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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蔗糖

时间:2012-01-07 14:32:22     作者:黄小玲      浏览:18058   评论:0   

广东石油化工学院2010级历史  黄小玲

一 回乡

林水华回到李安老家,看见那一大片、一大片波浪翻滚似的甘蔗田时,就愣住了,也不知是怎的,就是那样的,被死死的钉在那了,移不开目光。尤其放眼望去,那一片片、一簇簇随风摆动的绿叶,就那样与黑黑的蔗干连着,似倒非倒的样子,晃花了她的眼睛,给她一种时空交错的错觉。

大概在二十几年前,她曾经是最企盼这样一个个甘蔗丰收的季节的,只因那时,她可以给村里的人当个临时工,给他们收割甘蔗,一天可领到515元不等的工钱,可以吃到剔除出来的甘蔗尾,那个时候于她而言,是最幸福不过的了,即使换来的是一天的劳累又如何?全身纵横交错的伤口又如何?奇痒无比的红斑又如何……当她把那绿油油的蔗叶抱给她家的水牛吃时,看到它摇头摆尾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高兴,有那么一瞬的,她的鼻头和眼睛都酸酸的,似极了被醋呛着感觉。就像现在这样。那时她还小,不知道这个叫做心酸之后的幸福,是一种很简单,很容易满足的幸福。如今经历了人间百态,社会疾苦,她是懂得了,但懂了之后又怎样,她已经学会了要求更多,甚至不择手段的攫取更多。

往前走了一小段距离,看到到处都是一坨坨黑绿色的牛粪,嘴角泛起一瞬的嫌弃。那一条记忆中坑坑洼洼、泥泞不堪的黄泥小道,如今已经被眼前的柏油路取代了。纵横交错的格局和记忆中的重叠,连满路牛粪的情景也在记忆与现实中重叠着。那时,她看到这些牛粪还是欢喜的,因为家里买不起化肥,只能沿着小路拾取干透成片的粪饼,作为肥料,或者是烧饭用的沼气原料,所以每天她都要收集很多很多的牛粪,那时她看到它们成片成片的时候,那种兴奋程度在以后的安逸生活中都找不到了。

那时的她,比别人家都疼爱她家的老水牛。在她们那里,每家至少有两头牛,但她家只有一头,因为妈妈说,现在的牛肉贵,养大一头卖给酒馆那种地方,就有很多的钱,那你就可以上学了。然后从小她的学费都是靠她家的老水牛的宝宝的肉换来的,为此她觉得很对不起它,所以要补偿给它。何况每年耕种时,它也是她们家最苦的苦力。每当看到它拉犁拉到走不动,却还要承受一下又一下的鞭打时,她内心痛苦万分,宁愿那一阵阵的抽痛是应在她身上。在她心里,它已经不仅仅是她们劳作的工具,而是她们生活的依靠,她的玩伴,她的宠物,它的地位已经超越了她家的那只黄狗,因为她大部分的时间是与它一起度过的。甚至于它的粪便也是她想要的。

如今回想那种童年的单纯,她只觉得是愚蠢。她没想到现在风光的她,会有那样肮脏不堪的经历。她回来了,她想把最不堪的那一段给亲手埋葬掉。她不需要这种令她不愿回首的记忆。

目光扫过那绿树环绕青竹漫漫的龙头山,忍不住的又露出一抹嘲笑。还真是迂腐呢。因为李安村依山傍水,气候很好,所以每年耕作都还算是风调雨顺的,但族中的老者把这归功于这个龙头山,把它描绘得似是有它才有他们,没它就会没有他们。小时候她曾经也是不相信的。那时她才刚上小学的第一堂课,老师就跟她们说:你们为什么读书?因为要获取知识。为什么要获得知识?因为要破除迷信。为什么要破除迷信?因为要生活得自主自强自立……后面的就记得不太清楚了,总之一开始她是不信的。那时她觉得上学的机会那么难得,所以老师说的一定是最正确的。到后来,有人偷偷地跑去拿炸药炸那龙头山,听说是有人花高价买那山上的石头,所以他们就跑去接了这单生意。谁也没想到,他们还没来得及点燃炸药,就摔死了。三个人都一样的死法。村里的人说这件事的时候,都在谈那龙头山多灵多重要,千万不能动。后来下半年,天天下暴雨,然后就发生了一场空前大的洪水,所有的庄稼都付诸东流了。清楚的记得那是1994年,她十三岁,刚上初中。她家的房子倒塌了,没了遮风避雨的地方,更别说上学了。那一年,她恨死了那几个跑到龙头山去作怪的人,她开始不相信老师说的话,反而相信起了族中人口耳相传的灵异故事。她相信了,龙头山是庇护她的家的不可或缺的一个重要存在。后来她才知道,原来那三个人是想霸占公家财产。那山上的石头,可以卖给水泥厂,那是可以换钱的。这事后来她也做了,那是她换取的最大的一桶金,也是成为她现在的事业的奠基。只因为越是相信,到后来越得不到它的庇护就越是憎恨,所以她就毁了它。

曾经它是延绵整个李安村的,看起来像一条休憩中的睡龙,现在只剩下了残山碎石,远远望去就像是一个蟾蜍的头,说不出的恶心,她知道,那是她的杰作。即使现在它依旧种满了毛竹,也掩盖不了那千疮百孔。

“阿华?是你吗?哎呀,我的天呀!真的是阿华呀!”

在她陷入往事中时,一个声音打断了她更多的回忆。听起来很激动的,似是等到了多年不见的闺女回来了的心情。她听到了“噔噔”的声音,似乎是农具掉到地上发出的。

林水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回过头来对着那人微笑道:“吴嫂,好久不见,过得还好吗?”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农妇,深深的皱纹,黝黑干裂的皮肤,枯黄的头发中隐隐有着一丝丝白,身材壮实,穿着一身廉价老土的衣裳,脸上却是一脸憨厚诚挚的笑。那笑照亮了她阴暗的心,让她有一瞬放松的感觉。

“好!好!呵呵!没想到你真的回来了。前几天那阿炳说你今天会回来,我们还不信他,笑话他是想你想疯了,才说的那疯话。”

她笑了笑,说:“回来办点事,办完过几天就走。”吴嫂可不干了,拉着她就往自己家走,边走边说:“我听我家那老头子说,你在外面很能挣钱,发大财了,这几年修路修堤岸修家祠的钱都是你掏的。你现在就是我们村的财神爷,这可把阿炳乐坏了。大家都说他有福气,娶了这么个能干的媳妇……”水华听她絮絮叨叨的说着,思绪却有点飘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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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遐想

林水华跟着吴嫂在一排平房中靠左边的那个阴暗角落停下了,抬头看了看,房子虽然翻新装修了,但还是在原来的基础上的修修补补,总体看上去比她离开的时候好很多了,只是仍然掩藏不了那种由骨子里透出的老气,就像一个大妈,如何在脸上涂涂抹抹,总是无法把岁月的痕迹遮掩住的。她就那样站在门口,往院子的方向凝望,所谓的院子,还是那种很破旧的简单菜园。在农村里,他们是不会浪费一寸土地的,不会种上昂贵的台湾草,不会用美丽的花圃去装点门楣,即使正对房门的那一片狭小的空间,里面也是地尽其用了。密密麻麻的种植着各种蔬菜,呆在园子的时间太长久了,都老得开了花。她看着其中一片打理的齐整的菜地,对里面的品种都叫不出名儿了。她想真的快要摆脱这里的生活了,以后或许不会特别的忆起这里的人、事、物。

“阿华,进来呀!站在外面干啥呢这是?”吴嫂进里屋收拾了一下,发现水华没进门,就转出来叫她。

“吴嫂,不好意思,我回来都还没到那里去看看咧!”林水华对吴嫂还是友善的。当年她嫁过来的时候,还在读初中,因为离家远了,读的是寄校。吴嫂每回到城里,都会帮她捎点什物,又给她带来家乡的土特产菜干什么的,待她是自家的妹子般。

“你用不着急着过去,清早那会儿阿炳急匆匆的出去了,说是厂里出了问题,他过去看看,让我帮忙接着你一会儿,你就安心在这吃顿饭吧。”看水华点头,她赶紧把她让进了屋里的厅堂,又是提包,又是倒水的,好不忙活。回头又说,“你把这当自个儿家里就好,看着吃吧,我到里头去做饭,你就在这儿吃了。”不给她回答的机会,已经掀起帘子,往天井那头的厨房去了。

林水华坐着,四处打量着这个六十多坪的小房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的,也很是整齐,看得出吴嫂是一个会持家的人儿。但她还是不喜欢这里的气味的,从旁边那帐篷里隐约传来嘈杂的动物鸣叫,听觉和嗅觉同步运作着,一股腥臭味就这样肆无忌惮的冲进她的鼻腔,有一种呕吐的冲动在胃里翻搅。这身子还是娇贵了很多,以前她家里只有两间十坪多的土房,几乎都是人畜同住的,都没有现在这般的难受。

“大嫂,你今天咋那么早回来了?”正当她陷在沉思中,一个清脆宏亮的声音飘了进来。接着人影一晃,已经进到房里头。她抬头,看到一个二十八、九岁的妇女,头戴着顶竹蓑笠,背着光,投下一片阴影,表情有点看不真切。身上一套花花的衣裳,加上一条黑色的围裙,一双塑胶高水靴,两臂还缠着灰灰的布条,整体看着不伦不类的,只差一点,她就惊叫出声了,但还是差一点的。她想。

“你好!”她见那妇女看到自己突兀的坐在那,不知作何反应,倒是主动打了声招呼。

那妇女回过神来,慌忙回应着,问她道:“你是大嫂的客人吧?你坐,你坐,我到里头帮忙。”说话间人已经不见了,像是怕生的大姑娘似的,她不禁觉得好笑,唇角也掀起了一个漂亮的弧度。

“大嫂,外屋那姑娘是谁呀?你娘家的亲戚吗?”从厨房传来了那妇人的声音,模模糊糊的,显然是刻意压低了的,但她还不至于听得不真亲切。

“不是,如果是呀,哪还轮到你在这家里呀!老么早就抢着娶回家了。”吴嫂取笑道。

“这倒是,那姑娘长得真标致,水灵水灵的,打扮又高贵,怎么看都像大城市里的人。”

“哎呦嘿!我说阿布呀,你的眼睛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灵光了,这也看得出来。那你说说,你怎么看得出来个高贵法的。”

中间传来了锅碗瓢盆碰撞发出的“铛铛”声,加剧了她烦躁的心情。其实她也不知道原因的,又或许知道,只是不想太过于简单的承认而已。

“电视上不都有播吗?像她那打扮,那语调,怎么都像那剧中的千金大小姐。”

这千金大小姐几个字,像一枚生锈的铁钉,深深的猛猛的插进了她的心脏,让她好一阵喘不过气来,痛得忘记了呼吸。“千金大小姐,呵呵呵呵呵……还真是讽刺呀!”她在心里很排斥这个字眼的。

“你还真是……唉!!!她是村尾那巴家的媳妇!阿华。”吴嫂又叹了口气,她在心里替她难过的。只是她自己也不知为何会觉得水华可怜,人家有相貌、有能力、有家财,照说过得比她家不知好几倍,但她看着就觉得难受。

“什么?那瘸腿阿炳的媳妇?还真是……”里面的谈话越来越大声,但她却越来越听不清楚了。不知道是不是出现错觉,她总感觉那些话,她在梦中恍惚听过,每夜就在她耳边嗡嗡作响,就像打不死的蚊子,总爱扰人清梦。她想得最多的不是站在李安村的时间,而是站在办公室、工厂、餐馆、码头,这些就构成了她生活的大部,即使这大部仅仅占据了她生命中不到三分之一的空间。如果可以,她希望以后会是全部。所以,她是来清空那三分二的空间的。

在外人看来,这也是一段孽缘了,该是了断的时候了。她的目光就这样久久的定在外面的一簇甘蔗苗上,有点散涣,有点痴迷,看不出内心究竟在思量着什么。但那只是外人看不清,她自己心里是明明白白的,她要离婚,无论如何。

太阳西斜,更多的热光照射进来,把厅里照得亮堂亮堂的,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油漆,明晃晃的刺眼。林水华就这样融入了这金色的世界当中。很久之前,她就发誓,她不会再生活在绿色与褐色之间。围绕在她身边的,只有金色、银白与其他一切亮眼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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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相见

巴炳生赶到的时候,水华正站在余晖之下,身著一套米黄色的套装,把那凹凸有致的修长身材包裹得格外的惹目,纤细的玉腿下贴服的吸附着一双纯白的高跟鞋,淡雅中透着一种干练。头上挽着高高的凌乱的发髻,时髦而典雅,面上是一种淡目凝神的表情,透着一股致命的吸引力。微微敞开的领口下露出深深的锁骨,洁白的脖颈上缠绕着一条白金项链,显得高贵不容亵渎。风吹过,撩起她额前的几缕发丝,整个人就像镀了一层光环,直把他的眼睛都看傻了。三年不见,她不仅风韵不减,倒是更迷人了。

看到她回头,两人的目光碰撞,巴炳生愣是尴尬,而水华依旧冷漠,所以交汇没有一秒,便分开了。

“水华,刚刚我……不,是我刚刚才从厂里回来的,怕你没门进,就让吴嫂关照你吃个午饭,刚好那老妈子回家了,我猜你在城里惯了,一定不习惯家里自己开灶,所以,所以我……”他想要掩饰刚刚被抓包的尴尬,咳嗽一声,就语无伦次的解释着,最后连自己究竟想要表达什么都忘了。

但显然的是,水华并不太关心他说了什么,如果可以,她希望这个黝黑的农村男人永远不要出现在她的生命里,连同那肮脏的记忆也一并销毁掉。

“那,那我们回去吧!我叫了杰叔晚上过来吃饭。你也很久没回来了,家里人是要聚聚了的。”说着利索的接过了水华手里的手提包,这一次却是让她吃惊的。以前他从不会有这样的举动。在她看来,这是大城市里的绅士或者是十几二十岁的毛头小子才会做的事。看来几年不见,他是有点变了,只是为谁变呢?她?还是她!。

但她还是可以理直气壮的接受他现在的改变的。她欠他的早就还清了,所以他不能再如以前那般的霸道野蛮无理,或许他已清楚那一招对现在的她行不通了,要不然这几年也不会放任她在外面经营自己的事业,而没有逼着她回来。

一路沉默的回来,车上还残留着陌生疏离的尴尬,她极力的保持这种疏离,他却极力的去打破。说着令她厌烦的关于以前的种种过往、他现在的生活、他对她生活的好奇,等等等等。

车是她送他的,虽不是进口车,但在村里却是格外醒目的,其他家里多数还在骑着摩托车,小车对于他们来说还是富裕的象征。房子她也寄了钱回来让他重新盖了一栋,是两层式的小洋房,宽敞明亮。可以说,这几年的拼搏,几乎都是给了他了,以后的人生她希望是为了她自己和她的父母,不会再为他做任何事了。

进了新屋,水华上下的打量着。这里与十六年前比起来,真的可以算是翻天覆地了。十六年前,她是被逼着嫁到巴家的,那年她才十四岁,在现在来讲,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黄毛丫头,但她又比普通家庭的孩子更懂事、更世故,也就更记恨了。

来到巴家之前,她是打心眼里渴望有他们这样的老宅子的,整个就像一个大庄园,一排排的古式瓦房回环连接,留着一个古朴庄严的檀木大门,门檐上还高高挂着个醒目的烫金大牌匾,写着李安巴府,很是气派。里面更是种植了奇花异草,修筑了听楼雕柱,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荷塘,养殖着各式鱼类。夏天开满了荷花,很是气派高雅。而房屋花窗家具什物,都是古董,从宋朝到如今,价值一直的升高着。听村里的人说,巴家在明清时期更是官宦大家,后来高老还乡了,就扩大了基业,在这置田置业,过上大地主的生活。

李安村处在大山沟里,比较落后,即使解放几十年了,老一代还是固守以前的身份尊卑,把巴家的人捧上高人一等的位置。

因它临河,古时曾经繁荣过一阵子,是商船必经之地。后来河床堵塞了,就衰落了,直到变成现在的落后模样。如今很多村里的年轻人都跑到大城市里工作,安定后都不愿再回来,以前庞大的一个村,就显得人丁稀少,清静得可怜。

小时候,在别人赞叹巴府如何气派,如何豪华时,她想得最多的是,里面有很多房子,不漏水的,下雨天、打擂天可以不用担心了。所以她一心想的是以后要建一栋一样的房子,也要其他人羡慕得眼红。

后来嫁进巴家,被关在那阴森潮湿的偏房,她除了害怕还是害怕。里面很大,却是没有一点的人气。那时的巴家还保持旧时的称谓,叫老爷子、少爷、少夫人,可她这个少夫人算什么呢?就像一个关起来的不听话的奴婢,要打要骂全看主子高兴不高兴。有几个佣人,全去照顾了家里的三个大男人,没人看着她,却又怕她跑了,就关了起来。佣人们就欺负她,说她年纪小小的,就学会了魅惑男人,学了些荡妇的行径,不给水喝,吃的是狗吃剩的。被关押的那一年多,她缀学了,人也瘦得不成样。最恐怖的是每天晚上独自一人,面对阴森森的大院,总担心会有鬼怪。即使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孩,又有谁给点可怜呢。

所以她恨极了这座大宅,如果那时她有能力,是情愿去流浪的。四年前,老爷子终于中风死了,她就要巴炳生把老宅改建成洋房。当时他是不肯的,那是他们家身份的象征,所谓的祖宗门面。她就威胁说,不改建她就不会再回去了。其实她想的是他答应最好,她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结束他们的婚姻关系了。

但没有如她的愿。最后出来调解的还是他叔叔巴文杰。她对巴文杰的感情很复杂,有时是感激,有时却是恨。当年如果不是在他的引导下,他们把她放出来,她不知道还要担惊受怕到何时,或许早就神经失常了,就不会有现在的她。而在她复读的生涯中,也多亏了他在中间斡旋,她才能完成学业,还上了大学。其实有一点她挺佩服巴文杰的,从国外回来后,他就自己开了间律师事务所,或许在村里的人不太懂行情,只是把他当状元郎一样的看待,但在城里却是抢手的。改革开放后,许多中小企业和国营企业犹如雨后春笋,最需要的就是这些律师。当然她也是在大学里才知道他的厉害的。

他做得最不应该的是帮巴炳生父子逼婚,用婚姻的锁链牢牢的套住了她的自由。他的开明成就了她的事业,而他的迂腐却毁了她的幸福。她有时都觉得自己很傻,人家怎么说也是一家人,当然是自家人帮自家人的道理,哪会帮外人呢?

巴文杰在国外留过学,所以也比较喜欢外国的建筑,所以在大动土木的时候,他把原来的大府院分成了两半,各自进行修建。如今的房子就剩下以前的一半规模,但还是很大的。于是就按以前的格局在原来的荷塘修了个人工喷水池,种植花草树木的地方,就弄了围盆样式的花坛,假山就还保留着,那口古井已经填埋了。当然,这也是她的意思。听说以前都是把不听话的奴婢扔下那口井里的,这是她恐惧的源泉。

房子里头从以前的红漆雕木到现在的透明玻璃,从幽深阴暗到宽阔明亮。可明亮了又如何,她终究不会喜欢这里的,这早已注定。高大的水晶吊灯,带了一种欧洲的典雅,她却觉得并不适合眼前的男人,放在他身上简直就是一种浪费。可浪费又如何呢?她只是要摧毁令她恐惧的东西,可在这里焕然一新的地方,她却对过往的事记忆犹新,对着这里,就像是那些记忆里的恐惧还在昨天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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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往事

随便的应付了他,她便上了二楼的客房,她知道自己永远也不能心平气和的把他当作丈夫看待,即使过了十几年的光景。没有感情的夫妻生活,她过不下去。

看着欧式风格的家具摆设,是一种娴静的享受,但床头昏黄的灯,幽幽的有如历史走过时染上尘埃的轨迹,却让她有回到十四年前的那一段岁月。

九四年那场洪灾,冲毁了她唯一的家,什么都没有了。生活没了着落,只能有一餐没一餐的凑合着过,真正的风餐露宿。但还不至于太过悲哀,身边还有亲人在支撑着。看着父母没日没夜的工作,身子日益消瘦羸弱,她心里痛得难受,她总想为他们做点什么。

洗衣的时候听大家说红糖可以补身子,润皮肤,她当下就有了买红糖的决心。

红糖在李安村叫黑蔗糖,带有乡土音,在这是最常见的,因为李安村靠的就是甘蔗为生,大片大片的土地上,永远是甘蔗多于水稻,无论是山脚还是鱼塘边、家门前。但关键在于黑蔗糖加工场只有一家,是大地主巴家的,成品大批量的运到城里卖,本村里的小店也是巴家的,价格却甚高,比外运的翻了一倍。大伙都知道,那是垄断买卖了,可没有人知道什么是垄断,也就没人有噱头去与巴家讲理,他们的认知里,这种理所当然就像官家的盐铁私营一样。一年年,他们的原料都卖给那加工厂,所以那可以说是他们的衣食父母,不得不将就的。

水华掏了掏袖袋,只有几毛钱,一片都不知道买不买得到。她就这样走了一个钟的路,来到加工厂外面,保安不在,她走了进去。其实有谁可以说她是趁机溜进去的呢?一个没见过什么大场面的小孩,不知道外面应该是有保安的,她甚至不知保安是什么。

在场里溜达了一圈,却没见个人影,不禁有丝诧异。这么大一间厂不可能没人的?从一个偏门进去,准确的说是一个圆形的拱洞,里面依次并排着几个机械,大而精巧,却是锈迹斑斑了。看到这些运作的机械,她想到了在田里工作的插秧机、收割机、碾谷机,虽然村里没什么人家有这种机器,但基本的她还是见过的。它们都一样发出噪耳的声音,让人十分的不舒服,甚至愈烦躁。

走着走着,她看见了许多的糖片,沿着一个出口出来,然后在机械带的运动下整齐的堆积在终点的一个大缸里。她突然间心跳加速,脸颊发烫,莫名的激动起来,不知为何等清醒过来时,手上已经抓了几片,猛的一个激灵,开始害怕了。看看手里,又看看缸里,想想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没再计较,打算走人。但做贼心虚还是有的,就拿了几张红红的粗糙的大纸张来,把糖片包在里头。那纸张在农村很常见,是上茅房用的,当时她也没多想,就这样包好了。

沿着原路折回,已经没有了四处看看的心思。低着头匆匆的往大门赶。

“那个,站住,你是谁?我叫你站住!”一个粗野的声音响起,吓得她步伐的调子都加速了半拍,她有一种不妙的预感,心里打鼓一般。

“我叫你站住,没听到吗?”她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然后那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伴随着咒骂声,被人提着后衣领后当场把她给抓包了。

那保安问她是谁,来干嘛的,她死咬着牙不肯松口,当然是因为害怕造成的。后来的情节就记得不太清楚了,她只知道他们没有轻易放过她,那些大人轮番问着一样的问题,恐吓着要她说事实,直到看她死死的抓紧那红色的纸,已经被汗迹润湿,破了些许,才抢将了过去。打开后,那糖已碎了,开始融化的一些边缘,有一个个的小洞,大大小小参杂,像一个个的马峰窝,看得她心惊,而他们气愤。

最终她被揪到了巴炳生面前,她,他是认得的;他,她也认得。其他厂里的人有外来工,也有邻村的,大都不认识。所以他们把她带到他面前时,大家都愣了。

“你跑来我厂里偷东西?”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会儿她后,淡淡问道。

“我不是故意的。我,我爸爸妈妈……”说着就哽咽了,说不下去了。

“还说不是故意?明明就是特意嘛!趁着大伙儿换班的时间,就溜了进来,如果不是被我抓包了,肯定就神不知鬼不觉的溜了。我看你那手段,像极了惯偷。说,这是第几回了?”

那保安的咄咄逼人让她招架不住,又是一阵恐惧的哭泣。

“是你爸爸妈妈让你来的吗?”巴炳生直直的问道,明显是对她没了耐性。

“不是,不是,真的不是!他们都不知道这件事,真的!”她很急切,急切中有一种死了就算了的冲动,但她没有做。眼前的一大帮子人,一定想不到,眼前的女孩在脑中不只一次的想到了死。

后来巴炳生还是把她带到了家人面前,家人是很有自尊的,容不得别人的羞辱。听了他们口口声声说的“事实”,看了他们手中的证据,二话不说,拿着扁担就抽过来,当着村里人的面。她被打得狼狈不堪,梨花带泪的。家人是气极了,下手一点都不手软,边抽边骂:“让你不学好…让你偷东西…让你说谎…让你不学好……”打得她累了,也渐渐的没有了痛觉。她知道,这次是她错了,她真的错了,可这句话总冲不出口,她骨子里总有一股倔强。村里的人看不下去了,过来扯了扁担,拉着她妈妈走了。她不怪妈妈,打在她身上,痛在妈妈心上。所以妈妈哭得比她还厉害,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悲哀。

从此她的人生已经不再平坦了,注定受人家的指指点点,注定会失去爸爸妈妈的理解与疼爱,可她觉得委屈,却没有了倾诉的对象,个个防贼一样的防着她,似乎有瘟疫在她身上般。过了两天,家里人打发她去学校上课,东西都备好了,巴炳生却来了。

她现在见了他,除了羞愧,更多的是恨。她不知道为什么有钱人家会那么的小气,拿了几片黑蔗糖,就像人家要了他的身家性命一般。她到里屋去继续收拾,外面吵吵嚷嚷的,最后传来了妈妈哭泣哀求的声音,她知道他又在为难她家人了,只是没想到,他提出的条件居然是要她嫁到他们家去。当她知道时,差点没气晕过去。

从一开始的抵抗到最后的妥协,她知道她还不具备反抗的能力,但她是不屈服于这种强权的。当天晚上她决定了逃走,却没走成,因为浮现在她脑海的不是自己的命运,而是父母斑白的发丝。

可不走也不代表妥协,她知道有一种程序叫离婚,而且普通人家结婚,女孩要十九岁,她才十四岁,没有那么快的,她有的是时间准备。

那时,她忘记了乡里有一种习俗,叫童养媳。尤其是像巴家这样的大家族,做这种事是理所当然的。巴家的这一举动,在村里引起了很大反响,大家都说她是因祸得福,父母养得呀,那个姣好,水灵水灵的,整个就是玻璃娃娃一样,漂亮又精致,好福气!这种福气谁要呢?他们看的只是那巴家的老宅、田庄、加工厂、小覑店,没有看到那趾高气昂的表情,像施舍一般的表情。甚至是巴炳生那一瘸一拐的腿。

有个瓦遮房当然是好事,但后面的生活却是她人生当中最想拔除掉的,那是一种奴隶般的生活。

林水华从黑夜中醒过来,满头大汗的坐在床上,还没有从回忆中解脱出来,似乎那种撕心的痛还停留在四肢百骸,有一种停留在过去的恍然。即使过多久,她仍然无法走出来,似乎它就这样跟着她,影子一样的跟着,摆脱不了,丢弃不掉。

整个人就这样恍恍惚惚的,坐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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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生活

早上从房里出来的时候,有一个帮佣阿姨已经把早餐准备好了,这让她有一种昨天才是梦的感觉。好像自己还在城里的家一样,梦到回来老家了,不真切得让整个人想笑。

如今她在城里有一所房子,规模虽然没有巴炳生这里的大,却温馨得紧。前几年,房子刚建好的时候,她就把爸妈接过去住了。如今两老在城里住着也习惯了,认识了不少朋友,又有了自己的工作,他们一家人过得很踏实、很满足。

现在她是恒风物流有限公司的副总经理,有地位,有金钱了,不再受制于人,也不想受制于人。她有了她的生活,与其说是她拥有,不如说是她在经营着自己的生活。每天除了工作还是工作,作为一个副总,应酬是在所难免的。四年的职场打滚,让她练就了一些手腕,变得机谨干练,狡猾欺诈。

从她能独立开始,就已经着手安排自己的生活了,她贷款在城里买了一座房子,虽然不大,但终归是自己的,看着就舒服。为了照顾好父母,就把他们接到了城里与自己住到一块。有花姨照料一切,她还是放心的去工作,唯一的遗憾是她太忙,每天都见不到他们,这与他们自己住在农村里差不多,而且每天就在小区里转,他们觉得浪费时间,一定要找点事做,要不宁愿回乡下。她有一刻就被悲伤包裹着。他们用一生的青春劳作,每日的忙忙碌碌,已经习惯了只为儿女操劳,等儿女长大了,又觉得自己老了,成了儿女的负累。

他们就是不想白吃饭,不想她为他们每日早出晚归,而忘了自己也曾经如此为她。她不可以说是没抱怨过的,因为他们操劳了一辈子,却没让她过上一天好日子。但她又是心存感激的,即使他们再苦再累,也坚持让她完成学业。所以现在的一切,都是他们给的,她现在一心只想给他们多些,再多些,似乎全给了他们都不够一般。

为了留他们在城里,她给爸爸找了一份园丁的工作。老爸一生就爱种些花花草草,尤其是中草药,所以那手艺还是挺受欢迎的,而且他也很开心。妈妈她就让她到一个同事家照顾小孩,说起来他们还是渴望照顾自己的外孙的,但为了减少她的悲伤,他们把那种渴望隐藏得很深很深。在后来的生活中,看到妈妈经常把同事的孩子带回家,她就知道了。那眼底的笑,可以捂平五十多年的辛酸。但那种发自内心的幸福,她却是给不起了,如今的她连最起码的添儿育女都不能满足他们。

看到阿姨忙着摆布早餐的身影,她就想起了花姨。花姨已经跟了她四年了,她还是建国请来照顾她的,很细心体贴憨厚的一个妇人,她就一直留到了现在。

现在她与建国的关系,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六年前如果不是建国,就没有了现在的她。所以她可以不顾一切的扫除挡在她与他在一起的障碍。父母见过建国,他们到城里的当晚,建国就到家里吃饭,也是在家里过的夜。第二天父母就问他俩的关系,她很直白地说了,她这辈子唯一想嫁的人,就此一人而已。母亲当场就哭得呼天抢地的,父亲在一边猛抽烟,她知道自己触到了他们的伤痛。他们没有怪她,而是自责,当年巴家用告爸爸监管不力,让他顶替她去坐牢这事来要挟他们,他才逼不得已让她嫁过去的。这事她不怨他们,因为从头到尾都是巴炳生咄咄逼人。他可以在外面包养小老婆,为什么她就不可以红杏出墙。而且在她的骨子里就没想过会守着他过一辈子。

两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让她跟建国交往了,他们即使再守旧,也不会去破坏女儿来之不易的幸福的。而且,建国为人很是憨厚,对他们也很是尊敬,逢年过节的必来问候,有个病痛什么的比自家的闺女还紧张,鞍前马后的伺候着,对着这样一个亲儿子似的人物,他们怎么厌恶得起来?或许在心底,别提有多高兴了。

事业蒸蒸日上,爱情上又有了着落,双亲健在,有房有车有保姆了,可以说她现在的生活是如鱼得水,在大城市里过得风生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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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颠簸

用罢早餐,便爬上天台里呼吸新鲜空气。林水华触目所及的是一片绿与黄的交接。别墅临山而建,山上是一片松树与毛竹,在清晨的微风中起了层层涟漪,远远看去,似是一片的碧浪晃动,而中间又孕育着晶莹的珍珠。清秋的早晨,李安村开始有些微的雾气,晚间留下的露珠在旭日的光照下莹莹动人,有一种隐涩而张扬的美丽。

她坐在藤椅上一晃一晃的,享受这难得的安逸。摆脱了上班一族的束缚,心情似乎也舒畅不少。无论她多么不希望回到这充满黑色记忆的地方,但不可否认的,这里是唯一没有受污染的纯净乐土,民风淳朴毕竟多于狡诈奸猾。

甘蔗尾尖随风一摇一摆的,就像河边的芦苇向着远方的游子招着手,唤着他们回归,回归。

回归呵!她的还叫回归吗?记得有句话是:生活在天堂的人沉溺在过去的生活,恐惧着未来,因为他们恐惧在下一刻跌落地狱的惨绝;生活在地狱的人渴望着未来的转机,恐惧着过去,因为过往总带着扼喉的窒息压迫着他们无法逃离。她就是后者吧!但又不是后者。

游子!她也曾经是游子,也曾经在地狱中徘徊,但她不会坐以待毙。

从现在的生活来看,如今的一切是她以前从不敢想象的,因为她贫穷,她自卑,甚至她有一种自己似乎不应该生活在这世间的感觉。所有拥有的一切都那么的不切实际,好似梦中一般,总担心会有梦醒的一天。

回想大学毕业后,那一种颠沛流离的噩梦,还是缠绕着她的。她也是怕极了,才会胡思乱想,但那是她一生中永远不会忘记的,也忘记不了的。

她学习的专业是外语外贸,在当时也是一个热门的专业,因为有一段时间是外国中小企业进驻中国的热浪阶段,她希望毕业后进入这些外企,而去改变她那苦难的生活。在校期间,她热切关注所有有关外企的招聘与生产交易的信息,并在最后一年开始着手面试,在处处碰壁之后,终于有一间轻工业工厂决定请她,她也开始了实习生涯。在实习期间,她很努力很努力的工作,就为了给主管们留个好印象,以便毕业后留任,她相信以自己的能力,只要肯付出,必定有坐上高层的一天。殊不知,在她为自己的成果沾沾自喜的时候,她所有的成果都被上层的揽去了,也招致了他们的嫉妒。

社会就是这样的现实与黑暗,容不得你在大人物面前耍威风。之后的她处处受打压,处处受气,连新人都看不起她,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的滋味她尝过了,报复的心还没坚定她就被送进了派出所,那一刻,杀人的心都有了。

她自知自己没有错,可谁管你一个底层小工有没错呢?他们只知道大老板说什么是什么,办好了就少不了好处,这人吃人的社会,她又不是第一次见了。在拘留所的四十八小时,她挨冻挨饿,受尽折磨,在昏暗阴冷的审讯室里,她有回到十三岁那年的错觉,怕并恐惧着。

在他们达到目的之后,她如愿的被扫地出门了,还克扣了她那微薄的三个月的工资。她永远也无法忘记,他们给她的伤害。

即使有恨又怎样,即使有怨又如何,她终究没有还手的力气。风餐露宿,成了她恐惧的生活,那时的她是凭着一股傲气与不屈撑下了那段不堪的岁月。她曾经三天三夜没有吃的,看见了一树的黄枇就像饿狼看见猎物般的不顾一切。她曾经嗤笑那些为了生活而去杀人抢劫的人,如今她为了生活也是会去做的,只是她守住了仅存的一丝良知罢了。如果那段时间稍微的延迟那么两天,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坚持。

什么叫卖猪崽,她那时就经历过,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了,她就不会上当受骗。从厂里被赶出了,她就遇到了所谓的中介,毕竟是资历浅,上当了,被骗光了身上为数不多的钱,流浪,流浪,她连流浪的资格都没有了。她是该怨老天不公?怨父母无法给她富裕的生活?怨巴家毁了她的幸福?怨学校没有给她好的工作?怨厂里的主管心胸狭隘?怨骗子当道?怨世人势利?怨这个生活无终无止?终究还是怨自己罢! 

水泥工,按摩工,餐厅服务员,导游,再到营销主任,经理,整整四年的颠簸,她的心历尽沧桑,如果说还有什么是值得她保持一份热心的话,那就是报复与守护她现在拥有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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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挑衅

陷入沉思的那一刻,她是痛苦的,因为带着怨恨去生活,她的心也在衰竭,但又没有强大到支撑她生活下去的勇气。

阳台上种满了许多植物,全是按照她的意愿摆设的,有一盆盆的兰花、水仙、满天星、太阳花、牡丹、月季、长青草、落地生根、芦荟、仙人掌等,琳琅满目的,有盛开的,也有枯黄了枝叶的,但看着它们生长扭摆的姿势,还是让她唏嘘生命前行的蜿蜒曲折。

正在这时,大门处停了一辆宝蓝色的小轿车,车门开了,一个穿着妖娆,身材火辣的女人从里面出来,刚好房檐与一旁的擎天大柱挡住了她的上半身,她看不到那女人的面容。不过三年前便听说巴炳生在这里养了一个小三,媚得整个人就写明了“我是狐狸精”,大概就是她了吧!好死不死的,今天居然遇上了。

林水华心里一阵冷笑。

听到门铃声,郭妈已经去应门了,但似乎不想放她进来,好像是有所顾虑。

当然啦,她这个正牌在这里,那个恬不知耻的女人居然还敢光明正大的跑来示威,简直是不知死活。看着在大门外与那女人纠缠的郭妈,时不时的一脸焦急无措的往上瞟,她就有一种看好戏的快感。

巴炳生,你还真是好胆量,好眼光呀!哼!

她施施然的从藤椅上起来,走到护栏前,探出半个身子,对着楼下的郭妈叱声道:“郭妈,是谁呀?怎么不请客人进来坐,在那磨蹭什么?”

那女的一听,似乎气愤不过,推开了挡路的郭妈,入眼的是一身刺眼的火红,直走到别墅花园前的喷池,才站住,就那样,她俯瞰着她,带着一种温文尔雅与精明、不屑,她仰望着她,带着气愤怨毒与示威的成分。

还真让她猜对了。这女人就只是空有一副皮囊,脑子里的都是草,这一认知让她的兴趣大大下降了不少。

身材丰满而线条火辣,样貌只有二十四五岁,顶着一头酒红色卷发,五官精致,但浓妆艳抹的,一身的名牌服饰,怪不得人家都说面上一看就是狐狸精,确实是妖媚的。但水华却表面不愠不火的,心里直是冷笑,要跟她斗,也不先掂掂自己有多少斤两。

“我还以为是谁在呢!原来,是前夫人回来了,怎么?夫人一回来,那老爷就不在了?”虽然看到正夫人高高在上的模样让她多少有点畏怯,但挖苦讽刺的话还是忍不住就冲出来了,用来平复她的积怨和不甘。

林水华对她的挖苦却不甚在意,只淡淡的叫郭妈把客人带进来,而且还在“客人”两字加重了音,顿时看到她气得手都打颤了。是了,她在她眼里只是一个不冷不热的存在,她不会为了这样的一个存在而去气恼,如若巴炳生为了这个存在而与她离异的话,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当林水华一身休闲乳蓝连衣裙,一头披肩的长黑发出现在楼梯口的时候,从近处认真打量了一下那女人,虽然名牌穿在身上,珠宝挂在那,可怎么看就怎么庸俗,似极了流行一时的一个词:暴发户。想到这,忍不住就笑出声,让那女人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坐到那女人的对面,笑看着她问道:“请问你是?”少了商场上的精明强悍,多了居家的温文贤惠,却又让人舒服于这种转变。

“阿生的老婆,现任的!”说完还不忘对着水华上下的打量,发出啧啧声,似惋惜,似炫耀,似得意。

这女人的挑衅也太明显了吧!居然跑来她正婆的面前显摆来了。

水华看了看得意的她,又看了看小心翼翼在一旁布置茶果点心的郭妈,她在想是应该随她还是为自己挣点面子。在这些人面前如果低头了,还真是会让人看不起的呢!想想这几年做了那么多,还不是为了挽回被人看不起的尊严,那就是不能放任了……

“现任?那你们什么时候结的婚?为什么我这前任不知道的?不会是偷偷结的吧?”她嘴角衔着一缕似有似无的微笑,让人看不透心中所想。

不等她回答,水华又开口道:“是没钱办吗?不至于吧?我记得每月都有打钱给他的,还是……”轻抿一口手中的茶,接着道:“还是把钱都花到了行头上?”突的眼神就变得凛冽无比,女人生生的就打了个寒颤。

“你,你……”你了半天也不见她你出个所以然来。

轻蔑,绝对是轻蔑,她的话是想告诉她,她身上的名牌、首饰,外面停着的小车,花的都是她的钱,而她是拿着那吃软饭的男人的钱过日子的更无耻的女人。

“我一没偷二没抢的,是他心甘情愿的拿你的钱来养我的,我又没逼他,哼!总好过你,独自一人在外面拼死拼活的攒了钱回家,谁知连个男人也拴不住,还死皮赖脸的回来惹人厌,丢脸不丢脸!”

“砰”的一声,水华把手中的茶杯往桌上一砸,茶水洒了一桌一地,也溅了两人一身。她气得身子忍不住在颤动。

“是他说的?说我死皮赖脸的回来?惹人厌?那你呢?有手有脚的,靠一个男人养活,而且还是以小三的身份,这与古时候的妓女有什么分别?把你的身份亮出来晒,以为很光荣很自豪是不是?”这一刻,她知道自己是不能忍了,一个肮脏的女人也敢骑到她头上,这让她很生气很生气很生气。

那女人最后被她用炮灰轰走了,但自己心里也是咽着,十分的不爽利,安静平和的一天都让那女人给破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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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奔波

一连几天,巴炳生都在为他那破工厂奔波着,从他的只言片语中,她也大概知道,她出钱修好了村里的路,却给了外人进来与他抢生意的机会,多多少少的是对她有埋怨的。那倒乐了她了,看着他每天四处碰壁,就有了一种报复的快感。其实她又何曾真正的放下那股恨,既然放不下,就没必要逼迫自己。她的一生都在委屈着自己,所以她不要再过那样的生活。与他离异,是她迈出的关键一步,她知道自己长期隐没在少女时代的阴影中无法拔出来,而又不愿认命,所以就反抗吧。而现在她就有了一个很好的机会。

果然不出她所料,那个男人在四处碰壁之后,还是回到了原点,厚着脸皮来求她帮忙。她仍记得那天漆黑的夜色下的路灯,昏黄中隐隐透着一种她的渴望。他看不见,因为他只有面对着破产的担忧焦惧。

他就那样徘徊的看着她欲语还休的,几次吞吐,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水华,我们的蔗糖制作是祖上留下的产业,这你是知道的。我们作为川、广、浙、闽甘蔗产区的一块,从北宋时起,就已经开始出现了糖霜户了,我们巴家的祖业是唯一剩下的一块古业,无论如何,你也要帮帮我呀!要是……要是……”

“那是你的事,与我何干?”林水华就是不让他得逞,她不是他的多啦A梦,可以是有求必应的。她的所有付出都必须是有回折的,像这次一样。

“那……那……哎!不对耶,我们是夫妻,夫妻本是同命鸟。我有难你不是应该与我一起面对吗?再说,那厂子名义上也是你的,你就这样忍心看着它倒闭?”

“呵呵呵呵呵……夫妻本是同命鸟?那你应该听过后面一句:大难临头各自飞。再说了,那是你的厂,又不是我的。我从来没用过它挣的钱,相反的,每年还要把大把大把的钱往里扔,都给打水漂了,我为何还要为你留着这个补都补不好的黑洞?”

“话不能这么说,它……”

“要我帮也可以,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林水华打断了他的说辞。

原本他还在急她的漠不关心,没想到下一秒又转变了,他就有了一瞬的错愣,思维转换不过来,“你……你是说你可以帮忙?”

“先别高兴,先听我的条件!”

“好!好!你说!你说!我听!呵呵!我听……”他憨厚的抓抓那一头油亮的头发,那样的表情,那样的动作,在她看来,就像是一种谄媚。

“很简单,我们离婚!”她坚定的吐出,他刹那僵住,脸上是冻僵的笑。

“不用问我是不是说真的,其实你自己心里很清楚,我们不适合生活在一起。与其一直这样痛苦,不如就此斩断,各自过活。你不用现在回答,明天再告诉我你的选择,是救厂还是维持这段飘渺的婚姻?”

第二天,巴炳生给出了他的选择——救厂,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中。然后她就开始忙碌了。以前的存款,都散发殆尽,过生活还可以,可是一下要拿出几十万,就不行了。所以她只能赶回市区,找同事和朋友周旋,以她的权力,是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先在公司调出资金周旋的,但自己不愿冒这个险,毕竟这里是她一生的心血,她不允许自己有一丝一毫的差错。

至于建国,她不希望自己给他添麻烦,毕竟是她的过往,不愿她以后的伴侣参与更多她那不堪的过往,那样会加深她的自卑感,也不希望他为她的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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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坚定

在集款期间,她又回了一次李安老家。巴炳生在村里集不到款子,并不代表她不能。当年因为龙头山的事,村民们对她的怨愤,至今还历历在目。之所以排斥回到这里,除了巴炳生的原因外,就是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已获得村民的原谅。

当年,她只是恒风物流有限公司的一名新进职员,没资金没根底的,就处处受人压制,就算有建国在一旁撑着,但还不是时刻在眼皮子底下的活,有多少城里人会给你好脸色呢?熬了两年,终于有了一个机会,可以让她平步青云的机会,只是,资金缺乏。

打起龙头山的主意,却是在与父母通话中形成的。她几乎都忘了,村里最值钱的,就是那座山了,当年有多少人宁可冒着生命危险,也要赚那钱呢?数量已经忘了。但,她,也只有一搏而已了。

最终还是让她搏对了,虽然不太光明正大。如今的社会,又有几人是真正的光明正大呢?那时刚好有一个叫车弓的作家出版了本叫《名利圈》的商务文化小说,她最喜欢的是那个叫许慎生的人物,认准目标,不择手段,但又很有职业道德,一个自我世界里的职业道德,是所有陷在名利场上的人选择。只是他的结局也会是她的归宿吗?她有时也会困惑、犹疑不决,但机会是不会等人的,当断不断必置其乱。

跑了几天,筹集到二十几万,还差三十几万,突然让她很头疼。她知道巴炳生是在狮子大开口,但没办法,为了离开他,就得拿钱砸他。她很庆幸,幸好还有一样东西是可以赎回她的自由的。

集款的一天,不期会经过那已经在岁月中屹立颤抖多年的蔗糖厂。厂房的外部没有十几年前的简陋,装修得比较现代化了,黄黄的砖墙中,透出一抹抹的莹白,远远看上去,像是在红砖白瓦中,抹上了一层黄蔗糖,以彰显着它的身份。规模很大,有喷泉飞溅,假山林立,绿树装点,高楼环绕,整个就是现代工厂的布局。可以看出,这几年他是有花心思在这上面的。但又是什么使这样一个逐步发展的私人工厂走着下坡路呢?或许每个人都清楚,亦或假装着不清楚。

随意走在厂房与仓库之间,没见到巴炳生,倒是有许多穿着朴素的身影在忙碌着,偶尔会过来一两个颐指气使的主任级别的人,但为什么他们还是一声不吭的埋头苦干呢?她有一瞬间的失神,似乎又回到了十几岁的光景,那种在田间收割甘蔗时的轻快与满足,还在萦萦绕绕的,突然间的一股喜悦就冲了上来,有为此付出一切代价的冲动。冲动也只是冲动罢了,终究没能抵过现实。自私的爱、恨、嗔、痴、怒,才是人最根本的本性,她没有伟大到能抛弃那些性根。

忙的人依旧忙着,他们似乎都没看到有一个陌生的女子走在每个角落里。他们只是为了生计在忙碌,已经忘记了生命的本身,是发现并养育另一个生命。有一句话似乎永远都在传,有人为了活着而吃饭,有人为了吃饭而活着。那眼前的人究竟是哪种呢?她突然觉得悲哀,无论是哪种,似乎都逃离不了现实的束缚,生活依旧,时钟依旧,岁月却没了,消失在手接手背的日子里。

那种悲哀让她生起一股怜悯,但她从商的第一堂课,便是割舍同情与怜悯。所以她可以背叛全村的利益,只为了自己的成功。可如今呢?补偿?唯一的法子便是保存他们生存的环境罢了。比如这间厂。

在拐角,传来一声声压低的哭泣,那样的隐忍压抑。伴随的还有焦急的怒斥,隐约给她一种熟悉感。

“叫你不学好!叫你偷东西!你知道妈妈为了这份工作,已经很辛苦很辛苦了,要是被发现你偷拿那些糖块,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你还吃什么?吃人吗?”

她站了一会,没有往前走,折了个弯往小路走去了。

走过的路,没有印在脑里、心里,感触却不愿搬出去,所以坚定的走着这样的一条路。

只是,每日四处奔波,除去工作的时间,她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把手机都打爆了,一点起色也没有,钱是一次次的打到巴炳生的卡上了,离婚协议也到了后续,就差一个签名了。人却是将近半月找不到,她有些急了。有一种情况是她从不敢想的,时间一天天过去,她就更加不敢往那方面去想,直到……

“阿华,听各辉说你前些时间向他借钱了?怎么了?有什么急用吗?”

当建国问起的时候,她还是把整件事都告诉了他,他沉默良久,烟头一根根的掀灭在烟灰缸里,脸就那样笼罩在飘荡的烟里,飘渺得看不出表情。

“离婚协议他还没签?”终于打破了沉默,却给人一种缠斗的不安。

她点头。

“那就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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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绝境

马不停蹄地赶到李安村,巴炳生的厂早已人去楼空了。留下的是,他卷款逃跑后的债务,那一刻,她想死的心都有了,加上先前的欠债,将近两百万,她连站立的勇气都没有了。

人刚到村口,就已经围了一大群的工人了,很像所有电视所演的那样,集群示威着,或者说是逼债。对着这样一群似乎已经失去了理性的人,她却表现得异常的镇定与从容。一花花的纸片飞着,中间夹着一些石块、树枝、烂菜,她就在心里提醒着自己,别怕,怕你就是输了。从鬼门关闯过来了一次次了,还怕什么呢?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那一群围着她讨债的债主那回到市里的,只是回来的时候天已经被夜色笼罩,换上了都市特有的紫醉金迷。周遭的人是那样的欢快,喝酒、唱歌、划拳、购物、谈情,那所有的休闲与快乐似乎从未与她碰撞,她就那样静静地、静静地、静静地,一直当个孤独的看客,看着别人的快乐与悲伤,独自品尝那浓郁的污秽弥漫。

都市夜里的繁华似乎永远也容不下她的参入,十年前是如此,如今也是如此。一年前她还是他们之中的富翁,只一眨眼的功夫,就成了负翁。是她太过自负,还是太过无知?如今已不再重要了。一个女人栽在同一个男人手里两次,只能说她是愚蠢得活该,心软得太不该。

特地挑了很晚的时间才回去,她知道父母会为她担心,建国会为她着急,可就是突然想任性一回,长这么大了,从来都活得太理智、太精明,才活得那样的累,那样的心力交瘁。

宽敞的洋房别墅走道,亮着湛湛的路灯,银白色的光晕隐隐索索的,投下斑斑驳驳黑点。花圃。喷泉。假山。隐约的影在那光的后面,似乎出现在面前,又似乎是在记忆里。还有的是那古井旁的小黑房,以及隐约出现的窸窣声。她不清楚,眼前的是梦;还是过去才是一场梦。然后就在这样的交织变幻中撑过一个黑夜的黑暗。天明,却成了深渊。

忙,除了忙她就不知道要做什么。靠她这些年积累的人脉,她在银行贷了款,但只能解决一半的债务,所有的可借资金都在不久前借了,她为了结婚蜜月特地在纽约购置的房产却是不动资金,签约了四年的期限,而且她也不能只顾眼下,把父母的养老资金挪去周转,所以只能四处求人。她从什么时候开始,落得如此下场?她的噩梦都是从巴炳生开始的!

建国提出要帮她,但被她拒绝了。她不希望他以为她是因为他的钱而与他在一起的,所以在他们交往的那段岁月里,她未开口要过一分一毫,倒是他无微不至的关心让她产生了许许多多的愧疚!在这个世界上,或许只剩下了这样一个让她有依靠的温馨感觉的人了。一生得此一人,有何他求?但命运永远不给予她喘息的机会,每当她觉得幸福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时,却总是横生枝节,生生的把那源头给截断了。

房子抵押了,解决了大部分,却把这十年的努力付诸东流了。但人的一生哪会一路风平浪静呢?但是,当那一纸协议书摆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感到了她的世界已经快崩塌了。因为她有债务纠纷,把事闹到了法庭,但她还未拿到离婚协议书,所以她与巴炳生的夫妻关系并未解除,而他们之间的义务关系还是要维持。法院判处她败诉了。她明知道自己会败,但就是咽不下那口气,毅然站到了法庭。但又能有什么改变呢?十年的商海沉浮,面对过那些人心险恶,尔虞我诈,为何还是不会如何去应对呢?是恨与不甘压制了她的冷静与睿智?还是他们就看着她一个女人好欺负?她很清楚,凭巴炳生的那个脑子,根本不可能想出如此狠招,一定是他那个叔叔搞的鬼,但知道又能有什么改变呢?

那自动离职协议书,把她对这个世界的一点点温暖都磨灭掉了。因为她的债务纠纷,公司担心她会私自挪用公共资金,在调查账目的时候,发现她在账目上有前科,董事会最终决定逼迫她离职。六年掏心掏肺的付出,抵不过那冷漠的人心。

然后她想躲,躲掉这个世界的肮脏与冷漠,寻找一处温暖与安谧。

当她寻便他而不得时,才真正懂得什么是真正的毁灭,生不如死的惨烈。

建国因为她的关系,被爆出有收贿赂,已经停职查办了。他们的关系曝光,给她带来了不少舆论的压力。

从来她就没有想过要做一个生活在聚光灯下的人,尤其是拥有那不堪的过往。然而媒体报道却是最冷血的蝼蚁,不深入你的肤理去吸食你的骨髓就不会停歇。他们就那样的把你的伤你的痛血腥的掏出来当笑料,娱乐那些无聊打发时光的人。什么童养媳,什么打工妹,什么荡妇,什么小三,通通的都是她那淹埋了许久许久却依旧缠绕不离的黑暗。如果上帝给她一个选择的机会,她会选择拥有这样的过往吗?他们不知道,所有的不堪,都不是凭自己的单薄之力可以改变的。她也是人,一个需要依靠的人,就那样含着自己的血爬滚到如今的社会地位,却依旧得不到平稳的生活,那将是一个怎样绝望的世界?

她以为以后的生命就那样围绕着她的工作,她的爱人而一路平淡的走下去,但她忘了,总会有那么一些人、一些事,是她无法逃避的。不是生活的苦难、人生的坎坷给了她绝境,是人心的丑恶、贪婪、自私与蛮横把她拉扯了下来,伤得连站起的勇气都消耗殆尽了。

但生活还在继续、苦难还在继续,而那些伤害了她的人的人生也在继续,那是何等的不公与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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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道歉

一夜之间,她变得一无所有!工作、家庭、爱人、朋友,成了泡影。但她却不得不面对这一切的残酷。

她收拾了东西走出那奢华的办公大楼时,张小婷迎面走来,却是满面的笑。她邀请她去了附近的紫藤咖啡屋,昏黄的灯光,四处用吊兰隔开的小间,有蘑菇屋、木马、摇篮、海盗船、火车、蒸汽球等小空间,很温馨很浪漫的设计,但不适合她此刻的心情,却还是随着张小婷坐在了火车上。她就像站在迷惘的站台上,等着一列驶往远方的火车,但却不知终点在何方。

林水华就那样不冷不热的看着对面妖娆的女人,不主动出声,因为那样的沉默,尴尬的不会是她。对不起她的人,她是会记仇的,即使是曾经的朋友,背叛了,就是背叛了。

当服务员把咖啡端上来的时候,张小婷的以不动制动的策略宣布破功。她以为林水华面对如此多的打击,会乱了自身的阵脚,失去一向引以为傲的镇静,却不想她比想象中的沉着与平静。她含笑的接过服务生手中的所有咖啡,帮她冲泡。作为她的助理,她的生活起居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尤其是咖啡的口味。她一边冲着咖啡,一边还不忘对林水华寒暄,替她打不平,但她心里清楚,无比的清楚,真的有一种叫“猫哭耗子假慈悲”的人。明显这种人还在强撑着她那慈悲的嘴脸。

她递过来的咖啡,她没接,就那样冷眼的看着。或许经历这么了这么多,她已经忘记了如何再去相信别人与原谅人。张小婷手在半空尴尬的停了一会儿,发现对方没有接过去的意向,便顺手放在了餐桌中间。

“水华姐,你公平一点可以吗?为什么整个董事会的人你不恨,偏偏抓着我们冬基不放。我们是一起奋斗的患难之交,难道我们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看着林水华那样明摆的冷漠,她的笑脸如何都不能维持了,只能采取主动出击了。

水华扯出一个嘲笑,纤细的指尖沿着咖啡杯口旋转,却又不端起来喝,“患难之交?就我所知,患难之交是只能共患难,不能共富贵的!”

“你……”

“我怎么了?我说错了?还是说对了!这几年,钟冬基眼红我坐在比他还高的位置,早就不服气了,在工作上处处与我反着唱,我之所以没捅破,是还顾虑着那段我们一起奋斗的日子!可他呢?他干了什么?把你安排在我身边,关键时刻在我背后放冷箭!!!”

“水华姐,冬基不是……”张小婷心里一慌,赶紧出言解释,但对面传来的玻璃破碎声,又生生的制止了她的继续。

“你们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我一清二楚,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的心还没瞎!”她把那杯咖啡扫落地上还不解恨,就随手把擦嘴巾扔到对方的身上,想以此来平复那汹涌澎湃的怒火。“自动离职协议?是你们的解雇吧!呵呵,你们还想说你们在为我着想吗?没有公之于世?没有断绝我以后的生路?如果不是你们这些所谓的朋友一纸材料,董事会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如果那关键的一票,你们不是赞成,我会坐在这里?”她咄咄逼人的吐露着那些她不曾说出口的明了,但对方似乎以为她还傻傻地被他们蒙转晕头了!

“水华……我……我们……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她就那样无助的、羞愧的道着歉,她已经忘记了老公的吩咐,眼里心里只有自己的卑鄙。把好友逼到了绝境,是她亲手扼杀了她们多年的情谊。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名利?权力?嫉妒?她就是被俗世的俗物蒙蔽了双眼,蒙蔽了心。难道自己真的没有那个度量与之荣辱相共?

林水华看着对面的人哭花了浓妆,像个花猫一样。但她的心已经冰冷坚硬,不会如以前一样,只有她道歉她就可以原谅一切。

“要哭要忏悔就麻烦你去法院或是去地狱,别在我眼前假惺惺的演戏,现在你的这些招数对我不奏效了!”冷冷的扔下话,头也不回的走了。她已经回不到过去了,那个温柔贤良的女子,死在了家人、朋友背叛的路上。

整个咖啡屋的人看着水华决然离去的背影,都同情的看着嚎啕大哭的女子,有探讨,有漠不关心,就像这个世界一样,有温馨有冷漠。

张小婷知道,她已经彻底的伤害了水华,那个把她当妹妹一样疼的姐姐。只是她能怪谁呢?她的丈夫吗?朋友与丈夫,她只能选择一方,她不是公正的使者,所以她的道德天枰会倾向于私心。

林水华出来拦了一辆的士,就扬长而去。但心却是不能扬长了的,有些东西即使再不舍也得舍,因为她已经没有了选择的权力。

车停在了拘留所,她踌躇再三,最终还是没有勇气走进去。

建国贪污被查,起因是她,现在她已经没有脸面去见他,也没有能力去帮他。她生命中唯一一个给了她永生难忘的温暖,却是以悲凉结束。这一刻,她接受了苦难的命运,无论她怎么苦苦挣扎,似乎都逃不出它的束缚。

巴炳生,她的噩耗,十六年前,她毁在了他手上,十六年后,她还是毁在了他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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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失踪

林水华又回了一次李安老家,她知道自己是不会在这里找到巴炳生的,所以她不会抱着这种希望。她回来找巴文杰,她的叔叔,一个对她来说特殊的存在。

少女时代,巴文杰就扮演着一个哥哥,一个父亲的角色,在她的身边关心照顾她。复学、大学毕业,甚至后来的工作,他都没少为她操心。在那一段仇恨父母的岁月里,是在他的细心开导下走出来的。大学她的生活过得很难,但他经常会在工作之余来陪伴她,以至于在别人异样的目光在,顺利的走过大学的时光。当她陷入传销泥淖时,出面奔波的也是他,或许在她的心里,已经把他当成了亲叔叔。

但是当她赶回来发现巴炳生人去楼空,而他又避而不见时,心就凉了一截,也在抽痛。

从国外回来后,他开了间律师事务所,生意一直是不错的,而她也知道,他是有能力的,如不是,怎会有如今的大规模。但他的实力,他的财力关系却是巴炳生的强力后盾,不是她的。在她提出离婚时,可能就已经把他对她的温情撕裂了。

他如何说都是巴家的人,以他们家的传统,是重亲情的,顽固得可以舍弃道德观念。而她就败在了他们那种顽固的亲情纽带。用婚姻锁住她,用亲情套牢她,发现事业拉走了她,爱情加深了她离去的决心,他们就毅然的摧毁了她的事业、她的人生、她的爱情。

她突然觉得很悲哀很无奈,明明貌不和神又离的人,为何还死死守着那婚姻的套索,而她的不懂,她的悲凉,都希望那个人来为她解答。

当她站在巴家的两间大宅前掀铃时,无论如何的急切,如何的催促,如何的叫门拍打,都没有一声应和。突然心头有一股紧张,紧张得双手冒汗颤抖。

这时一个老翁牵着一头黄牛从远处走来,她赶紧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去询问:“这位老伯,我想问一下,住这里的大律师巴文杰和他的家人去哪了?怎么没人应门?”

老汉上下打量了一下她,才用带着家乡土音的粤语笨拙的回答,“哦,你说那个大财主呀?他们全家都搬走了,听说房子都卖了!唉!这年头有点钱的,谁还会留在这偏僻的鬼地方?住城里总比这好,这里面是黄土背是烈火的,苦呀!”

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摇头晃脑的就要离开,水华赶紧跑过去拦住了老汉的去路,追问道:“老伯,你知道他们搬去哪了吗?是什么时候搬走的?”

老汉摇摇头,叹道:“姑娘,我们这些穷人家,哪知道人家大财主去哪享受了?听说是头个月的夜里走的,里面的物什堆了几大货车,村里的人都看红了眼!”说着,转头看着那两栋别墅,唉声叹气,“人呀,就是不知足,有这么好的房子,都不要了,也不想想,我们农民在土地里扑腾一辈子也住不起这样的房子。唉!富贵天注定,天注定呀!”

水华愣愣的看着老翁离开,脑子里还是那句搬走了,但不知搬到哪去了。“轰!”的一声,她的世界崩塌了,这一次,是什么都没有了,连希望都被扼杀了。

短短的四个月,她失去了一切!

第一次发现,南方的冬天比北方还要冷上几分,即使有阳光,也不及那北方的皑皑白雪来得让人舒心。

在所有人都在为春节准备的时候,她为自己的人生哀伤。当别人在收拾东西回家与亲人团聚的时候,她带着心的包袱,离开了这座城市。这里包含了她的泪水与得意,但最终都成了泡影,所有的人、事、物,在她的眼前缠绕纠结,成了死劫,她的劫。所以,离开了,重新开始,或静静的结束。

巴炳生失踪了,巴文杰搬家了,林水华离开了,所有的人都不知道他们去了哪,林家的人跑到李安村,但找不到女儿,他们收到了她寄回去的信,让他们不必找她,让她静静离开,然后派出所就多了一宗寻找失踪女子的案件。

案件堆积、堆积,遗忘、放弃,往后的日子,没人再提起林水华,因为超过了追踪期限,她被判已死,尸骨失踪。

可能她是死了,也可能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重新开始。心死了,以前的那个林水华就死了。看着女儿的悲痛,双亲心里也是不好过的。早年,如果不是他们的愚昧,她不至于葬送了一生的幸福,如果他们早点支持她与巴炳生离异,她的一生或许就不是以这样的方式收场。但谁会猜得到,一个坚强的女子,早年因为几片黑蔗糖被人逼婚,现在又因为那间厂葬送了刚起步的人生,她就是那样的不幸,不幸的与那些东西有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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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遗憾

昏暗的监狱,吵杂的人群,周建国就在这混杂的地方安顿了,但心却未平静下来。进来之前,收到林水华失踪、死亡的消息,痛得喘不过气来。活了半辈子,真正在意的人却不能相依到老,那是何等的悲哀?

依稀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清纯靓丽的脸上掩藏不了眉目间的忧伤,双唇抿紧的弧度透露了经世的沧桑,看见她,就有一种强烈的保护欲。那一年,他刚从县区升职到繁华市区,与妻子的婚姻频临崩溃时期,在美容院遇见了她,在所有的浓妆艳抹中,她出尘得如一朵百合仙子,清新的气息就那样铺天盖地的向他飘来,让他就那样的迷恋上了那股清淡美好。

越是接触越是被她吸引,她有很多的故事,但那些都被她埋藏在心里,她没有多少朋友,唯一与她关系较好的是一个叫张小婷的女孩,与她的清丽不一样的另一种美。后来他经常来看她,为了掩人耳目,就拉上了他的大学同学钟冬基,他是经济管理学毕业的,但最终没选择那条路子,就应父母的要求,考了公务员。那时的公务员,是个香饽饽,老一辈的观念里,吃国家粮的人就是高人一等,有出息。他在县里的关系进了国家单位后,一路摸爬打滚,官场斗争,才在四十岁时或得升迁到市区的机会。

在早期的官场生涯中,他把过多的经历放在了工作上,生活是空虚的,即使与妻子是自由恋爱的结合,也终因生活上的差距越走越远。在他认识水华的第二年,他们终于协议离婚了。紫雨是一个善解人意女人,在大学开始便是他的知己,知道他喜欢上林水华后,去看过水华一次,与她谈过,然后主动提出离婚。他不知道她们究竟聊了什么,只是水华开始敞开对他的依赖,对他的关心,他感受得到前妻对他的宽容与理解,越发的激发了他的罪恶感。但他不希望就这样葬送了她一生的幸福,所以还是选择放开了她,放开自己。

在自己离婚后,他对水华越发的上心,那年她二十四岁,却也是已婚,虽有些失望,却依旧忍不住在她身边为她撑起一片天。

通过利用他官职的权力,替她打通关系,又通过好友在物流公司的权力,把她弄了进去,在基层训练了两年,她就已经具备了一个领导人所应具备的魄力,决绝果敢、聪敏机智、沉着冷静、应对得体,受到上级的赏识,一步步攀升,短短几年,就坐上了公司最高决策人的位置。他为她的成就高兴,也为她的拼命而心痛。

基业有了,家庭于她却还是一个毒瘤,每时每刻啃噬她的心,看着她痛苦,他只能在旁边给予更多的关心与照顾,连劝她与巴炳生离婚的勇气都没有。当一天夜里,她从噩梦中醒来,挣扎着说要离婚的时候,他就哭了,哭得那样的心痛与开心。

他们一起走过了将近七年的岁月,那一段时间是他今生永难相忘的日子。即使不是合法的夫妻,但精神上,他们似乎可以就这样相依相偎一辈子。她的父母,他的父母,都在默默的祝福着他们。眼看着就要休得共枕棉时,迎接他们的竟然是破灭。什么都没有了!什么亲人家庭,朋友事业,付诸东流,他不后悔为她付出这么多,也不怪她选择这样的结尾。她的一生过得太苦太累,活着不幸福,死了未必不是一种解脱。

但是,他呢?她就那样放下了他,他没日没夜的想起那些一起走过的林荫小道,溪涧流水,灯火辉煌,暗淡孤寂,可最终还是不能陪她走到地老天荒。

监狱里的多数是孤家寡人的老汉,所以无忧无虑的,也不要命似的活着。有家庭的都破裂了,因为夫妻的不和睦,子女的负担。而他,想要孤寡不得,想要家庭不得,想要子女也不得,这就是他的悲哀。

躺在漆黑的监狱里的双架床上,同房的人不多,都是一些在官场上栽跟斗的人。但他一点都不同情他们。他被调查出贪污受贿达三百多万,算得上是大数目了,可那些他的舍友,都是上千的,真正的可恶可恨。

即使被嘲笑他是栽在情妇的手上,他也没有后悔。她只知道一点点,但她不知道她的房子、车等都是他暗自支助了部分,他只是想她过得顺畅些,惬意些,不要去为生活而烦恼。可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有帮到她,没有逃离那婚姻的枷锁,没给她一个温暖坚固的家庭,没给她更多的爱,所以她还是绝望了,陷在了炼狱般的世界里。

这个夜漫漫长,因为没有了她的陪伴。以后的日子也是漫漫的长呢!

对于另一个人来说,又何尝不是漫漫长夜呢?

巴炳生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整座城市的夜空,霓虹灯闪烁,装点着那黑暗中的繁华,却照不亮心里的黑暗。蒙蒙的细雨打湿了整个窗镜,模糊的不知道是景色还是眼睛。他就那样一动不动的靠在那,思绪翻涌着,脸上的表情与屋里的墨黑融汇在一起。

如果水华不是那样坚持,那样的决绝,他是绝对不会做得如此之绝的。一日夫妻百日恩,为什么她就是一点都感受不到他的情感呢?只要她当时给他一个电话,给他一个安慰,他就会心软的,就不会失望到绝望,无情本不是他的初衷,但有哪个男人可以大度到放自己的妻子离开呢?

只是,叔叔的安排究竟是对还是错呢?他终究还是自私了那么一回的,不,应该是自从她出现后,他就一直自私着。

缓缓的动了一下那杂草丛生的头颅,就那样看着那一条残疾的腿,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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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残阳

天枫桥上,一个七旬老妇坐在石墩上,静静的看着河对岸的夕阳渐渐隐没。从日出到日落,在这附近的行人都看到她坐在那,手里拿着一根雕刻而成的精美拐杖,莹白的肌肤却已是布满皱纹与老年斑,穿着时下流行在老年阶层的衣饰,没有多数老年人的虚胖与驼背,从坐着的身影依稀看到年轻时的高挑纤细靓丽。脸上是恬静的表情,就那样望着对岸,眼光浑浊,让人不知她是在看景,还是发呆。

远处一群十几岁大的孩子嬉笑打闹着往这边跑来,其中一个高挑清秀的女孩看见老人,就扔下那群孩子径自跑过来,一边奶奶的叫个不停。

老人听到叫喊,回头看着女子,幸福的笑着,带动额头和眼角那深刻的皱纹,像跳动的一尾尾鱼,活泼有力。

令所有人吃惊的是,老人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只是向女孩的方向伸出了手,被意料中的柔软抓住,笑得更是满足。

“奶奶,你的眼睛不好,怎么又出来了?我都已经长大了,认识回家的路的,你不用每次都过来这边,这儿很危险的……”小女孩一边搀扶着老人,一边细心的提醒脚下的路。完全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让人看了又好笑又欣慰。

一声声有节奏的木撞击地面的声音传了出来,传进了天枫桥上的男女老少的耳中、心里。他们看得出,那老人即使不能言说不能观看,但似乎过得很是幸福的,让人羡慕的安谧。

隔离的栏杆背后,一个中年的画家画下了刚刚那个妇人的背影,整幅画面的背景是橘黄色的夕阳,散发着浪漫的气息,远方是几只寻找路径归巢的鸟,红桥上一个花衫格子的恬静老人静静的感受着生活,即使表情柔和恬静,依旧掩藏不了背后的沧桑。

四处是情侣拍客,他们都在惬意的生活着,感受着这里的美丽与自然。他们的阅历都不足以知道在这个地方,六十年前曾经发生过什么。因为那座高高的龙头山被削去了大半,种上了茂密的参天大树,耕田上建起的高楼大厦,搭起了跨河大桥,一个翻新的面貌,只在一些偏僻的地方,看到那甘蔗黑黑粗粗的身子,翠绿的发尾。

这里有了一个美丽的名字,叫唐菖,为了纪念那个开发这里的华侨而以她的名字命名的。

旧日的李安村只活在历史里,或者某些人的心里。老一辈口耳相传的,不是那个悲剧收场的林水华,而是一个叫唐菖的华侨老人。她改变了李安村的命运,使之崛起的,是新一代的年轻面貌了。古老的顽固不化,终究抵不过时代的潮流。她就那样汹涌的带着波涛而来,冲垮了旧式的毒瘤,开始劈天盖地,竖立一种新的文化。

有多少人知道呢。林水华早已不在了,唐菖却是顽强的活着,活着。

在长长的天枫桥的那一端,一个八旬老人佝偻着背,也在出神的望着落下的夕阳。眼神浑浊,却固执的看着那在一个女子眼中美不胜收的景象。她曾经说过,一生中如果可以与一人携手看看落日余晖,就是一幅最美的风景了。里面包含了“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承诺。

如今三十多年已去,他还是坚守着那个女子的心愿,每日过一遍“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承诺。与他相守承诺的,恐怕少不了桥底下顽强生长的甘蔗了,依旧那样的绿,那样的迎风招展,如同活在她记忆里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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