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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包日记

时间:2012-01-09 21:05:55     作者:张仰      浏览:18053   评论:0   

 

广州航海高等专科学校航务经贸学院学院国际经济与贸易2011级   张仰

 

最欣赏的作家曾这么说过,

“要产生真正的艺术,古希腊式的奴隶制度是必不可少的。”

伸手触摸得到的空气里,荡离着自由的气息,像是无数白鸽振翅的瞬间羽翼隙中流离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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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在我看来,是人类用于与某种物质建立联系的媒介,而各人所需与各人所想,笼统一算,宛若另一个未知的世界,其数据之浩大,繁乱错杂,像是火星与土星之间散乱分布的无数行星群,你我各自列位其中,靠执强或微弱的万有引力相互牵引着彼此。由此看来,牛顿作为一名人类学家这样的说法丝毫不为过。

说回我本身,

由一对普通的父母孕育出的普通人不存在任何不普通之处,诚然在这大千世界中,像我等之人占了这几十亿芸芸众生中的绝大多数。我平凡的出生,平凡的成长着,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待这个仍带着稚气的世界,像只窝缩在洞穴中的枭兽。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当阳光轻轻流泻在万物,当杯中的红茶再次化凉,当李斯特的灵乐一曲终了,而另一曲即将重演时。

“写个小说吧”我对着即将叮铃作响的音响,像是站在产房外的父亲异常冷静为自己即将出世的儿女命名一般,睁着枭首之眼,看着树下憧憧森森影影绰绰。

一阵夏时蝉鸣般急凑轻盈的乐符轻轻从纸上跃起,第三号奏鸣曲开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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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每每举笔意欲将心中所思所想付诸与墨字,总有一股违和感,像是旁边站立着一个无脸人对着我费尽心思的咬文嚼字一顿臭骂,“ …… 这个地方完全不行 …… 此处行文拙劣 …… 简直狗屁不通 …… 俗气 …… 毫无新意 …… 词汇乏善可陈 …… ”最后像是国家统计局对外发表人做会后陈词一般,铿锵有力而又不无市侩的宣布着:“这种东西,一文不值!”

于是,我的垃圾桶像是狰狞着血盆的鳄鱼一般吞噬着我写满一文不值的废物词语的纸张,丝毫不挑食,其满溢,其食量,着实让人叹为观止。而在此之前,我只对一个一分钟内能连续吃下48条热狗的美国男人有过如此程度的赞叹。

何苦重复着这毫无意义而又令环保人士愤慨的举止?于是,像初春夜雪在清晨消逝至无影无踪,一念执着亦不过如此。

被厚雪覆盖的不过是丑陋的沥青大路,无趣而又平凡无奇。

“这么说来,火星上也是相当无趣的咯。”

在我对面盘腿而坐的,一个披着红绿色窗帘布,头顶着有着两根绒绒的蜗牛触角的帽子,脚上穿着耐克牌的网球鞋,自称是外星人的家伙喝着我倒数第二包的红茶,轻轻搔着自己的胳肢窝。

“那是,相当无趣”他咧开嘴,露出了斑驳黄色的牙齿,像是极有钱的富翁用琥珀做假牙一般,而后静静的对着自己杯中的红茶持续出神。

“很冷,而且空气不足”他似乎思索了很久,下结论到,身体还不由自主的颤抖。

“那真是不好受”我微微打了个哈欠,淡淡的附和道。

“想去看看?”

“何至于。”

“你大抵不喜欢这里的吧。”

“谈不上喜欢,亦谈不上讨厌。”

“何苦勉强自己呢。”

“。。。不喜欢荒凉的地方”我也思索了很久,脑海中模拟起那悲荒的黄土橙砂,太阳风暴的辐射四处扫射着,远处的山脉上闪烁令人顿感酷热的微光。

“还有?”

“不喜欢没有红茶的地方。”

…… 嗯,那倒也是。”

而后便是沉沉的静谧,像是秋后天空氤氲着的浓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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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回去了。”

“嗯。”

“不喜欢被送的,就此止步罢。”

“同感。”

“这是个还不错的地方。”

“有树有云,有阳光有影子,还有百喝不厌的立顿红茶。”

“那确实。”

他摩挲着左脚鞋底,帽子上的触角随着调皮摆舞。

“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良久之后,他抬头笑着看我。

“请讲。”

“你似乎不是这里的人。”

“在地球土生土长了19年的人。”

“你并不适合这里,这里的空气过于浓厚,而这里的重力亦太过强大。”

束缚住自我的可不只是重力而已。

“哈哈,确实如此。”

他顿了顿脚尖,将窗帘布上的纽扣绑好,转身往榆树下的阴影走去。

“那,再见,多保重。”

“你也是。”

“回到自己的世界中去吧,这里的空气过于浓厚,这里的重力太过强大。”

他自言自语的说着,身形轻松而自在。重力似乎失去了自己的力量而在地心之处徒能咆哮泄愤。

回到自己的世界去吧,我抬头闭眼,时光与微醺的流风拂过脸上。

诚如他所言,这里的空气过于浓厚,而这里的重力亦太过强大。

他消失在榆树下斑驳的潜影,像是重未出现过一般。

时间从2011年的10月6号开始,结束在同年同月的16号。

饿着肚子半夜里纠结着吃泡面或是饼干的我,徒能以这种不堪卒读的文字,丈量着我与生活的角度。

最后一包红茶,盖棺入墓。

2011.10.06

“您好,请问你要什么?”

温婉尔雅的声音将思绪拉回,我愣了愣神,赶紧立定脚步,重新注视着眼前的快餐店服务员。

天气蓦地转冷,树木上的残枝徒留的顽固的叶也终于随着突然的寒流颓然落土,像战败后被遣送回国,一言不发的日本军士兵,街上冷冷清清,只有三两形单只影在缓缓走动,风奋鼓动着腮帮子拼命地席卷着沥青马路,人们则更加用力的抓紧不甚宽厚的衣领,以此抵御着风之怒吼,而风则更加拼命的呼啸着,前者像巴黎公社的勇者而后者像反对者们,两者在大街上演绎着一场细小的微弱的革命。天空阴沉分不清云与天,丝毫没有阳光的一天,不论云或天都是灰绵绵的一团团,活像是初生绒毛的兔们般,瑟瑟索索。空气中流离着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闷与失落。

“先生,先生,不好意思,请问你要什么?”

服务员小姐热情而又彬彬有礼的声线再度挽回我四乱疯跑,像躲过父母看管的小孩子的意识,我尴尬含着歉意的笑了笑,抬头看着琳琅满目的浮动菜单,不知所措,身后的人们一个劲的催促着我快点,我只能随意点了份套餐,坐在靠窗的桌椅旁看着这被久违的冷秋束缚的城市,像被手工极差的围巾围住脖子和全身的木乃伊。

我静静的看着窗外此起彼伏的高楼大厦,融合了人类文化的结晶,大厦们都像精致的象牙一样如雨后春笋一般绵绵不绝的出现在这座城市里,由钢筋与水泥筑造的高楼坚强的好像神话中的百眼巨人——其身遍布着到处反射着光的玻璃墙——一百个百眼巨人在希腊神话里足以使宙斯目瞪口呆,一百栋高楼也足以使一个乡巴佬一言不发的感慨着人类的进步与发达。

不过宙斯只是一尊被供奉在神殿的不会动不会说话不会目瞪口呆乃至于没拥有各种感觉或各种表情的石像,而我亦不是那个看着飞驰的奔驰跑车都会觉得是被下凡神灵附身的拖拉机的乡巴佬,从某种程度上讲,我和被叫做宙斯的石像不无相同,只是我在一个没甚名气的快餐店里吃着价格昂贵而又味道不精的三明治,比起只能坐在石椅上一脸傲然的俯瞰众生,我咬嚼着并吞咽着并不可口的食物也是一种难得可贵的幸福。

文明的高度是否与高楼的高度成正比?正如同远古时代,万兽相争之时,恐龙横空出世占据了生物链顶端并成为一代霸主,诚然我们对高大之物保有原始的纯粹的敬畏。蜿蜒盘曲的立交桥像巨大的石质绸缎穷极一切地伸展开来,各种各样名牌轿车争相彼此的速度与价格,股市亦伴随着许多人的心情,像是心电图一样时涨时降,同化为一物的各大百货商场像巨大的吸尘器一样吸食众多游人,诚如村上春树所言,在这样的时代里,哲学越发像经济学,越发贴近时代的脉搏。

“抱歉,请问您对我们的服务有什么不满意么?”第三次的。我再度被那温柔的声线拉回,我转首看这,那名友善的柜台服务员小姐恬静地微笑着,替代那一身白紫相间的工作服,她身着一件浅绿色的衬衫,一件啡色的套装裙,脸上洗去了浅薄的妆物。相当可人的女孩,年纪与我相仿。

“呃,抱歉,先生,您有在听我说话么?”我愣了愣,搔了搔头,意识像是脱了缰的野马一样难以束缚,活脱脱成了阿波罗日行千里的座车前的神骥了。目前急迫之事应是道歉。

“啊,对不起,在想点事情而已,多谢您关心”我摆了摆手,意图掩饰一下自己的尴尬,而后目睹了她淡雅的笑容亦忍不住随她笑了起来,“下班了?”

“嗯,打卡机刚刚丁咚咔嚓的”她莞尔一笑,似乎为打卡机的迟缓而心觉好笑,而她又敛了敛好看的蝶睫,眉毛不经意的拧了拧,双唇微抿,有些尴尬的说道,“抱歉,像是放肆了一点。”

“呃,没事,倘若您不介意的话,可以坐下的,请”我笑着伸出手示意她在我对面坐下。好久没见过如此活力的女孩了。

“那,恭敬不如从命了”她保持着温婉的笑容,拿着挎包的左手轻轻抵在胸前,轻巧地落座在我面,像是轻轻落入碧池的金啤酒瓶盖,只泛起一丝丝的微漾。

“喝点什么吧?”我淡淡的问到。

“卡曼尼咖啡”她轻松的说道,又马上补充道“我自己来便可。”

像是生怕玩具球掉落到井中的小女孩一般,我吃着自己的三明治,在脑海中浮现出了公主与青蛙的童话。

在等咖啡上来的时间里,我们都非常安静的面对面坐着,我习惯了与各种陌生人乃至于各种社会人打交道,故我并不觉得有任何不妥,而她似乎有点急促般,眼神飘忽不定,像极了桌面击球游戏的平饼,到处乱撞着。

“您是来旅游的吗”她煞有其事的问着。

“啊,不是,只是来工作而已”我想使自己看上去没那么糟糕,但诚然一身老旧并布满皱痕的西装并不能为我的外表加分。

“。。。记者么?”她细细大量我一番后,下结论道。

“亚里士多德曾预言过。”

“什么?”

“他说眼神犀利如许德拉的只有女人而已。”

“呵呵,在柜台接触客人多了,你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神乎其神。”

“见笑了。”

“百发百中?”

“嗯,百发百中。”她微微躬身,谦虚的笑着。像普及大地的爱与正义的雅典娜一样,她的笑容似乎从未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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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的寂静后,她平静的用不染一物的指甲拨了拨咖啡调匙,似有似无地问着。

“您觉得这城市怎么样呢?”

“现代化,高度发达,财富,地位。”

“还有?”

“吵人的乌鸦,鸣声意外强烈的秋后蝉,难吃的汤面,像殡仪馆一样凄清的时尚理发店到处都是。”

“还有?”

“莫名其妙的各种饮料,毫无新意的建筑风格,红绿灯像萤火一般微弱,生生不息的车流比之人流更加富有生命力。”

“还有?”

“奇形怪状的轿车,故作高雅的鹫尾花,形态颇似电线杆的贵妇人宠物犬,好奇心胜过一切的快餐店柜台小姐。”

“呵呵”她突然笑开了声,声音里浸透着秋蝉找到一科尚存不少树汁的老树一样欢乐,“你还真不一般。”

“只是非常一般的人而已。”

“我没有见过一个记者能像你这样严肃地看着玩笑。”

“只是谋生的工作,谈不上喜欢。”

“故作清高?”

“圣经里说过,‘定论切不可妄下’。”

“喜欢独行?”

“只是不愿更孤独罢了。”

“孤独?为什么?”

“太过繁华的事物,其本质有如在大海中孤芳自赏的渔夫。”

“那渔夫会说什么呢?”

“说他一鱼竿可以钓起一头鲸鱼;他的渔龄可以追溯到恐龙世纪;他的渔船不下海的话,四大洋会淹没整个大洋洲。”

“那还真够自傲的。”

“孤独。”我看着被吃光了午餐肉的三明治“只是因为孤独罢了。”

“因为孤独。”她看着我,又看了看飘着暖气袅袅的咖啡。

蔬菜被遗忘在面包中,浸满着如年华一般粘稠的沙拉酱,郁郁终生,无可奈何。

“今天聊得非常愉快”她在车站对着缓缓搓着的手哈着热气。

“充满烦人的乌鸦与难吃的面的现代化都市”我裹紧了大衣,不让寒流进入衣领。

“下次有空再聊聊什么吧?”她转首看着我,双眸在车站巨大的广告亮灯牌下显得熠熠生辉,像极了夏夜里宛若夜明珠的萤火。

“当然”我也看着她“渔夫也好,渔夫那像格陵兰岛一样的渔船也好,都准备着。”

“呵,你不一般,真的”她笑着,眯着眸子,像幽森精灵一样跃入黑暗,消失地像破晓的晨露。

我把手插回口袋,抬头看着一片紫暗的天空,悄无声息,世界也一样,不发一声。黑暗是孕育生命的颜色,一切,像是在鲸胃中温吞地胎息。

2011.10.07

早晨,在沐浴着太阳的温暖与空调的寒冷迎来人生第未知次数的清醒。

我本人并无赖床的习惯,只是对目之所及有些困惑。双手向后撑着床铺,我迷茫的转着眼球。人的意识是相当令人烦恨的事物,像死亡,你不能离开它又不想拥有它。

好罢,让我好好想想,我现在身处何处。将所有可以用上的力量与工具全部用上,绝不留有余力,正如狮子捕捉兔子都必定使出全力一般。但脑子乱糟糟的,着实无法将有用的信息一一收集,归纳,最后做出判断。整颗大脑像是被某个混账的家伙活活塞入一大团灰涩的棉花块,它贪婪的吸食着我所有能调用的细胞与想法。

电视,柜上的台灯,各式各样的零食饮料像蜂卵一样井然有序的排列在透明冰箱里,那简陋的硬币投放孔让我想起十分可憎的水果沙拉,右手旁是一道狭窄的走廊,角落布满灰尘与蛛网,墙壁上粉漆斑驳,掉落在墙根,前方的写字台的桌面上布满肉眼可睹的污污油迹,像坦克行过路段必定留下的槽痕,椅子破烂不堪,似乎连只蚂蚁的重量都难以承担,遍布着秽污的羽绒被,叽嘎作响像船一样的床铺。

我搔了搔头,往以平时住旅馆摆放物品的习惯四下摸了摸,钱与手机仍在。

某个三流旅馆的房间罢了,我倚在绘着各种涂鸦的枕头,莫名其妙的想要喝啤酒,这可以说是一种冲动,像吸血鬼要吸血,晨鸡要打鸣,百货商场月底必出的大酬宾一样难以形容。

先不论吸血鬼为什么要吸血,晨鸡为什么要打鸣,令人烦厌的百货商城为何总是不厌其烦的用酬宾的方法,像蛇下颚脱臼来吞噬根本不能吃下的巨大猎物去收刮消费者们的钱,我对我本身为何出现在此处不抱任何关心,既然我本身无任何损失,又不曾被伤害,何苦去探索为何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脑海里浮现出许许多多的东西,老式电话机,刘易斯的唱片,浴盆的活塞,日渐被污染的环境,被狙击的约翰.F.肯尼迪,上海的东方明珠,多彩多色的回形针。。。。

愣住了,何苦想到回形针这种东西呢?它与我现在的处境并无任何联系,圣经能治愈人之心伤,可圣经也不能挽救耶稣免受十字架之苦。

迅速起床后整理衣裳与面容,洗漱罢后,摸着像象鼻一样的陌生扶梯缓缓走下大厅,竟然连电梯都没有,何等简陋,但是我却莫名的对这座旅馆有了一点好感。

走到大厅,果然如我想象一般,破落的沙发与明显裂开的玻璃方桌被置于不大的客厅中间,大厅最惹人注目的是挂在如稀释黄油一般的墙壁上硕大的挂钟,磕噔磕噔地划动着脚步,多处腐坏的木制前台旁站立着一位体态丰盈的一动不动的老妪,这就是这家旅馆的大厅。

我走向老妪,微笑着向她询问着:“请问房费多少?”

老妪睡了一般沉沉的呼吸着,她眼睛紧紧闭着,像是冬后的小熊猫。

“请问您是要结算么?”她缓缓的说着,我停住转身的脚步,平伏一下刚刚被吓到的心情。

“是的。”我俯身对着她轻轻说着,她的声音像是平坦的乡间小路,丝毫没有起伏,丝毫没有不平,却异常让人心安。

“嗯。。。”老妪像是大厅的挂钟一样,缓慢的在脑中计算着,我甚至能想象到她脑中各种缺牙的齿轮与各种老化的杠杆相互作用,摩擦着,而后慢慢显示出结果,“谢谢,20元整。”

“好。”我拿出钱包,抽出两张百元钞,像是将仔细计算的算术作业交给严厉的教师一般双手递给她。

“您打算在这里住上10天?”过了好一会,盯着手中的百元钞的老妇人才反应过来,像是很惊讶的问着,但即便是惊讶也莫过于实在平平没有任何坎坷的声线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小水洼。

“是的,倘若您不介意或是方便的话。”我拘谨着自己的动作与措词。

“没有多少年轻人像您这样愿意住在这种地方。”良久的沉默后,她像是破损的留声机一般缓缓说着,“太旧,太破,”老旧的 路易斯 唱片缓缓放出龇哑的音线,“而且没有电梯。”她敛了敛眼睛,使得她本来就微睁的眼睛咪的像紧闭的贝壳一般。

“确实如此。”我呼了口气,手指在裤外摩挲着口袋里的硬币,“也许电梯这种事物会逐渐被淘汰吧。”

“为什么?”她似乎有点急促。唱片卡住了一时。我开始对这名浑浑的老妇人有了像祖母一般的好感。

“时代像驿站的马车一样,时走时停,每到站便丢下一些人或货物。”我放慢说话的速度,一字一顿说着,“像电梯这种不成熟的工具也会在某一天被淘汰了罢,”,想了想又补充道,“您不过是先预言了世界末日的玛雅人,当然,如果您听过玛雅人的话。”

老妇人一时不说话,似乎对我的话表示不解。齿轮接连不上,思路中断,寻找下一个终端运作中。

“您愿意吃晚饭的话请在下午5点半前回来”过了像一个世纪那样了久之后,老妇人淡淡的说道,像做结业陈词。

“好的”我毕恭毕敬的接过学位证。

毕业。结束。留声机咔的一声停止在老旧的 路易斯 唱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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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旅馆,习惯的往左拐,慢慢的步行,今天的天气开始有些回暖,最明显的特征便是女孩们开始穿上微厚的丝袜与短裙了。

步行了约莫几分钟,我回头寻找着旅馆。一个个统一艳红套装挂着标准微笑的酒店服务小姐似的一棵棵装饰常青树,掩着各式各样的高楼,高耸的楼上像壁虎一样挂着各种精美或华丽的招牌与广告牌,镁光充斥在每一根灯管,高贵而冷冽。我站在斑马线,身边不停地冲刷过各种各样的行人,目之所及,繁华如粲然的焰火一般璀璨,旅馆像是一群巨人间的小侏儒一样,萎缩着身影,深怕脾气暴躁的巨人会一脚将其粉碎——诚然,这间小旅馆活像被人遗忘在角落的蛛网一样,在寒风里孤独的瑟瑟发抖。

我继续走着。这大抵是这座城市的繁华地段罢。路过的每一间店不是卖着华服就是卖着高档的物品:钻石,手表,烟酒,化妆品等,其装修之华丽,其装潢之豪伟,只能出现以金为食,以银为汤的古埃及王国,不同的是古埃及贩卖着的是牲畜,抓来的奴隶,各种妖娆的女人,这里卖着的是各种标以天文数字价格的所谓贵重物。我缓缓的看着一个个像染上了彩色的蚯蚓扭曲着身体形成的招牌字,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落寞感。

看着同事给我写好的路段指示图,我来到一栋不甚高大的半旧楼房前,慢慢走上楼,在挂着403的门前停住了脚步,油漆基本掉光的大木门多处被白蚁噬咬,我敲了敲门,一个挂着花白胡须的老人开了门,他戴着老花眼镜,眼神如鹰如炬,半头雪发围绕秃顶,像是山顶积雪完全褪至山腰的富士山,他身穿衣领皱旧犹如他脸上遍布的皱纹的油污衬衫与被岁月染成灰白的对襟毛衣,一条多处补丁的西裤,一双露着左脚尾脚趾的皮鞋。像是佝偻的猿猴。

“您好,我是前来赴任的。”我拘谨的笑着,双手递上自己的档案。

老人盯着我看了一会,而后从毛衣袋里掏出了一张褶皱到有点糜烂的纸张,对着我停顿住有些尴尬的笑脸,又看了看纸张上的内容,来回对照着,像是对进口货物仔细核对着的港口人员,“嗯”他犀利的目光盯着我,“你是叫这个名字么?”我亦拿出十二分认真的态度,仔细的在心里回想着自己的名字,确实毫无错误,“是的。”我点了点头,十分严肃的回答到。

“很好。”老者像是松了一口气般,将手中的纸张再度按原来的折痕折回,轻轻放入衣袋里,末了还轻轻拍了拍,“现在人心莫测,后生人士,有时不得不防。”他唏嘘的口吻,一如对学生不倦诲人的老教师,一如印象中一直温和的对着顾客笑着的肯德基老爷爷。

“确实。”我无奈的回应着,接过他递过来的信封。

“这是一部分工资,剩下的等你结束工作后再结算”老者的声音相当刻薄,像锋利的裁纸刀,我谨慎的抓着信封,手掌张开的角度,手指传来的触感,不错的厚度。人的价值原来可以用这些纸片来衡量。

“好。”我将钱塞入内衣袋,像古井一般安静的回答着。

“明天请准时过来上班。”

“知道。”

“上班时请注意自己的服饰,想必你也清楚自己从事的何等严肃的职业的吧。”

“这是当然的。”

“那就好,我们不是模特,不是明星,我们所要做的就是将真理与现实毫无保留的像裸露的黄土高原完整呈现给世人。”

“清楚。”

“所以我们无需何等高贵的衣服,我们的职业赋予我们的是无与伦比的归属。”

“是的。”我机械性的回应着,看着眼前这个非常以自己的职业与曝光为傲的老堂吉诃德。

“记住,年轻人,我从事这份工作的年份远比你长的多。”

“这个自然。”

“在你还在校园里和你那些黄毛丫头谈情我就已经在各大报社待过了。”老者将额前为数不多的刘海拂到一边,像是古树的年轮一样皱纹深深的刻画在他额前,像是勋章,像是久置发霉的烟丝。

“经验老到。”我颔首。

“哼,没什么事的话明天请早。”

“嗯。”

“你知道的吧,迟到是和战场逃兵一样恶劣的行为。”

“明白了,不会迟到。”

“那请回吧。”

“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有话就说。”他响亮地拭了拭鼻涕,毫不在意的将其在衣服上抹了抹

“时代的发展有如流沙,我们身在此处又不身在此处。”

“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想问有一天当报纸不再被当作人类窥探世界的工具时我们当如何自处。”

老者愣住了,而后慢慢憋红了脸,像是意面里炒熟了而没有及时拿出的红辣椒一样,难看而又臭气熏天。

“报纸是绝对不会被淘汰,这是人类灵魂交流的桥梁,是有如马六甲海峡与巴拿马运河一样的重要工具,绝对不会消失,绝—对—!”他呼呼的说着,呼气急促,双肩耸动着,声音低沉而充满羞愤“你还有什么话说。”

“还有一句。”

“什么。”

“当电报被淘汰之前,它的使用者也是和您一样如是说着。”我看了看手表。时间与时代,像指针一样匆匆划过而毫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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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旅馆前,根据地图先是走到附近一家位于某条小巷尽头的便利商店。这城市的小路像玻璃上的水渍一样毫不起眼,费了好大劲才发现那一条像瘦弱的老牧羊犬一样的窄长小巷。深邃而幽暗,只能侧着半身经过,我的脸与百年老墙上幅员辽阔的青苔与潮湿味相互接触,其味低沉而清晰,不知为何我想起了埋葬在金字塔里的木乃伊们与葬身尼罗河巨鳄腹中的旅行者。

在商店里我见到了店主,一个默默不语的年轻少妇,一如普通的相貌,矮而胖的身材,只是静静的翻阅着一本不知道绘着什么的图册。

我半躬了身子,道了声“打扰了”,进入了这蹬脚便能顶到天花板的小商店,像是指缝一般狭隘的小商店。

少妇闻声只是抬起头,看了看我,撇头示意着摆在商店内部中间与左右的6个摆满各种货物的小架子。

我点头致谢,随手拿起一个小篮子挑选着货物。

不一会儿我买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量着实可观,有一打咸牛肉三明治,6瓶喜力啤酒,四五件纹着“God blesses you”字样的内裤,一只橡胶鸭,几个印着星座符号的印章,一个表面有点磨损的电子手表,一沓有些发黄的草稿纸,一把指甲刀,还有50块钱的回形针。

人生只需消磨约60年的时间便足够将自身看透,同理,50块钱的回形针足以一生使用。

但也有人花费数百年都看不清自身所想。把自己的耳朵切掉的梵高大抵至死都不明白何至于切掉耳朵,何至于生存,何至于在某个星期五早晨放弃喝大麦粥而改吃难吃的荞麦面包。也有人一辈子用上一千块的回形针也未可知。

想必我不是后者,应该不是。

梵高在自画像里拧紧了眉,苦闷的思考着。

“叨扰您了,就是这些了”我把装满三明治与回形针的篮子轻轻放在柜台上。

少妇放下手中的图册,站起身并利索的将蓝中物品一一拿在手上,拿起一件便放下一件,宛如接生妇一样沉着严肃。

我把手伸进口袋里,摩挲着裤缝,指尖传来一元硬币冰冷的呼吸。

“。。。。”她把最后一件物品放下后,随手翻出一本记事本,左手悉悉索索的写着,而后她将其递给我,上面只写着一个三位数字。

我将钱数点了点,确认无误后递给她,她看了看我,接过钱后随手丢进柜台里,又拿出几个纸袋,替我将货物细细分好并装置妥当,袋口用红绳漂亮得打了个蝴蝶结。着实严谨漂亮。

“。。。”她轻轻鞠了一躬,像是在示意着什么。

我也回鞠了半躬,道了谢后提着大大小小的袋子,小心翼翼的出门。

一直至此,胖少妇站在柜台不发一言,像是身在银河的彼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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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知道么,失聪的贝多芬像是便利商店的哑少妇般悲伤”我吃着微冷的青豆饭,嘴齿不清的跟身旁的老妇人说着。

2011.10.08

像是呆在温湿的井中,我在一个不到4平米的地方呆了一整天,他们管这叫做办公室。

有些掉漆的墙上,四处粘着各种海报,有苏伊士运河,伦敦大桥,一脸妖娆的艾薇儿,英国女皇的半身像,狭小的办公桌上几乎空无一物,无非是一本新华字典,一个装着四五只铅笔与两只自来水笔的笔筒,一沓荞麦饼般泛黄的草稿纸。桌面亦是坑坑洼洼。此外不过一张椅子,一只小衣架。背后是落地窗,能看到这城市的一隅。只是一隅。

我并不要求工作的场所要多高档,毕竟我只是见习记者,在外追着人家发问的时间比在办公室里无聊到扣指甲的时间是要多得多,况且我一直认为环境过于的优越只会导致精神的松懈,历史上早已证明了这一点,朱元璋布衣出身,轻而易举地取得了天下,不到两百年,吃着狼肉,勒着虎皮的清军不费吹灰之力占据了汉家天下,不到四百年,鸣鸣自得的皇帝喝着百年佳酿被八国联军轰破了胆,想跑也跑不了,体态的肥胖自是上不了战场的原因。历史重复着的结论,为何总没人会去总结与引以为鉴呢?

一个戴着眼睛的女子敲了敲我的门,进来后将手中的工作单与文件轻轻放在我桌前,“今天,完成”,她如同挤牙膏一般毫无声息的将话说完,而后带上门走了出去,我甚至连她长什么样都不清楚。

罢了,目前应急之事可不是顾着女孩的长相姓名之类的事。我站起身脱下西服外套,做起热身运动来,约莫十分钟后,跑到那位于深渊一般的便利店买了一个玻璃杯与一瓶低劣的威士忌,还有两听可口可乐,从办公室外的茶水间煮了一壶浓浓的咖啡,拿出昨天刚买的三明治,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关上门调出手机里德彪西的四手联弹,一边吃着三明治,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看着难得的阳光轻轻泻满身上,直到像气充满气球一样充斥整个房间。

吃饱喝足后,我擦了擦手掌,将五支铅笔拿出,用向同事借来的剪刀的刃慢慢的削着。剪刀刃锋早已锈迹斑斑且断口遍布,而且我执拿得小心翼翼以避免另一边的刃割伤自己,所以固然是费劲的工作。我一刀一刀地削着,像考古学家挖凿琥珀一般,黑色的铅慢慢出现,慢慢变得尖锐。较之自来水笔我更喜欢铅笔,倒不是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因为有橡皮可以擦去错误之处。人生犯错的机会数不胜数,错误亦可大可小,所以能尽量减少错误在我看来是极为重要的。某种程度上讲,橡皮便是这么一种形而上的涂改工具。德彪西的曲子一连串的高潮迭起,着实妙不可言。

削完铅笔后,我又喝了杯暖暖的咖啡。咖啡的味极苦,像是在漫长的岁月里沉淀下深深的痛。

喝完咖啡后,我开始照着工作清单上的任务逐一划分简单与困难,一边勾勒出可以在短时间完成的,一边将需要耗费时间的工作挑出,将目前能想到的步骤一一写下,如此一番,便可放开手脚干活了。

先是一篇采访稿。

我呼了呼口气,右手旋的握笔执立,将脑中一切杂念排除,像是德彪西的音乐里只有纯粹的音乐,像是太阳为万物而生,我现在亦只为采访稿而存在。

3

数据准确无误,电线连接妥当。

2

各方面准备完毕,一切都已就绪。

1

电流通过,指示灯一一亮起,函数图像开始绘出起点。

0

程序启动,任务开始。

握紧笔,像对未来充满自傲的拿破仑,这是我一人导演的一人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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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午10点钟到下午3点半钟,我一直坐在椅子上奋笔疾书,时不时将完成的文件归纳整理,将废纸丢在一旁,时不时翻动着字典查找着,记录着有用的资料与信息,像是乌龟一样重复着生命不变的温度,当最后一丝思绪完全化作纸上的铅字。我长长呼了一口气,看了看手表,对自己的速率感到满意,整理好文件,我泡了杯热乎乎的红茶,坐在椅子上小憩。

而后便是劳累。

重复着这样的工作,采访,记录,整理,成稿,修改,上交。。。。。。每一次严谨而又枯燥的流程像是电脑程序运作一样,由无数的1和0组成的浩大数据组通过各种各样的线路与电板进入主机,读取,分析,理解,传达,然后接收到命令的下一个端口再一次的读取,分析,理解,传达,有数次的像传递游戏一样的递接后,运行命令,而后再继续重复着如此的动作。我这样算是个文化工作者么?我看着自己食指中节的茧,大拇指轻轻的搓着,像相拥的恋人一样摩挲着。粗实的质感。厚的凸起。清晰的丝丝纹络。是从学生时代开始与笔接触至今留下的痕迹,像我身上为数不多的疤痕一样,这似乎也是我生命历程的见证。

像是那老头的皱纹一样,我看着自己的茧,想起了接待我的老人头上丝丝痕痕的年月,难不成有一天我也会像他一般举着手向迷茫的后生骄傲的述说着自己的伟大的事迹——在一家不大的报社里举重若轻的从事着见习的工作,工龄可以媲美马克思主义的发展,经验像是异常发福的肚子一样厚实,你们算什么?认真地低下头吧后生们!

想到这,我忍不住沉默了一会,这种像是饮用水搬运工的工作,有何好洋洋自得的呢,不过是将所谓正确而真实的信息整理并散布出去的工作,其实只是刊登一些无趣而又俗套的事实,这与搬运饮用水桶的工人有何不同呢?将装满水的塑料水桶从此端搬到彼端,而后再将空桶从彼端搬到此端。

只是饮用水搬运工而已。

我打开放在桌子一角的可乐,咕咚倒了半罐在玻璃杯里,用牙齿咬开威士忌的瓶塞,倒了约莫一节指头的量,摇了摇,看着那琥珀色,毫无感情的冰冷,刺疼着杯子,看着窗外的阳光开始低斜而微红,我继续摇晃着杯身,让那珀色更加的深邃更加决绝,像是覆满薄冰如履的云池一样,迷离不可知,伤感不可知,连气息都难以捉摸。轻轻酌饮一口,辛辣与淡甜的味道一口气涌进喉咙,如刀刃般撕裂着喉管,热流哗哗像温泉一样刷过食道,在肠胃间迂留徘徊,像感性的诗人一样,在激情的澎湃后,留下的淡温暖彻心扉,似乎连身体每一个角落都充斥难以言喻的满足与平静,是的,平静,何等奇怪的感觉,在那样浓烈的味觉触感下,依然能感受到平静,如同早春的蒲公英洒满天际。

我轻轻靠在写字桌上,闭着眼睛,活像瘾君子一般静静的享受着体内的威士忌,像是孕妇感受着自己未面世的孩儿。

德彪西在众人的欢呼雀跃中平静的鞠躬,他平静到看不出内心变化的脸上像是在悼念自己,像是在悼念亡者一样悼念着自己。

一阵熟悉的轻灵,指间的键盘演绎着蝶舞,《月光》开始了。

我睁开了眼睛,眼前是透过玻璃窗的夕阳的余晖,悸动着的余晖,除了时缓时急的琴音,听不见一丝声音,房间里充斥着秋的丰盈。

2011.10.09

一早便接到这样的任务:对某精神病疗养机构的访问与报道。

我看着老者将工作单递给我的时候,他一脸的嫌弃与鄙夷看着我,像是我污染了他的世界一般,像是憎恨着拿破仑的复辟党一样。我甚至能想像得到,在炮火相交,子弹飞舞的灰暗战场上,他一脸嗜杀地向只能匍匐在地的我冲了过来,像是把取下我的首级当作是人生无上的荣光,和他在各报社充当过无数年岁的记者和传递员一样无上的荣光。

“希望你可以尽快完成这次访问”他看着我手中攥着的工作单,亦是一脸嫌恶的表情,仿佛那是他人用过的手纸一般,其实不过是一张写着前往精神病疗养机构的工作单而已。

我默默的阅读着单上的内容,与之前任何一次访问并无不同,不该是非常困难的工作,我下结论道,然后慢慢工作单折起,放进口袋里。

“会尽快完成的”我想着老者拿着我的首级,向重登宝座的路易十八挺起骄傲的布满烟丝般的皱纹的额头,接受路易十八的封赏,“报社优秀传递员”奖章一枚。

“哼”他不屑于我的态度,翻起一张泛黄的报纸擦了擦自己的手,脸上写着似乎是对我的嘲笑与得意。

我看了看他,拿出面巾纸擦了擦手汗,而后转身离开了这老者与路易十八两个人的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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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我一起同行的还有两个人,皮肤白皙至极,手指异常修长的摄影师,和不爱多说话,随时随地像是在梦游的女助手。

不会令人觉得非常舒服的合作团队,我看着他们两个人。

像是迈克尔杰克逊,姚明,憨豆先生的芭蕾表演,我想着。

时至深秋,天地间充斥着闻得到的落寞与孤寂。霜叶和何人的残泪落满一地。

疗养机构位于荒野中,地处高山半腰之间。相当困难的路程。我看着路线图忍不住想到建造金字塔的民工们是否会像我一样对着图纸大叹惊讶。

先是繁杂的公交路线,从A站开始,到B站停,再转搭到C站,再步行到D站,搭车到E站。。。在路上摄影师不断的诅咒着城市的堵车,我不断的感慨着人类思路的固执顽劣。女助手对着窗外不断掠过的高楼和像残烛一样的迎宾杨发愣。

好不容易我们来到了山脚,巍峨的山峰像是在挑衅我们一样趾高气扬,像是一个拳击比赛冠军直直挺立在我们面前,一言不发,满脸怒容与得意。云絮缠绕着峰顶,萦萦绒绒。

四周是一望无尽的荒野,白茫茫的霜冻野草早已失去生气,随着风引起一片片草浪,一波接着一波,远处是四五处小荒林,树木大多残破腐烂,因而显得没有一丝一毫的活力,像是将頻死的老人们置于郊外的老人院一样令人烦厌。空气固然清新,但也十分寒冷,冰凉索索中带着没有什么情感的低糜,是泥土的腐味还是树木的枯息,我不得而知,但凡目之所及无不死气沉沉。似乎在后方远处传来一阵阵的老犬吠。布满阴沉的长空寥落着,太阳找不到归宿。

地平线从未有过如此低落的张力,慢慢撕裂天与地的联系。

没有任何通往山上的班车,司机们都嫌山路惊险,不愿冒险,在如今像远古森林万兽争相夺食一般的现代化社会,与其拼命去赚一次意外之财不如老老实实生分地做一只被奴役的兽,至少不会饿死亦不会威胁到身家性命,毕竟兽王也乐得少分一份给手下。

我们没得选择,只能徒步走向山腰。虽然已经修了大段大段的盘山公路,但这令人望而却步的倾斜度像是拦在摩西面前的红海一样让我们这些既非摩西亦非凯撒的人目瞪口呆。山路两旁,非常形而上学式的装饰树像是不屈的卫士,向山上蔓延着,向大自然宣誓着人类的伟大。我抓着其中一颗的树枝,费力的往上攀登着,手里满是被枝上的刺扎伤的小口,泌着丝丝鲜血。同行两人亦是苦不堪言,摄影师几乎背着摄影器材在山路上爬着,利用人类天生微小的抓持力,吃力的前进着。

约莫3个小时的如壁虎一般地的行程后,我们到达了疗养院。天气似乎开始转晴。

疗养院的大门十分简陋,不外乎是锈迹斑斑的粗犷铁门上挂着几个用铁条钉上去的疗养院的名字:“ALL THERE”,门简陋如上所言,但却非常大,门两边连接着铁栅栏,栅栏上残绕生长的蒺藜,栅栏连绵无尽头,疗养院占地绝对不小,像是亚历山大时期的马其顿帝国版图。蒺藜长的十分旺盛,导致栅栏间的缝隙完全被尖刺遮挡,由此看来,整座疗养院活像童话封印着沉睡的公主的大城堡,我们则是前去拯救公主的武士们。

很可惜的是,我们并不是什么武士,只是一个不知道前方何在的迷茫青年,一个背着许多摄影器材的满嘴粗话的摄影师,一个不知其所想的梦游女助手而已,诚如我所言,这样的队伍比之说是拯救公主的武士队,不如说是大学青年志愿者心理服务团队:由我来指导迷途少年重归正途,摄影师负责道德礼貌的修养,女助手则是梦游的药物心理方面的治疗。

这绝不是个很好的笑话,我拍了拍自己的脑子,无奈的想着被我调教过来的少年们一如既往对未来对人生迷茫,如同我一样。

我向门里面的保安出示我的工作证,大门以满载而归的货轮进港的速度,隆隆低响地缓缓打开,我们在保安的带领下安静地进入了这家名声不比四只触角的蚂蚁大多少的疗养院。

疗养院氛围甚是安静,我们由大门走进后就看到一条非常小的甬道,甬道左右两旁各是一片小树林,除去我能辨认的极少数树木外,还有许许多多我完全不能辨认的品种,像是多年后参加小学的同学会一样,我们走在甬道上,茂密的叶间透露出的万丈丝丝缕缕的阳光,哗哗的射在地上,像许多斜插地上的天然荧光灯一般,森林里虽然幽深,但却十分静谧安详,像是母亲手下的摇篮,轻轻安抚着大地与树们。万千树枝随着微风摆动,扬起妙不可言的交响曲,时不时有旋而降临而又倏尔远逝的鸟鸣传过,一切和谐而富有活力。

步行约莫15分钟后,我们看到了三座相当庞大,梯田样西式层楼,1至3楼是大厅与各种办公室,故而连在一起,四楼是一处露天的空中花园,栽种着许多亚热带树木,每幢楼愈上面积愈小。层楼通体为白色,只是被点上岁月的妆容后故而显得灰沉沉,虽稍显老旧,但因其总体设计十分贴近欧洲复古风格,倒也显得古朴而精致,而且地基十分之深,像是用宙斯的雷霆之矛贯穿了一般,几十年来风吹雨打,都不见其崩塌,安若泰山。三幢楼环绕的中心是辽阔的草园,里面栽着各季鲜花,鲜艳无比,穷极毕加索的画盘都找不满如此众多的色彩。彩蝶伴飞绿,生机无限。百花争相斗艳夺目,随流风不断轻震,像是穿着百斓裙的加利福尼亚少女们不停着笑着舞着一般,不停地舞,不断地舞。草园三个门口各自引出一条小径,小径弯曲通幽,两边种满了碧绿似玉的翠草,旺盛,齐腰高度,芳草萋萋,其境清静异常,像是战场上混杂着血液的赤红之河缓缓流淌着,使人走在其中,颇有荆轲刺秦的悲壮,公子献头的无奈。泠泠的暗流隐于草丛中,像是捉迷藏的小孩一般。

我们在大厅里找到了柜台服务,由她带我们前往各个楼层参观。大厅只坐着少数几个人,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几个穿着病人服的人在长椅上用几乎连最高科技的听筒都听不到的声线低低交语着,像是潜水员一般,大厅固然宽广,摆设除却桌椅,一些装饰式的花草,柜台,服务台外不见一物,但却不显得空旷,众人虽不交谈,各自忙活,但空气酝酿着深深的温暖。

“这是一栋提供疗养与恢复体能的综合楼”服务小姐笑脸盈盈的向我们介绍着,我看着那些在健身房喝叱喝斥的做着各种运动的人们,着实颠覆了我对精神病院的理解。我一直以为精神病院里呆着的都是一些流着哈癞子,低耸着眉头,嘴齿不清的嘟囔着什么的人物,而且通常这个人物形象被我如此定义的:秃头,矮个,面相丑陋,鼻孔朝上,眼睛狭小,裂唇,肥胖的身材与四肢,行动不便,粗鲁无礼而又崇尚暴力,活像是会喷火的小野猪,经常说的话无不是“今天下雨,小熊猫出生不顺利,故明天火车一定会发生故障,导致某个城市GDP拼命攀升”之类的话。这里的人彬彬有礼,彼此像是多年的熟识一般见面点头问好,我就时不时被路过的病人和医生们问好,不习惯与陌生人如此寒暄的我,只能勉强堆起笑脸致意,像是地震后废墟坍塌一样的笑容。

参观完综合楼后,我们走向宿舍区,这里有着相当多数量的小型宿舍楼,每一栋都十分崭新而精致,看得出一砖一瓦都是出自有心人之手,无论是整体的建筑风格,还是到砖片之间的水泥堆砌,都流露出工人的精益其精,像是寄居蟹挑选住所一样严肃而认真,这一个个被众多寄居蟹严格挑选过的贝壳住着大多数的病人和医生,在这里,撇开衣服的不同,我看不出医生与病人有何不同,他们一样的交谈着,交流着,生活着,一样会受伤一样会哭泣,一样骂着贪污者的可恶一边赞美着手中午饭里美味的煎蛋。每一栋宿舍楼前都有一片空地,修改成各种运动场所,几乎无所不包,篮球,羽毛球,网球,小型棒球与足球场,排球场,甚至连橄榄球场也是有的,而且无不免费,病人们都非常积极的挥舞着拍子或活动着自己的四肢,像广告里背着强劲电池的小白兔一样活力无限,我们静静的看着他们,男女老少都有,他们如我所说的,彼此交流着,交谈着,生活着,悲伤着,完全与我们无异,我反倒觉得这是一个平民小区而非是精神病疗养院。

在宿舍区后是大片大片的田园,我非常奇异在这样险峻的半山腰上,是何人能用如此坚强的意志与锄头去开拓出这样的田野,田野郁郁葱葱,一遍遍翻滚着鲜艳欲滴的翠浪,一遍遍涌向远方,空气清新的好像回到了无工业化的时代,泥土的芳香,草与树之灵,充斥在这一方天地,无不使周围的山,土里的水鲜鲜艳艳的活了起来。“我们自己下田耕种,这里有各种各种的粮食蔬菜足以供我们三餐食用”服务小姐笑着指着在田里耕作的病人与医生们,有的还在讨论着什么,像是爱因斯坦与牛顿之间关于力学的激烈的辩驳。顺着服务小姐的指示,我们看到在山下似乎还有一个不大的放牧场,养着许多家禽家畜,以供人们的肉食。不知中明的羊与牛在草上慵懒的行,像是在踱步的贵族般。人们非常快乐,而且彼此之间非常友好,乌托邦是如此建立在一个精神病疗养机构里,像是蚌肉中的珍珠令我匪夷所思。

羊们扬起首,反复咀嚼着秋后最后的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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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时间,我们无不奔波在各位医生与工作者之间,向他们询问有关于机构的事情与发展,我与摄影师都相当了解自己职业的本质,所以干起来毫无拖泥带水,语言简练,配合默契,记录详明,像是棒球梦之队一样训练有素,高手总能在任何情况下百分之百的将球击入球洞,无论是高尔夫还是桌球。尽管我与这两项运动陌生的关系都能闻到丝丝的生腥味。

服务员小姐百年码头般不变的微笑。女助手一脸漠然的记录着机构发展历程,像是即将坍塌的古刹般。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我们都感觉饥渴难耐,服务小姐带领我们前去食堂吃饭。食堂大,坐满了人,但却十分安静,所有人都用十分低的声音在交谈,或是静坐在椅上,或是平静的排着领餐的队伍,或是站在窗边做饭后小憩,静谧的像是失去了声音的空间。我平时极其反感热闹轰轰的公共场合,其吵闹使人不得安宁,空气荡漾着令人窒息的汗液与拥挤。但在此刻坐在这里,我反倒有些挂念那像是在轰炸敌军的聒噪场所了。不发一声的进食,这在我还是第一次的经验。不过这样也不错,人生何须太多潮起潮落,时间自会慢慢带着你涌向前方,你所做的只需一边喝着威士忌一边听着刘易斯,故而进餐也不需太过热闹的地方。

我们各自挑选了食物,挑了一张没有什么人的桌子,慢慢的享用着久违的食物。食物的味道淡而雅,不油不腻,蔬菜新鲜的好似随时会从盘里跳出舞起吉普赛名族舞,肉类虽不多,但都富有嚼劲与肉汁,鱼肉鲜嫩的程度是我从未遇过的,生怕随时会再跳动一般。虽都不是什么名贵的菜,但却十分精致,颇有怀石料理之感。

酒足饭饱后,我们选择在此休息一晚,工作尚未结束,而我们亦担心夜晚的山路过于危险,单是那不祥的像是死乌鸦的倾斜角足以使人胆怯,我也乐得在这一片桃源在呆多一天,比之城市喧嚣,如此隐逸的生活着实令人想起美丽的爱琴海上的地中海式小资生活。天鹅飞舞而过,人们擎着提亲与手风琴,祝福着美好的天气与丰盛的食物。

华灯初上,女助手向我们道过晚安后径自早已安排好的房间前去休息,我和摄影师两人坐在宿舍楼下的一片草地,点着一盏小电灯,对着炭烧鱿鱼丝和烧竹荚鱼慢慢喝着难得可贵的威士忌。威士忌味醇而烈,入口十分舒爽。一边喝着威士忌一边听着手机里的李斯特,悠扬。月色撩人,颇显悲伤,像是哭泣的少女那微红的白皙脸颊。摄影师一边咬着竹荚鱼,一边评论着李斯特曲中的美妙之处,他轻轻打着拍子,一曲一曲地听,一曲一曲地和,“妙不可言”他总是这么说着。我看了看万里无云独剩寒月的长天,顿感有些刺骨冰冷,全身像是被投入了写满“ 冰”“冷”等词语的海洋里,全身浸淫着霜寒,每个毛孔都难以承受如此厚重的触感。我不禁打了个寒颤,为何连在这暖和的地方我依然不能被温暖呢?我哈着气,伸手摸向眼前未知的黑暗空间,我希望我可以收到来自什么的回应,是暖,是温度,是来自某人的体温与肌体的感触,可我穷极一切办法,指尖依然毫无所触,空灵地像是月球上一样,令人窒息的稀薄空气,其中带着令人莫名哀伤的辐射粒子。

想到这我不禁悲哀到难以自拔,我的本身也许不在这片布满像血管一样繁多的钢筋的星球,我的自我在孤独的月球顾影自怜。它哀叹着,内容不可得知,像是在水中只能张嘴一般。我不被谁需求,而我也不知道我在需求谁。我紧紧抓住臂膊,缩在一角。

摄影师依旧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我强行打起精神,不停地附和与深吸缓呼,欲将更加多的热能保存在身体里。我们从迈克尔杰克逊的死到克林顿的性取向,从亚马逊的环境到法老的内裤颜色。威士忌被喝的一滴不剩,鱿鱼丝全被扫进肚子,竹荚鱼只剩鱼骨,我们像是扫刮战场的后卫兵一般满足。即便喝了满满一肚子的威士忌,我依然全身感到冰冷,为什么呢?为什么独我不能被温暖呢?

“这里,你怎么看?”良久的沉默后,摄影师难得的平静开口。

“较之他们,我更像是精神病者。”我搓了搓手掌,发现连最后的一丝温度都流连在指尖,缓缓消失,“较之他们,我们这些所谓的正常人更适合住进精神病院。”

摄影师不再言语,他把垃圾收刮到一旁,拿起威士忌瓶细细把玩着。

“这就是我们的盛世,工业化机械化一般理性,发展,冰冷的盛世。”我淡淡的说着。

子夜,夜凉如水月如寒。

我感受不到丝毫的温度,像是在我待过的所有城市,空气太过浓厚,像是一杯酝酿了许久的冰冷的咖啡,连香气都足以冰住行人彼此的脚步。

2011.10.10

和熙的阳光穿过百叶窗一行一行的照在我的身上,风带着丝丝缕缕的凉意慢慢从窗缝吹了进来,鸟鸣代替闹钟,像胜利的号角一般不绝入耳。鸟们伴随着愈来愈强的阳光,在十数栋宿舍上空盘旋来回,鸣声不曾歇停,树们像运动员舒张身体一样慢慢展开枝叶,花们滴下如钻石般晶莹的露珠,万物如出生婴儿代表着生命开始的放声啼哭般冉冉绽放生气。我醒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如此一副景象。

我在窗边的沙发上摩挲着,身上胡乱套着像熊皮一样粗糙的浴袍。左脚穿了一半的袜子。身旁摆着一张写着摄影师与女助手把我扶回的纸条。

我起身抚了抚头,里面依旧塞满各种各样不为我所知的未知的食物与像伦敦迷雾一样厚重的酒意,昨晚原来喝了如此多的量。

我走向厕所,自然,这个空间不存在任何我所熟悉的生物或物品,寻找厕所固然是花了一番力气,我随意地解开裤子,缓缓宣泄着人类天生的本能。足足尿了一分半钟之久,我在厕所里,对着略显斑黄的墙壁,默默的数着。

淑了漱口,我只用水冲洗了头和脸就算结束了清净,我走出狭小的厕所,在这个房间慢慢的踱步。

很是简单两室一厅的空间,客厅不大,摆着一台彩电,一张玻璃桌,几张只容一人的沙发,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唯有雪白的墙上贴着几张车模的海报。车模令人作呕的浓妆一如三流画家的画盘令人顿感厌恶。房间都十分狭小,除了放下一张床一张可折叠的写字桌以外,只有一个人能站的面积了,而且整个房间的面积成狭长的长方形,像是两边被什么不可名状的强大怪力挤压过一般。设计图像是哪个醉酒的记者随性画的涂鸦。

但小亦有小的好。许多人奋斗一生就是为了一套大房子,这意义何在,心在愈大的空间只会愈加微小,只会显得愈加孤独,哪怕是再坚强的人,这大千世界,独一人面对,像是四处漂泊流浪,这种感觉与独居在如此豪华的套间有何不同,现代化的设施,贴近人性的管家式服务,只是进一步将你我孤独的本质一点点像剥橘子皮一般剥露出来。卓别林何能辉煌,他笑脸盈盈的四处展示着他的才华,可他的心始终在寂寞的沼泽里挣扎,像耶稣一样,他亦被钉在刻满自我的十字架上。只不过他依旧笑着,像贯穿身体的铁钉一般,他的笑滑稽,狼狈,还有悲伤。他最后一场默剧是在摇椅上苦笑着闭上双目,像是不堪十字架之苦,而后在古老的钟的轻响下,慢慢逝世。我坐在沙发上,轻轻伸直四肢与身体,尽力的呼吸空气中的一丝一毫。

片刻后,我起身找到冰箱,在其中找到一罐可乐,我打开后咕咚咕咚喝个畅快,像是生锈的机器得到机油的滋润一样,我满足的打了个饱嗝,又深深的吸了口气,随手将易拉罐捏瘪后轻轻送入垃圾桶,直接,简单,速度。像是高手一般,选择最短路线,百分百将球击入球穴。计分,擦掌,瞄准,击球。如此简单。我走到窗边,阳光使我有点接受不了,我把头埋下,楼下的花圃郁郁憧憧,十分艳丽,两个年轻女子怀抱着篮球,叽叽喳喳在讨论着什么,远处的老人们跟着广播排列有序的打着太极拳,枝叶间流漏的阳光慢慢照射在众人的身上,静静的,暖暖的。我又轻轻的打了嗝,心里一阵莫名其妙,何至于喝什么可乐!我总是在事后懊悔事前的决定,大抵我的身体像瘾君子一般需要时不时进食一些并不想吃的食物。

我脱了浴袍,随便换了件黑衬衫与一条黑长裤,又披了件厚厚的西装外套,用像石匠雕琢美国总统岩的认真态度刮了刮胡子和挑了一双干净的袜子换上。一丝犹豫后,我推开了门,看着门缓缓关下,我默默说着:ADIDO。门里面的一切慢慢的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桃花心木的朱门。卡擦一声,我明白了,昨天已然逝去,明天尚未到来。

是的,过去的已然过去,未到来的尚未到来。

空中的太阳懒洋洋的。月亮时隐时现,直至放下最后一丝留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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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食堂点了份简单的早餐,平生第一次用龟速慢慢的咀嚼。我一直希求的人生是在四季如春的平原上过着放牧的生活,闲暇的时间在附近的小山岗上拉着小提琴或是弹着吉他,坐看云卷云舒,但只有吃饭的时候,我才能感受到原来我的血管里也是流动着城市快餐的因子,每顿饭都可以在五分钟内解决,对于那些喜欢花上一个小时以上享用食物的人,我都是抱以吃惊的态度,何苦吃上一个小时的饭?不仅面对着毫无感情可言的食物本身就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况且长时间的坐姿对痔疮的复发简直像是兴奋剂一样的要素。餐厅里三三两两,空气中流溢着寂寥。像黑夜里的萤火一般明显。

吃饱饭后,我打了电话询问摄影师与女助手在哪,但无数次打通都没人接,我像是往宇宙的尽头发射着短波,慢慢的扩散,慢慢的消逝在某处。远方未知的星球上,摄影师和女助手两人在那边遥遥望着看不见的我。

我收起手机,工作只能完全交给他们两个。我耸了耸肩,一个人在疗养院里走来走去。

我塞着耳机,反复地听着久石让,一曲又一曲的播放着。今天是个好天气,阳光不甚耀眼,云骨朵朵,微风阵阵,天空湛蓝的像是会溢出蓝色的汁液,长天辽阔,一望无尽。我走在排列有致的桦树下,桦树连绵不绝,像是没有尽头,像是整个世界都被埋藏在这桦树林中一样,风华正茂的树们轻轻摇着树冠,像是沙锤一样的摇出沙沙的声响,我闭着眼睛,任由身体在这无边无尽的树中慢慢的前进。风逐渐变得有些微清冷,是因为纬度的提高罢,我慢慢睁开眼睛,桦树们用空气中无形的某种物质互相交流着什么,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我呼吸着,伸手像桦林间的空气探去,丝丝的暖意慢慢从指尖流进,顺着血管与脉搏慢慢流进我的身体,何等的暖和,我忍不住笑了笑,这秋日,这秋风,像是极高明的魔术师,能将这本应寒凉的季节变得如早春一般祥和。时间在这里失去作用,不,应该说是我身于此处并不感受到时间对我的作用力,可时间依旧在我身体某个部位缓缓逝去,如心,如肌体,如粗糙的指尖。

“你——你怎么在这?”一个尖锐的女声将我的思绪拉回,我转身,看到了那个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快餐店柜台小姐。

“呃,好巧啊。”我收了收惊讶的心,淡淡的笑着回答到。

“呃,是啊。”她略显急促的回答着我,眼神四处乱瞄着,“你是来这里,工作的?”她像伸脚踏进某个飘着热情的温泉一样小心翼翼的问着。

“啊,是啊,工作原因。”我简单的回复,今天的她穿着一件厚厚的啡色大衣,叫上穿着高高的长筒靴,像年代久远的墨汁一样浓黑的长发像瀑布一样流泻在她肩上与胸前。她有些羞赧的脸庞淡点妆容,十分漂亮,像是精雕细作的水晶女郎。“你呢,来这里所为何事。”

“嗯,看望我家人。”她的眼眸澄莹明亮,不掩饰着一物一语。

“家人?”

“嗯,我爸爸。”她伸手指了指身后远处的宿舍楼,表情平淡的好像是在给我指路一般。

“是么,抱歉,多嘴了。”我点头致歉。到底是他人的家事,是我过于置喙了。

“没有没有,你不用放在心上。”她顿时一脸紧张,好看的蝶眉都簇在一块,急忙的解释着,“我并没有怪你,你不用放在心上。”,她说完后愣了愣,半闭双眼,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抱歉,冒昧的问一句,能不能稍微陪我走走呢?”

“我?”我甚是惊奇,不过是二度见面的人,何能走的如此近。

“是的,到底还是希望有人陪伴。”她无奈的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不甚明显的请求,“你方便的话。”

“啊,倒没什么不方便的。”我耸了耸肩,像安抚她的紧张,“只要你愿意,我自然是没什么问题的。”

“谢谢”她点了点头,语气平静的像是一潭不泛一丝涟漪的池水。脸上挂着像古龙香水一样沉香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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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前,我在后,她左手挎着包,轻巧的在树荫下慢慢的走着,像是某个迷失人间的精灵一样。风丝丝缕缕,力度逐渐减小,而太阳又慢慢释放出热量,像是蕴藏了许久的干劲。树林飒飒的被鼓动着,树叶不停的被抖落,我们行走的路,无一处不被落叶覆盖。脚踩上的触感,像是树们发出的沙沙声,我们与树,如同母子一体般。

我们像是倦怠期的夫妇,只是缓缓的走着,一言不发,像是沉入了失声的世界。看着她姣好的背影,我心底里涌出一股想要一吐为快的冲动,不管是什么都好,天气也好风也好,克林顿也好百慕大三角也好,都想将其述之话语,都想将其倾吐出来,活到如今这个岁数,我从来未有过如此强烈想要与谁交心的欲望。我从背后看着她平稳震动的双肩,我能感受到她也与我一样,满满一肚子的欲说之言,像章鱼满肚的墨汁,充斥着孤独的墨汁,她也想诉说。但是碍于什么无法将其化成话语,像是空气缺少传递声音的介质,像是我们忘却那些文字的发音。我们两人,如是上演着卓别林默剧中的某一个场景。

像是过了很久,我们又再次回到了宿舍区。四五成群的人们坐在草地讨论着什么,其激烈程度像是事关道德理论之类的严肃问题。我跟在她后面,一步步走上楼,像是跟着袋鼠妈妈跌跌撞撞跳动的袋鼠宝宝一样。

等她站定脚步,我们停在像是5楼或是6楼的位置,我愕然,怎么连自己身处何处都忘了呢?

她开了门,一个与我昨晚所睡的套间无异的另一个套间,但我还没有踏进去之前,我便感到一股令人不快的气息,着实令人十分不快。

我平伏下心情,随她进了门。

套间的布置简单,就客厅而言,除了一把太师椅,一台小彩电,一张小桌子外什么都没有,似乎把所能想到的一切赘物都省去,就像维纳斯身上只剩下一条丝巾却留给世人千百年的美感,这套间虽然不大,但由于确实没有多少容纳物,显得异样的空旷,这种空间上的错觉使空气里隐隐含着淡淡欺瞒的气氛。但会有谁想在这种地方意欲欺瞒着什么呢?这里的空间决放不下阴谋家那令人作呕的野心。

我看着客厅里那只放在太师椅上的猴形玩偶,顿感滑稽,但走近才发现它原来在慢慢呼吸,原来那是一个人。

“爸爸”她走至太师椅旁,轻轻蹲下,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手足无措。

那个猴形人偶一样的生物,轻轻咳了咳,转首看着她,那是怎样的一张脸,本来黝黑的脸庞因长时间没有被阳关照射和身体的缘故而显得病态的白皙,像是吸血鬼一样,脸上遍满岁月的痕迹,鹳骨锋利的凸起,像是随时会穿破皮肤一样。他双目呆滞无神,双唇干枯皱裂。一个生命只在旦夕的老年人。

“今天觉得好点了么?”她温柔的问着,音线里不带一丝一毫的杂质,像温吞的开水。

“。。。。”老年人只是默默的看着她,不发一言,不动一声。天线完全收起,电波接受不能。

“那您吃过饭了么?”她丝毫不被影响,依旧问着。

“。。。。”老年人依旧不变的眼神,嘴角,脸色。

“看样子您是吃了”她四处看着,发现桌子摆放着一个崭新没用几次的精致黑漆木盒,盒上尚未变干的水珠说明洗净还没一段时间。

“您今天散过步了么?”

……

“您想出去走走么?”

……

接下来就是她像不停往自己的巢穴填充各种装饰物的乌鸦一样,不断的间歇的问着,我看着这奇异的一幕,像是看着幼儿园阿姨在劝说着腼腆的小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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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再一次走在桦树林是两个小时后的事,准确的说是两个小时四十八分三十六秒,我掐着表生怕错过一秒。

我们再度不发一言慢慢走着,对于她与她那奇异状态的父亲,我十分出奇的没有任何疑问,像那是理所当然之事,无需任何人掺和,无需任何人评头论足。风依旧啸唱着,阳光像燃料不足一般有些许低沉,桦林静静悄悄的,空气的流动不再富有起伏,似乎它们不再交谈,唯有那沙沙声不绝如耳。ALL THERE。世界在桦树林的怀抱里酣眠,好梦正绵。

我们就这么走着,一直往无尽的桦树林尽头走着,时而有树叶掠过身旁,时而飞鸟阵阵,时而行人路过身旁。我们没有停歇,一直不停的走着,像是两颗人造卫星依据着显示屏上各种复杂的函数图像,各种繁杂错乱的数据,按着自己的轨道丝毫不偏,一直勇往向前。我在后,她在前。我凝望着她行走的位移,像时间与耳边不断的风一样,了无痕迹。她时不时将额前的头发拂在脑后,时不时掏出纸巾抹抹嘴唇,动作细致,极具美感,但也表现着某种语言难以洞穿的落寞。她布满金属的皮肤,在没有空气的宇宙里,冰冷的旋转,与并不存在的阻力

相互形而上的摩擦着,作为一颗卫星,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像金属那般冰冷的孤独。我默然的追随着她,静静的在自己轨道上徘徊。

时光像是电影一样,在桦树间匆匆迎来开场,发展,高潮,结局,尾声,我看着阳光慢慢失去最后的活力,他用尽全力将最后的能量射向这一棵引力的星球,硕大赤红的身躯沉入山那边,沉入海平线,天地间布满红彤彤的血色光芒,怦然跳跃着,是那样的强烈,震撼人心。我们驻步停留,看着这神奇又不无预言式的夕阳,最后我们相拥,像是两颗卫星相撞,各种零件与电板相碰,四乱在没有引力在空间里漂流,电脑停止工作,函数图像顿然止步不前,科学家们慌张地报告,寻找事故原因,没有人会去注意两颗卫星间产生的爆炸是如此祥静,如岸边静静燃烧的篝火一样,他们没有注意到,在他们眼里,经费与上级的批评宛若世界末日一般,他们自顾忙碌着,像是这世界上所有人一样,没有人会注意到紧紧相拥的我们,我们像是多年的恋人一样,需求着彼此的温度与怀抱。多年后我依然没有明白这夕阳何能有如此强的魔力让我们间的万有引力强大到如此。屏幕上的两颗卫星的残骸,破灭而平静。像废墟中不沾一丝尘土的某一寸土地。

我们驻步,看着烈焰慢慢燃尽,看着这个星球再一次迎来黑暗,迎来休眠,迎来像风之歌一般短暂的平静,我们默默不语,我转首看着她,她的脸庞与我一样,布满了鲜红,是啊,我们有何不同呢?我轻轻扳过她的肩膀,轻轻将其纳入怀中,并非是什么冲动所致,我只知在时,在此刻,在这个充满现代化文明与科技的城市里,在这种城市的某座荒山里,在这座荒山上的某个精神病疗养机构里,我抱了一个女孩,一个相见不过两次,漂亮的快餐店柜台小姐,我与她只是两颗在宇宙偶然相遇的人造卫星,在一刹那的相遇被彼此的莫名其妙的万有引力吸引而已。她没有拒绝我的拥抱,而是缓缓伸手伸向我的背,颤抖的不停抚摸着,而后紧紧抓住,我把头埋在她发间,不发一言,只是用力的拥着她。她开始啜泣,平静的像是微笑,而后她慢慢将头埋进我胸膛,声音愈来愈大,愈来愈悲怆,那悲伤,因为过于纯粹过于目的性而显得没有任何词语可以描绘。我无从安慰她,我所能做的无非是静静抱着她,像是那麦田里的稻草人,默默的伫立在夕阳下,怀里待着被眼泪盈满的女孩。

屏幕上,卫星的残骸慢慢的漂流。电脑的屏幕时不时闪过图片,电线的断口偶有电流。卫星的轨迹如同风之轨迹,丝毫找不到源头,路径,与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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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10.11

亲爱的XX

我们太久没见,以至于你可能忘记了我,但在我,我是一直都记着你的,你还记得高中的时候,那个与你同在一个社团的胖脸家伙,对,那就是我,我现在早已没有以前那么胖,真想给你看看,你定会吃惊不小。

不知道你近况如何,我毕业后从事着法律方面的工作,工作不十分有趣,但到底是自己的兴趣,故而干起来倍有干劲,上司的夸奖与银行账簿上的数字与日俱增,女友可爱怜人,漂亮温柔,打算过年结婚,最近在股市上的投资亦十分顺利,房子还了一部分贷款,也准备物色一辆车子,父母健在,朋友平安,这种人生完美的像是十八世纪版画上的所绘制的,这于我亦是最大的希求,我本来就没有多大事业心,一生所求无非是三餐温饱,父母长命百岁,每天为妻子子女劳碌,归家迎接温馨的生活,就此而已,故而现今的生活我并没有什么不满,但是,我的心,似乎在每每幸福的同时亦在堕落着。

自然,我并非想说我的欲望倍增或是什么的,我只是想说,我对人生的迷茫并没有因为生活的丰盈而得到缓解,这种感觉十分奇怪,我无法用我所知的语言解释清楚,就像无理数方程解一样,永远解不开根号里面的数值到底等于多少,我所得到的结果只是在一位接着一位的数字,穷极无限,我得不到完整的答案。我每日强作笑颜对着家人,挚爱,工作伙伴,原本打着就算再怎么无解,为了身边之人我亦可以如此坚强地生存下去。但持之以一段时间后,我发现我愈加脱离本心,愈加脱离我原本所珍爱的生活与人们,这到底发什么了什么事!我像是承受着陨石的地球一样莫名其妙的迎接着来自心底里一阵又一阵的风暴。

这让我开始对目前的工作感到心烦,与恋人之间也开始产生矛盾,我每每草草结束工作后,都会顶着上司的批评与父母的责问,我贪上杯中之物,着实不明白我本来一帆风顺的人生为何变故频出。我本来是何等向往这样的生活!

故而我想放下工作,一个人去某个陌生的城市好好旅游一番,将目前所拥有的一切暂且放下。像不用的衣物一样,安置妥当,扎实袋口,归为原处。这绝非他人之过错,只是我本身的因素罢了,倘若因为我的过失而导致他人的愤慨,伤心与离去,那都是我的原因,怪不得任何人。我早该明白一点,不,倘若我能先懂得,也不至沦落到如今的地步:人,绝不该同情自己,绝不该屈服自己!我败给自己内心一直咕哝着令人胆颤的计谋的某物,也许那是我之本我亦不可知,但现在的我,除了逃避别无他法。

写这封信给你的理由无非是想得到多少一些心里的安慰,若是打扰到你的生活,我心里亦是不好过,故而在此向你致歉。

身体健康,工作顺利

                                                                        XX

                                                                    2011.10.05

及:每每忆及与你一起筹划社团的活动,你的举手投足是何等自信,与你一起的生活确实十分舒心愉快,这在我是极珍贵的回忆。

2011.10.12

今天是12号,这本是极平凡的一天,既不是什么肯尼迪被狙击的几周年,亦不是什么盛大赛事的最后一天,这只是一个被像薄纱一样清爽的风紧紧裹住的十月中旬的某一天罢了。天空飘着肉眼能睹的几片浮云,阳光暖熙的照射在这座被秋季与钢铁的冰冷覆盖已久的城市。

我躺在旅馆房间的床上,看着天花板兀自出神,并非我想看什么天花板,而天花板的存在也不是为了给他人做观赏之用,只是单纯的盯着天花板想着自己的事情而已,天花板若是有自己的意志定会大发脾气,痛骂我对他人的不尊重。

从疗养院回来后,我又赶紧奔赴报社公司,摄影师与女助手早在那等候多时了。老者像是老摆钟不发一言,一脸得意的坐在自己的办公室,等我将工作与报告递给他时,他那平坦的鼻子相当浑浊的“哼”了一声,像是塞满橡果的松鼠洞穴。我三言两语说罢了工作过程,不等老者同意,微微向摄影师与女助手点头致意后,自顾踏出办公室,一阵小跑,路上好几人被我撞到,我只能低微说上几句抱歉,脚步却未停止,我赶回旅馆,老妇人并不在那个黑暗狭小的客厅候着客人进驻,大厅里静悄悄的,这样怎么得了,这不是欢迎小偷前来光顾嘛,但诚然不会有任何一个小偷会觊觎这里的财物,我不停的跑着,三步并二地冲上楼梯,回到自己房间,没有脱衣服,直接倒在坚硬磕人的床铺,不等一会,眼皮像铁门一样厚重难以撑起,像卡布奇诺的奶沫一样浓浓的睡意迎面扑来。

我睡了一整天。在不知不觉中我睡了一整天,自然,我并没有发现地球因为我睡了一整天而有什么变化,地球依旧按照自己的轨道自转着。奥巴马依旧在美国白宫掌控着整个美国,巴菲特对着巨大屏幕上不断变化的绿色与红色的数据与图像一口口喝着冰的恰到好处的可口可乐,朝鲜人亢奋的嘟囔着,巴西人唱着狂欢节之曲一边将手中的辣味汉堡送进自己嘴里,唯有海地人还在挣扎,像被海草紧紧缚住的游者,痛苦的等待着救援或是死亡。世界没有变化,我所待的星球并没有因为我睡了一整天而有不妥之处,连我所待的报社都可以找到取代我工作的人,我在不为自己所知就被昨日的世界遗忘的一天里,在肮脏的床上酣眠,像步入地狱的萨达姆一样,不知背后的世人对其的辱骂,一脸微笑的迎接审判。

此刻的我,躺在床上一言不发的与天花板较着劲。

先不论天花板会对我指手画脚说什么,我不由得想起那天的夕阳,夕阳下我拥住了一个见面不过两次的女孩。夕阳固然令人心动不已,像是突突快跳出胸膛一般,但两者是否有所联系,我不得而知,我只是遵循了自己的所思,故而作出了自己的所想。我拥住了她,她亦接受了我,我们两人紧紧黏在一起,许久不曾分开,我们不发一言,只是拼命索取对方的体温,拼命的想得到对方的存在感。我嗅着她不带一丝尘间的体香与发香。但我想拥住的不是她,而是某一种更深一层的物质,或称其为某种情感也未可,为什么独在她身上,为什么独在她淡淡的体香我感受到从未有过,有如血色夕阳给我的震撼一样莫名的情愫?这非爱慕亦非憧憬,而是我内心一直渴求之物。我拥住了她,不断透过她索取,渴求着那种物质,那份情感。她也一样,她想拥住之物不是我,她渴求的怀抱亦不是我的怀抱,只是在此时此刻,她所希求之人不在她眼前而已,故而她悲伤到难以承受。在我怀中,我不无感受着她的悲伤,像是感受她明显的心跳一样。

倘若爱因斯坦的理论是错的,那是多美好的事情,她大可在不影响任何人的情况,投入她思念的人的怀抱,肆意地吸取着他的气息,贪婪地吞食着他的体温,陶醉在他强悍有力的臂膀里,但我们却无法同时身处两地,没有办法,这是宛若无法扭转地球自转方向的事情。重力像是牵着一群宠物犬一样,它拉着束缚住每一个人的锁链,得意洋洋的笑着:你们跑吧,只要你们还可以踏在这片土地上,你们都会被我紧紧牵绊着,你们无从逃逸!确实,不止身体,连心都难以挣脱开重力的束缚。我们活在一颗拥有着如此强大重力的星球之上。

所以她只能哭泣,因为连眼泪也无不受到重力的牵引,她的哭,某种意义上讲如同月球绕着地球没有不同。悲伤与思绪等无形体之物都被慢慢灌进了铁砂,慢慢在空中被撕扯到地上。

我看着它们在地上挣扎不开,徒能悲嚎,不由得感到,这末秋是何等令人心碎,这秋注定了多少悲离,多少无奈,像被人遗弃的机器一样在垃圾堆发出哀叹一般的卡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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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突然咚咚地响起,我厌恶的用被子捂住头,此刻的我痛恨着这世上的一切事物,没有任何理由,我就是对一切都抱有生理性上的憎恨,不管是城市也好,疗养院也罢,巴菲特也行,可乐也可以,全都被抛到宇宙的尽头才好!我才不管你是谁!今天我决不向重力之外的人认输!哪怕你是奥巴马还是尼古拉斯凯奇!你就一直敲下去罢!敲到这个世界毁灭的那天好了!

敲门者似乎非常耐心,一直用一种没有起伏的频率轻轻敲着门,我亦十分顽强的忍耐着,压抑着要冲出去将那人痛揍一顿的冲动。那敲门声像是乡间小路,没有不平的小坑,没有积水的水洼,没有磕磕碰碰的小石块。熟悉的感觉,我蒙在被子里缓慢但确实接近缺氧境界的大脑,模模糊糊的想着。

像是过了几光年之久,敲门声慢慢停止,像是厌倦了把头伸进别人巢穴的杜鹃一样令人不能想象。空气精心培酿着伸手可触的静谧,实在久违了。

我再度把头埋入被窝,呼吸着澄澈中带着污浊与愤慨的空气,缓缓沉入梦境。

意大利面。

精神最后凝聚所视之物,是穿过窗户上的不规格纱网流泻的丝丝阳光,像意大利面一样的丝丝阳光。

意大利面。

意大利面。

意大利面。

意大利面。

那形状,怎么看都像是被拦腰砍断的孤独。在空气里飘离着的孤独,被风所捕故捉,被风拦截,被风斩断,它像无知的小动物面对着蝰蛇一样无力,他/她被热气所牵引,被锅里滚烫的开水所吓倒,挣扎着,哭喊着,被奸笑着的重力拉扯进锅里,“嗤啦!”

在热水里翻滚着身姿的孤独,和意大利面一起,将被盛于洁白的西式餐盘里,洒上形而上的番茄酱与香菜末,被供与饕客与饥肠辘辘的上班族面前,被供与肥胖的政治家与喜欢纸上谈兵的高材生面前。

这莫过于是所有最悲伤的丧礼中,最喜剧的一幕。

2011.10.13

“我的信?”

“嗯。”

“哦,劳烦您了。”

“昨天敲了许久门。”

“呃。”

“怕是不在房间吧。”

“抱歉,那时的我确实在房间里。”

“那为什么不开门呢?”

“千奇百怪的理由,奥巴马和重力都牵扯到了。”

“。。。。”

“这在我是常有的,可以的话,不想打扰到您的生活。”

“没什么可打扰的。”

“是。”

“担心信误期而已。”

“像我这种无关紧要之人,通常寄来的信都不会很重要。”

“嗯。”

“更不可能是什么‘阿克硫斯之朣’。”

“阿克什么?”

“意指巨大的威胁,像是巴菲特最头疼的股票暴跌。”

“嗯。”

“感谢您把信给了我。”

“可要好好回信。”

“嗯?”

“不管怎样,给你写信的人定是心存你之人,对于心存自己之人定要倍加珍惜才是。”

“确实是这样。”

“所以要回信。”

“所以要回信?”

“所以要回信。”

“知道了。”

“好好地回。”

“知道,会好好回的。”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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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办公室里迅速解决掉积留的繁多工作后,我拿出那封信,上面用像学生一样一笔一划的字迹,工整的写着我的名字,我看着自己的名字,想象它从被与我联系一块至今,恐怕没有被如此正视过,像这样花费工夫去写别人的名字大概不会有多机会,也不会有很多人会拿出像面对婚姻一样严肃的态度去他人的名字罢。正如大多数面对婚姻的玩乐,导致了名字的写法乱而无序。我的名字在纸上庄严而又显得有点神经质的向我挑衅着。

老实说,这种连寄信人我费劲脑子都丝毫想不出是谁的人,对他寄来的信我一般都是直接丢进垃圾桶里,省的阅读后给自己照成什么心烦或是闷闷不乐,诚然窥探他人的心事是不道德的,但像这样不乐意的去接受,去倾听他人的心事则是对自己精力的消磨。

但老妇人要求我一定要回信,不知怎么的,被她这么一说我倒不由得对这封信有了一丝像对莼菜汤的喜爱。莼菜汤美味可口,而且原料便宜,只消一点费用便可购得全部材料,做起来也轻松简单,在我看来,能与莼菜汤相媲美的,只有紫菜蛋花汤与某家面包店的吐司,前者是因为个人嗜好而后者因为吐司可以直接吃下去,省事,连开炉点火都不用。

我深呼吸了一阵子,将桌面上无关的垃圾全部扫进垃圾桶里,将书本与文件夹分类放好,井井有条后,我揉了揉眼睛,伸手整理好衣裳,领带也系正了。好了!我已经做好了十分严肃的去对待这封信的准备了,无论内容有多无聊,或是有多紧急,我都一视同仁,必将从头到尾仔细通读,势必要把每一个字都吃干抹尽,不管是谁都不能打扰到我。

老妇人在柜台不发一言的站着,眼神迷离,昏昏欲睡。

读罢信,我倚在落地窗上,一言不发的看着桌上还冒着为数不多烟气的咖啡。

手机现在播放的海顿的交响曲,名字是什么无从记得。比之贝多芬的音乐,海顿的更富温情,平静中带着温和与柔情,如果非要比较的话,贝多芬的音乐像是外貌粗犷却内涵丰富的流浪汉,而海顿的则是唱着诗,饮着高档红茶的贵族公子,但平心而论,比起表面温情脉脉的海顿,流浪汉贝多芬的形象更适合我的胃口,穿着被污泥与粪便布满的破烂衣服,唯有眼睛清澈,眼神犀利而深邃,富有情感,赤着脚,任凭脚下踩上污垢还是什么,每当停步注目的,不是白金汉宫就是巴黎铁塔,然后对着它们宏伟的一潢一梁,开口便是足以惊憾世人之言,作为这么一个流浪汉的生活,到底是怎样的呢,我听着海顿的曲里自然流露的丰盈,乐符行走之处无不清晰流畅,曲调富有情感,像是歌德写的情诗一样,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海顿一脸温情对着来家中阳台喝下午茶的美丽贵族小姐们诵诗,用他迷人低沉的声线朗诵着情诗,说着绵绵情话,街角的流浪汉贝多芬赤裸着双足,穿着布满污泥与粪便的衣服,对着海顿富丽堂皇的家破口大骂,其言语思想直指几世纪后的马克思主义,充满了辩证,充满了唯物,海顿脸色发青,碍于女士在旁无法发作,两人的眼神在空气中交流,像是机器上的显示灯,一闪一闪,示意着所有人工作即将开始。

何等有趣的画面。绝不亚于路易十六与红衣主教之间的明争暗斗,倘若定要用什么来形容的话,那就像是争夺着某一块标价待卖的土地的两个肥胖的房地产商。

我拿起大号马克杯,喝了一大口已经温吞的咖啡,伸手把海顿的曲子换成贝多芬的《田园》,这可能为数不多贝多芬较为温和的曲目,我大口往嘴里灌着咖啡,手指不断摩挲着稿件的边缘,像是田园里的小径,不引人注意,时隐时现。我转身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像山峦一样此起彼伏的高楼建筑,心想倘若将其夷为平地,将立交桥砸毁,将柏油路葬于火山中,对了,还要将无不充斥着庸俗的百货商城改造成巨大的养殖场,将平地全部开垦成田野,植上粮食与蔬菜水果,像是那个疗养院一样,只不过将整个星球作为疗养院的版图而已,海岸线便是版图的边缘,疗养院的围墙,人们在其中幸苦而又快乐的耕作着,收获着粮食与蔬菜,像是乌托邦一样的生活,什么股票证券,什么南非的钻石,什么石油价格,全部抛到脑后去,像是全垒打,将它们击飞到这个星球之外,“抱歉,我们这里不适合诸位”击球手彬彬有礼击完球,对像火箭一样执着飞去的球挥手道别。

这样的世界会更可爱点。我看着丝毫没有变化的城市,川流不息,灯红酒绿,丝毫没有变化。诚如我所说的,有更多活在外面世界的人更需要住在疗养院里。疗养院式的世界会更可爱点。会更适合平静的生活与微凉的咖啡。

我伸手拿起放在桌上的信,老实说,我并不觉得我认识这个寄信人,我确实在高中时期,在管理部门中被许多人认为是适合操纵大局的领导者,其实也没什么,无非就是在仔细考虑过各种方案与各种条件后,像连线题一样将最优解决路径分配最大问题,次者则留给次者,以此类推,虽说有些不重细节,但能够较为全面的掌握住肉眼所能见的大局面,而不惹人注意的小细节需要慧眼发现并统合到问题一并解决,像是许多小溪奔流,终而汇成江海。而我所做的无非疏导阻塞,使其融汇,这是与水桶搬运工兴致相同的工作,所差之处不过是搬运泥土还是水桶,而两者在物理上都被归为物质一类,故还是没有不同。

我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像是翻找杂乱无章的柜子一样在脑海里翻寻着有关此人的意象,却没发现我历经的生命历程有如此这么一位人物存在,我不放弃又再度搜寻了好几次,结果都是以失败告终。

我瘫倒在椅子上,觉得烦闷异常,记忆无缘无故被强行插入这么一个人物,像是用不适合的钥匙强行插入钥匙孔一样,我拍了拍自己此刻被拟化成钥匙孔的脑袋,当然,从物理学或是哲学上说,我的脑袋与钥匙孔不无都是物质,实实在在的物质。我捏了捏下巴,纯粹为捏下巴而捏下巴。他并不存在我生命中任何一个片段,不管是部门活动,还是社团日常,我都丝毫无此人一点的迹象。他活像一把口径,长度,大小都与我这钥匙孔式的脑袋完全不符合,但他没有任何权力或是资格可以不经我同意便强行用他自己的记忆——或是根本虚无的——或是他与他人的记忆强插进我的孔中,这样你可以得到什么?而我又可以得到什么呢?

无非是形而上的损坏,无论是你亦或是我。我将咖啡一饮而尽,徒留没有融化的糖粉在杯底里,像井底之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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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了。”

“晚饭吃牛肉炖土豆,不至于不合胃口吧。”

“相反的,十分期待。”

“信。”

“什么?”

“信,可有好好回?”

“钥匙孔不对,钥匙怎么也插不进。”

“钥匙孔和钥匙?”

“形而上,哲学,物质性的钥匙与钥匙孔。”

“。。。”

“没什么的,又不是个精神病疗养院式的世界。”

“精神病疗养院?”

“嗯,我们身处在一个不怎么可爱的世界。”

2011.10.14

我站在货架前,对着眼前的兽骨发愣。

这里只有为数不多的动物头骨收藏家,我们报社打算针对动物头骨这一具有时代性与杜荣式思想的存在做一份专题报道,我们因此来到市里某一位动物头骨收藏家家中。我与摄影师继续搭档合作,都是行家嘛,我出发前跟他这么说来着,行家合作便是像收割麦子一样迅速收割工作,利利索索的。摄影师难得的只是点头,随后看了看手表,上了车不再言语。

约莫20分钟的车程,我们来到一栋散发着冷冻肉味的老旧住宅前,其风格固然是追随欧式现代,但又添加了诸如石像,许愿铃这样的异国风情,结果显得不伦不类,像是穿着和服,说着生硬中文的憨豆先生。整个住宅飘荡着憨豆式的幽默与冻肉的微腐气息。

年龄50出头,有着一颗像是长着灰毛的香芋的脑袋,虽说这样形容相当无礼,但却极为符合。身穿被洗褪了本色而显得灰白的西服,倒是烫的十分笔挺,加之其身材欣长,那相貌虽说不上英俊非凡,但使得整个人看上去颇为潇洒。他脸上有两颗不小的瘤子,一颗唇上,一颗右眼下。

我们敲了敲门,像是等待泡面泡好一样静静等待着,门开后便是见到这么一个人。

“您好”我伸手,保持良好的微笑。

“。。。您好!”他打量了我们一会儿,才慢慢伸出手来与我相握,其声有如洪钟,我们不禁为之惊吓,但碍于礼节,只能硬硬接下,他本人似乎没有意识到,只是一直打量着我们。

“我们是。。。。”我定了定神,开始说明。

“不用多言了!”他保持观察细菌的态度,眼神在我们两之间来回徘徊,“请进!鄙舍寒陋,请勿介怀!”

“您客。。。”我们还没表现出礼貌,他早已甩袖进门去了。

这种人,也会喜欢收藏动物头骨?我疑问着,丈二摸不着脑袋,想象着他一脸抑压的激情,漠漠看着满屋的头骨,像是对着自己儿女不满的父母。

不再多言,我们亦整理衣装,小心翼翼的走进着奇怪主人的奇怪住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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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有些阴暗,而且地上放满了东西,这里是几个纸箱,那边是几摞图书,客厅杂乱无暇,堆满了各种杂物,让社会学家见了定会大加赞赏,因为是如此有效的利用空间,使空出更多的空间给他人居住,但作为房地产商人肯定不会开心。厨房亦是如此,分不清哪里是桌子哪里是料理台,乱糟糟的摆满了东西。我一眼望去,水槽里塞满了书籍与零食,和一个半导体收音机。房子不大,但是由于杂物遍地,导致寸步难行,我们像是徒步渡过红海的摩西抱着执着的信念,一直在啤齐人高的酒罐堆与多时不洗的衣裤堆里挣扎着前行。

房间里光线亮了点,我们捂住眼睛,慢慢习惯这里的亮度,惊讶,写满我们的双眼。

这房间应是这宅里最大的房间了,放眼望去,摆满了大小高度一模一样的货柜,像是复印文件一样一个个从复印机里丢出来。货柜上序列有致的放满了各种各样的头骨,有人类的,猴子的,虎的,羊的,牛的,兔的等,不仅量多而且物种也多,甚至还分公驴头骨与母驴头骨,红毛猩猩头骨与黑毛猩猩头骨,圆形钱币纹豹头骨与长形钱币豹头骨。

何至于!我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想着,头骨这东西不该是随时间长流慢慢被风化成黄沙的东西?何至于收集的如此精细!

主人淡漠的脸上第一次有了生气,他不停地向我们说明这些头骨的来源,表情兴奋,语言激扬,脸上洋溢着幸福,像是人生最大的意义就是跟别人讲述头骨,他洋洋得意的指着犬齿四寸长的虎头骨向我们介绍着,并示意得到它很费劲,像是建造长城一样艰辛的过程。

我着实不明白,收集这么多头骨意义何在,用于摆放在博物馆自是最好的,但是用于填充自己家中并将其引为人生价值体现之物,我觉得真是令人不解至极了,但到底是他人的人生,我无从置喙。看他一改冷漠,热情向我们介绍每一个头骨,我觉得人生要是能如此幸福的去做一件事,也不枉活了这数十年。

摄影师倒是兴趣泛泛的听着,我悄然退下,慢慢在货架间走动,看着一个个头骨以同一种冷漠的表情看着我,像是看着动物园里的河马。

于是,我看到了这一个兽骨,一个不一般的兽骨。

兽骨无声无息地摆放在柜上,像守望大海的灯塔一样纹丝不动。海风时而呼啸而过,海浪一波波,富有狄更斯小说特有的阴郁,不停地拍打在海岸边上散乱的石堆,大海沉静着什么,温吞地挪动着,像龟一般,蓄势待发。灯塔静静地伫立在海岸的一隅,守望着不安的大海。看着眼前的兽骨,我不由得想像出这么一个画面,脑袋像被重锤击中一般晕晕沉沉,呼吸的略显烦躁的城市空气里,带着一丝海腥味。

兽骨与一般在电视上看到的,被遗忘在沙漠与戈壁滩上的动物头骨无异,但没有长长的蜈蚣或虫从空洞无物的眼眶爬进爬出。兽骨十分巨大,比我整个上半身还要大上一半不止,就我对动物贫乏的知识看来,应该没有哺乳动物的头骨能有如此巨。兽骨——头骨上有多处破碎凹塌,但没有影响整体的感观,反而给人一种风尘仆仆的信使之感。鼻子处只有不甚高耸的鼻骨。头上稳稳的——像是用上某种不为世人所知的强力黏着剂——伫立着两只兽角,锐利,形状如同匕首。此外,头骨额间突起不怎么显眼的第三只角。

拥有三只角与巨大头骨的动物,不是犀牛,亦不是什么三角龙,而是一种类似变异的长着三角的羊。

我擦了擦眼睛,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我用袖子仔仔细细地擦拭着眼眶,又认认真真定睛一看,没错,确实是三只角。

那第三只角,较之另外两只显得不那么起眼,甚至有些低微,像是在百鸟面前自惭形愧的乌鸦一样。但那只角却吸引了我所有的注意力。那只角像是曾遭受过某种力量一样,角身破碎不堪一击,而且异常扭曲,整体看来像是十分古怪的大头娃娃。

但,就是那破碎不堪一击的角,竟然给我如此熟悉的冲击感,那是怎样熟悉感我不能诉诸文字,总而言之,那于我不只是角,而是极富象征性之物,像灵魂的图腾,以其那超越想象扭曲的角度,不偏不倚穿过我灵魂的缝隙,给予我内心沉重一击。“咚!”而后不是双方的折伤而是慢慢的相溶,契合。

我可以感觉到体内某个阀门被打开,水位仪上升,蒸汽溢出。

我摸着突然掉落脸庞的泪水,完全不清楚自己为何要哭,我已经多年没有掉过眼泪,不是我自夸,不管是什么挫折,工作遇阻,恋人离去,我都不曾掉落一滴眼泪,但此刻对着这不知来源,不知结束的兽骨,一直深埋在心底里的悲伤轰然涌出,何等强大,何等不可阻止,我被其彻底淹埋,在其中连呼救都无法做到,那是何等浓烈,何等难以言喻的悲伤。大海终于咆哮着往海岸边发射无数冲击,惊涛卷着骇浪,像是《命运》接连不断的高潮。石头被冲走,海岸被吞没,唯有灯塔纹丝不动。我捂着头,一手撑着货柜,眼泪掉了线拼命地自顾自往外涌。兽骨纹丝不动。

我用颤抖的声线,像被解开线芯与线丝的声线,不断地哭着,不断地诉说着,说着自己的成长,说着自己的不被理解,说着自己的孤独,说着自己的失意,说着自己的痛苦。。。。。。我任由眼泪在脸上肆虐狂奔,完全顾不上遣词排句,只是一个劲地说着,兽骨依旧一言不发,纹丝不动,像是守望大海的灯塔,平静地等着大海的平静一样,平静的守望着我,守望着我灵魂深处的每一个角落,不曾停息,不曾终止,日复一日,年毕一年。

我说完了话,整个人疲软地向后倒,不小心撞在身后的架子上,造成不小的声响,但两人似乎没有还没注意到我的离去,依旧在热情讨论着头骨,我瘫在货架上,大口大口的呼吸,平静下哭泣,慢慢的,泪止住了,好容易才恢复过来。我掏出纸巾,擦拭干净脸上的泪痕,揉了揉因过度哭泣导致肌肉酸痛的脸。我再度看着头骨,它依旧古老,破损,令人震撼心扉的角,模糊着现实与虚拟的轮廓,空洞不容一物的眼眶,我伸手握住它,额与额相触,看着那对眼眶,期待能有什么钻出,能有什么神采,甚至是长长的蜈蚣也无所谓。但良久,眼眶里流露出的是空气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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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回去了,今天谢谢您了”黄昏,我们拒绝了主人的邀请就餐,谁都不愿意在那番天地里进餐。

“头骨是一样非常重要的事物,我希望世人可以更了解它与它的本质”主人似乎预见了将来这座城市所掀起的头骨热,不无兴奋地搓着手。

“今天聊得非常愉快”我鞠了半躬,无视主人与摄影师的疑惑,转身离开,他们也许在疑惑我一直没跟他们有所交流,谈何愉快。

但我确实很愉快,是的,我很愉快。

想到这,我忍不住快步走了起来,我要把这件事告诉老夫人。

2011.10.15

“喂?”听到手机响起,慌乱中,我急忙翻身起来,好容易找到手机,接听后,对面像是刻意停顿一般,而后传来袅袅徐音。是个女人。

“喂,你好。”

“你好。”

对面像是抱歉一样,又在停顿了一下。

“这么早打给你,非常抱歉。”

“没什么,我也打算起来了。”我看着窗外尚是黑暗的朦胧一片,乌蒙蒙地好像漫天飞满了乌鸦,我的心情就像我亲临其境一样愤慨不平。这个时间点打来还让人睡不睡了!

“着实非常抱歉。”

“真的没事!”

又是停顿!怎么有这种人呢!难不成这停顿像是与生俱来一般的能力?或是像身高一样不可逆的习惯?

“抱歉。”

“不碍事的。”我捂住话筒,连连呼吸,将心中的不平压下,才再度问道:“请问你是?”

“呃,听不出我的声音么?”

“确实听不出啊。”

“怎么可能!可有好好想想?”

“。。。确实想不起来。”我仔仔细细思索了好一会儿。

“。。。”她停了一会,报出自家姓名。

“抱歉,还是没什么印象。”我的思绪像搜索引擎将所能寻找的网页全部列出,页面一览无余,清清楚楚,向我声明着无此人相关事项。

“。。。高中时候的同学。”

“是吗?”

“短发,粉蓝色眼睛,喜欢穿淡黄色布鞋。”

“还有?”

“说话不着调,记不清宋太祖与唐太宗,右眼下有条小疤痕。”

“。。。是你么?”我好容易想出名字,说话不着调的女生,右眼下有疤痕,记不清宋太祖与唐太宗三个条件各占其一的女孩像星星一样多,但全占齐的女生怕不多见,我根据印象小心翼翼的说出姓名。

“是。”隔了一会,她回答到

“那请问有什么事情么。”我看了看时间,也差不多该是起床的时间了,顿感疲惫。

“想问一下最近可好?”

“不赖。”

“做什么工作呢?”

“记者。”

“喜欢吗?”

“还行。”

“身体还可以?”

“不错。”

“。。。。”她停了一下,似乎在考虑措词。我在话筒这边听着她静静的呼吸,我拨弄着被子的一角。将它翻折,一下左边,一下右边。

“怕不是讨厌和我说话吧?”

“自然不是的。”

“只是想和高中的同学说说话而已。”

“心情不好吧。”

“算不上好。”她楞了一下,冷冷的说着

我们无言的停顿

她说了一个名字,这个我倒熟悉,是高中时期的好友

“可有他的消息?”

“没有,一直没有联系上”我说谎了,到底是曾经推心置腹的好友,不至于如今一句话都不说,但将他人拉进这个不是很愉快的聊天圈子终究不是什么好事

“是么?”她的声音有一种说不上的冷漠

“是的,但应该过的不错,那人。”我小心着措词

“本来也想和他说说话。”她说着,语气里有了一种紧缚住的悲伤,像蓝山咖啡与酸味总是联系在一起,还有昂贵的价格

“放心好了,将来定会相遇的”我做着明日黄花般的约定

“若真是那样该有多好”她的语言,浸满太多我无法参透之物

接下来的时间,我在电话这边,不发一言的听着她富有节奏性的话语,迟迟缓缓的,停顿像是她行文措词必须的工具一般。我只是默然无语。像是一堵被用来练习对话的墙。结实,高大,但却不具备一切语言功能,或是用丧失来代替也可以。

我耳边不断传来我不熟悉之人的话语,心里一阵阵鼓涌起想要一醉为快的冲动。

我就这样发呆着,直至发现对方早已挂上了电话。窗外已经发白,所有的一切都缓缓抬起带着对黑夜留恋的脸,迎接新一天的光芒与劳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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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10.15

结束完工作,我一个人走在快接近旅馆的路上。天色早已凉透,秋愈加远离这座城市,近日连绵的细雨洗尽了空气中积蓄已久的尘埃,我来此多时,从未觉得这里的空气能有如此清新,像是刚刚出生的婴儿一样。我走在房屋间的小路,路过许多庭院,庭院大多铺着草皮,种着枝桠粗壮的榉树,树叶落满一地,枝上仅存少数,宅子窗子透露出华光,丝丝香气从窗缝中溢出,正是晚饭时分,有些人家把栽种的花盆全部摆在矮矮的围墙上,花香四溢,泌人心扉,时不时有孩子们嬉笑打闹从身边跑过,他们手中拿着五颜六色的水枪与各种玩具,笑容像向日葵一样灿烂,毫无一丝掩藏,路过的池塘里种满了睡莲,静静的,水灵灵的莲轻轻摇摆着,摇出一片花浪,三四个老妇人在池塘边喝着茶,聊着什么。夕阳在想象力所能想到的远方远远到照射着这片土地,与空气中明显的寒意不同,阳光明显的暖和,暖彻心田。

池塘边的老者向我点首致意,我亦报之微笑。这10月的深秋,终将在这样的深深,不知何物的深深,不知何种情感的深深中逝去,而将在明年的某一个时刻再度悄然降临。

我慢慢地踱步,看着身体两边慢慢地往身后移去,像看着时光长廊上的一幕幕,我看着,欣赏着,为之动容,为之喜悦,却无法改变,亦无法参与其中。我只是一个观察者,或是一个在别人看来是无足轻重的过路人而已,无论是好是坏,都像是夏天早晨的小水洼,迟早慢慢消失众人的眼界里。

像是王尔德,像是被舍弃与被放逐的王尔德。我试图扭曲脸,使其看起来更像道林格雷,不小心将一只咬着塑料袋的流浪狗吓跑,只得作罢。

我抬起头,但凡目之所及,长天廖阔,云卷云舒,尘烟不染,好一个秋之天,好一个秋之黄昏。

心情一阵舒爽,似乎身上的铅重亦被那昨天微雨洗去,血管里充斥着新鲜的血液,每一口呼吸都像是细胞更新,宛若新生,夕阳的温暖与风一同灌满身体,像流过石缝的清澈水流,潺潺不绝,心亦随之静静流淌着。

我立定脚步,望赏残秋之丰美,且听这清风之吟。

2011.10.16

这天,我将工作辞去。看到我递上了辞职书,老者一脸得意,像是取得某种不可言喻的满足。

但在看到我一脸的平静甚至可以看出“无所谓”的表情,他勃然大怒,大声呵斥我的过往,我看了看他,依旧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鞠了半躬,转身离开了这办公室

摄影师在楼梯截住了我,递给我一只烟,我犹豫再三,勉强接过吸了起来。楼道口飘着丝丝缕缕的青烟与可以触摸的到的沉静。

“往后打算怎么办?”摄影师在吸罢一条,又摸出另外一条,准备点上

“总部那边也辞了,反正不是什么重要职位,一下给就批下来的”我被久违的浓烟呛到,将所剩不多的香烟碾灭,丢进垃圾桶

“今后打算怎么办呢?”

“pian piano。”

“什么?”

“人生信条之一,打从我看过亚里士多德以后,我就一直这么认为来着。”

“你大抵不是一般的人。”摄影师吞烟吐雾,像是在观察空中漂浮的沉静

“这话也有人说过,大概吧。”

“见不到你我也有点寂寞的。”

“据我所知,寂寞似乎是每一位优秀摄影师必备素质之一。”

“比如?”

“谁知道呢?”我耸了耸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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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走了,不用送了,还有几个地方要去。”

“想念那晚喝的威士忌啊。”

“嗯,很浓郁的酒香,实在难得。”

“可没机会再喝到,和你一起喝也是。”

“圣经说过:‘妄言切不可轻下’。”

“那只能,说,希望如愿咯?”

“人生苦短,能有一起喝那般美妙的威士忌的机会可不多。”

“故更值得珍惜。”

“应该是更值得期待。”

“那,保重。”

“你也是。”

我告了别,与摄影师握了握手,并托他替我谢谢那位便利商店的哑少妇和女助手。正在下楼梯,摄影师叫住了我,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楞了一下

“这烟,留给你抽吧”他举起手中半包万宝路。

“人生信条之二。”

“什么?”

“不吸烟,尤其是万宝路。”

“呵呵,一路顺风。”

“谢谢。”

我抬起头,走出门口。感觉今日的阳光有些耀眼,风清爽的翔舞,不带一丝一毫倦意。

我回到旅馆,收拾好一切,慢慢走下楼梯。在大厅找不到老妇人,我四顾环视,旅馆的一切没有变化,稀释黄油一样的墙壁,硕大老旧的挂钟,腐坏的柜台,这旅馆怕是永远都如此,如此艰辛的在这现代化的城市里维持着存在,尽力在这稀薄的空气里呼吸着。

我将之前买的回形针收尾接连在一块,摆出“ALL THERE”的字样,是的,ALL THERE,永驻。再轻轻将留给老妇人的信置放在一旁。我能感觉,我的一部分像是被保存在这里,我灵魂与我心的一部分将在这里慢慢被风化,慢慢被封住脉搏,慢慢化作那稀释黄油与斑驳粉刷,默默笼罩着这旅馆,守护着它,祝愿着它。希望她们能安康,希望她们能在这座城市里呼吸到她们适宜浓度的空气,希望她们的存在不会因此而消退。我的一部分,将永驻在这里,而不是他处, 就在这里

我到火车站之前,去了一趟快餐店。那一家,我遇见那位小姐的快餐店,那一家,我在落地窗第一次看着这被秋天紧紧裹住的城市的那家快餐店

站在柜台是一位比她更漂亮,更美丽但也更冷漠的小姐。我拂拂手示意她我并不想点什么套餐,只是想问那位好奇心胜过一切的小姐在哪,她只是冷冷的微笑着,并告知我她并不清楚。只知道她早上辞去了工作,便不知所踪。 像是夏天早晨的小水洼, 我想, 慢慢消失众人的眼界里 。我站住不动,眼睛盯着布满菜单的显示屏,像是面目可憎的演讲家的稿子。 身后的人们一个劲的催促着我快点。是啊,快点,我在此已失去所有意义,我在此找不到一丝意义,现在所做的,无非是从这里离开。

我悲戚的想着,想起那个黄昏,我们在巨大的赤红夕阳下紧紧相拥,记得她飘逸的发香,记得她的泪她的一颦一笑。我们就像是百分百深爱对方的恋人,百分之百地需求对方。我鼻子一酸,眼睛一闭,转身踏出店门。

我上了火车,坐在车厢里,没有人与我同座。相当空旷的一辆车厢,像是不擅烹饪的主妇干净的料理台。

这辆车通往何方我并不清楚,通往的是否是我所需求的未来,我也不清楚。我闭上眼睛,疲劳慢慢爬出眼睛,溜上眼眶,用力的向下扯着眼皮,睡意在脑海推波助澜,高唱着魔曲。

我打起最后的精神,打开窗户。窗外正行过一片片绿油油的田野,一望望不到到尽头,那是绿的海洋。电线杠上的电线像是用光年计算长度一般,不停向前方延伸开去。我用手臂拄着头,看着窗外不断的一切,慢慢沉入梦境。

一切,在不断的掠过的景色与时光中慢慢逝去

Pian Piano

慢慢地走,慢慢地过

风呼啸而过,像是在吟唱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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