的债。”

 兰姐含泪笑了笑。“我们谁不欠债?我们的一生,能够还清父母亲人的养育之恩吗?不能。只要珍惜自己的生活,让自己好好活着,那就已经足够了。”

 初九说:“我现在已经没有亲人了,我好害怕呀。”他揩着泪,站立着。

 兰姐走到初九的身边,拉起初九的手:“谁说你没有亲人?中国人就是你的亲人呀,你的朋友也是你的亲人呀,还有我,如果你愿意,我就是你的姐姐了。这里很多的孩子都是我的‘弟弟妹妹’,你愿意做我的弟弟吗?我们都是兄弟姐妹。”

 初九点点头,生硬地笑了笑:“谢谢你,兰姐。姐,我不会再伤心了,我会好好地生活,我要坚强地活下去。”

之后,初九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工作中。在工作中,他结交了很多朋友,他看到了男人们刚毅的面孔,他听到了女人们爽朗的笑声,他看到了孩子们灿烂的笑容…….他的心感动着,他感到世界充满了希望。各地的救援物资源源不断地送到,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中华民族的伟大。也许,有人会说中华民族已经衰退,可是他们并不知道,中华民族是一条沉睡的巨龙,当风平浪静的时候,他就安然沉睡;当风起云涌的时候,他就飞腾九天。在不断的工作中,初九心中的伤口渐渐被抚平,但是仍然会偶尔发出剧痛。

 看着往日的秀水青山,如今的破碎山河,初九的心里满是感慨。人生变幻无常,前一秒和后一秒全然不同,让人捉摸不定;人生如梦,匆匆数十年,最后留下了什么?没有,什么也没有。人死去,只是变成这个世界上的一粒微尘而已,被风吹拂飘散在远方。

 我们为什么会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很奇怪,我们活着有什么意义?有的人说:活着就是为了吃喝玩乐呀。有的人说:活着就是为了赚很多很多的钱呀。有的人说:活着就是为了讨个好老婆,买栋大别墅呀。有的人说:活着就是要有权力,可以控制很多很多的人…….可是有了这一切又如何呢?当岁月流逝,一切都会变得越来越虚幻。你可曾想到你被推入火葬场的那一瞬,当你躺在焚化炉的火里,变成了枯骨、变成了飞灰?你所追求的一切有价值吗?

 人生是一个过程。我们就好像从无限的时间中苏醒,然后走过这一百年的路程,最终重归宁静。我们能够见到、认识这个世界是一种缘分,是一种无缘之力的恩赐。我们为什么白白地把它浪费在物欲的追求上,而忽视了身边的亲人、朋友?

 在这些天的工作中,初九听到很多让人愤慨的事情。有一个儿子为了逃生,把自己双目失明的老母亲弃之不顾。当救援队员发现这位老人的时候,她已经奄奄一息…….有些人很“勇敢”地说:这是人性呀!可是,人性高过一切吗?持着“人性”的盾,就可以趾高气昂地说“我应该抛弃我的父母,我应该抛弃我的妻儿,我应该抛弃我的学生”吗?诚然,人有求生的本性,这没有错;可是当你抛掉其他人逃跑之后,你还自得地夸耀-----这不能不说是民族的悲哀。有人说:这是个性,这是勇气…….嗨,也许是吧。

 当然,在大灾之中,也不乏感人的事情。有些学校的老师为了拯救自己的学生,用自己瘦弱的身躯支撑起千斤的巨石;一位母亲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用自己的背顶着坍塌的墙,孩子获救了,她死去了…….他们用自己的生命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奇迹。可是,历史没有记住他们,反而,那些懦弱逃跑的人,却被牢牢地记在了人们的心中。确实是一个“杯具”,一个民族的悲剧。

…….

初九在安置点,感受着人间至爱,也感受到从来未有过的愤怒。他的心受着磨砺。每个夜里,他都会梦到那些灿烂的笑容,也会梦到那些无情的咆哮。他害怕极了,他看到自己和亲人们一起被埋葬在了冰冷的泥土里,他哭了,伤心地哭了。

 

 随着灾民的增加,灾区的孩子也越来越多。为了能够抚平孩子们心中的伤口,并让他们继续学习,初九提议在安置点建立一个临时小学。这个意见很快被当地的领导接受并付诸实践,他们用四个帐篷搭建了两所学校,命名为“爱心小学”,由初九几名大学生任教。这样,除了安置点的相关工作,他们又多了一项任务----陪孩子玩。但是,他们却面临一个很紧迫的问题----缺乏教材。正在人们头痛的时候,于露带着她公司的救援队伍来了,恰巧带来了很多的小学和中学的课本,还有很多的写字板和铅笔、圆珠笔。这样就解决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能在灾区见到于露,初九真是喜出望外。上天的安排总是出乎人的意外,当人们不认识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对方的存在,而当相互认识了对方,似乎无论任何时候,他都会在你的身边一样。“于露姐,你怎么会来这里?”初九激动地问。

 “我还以为你把我给忘了呢。”于露笑了笑说,“受公司委派,来这里支援建设的,顺便就带了一些文具来。没想到还真用上了。你怎么会在这里?学校不上课吗?”

 初九没有回答于露的话,只是笑笑,然后就带她到安置点周围去逛了逛。就在他们逛的时候来了一个余震,于露被吓了一大跳。初九笑着安慰她:“不要害怕,这里总是这样的,我都习惯了,没什么大问题。”

   ……

  

   时光在不屈的奋斗中流逝着。灾后的建设工作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切都显得那么地顺利而平静。可是初九不知道,在这平静之中,他即将要面临一场灾难。

   那天下午,正是阳光明媚。灾后的阴云正被渐渐冲散,大家的生活都步入了正轨。就在这时,爱心小学发生了一件事情-----一名名叫“查亮”的小学五年级的学生不见了。大家都很着急地寻找,初九和陶涛更是着急。他们到处找,最后在一座小学的破楼看到了他的身影。

   “亮亮,你在学校里干什么呀?快出来,很危险。我们不是叫你们不要乱跑吗?”初九和陶涛焦急地、略带责备地对查亮说。

   查亮看见老师,笑着说:“老师,不用害怕。没事的。我来找一本书,是我妈妈给我买的。马上就找到了。”说完,他就笑着从一张书桌里拿出了一本布满灰尘的作文书,然后高兴地向初九和陶涛展示。

   “快点出来呀。”初九焦急地大声喊。

   “唉。”答完,查亮就向初九和陶涛跑来。

就当查亮要跑出门口的时候,余震发生了。初九看见楼上有一根大柱子将要被震下来,他赶紧飞快地冲了过去,把查亮推开。而他自己的双腿则被压在了柱子下面。查亮被这一下吓得哇哇大哭,陶涛也不顾查亮哭,赶紧跑到了初九的面前。他大声喊:“来人呀,救命呀。”四周的人都聚了过来,想把柱子搬开,但是柱子实在太大,搬不动,只能等吊车过来。

 “初九,你怎么样?”陶涛吓得眼泪都流了下来,“你怎么样呀?”

初九笑了笑:“我没事。最多也不过是脚断嘛,没事的,别哭啊。”他的额头上满是汗。

钟华和其他志愿者都赶了过来,看到初九的样子,都焦急地问:“初九,你没事吧?”

初九的精神很好,笑着说:“没事,我不会死的。我要活下去,我会活下去的。”但是,他仿佛已经感觉到了什么。他从裤袋里拿出想要送给雅儿的手链递给陶涛:“这是我买来送给雅儿的,我一直没有胆量给他。如果我有什么……你就帮我给她,告诉她,我喜欢她。”

“你说什么呢!你会没事的。”陶涛接过手链,握着初九的手说。

“我知道。”初九笑了笑,“我知道我会没事的。你不要担心,我死不了。你看我现在多精神,我只是想把它放在你那里。”

 陶涛把链子紧紧握在手里:“那好,你一定要好啊。不然我就把链子丢掉。”说完,他就含泪咯咯地笑了两声。

初九点点头。

初九的脚已经开始浮肿,他的脸色开始惨白。他开始感觉到头晕,他已经没有力气。但是,他依然坚持着说:“我会好的。”他的脸上依然带着笑容。

…….

医生来了,他们为初九输葡萄糖……吊车来了,救援人员把柱子搬开,救出了初九……刚出来的时候,初九显得很有精神,但过了一两分钟,他的脸突然变得煞白。医生看到初九这个样子,赶紧加快了速度。大家几乎一齐喊出了“初九”两个字。

初九模模糊糊听到大家的声音,他感觉到自己的耳朵仿佛被什么给堵住了。天上的太阳发出耀眼的光芒,把世界变得一片炽白。他看到从太阳中走出了一个人影,那是一个他曾经见过的模糊的影子。爸妈和乡亲们都站在那影子的旁边,正在向他召唤。他微笑了,他站了起来,向他们走去。他在云间向人间俯瞰,人们正在忙忙碌碌地跑动,救护车的警报、人们的哭声、孩子的喊叫汇在了一起…….

他,毫不关心地离开了-----

 

回到学校,陶涛把初九去世的消息告诉了大家。大家都伤心极了。晚上,档案班的同学、岭南人杂志社的成员、陆豪等人还有从广州城里专程赶来的刘颖、于露一起来到明一楼下,用九百九十九根蜡烛拼成了一颗心。他们都哭了,但是都没有发出声音。他们哽咽着,眼泪一滴滴地从脸上滑落,滴在了地上。

他们仰望夜空,明德园的上空有一颗星星出奇地耀眼。那颗星是谁呢?他在闪耀,那么灿烂,星光穿破了广州厚厚的云,照亮了世界。

 

雅儿一个人拿着手链来到了宽阔的足球场。他静静地仰视着夜空。她没有哭,只是呆呆地仰望星穹。

 

  大学城的夜,很静。她一个人坐在宽阔的足球场上,看着深蓝色的夜空。美丽的夜空上缀满了明亮的星星。一颗流星划过,似乎把这夜空都给划破了。她一个人坐着,陪伴她的只有身后长长的影子。她看着那颗匆匆远去的流星,直到它消失在那片美丽的夜空…….

  

                             “我们死后变成了什么?”

                             “我们死后,就变成了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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