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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雪

时间:2012-01-14 14:43:15     作者:陈健茹      浏览:18051   评论:0   

广东省韩山师范学院中文系20091016班 (陈健茹,笔名秦颜

          

请您沏一壶苦咖啡或是一杯苦丁茶,然后耐心地听我说一个有些老套的故事。

这个故事是这样开始的……

     

没有人知道,这个传说是什么时候开始流传开来的;也没有人知道因这个传说而起的故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上演的。

所有人关心的只是这个传说本身——

传说中的七世塔,七百年一现。

传说进入那里面的人,可以七世免受六道轮回之苦,到达一个没有生老病死的永生世界。

传说……

 

一、分道

夜色如墨,秋风瑟冷,漫卷过一座僻寂的古宅。古宅门楣上的匾额早已在岁月中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剩下的,唯有斑驳的腐痕,多少有些萧冷。

门前两盏大灯笼像两具早已断了魂的尸体,在这寂冷的夜里,遭受寒风无情的鞭笞。然而,血,早已干涸,一滴也流不出了。破旧的大门上斜贴着的朝廷封条,在寒风中被撕扯得破碎不堪。

墙内。

院子很大,只是漆黑一片,像是早已荒芜了多年。不过院子深处却明明灭灭地闪着几许灯火,只是几近熄灭。

在那昏黄的灯火下,依稀可见这一带的环境::一条石道早已被荒草掩没,几丛野菊颓废地张着憔悴的面容,掩面低泣。

石道的尽头连着一座亭子,亭梁上的红漆在风雨中脱落得不成样,带着无限的悲凉沧桑之感。

金夕汐背向着站在亭子的东南隅,紫黑色的衣裙在夜风中凄然起舞。

一张丽颜。孤冷。绝尘。

一柄长剑。凝重。沉寂。

孤灯之下。

秋意寒凉。

丽影独映。

神情肃冷。

她突然问:“你还想再躲下去?”

身后的朱七印,一身黑色粗布长袍衫,头发有些散乱,似是在秋风中低吟些什么。

一张灰暗的脸,有些模糊不清,却带着冷峻,刚毅,还有几许沧桑。

听了她的话,他没有回答,只是在夜风中静静地站着,久久不语。

——三天,还有三天,难道就不能再等下去吗?

然而,这句话,他始终没有说出来。金夕汐见他没有回话,猛地回身,冷声冷语地说:“既然如此,那么过了今晚,我们各奔东西,再无瓜葛!”

听闻这话,朱七印有些动容了,抬起那张灰暗的脸,终于发出了低沉的话声,“非要如此不可吗?”

然而,金夕汐听了这话,却径自愤然转身离去,那么决然。

朱七印没有拦她。因为他知道他拦不住她。但并不是因为自己武功不如她,而是她做的决定绝不会因他而改变。

这一点,他很清楚!

望着她离去的倩影,他脑海中浮现的是五年前的她。

五年前的某个雪夜,他在某片雪地里从几匹野狼的利爪下救下她。惊慌无措的她瞬时躲进他怀里,像飘落在掌心的雪花。那一刻的金夕汐在朱七印的眼里,就是一朵唯美而柔弱的雪花,随时都会消融。

可是,后来的一切都不是他所能想的!

她从雪花变成了冰人。不仅冰封了自己,也将他的心碾碎。

现在,那样的女孩,那个柔弱,需要他保护的女孩,再也不会出现了——她在这个世上已经彻底消失了!

如今,唯一剩下的,只有那个雪夜的偶然相遇,还有那段令人心伤的回忆。这样一段堪称唯美的记忆,在朱七印心里的分量是如此的沉重,但是对于金夕汐呢?……那段记忆在她心里不知道还有没有刻痕,不说现在,那曾经呢?

曾经……在这个世上,似乎一切美好的东西永远只能成为曾经,说起这些美好的东西却常常只能无可奈何地在它的前面加上这样一个无可奈何的词!

所以,朱七印现在也只能这样无可奈何地想着他的曾经,曾经的这些美丽的记忆在金夕汐那里还有没有稍许的刻痕呢?

朱七印真的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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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梦魇

五年前的那个隆冬雪夜,金夕汐说她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那场漫天大火,将那夜的天烧得出血般的红。那一季的雪在那一夜全部消融流逝。

在金夕汐的记忆里,那一夜的雪分明就带血,是她家人的血!

雪夜。血光。火光。惨叫声。血泊中的尸体。野狼。

这是自那一夜后她梦中所充斥的一切。

这可怕、血腥、压抑的梦魇就在那一夜后如附骨之蛆般地缠着她,每当午夜梦回,有谁知道蜷缩在黑暗中的她是怎样在恐惧与颤抖中熬过去的!

金夕汐的心在那一夜枯萎凋零,而从那一夜慢慢复苏的是另一颗带刺的心。

它的刺——复仇!

如今,仇恨完全将她扭曲成另外的一个人,一副行尸走肉!

……趟过那一夜的血河,那个柔弱的金夕汐永远地留在了河的对岸,在那场大火中被烧成灰烬……

她本是京师一大户人家的女儿,许配给京师另一户富家裘姓公子为妻。只是,还未来得及嫁娶,她就在那一夜莫名地与家人阴阳两隔……至于为什么,她直到两年后才知道。而那个真相无疑让她生不如死……

离开古宅的第一天。

白天的时候,她到过一处废墟。

那是她五年前的家。

那些雕纹红梁,那些朱栏白石,那些富丽堂皇的亭台楼阁,一切的一切,早已不复存在。现在呈现在她眼前的是一处无比荒凉,破败的废墟。当年的一切,都在那场大火中变成一文不值的一堆废弃物,在岁月的荒原里孤独地等着某个拾荒者来将其一一拾起,去拼凑起一副零零碎碎的、满带伤疤的记忆画面……而今天,它终于等到了,它等到了金夕汐,当年的那场毁灭性的大火中的唯一幸存者!

而今,故地重回,往日或喜或悲的记忆一下子全涌现出来。

回忆锋利如刀,刀刀甚是无情地砍在她心头,鲜血汨流,不可抑制……

——记忆有时就是这么折磨人,该忘记的却怎么也忘不了,反倒在岁月这把刻刀的雕刻下越加的清晰,而不该忘的有时就在不经意间已经消失得再也找不到一丝痕迹!

——如果记忆可以抽空的话,上天是不是应该将金夕汐的这一段噩梦般的记忆抽去……

可是,这不能……

金夕汐满带泪光的双眼忽然触到远处的一片淡红,不禁身子颤了一下,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那是一颗开得正艳的樱花树,这棵樱花树居然在那场大火中跟她一样幸存下来了!

微风习习,那粉色的瓣儿忽然间就飘飘然从枝头飘落下来,仿佛是一场粉色的雨骤然而至,无声无息,迷离了金夕汐的泪眼。

可是,这片淡红色仿佛渐渐地红了起来,越来越红……

 恍惚间,她只觉眼前一片血红,她回看着这片废墟,仿佛回到五年前的那一夜,再次目睹了那场杀戮,那漫天的殷红令她越发昏眩,不得不迅速逃离那里。

泪在秋风中飘洒,成为今年的第一场秋雨……

夜,又压沉下来了,黑得如化不开的浓墨。耳边传来声声箫音,低婉,深郁。在她想来,不过是哪个同样伤心的人在今夜躲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呜咽唏嘘。

屋内,明明灭灭的烛火,映着她孤单的粉脂丽影,摇晃不定。簌簌流下的烛泪,却像是从她眼里流出的……

寂静,她觉得今晚很寂静。

但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迅速地抓起桌上的剑,顿时警惕起来。

打开房门的一刹那,她的记忆,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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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伊人

面容俊秀,目含深情,柔情万千。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不就是,不就是五年前那个说要娶她的人吗?

这个人曾经说过会一辈子爱护她,珍惜她,不会让她受到伤害。

穿过多年来的可怕记忆,金夕汐回到那遥不可及的过去——

那样一个月朗星疏的夜里,在一棵盛开的樱花树下,有个俊秀的少年男子对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说:“我裘凤安对天起誓,会一辈子对金夕汐好,一辈子爱她,珍惜她,守护她,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今生我是她的丈夫,她是我的妻子,我裘凤安永不负她!”

这样美丽的誓言,不仅那个女子为之陶醉了,连那满树的樱花都为之倾倒,粉色的花儿情不自禁地从枝上飘飘然落下,落满树下两人的肩,同时也似乎铺满了他们的未来……

可是,为什么后来还会发生那样的事——她的家被他和他父亲联手毁掉了。

那场杀戮只是她做的一个噩梦吗?

不,那是真的,她的家真的被他们毁掉了,一把火烧成了废墟。那废墟她白天的时候还去过。

那当年的那些话呢?是真心的呢,还是只是哄骗她的戏言?

那只是戏?

……那遥不可及的过去也只是戏而已吗?

那,现在呢?

他来干什么?是要亲手杀了她以绝后患吗?

……·

金夕汐顿时打住流水般的思绪,恨恨地叫了一声,“裘凤安!”

右手迅速抽出长剑,欲往他的心头刺去,只是剑在距离他心头还有稍微的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了下来。她顿住了,脸上闪过一丝讶色。

因为她听到他说——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难道他,不是来杀她的?

那,又是为了什么?

裘凤安的语气是那么的恳切。

而金夕汐则满眼恨意地睨着他,只听他恳切地续道:“我刚才无意间听到我爹说他知道你在这里,而且,而且他,他已经调集了人马,要,要来杀你!”

“杀我?”金夕汐听了满不在意地冷哼了一声,说:“那你呢?”

如冰般的眼神,让人的心都凉了……

“我知道后就躲着来找你,我,我不想你出事,赶快离开这儿吧!”

裘凤安说得恳恳切切。

“哼,你有那么好的心?”

裘凤安闻言一诧,“你,你不相信我?”

金夕汐怒哼一声,“相信你?哼,你们父子是一样的货色,忘恩负义,虚伪至极!”

“你还在怪我?——五年前的那件事,要是我知道的话,也会像现在这样不顾一切来告诉你的!”

说到这儿,他不禁脸色黯然下来,“你都知道我爹的性子,背叛他的下场可想而知,可是,可是,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啊,”他眼中又有五年前的那种柔情,“夕汐,相信我,你是我的妻子,我是你的丈夫,我是不会骗你的,再不走,他们就到了!”

丈夫?

丈夫!

他说他是她的——丈夫!

这句话,在遥不可及的过去他也曾经说过的,如今,似乎穿越了那五年记忆的荒原再次在她耳边响起……依旧那么清晰,那么美丽……

金夕汐眼中的杀意竟突然稍减了很多!

丈夫?

如此美丽的称呼,听起来却仿佛有些虚幻……

她还能相信他吗?

难道五年前的那件事他真的是被蒙在鼓里的?

——不,这只是他的戏言!

她逼视着他,说:“要我相信你?除非你死在我面前!”

说这句话的时候,金夕汐的眼中又陡增了杀意。

“要我死是吗?”

裘凤安脸上有了失望的神色,因为金夕汐不相信他,她要他——死!

死!金夕汐竟然要他死!

……再美丽的誓言,在时间的洪荒中也终将被冲淡,退去光华的色彩……时间,是多么可怕的东西,在无声无息中早已将一切美好的东西吞噬得只剩下一具空壳,无人会再去回味。

沉默了一会的裘凤安突然开口说:“好,只要你安全离开这里,我、我可以死!”

这个男人此时炙热的眼神,让金夕汐一下子竟怔住了。

金夕汐分不清眼前的这个人所说的所做的到底是不是一场戏……如果相信他,她是不是又将会成为这场戏的受害者……

五年了,五年过去了,她蓦然发现自己再次面对这个人的时候,还是分不清真与假,分不清戏与真诚……五年中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今晚这样的局面,五年那样漫长的时间里,她只想过如何杀了他,杀了当年屠杀她全家的仇人,却从未预想过在杀他之前会发生这样的情况。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有谁能告诉她,这是否又是一场戏?

此刻,屋内一切寂静如死。

烛火依旧明明灭灭的闪着,忽明忽暗,烛花已经在那张桌子上开得绚烂,宛如当年那一树绚烂的樱花。而屋外的夜,却不是当年的那个夜。

——一切美好的东西总是无法长久,更无法重现……

耳边突然传来马嘶声。裘凤安心弦一紧,离了她奔到窗前探看。只见不远处,灯火闪闪,正迅速往这客栈逼近。

正是他父亲的人马!

裘凤安喃喃地说:“他们来得真快!”

其实,来得快又怎么样,金夕汐是不怕的,等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等这一天吗?趁早了结了不是更好?

如果今晚了结了当年的仇怨,是不是,从此以后,那可怕、血腥、压抑的梦魇也就可以与她告别,再也不会缠着她了?

而裘凤安这时一个箭步窜上前来。来不及她多想,他已抓紧她的手冲出房去,边跑边说:“离开之后,你随时可以取我的命!”

该跟他走,还是甩开他?金夕汐边跑边看着身边的这个男人,那张俊脸确实有着诚诚恳恳的脸色,有焦急万分的担忧,只是,只是这张脸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实在是分不清啊……

如果是真的话,那么现在的他们是不是在跨越那五年来不经意间疏远的距离,然后奔向那铺满樱花的未来,去过美好的日子。金夕汐想,如果不是他父亲心狠手辣,杀害她全家,那么,他和她是不是早已是夫妻了?

但是,如果这张脸是假的话,那么……那么……

她不敢再往下想,她怕,真的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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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骗局

寂静的树林,浸在清冷的月华中,更显清寒透骨。

金夕汐脑转百念,却不知如何抉择,就只是被他拉着手,跑,一直跑。

其实,她也想一直就这样跑下去,跑到天涯海角,去过重新的日子,远离这是是非非……

可是……

风,从她耳边呼呼吹过,似乎想要告诉她些什么,可是,她没有听到;风,撩乱她的发,想引起她的注意,它要告诉她,告诉她。可是此时的金夕汐心里装的都是他和她的未来,眼中现在也只有身边的这个男人。只是,这个男人,她看不懂他……

——我是你的丈夫,你是我的妻子!

这句话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响起,搅得她的心都乱了。

……

可是,为什么这种感觉这么虚幻?

而且,为什么这么近还看不清他的脸?

为什么双眼会突然间灼痛难忍?

为什么刚才那只紧握的手会突然间消失?

为什么会感觉好像有千军万马在靠近?

为什么觉得杀气突然间这么凛冽?

为什么……

难道,难道这只是她的的幻觉?

不,金夕汐突然恍过神来。

原来,原来这又是一场戏!

——是戏呀!

这真的只是戏呀!!

“裘凤安!”

似有千言万语都无法言明她此时的痛楚,唯有化为一声绝望的哀嘶,撕心裂肺地从她口中嚎出。

本以为他真的……

可没想到却原来,原来,只是另一场戏而已!

是戏……居然只是一场戏而已!

五年后的今夜,她再一次成为另一场戏的受害者,她怎么也想不到!

“金夕汐,你也不要怪我!”

为什么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还带着委屈,该觉得委屈,心痛的人,再怎么也不会是他呀!

金夕汐一阵良久的沉默,是绝望后的彻底无言。

风,还是在她耳边呼呼吹过,此时的她听到了,在这里面她听出了嘲讽,连风都在嘲笑她了吧!

……可是,这世间能清楚地分清真假,分清戏与真诚的人又有几个?

可是——可是这个人,这个人真的就是,就是刚才那个柔情万千的人吗?

事到如今,金夕汐还是分不清啊……

他说——我是你的丈夫,你是我的妻子!

他还说——我是不会骗你的!

可是,这些话仿佛还在耳边萦绕,而眼前的这个人却完全变了!

这个男人真的是说那些话的人吗?

要不是的话,他去哪了?说这些美丽的誓言的男子,他去了哪里,他怎么能放开她,他到底去了哪里?

金夕汐真的希望这一切只是她今晚做的另一个梦而已,尽管这个梦似乎比折磨了她多年的那一个噩梦还可怕。

可是,一切就是那样真实得令人痛苦,令人恐惧——说那句狠话的人就是那个说那些美丽誓言的人!

此时,千军万马,早已将她重重包围住,只待那个男人一声令下,万箭穿心,在所难免。

而她的眼睛,她的眼睛看不见了!她的眼睛被他洒了药粉!

不过,看不见却未必是坏事。至少对她而言,省得看见他那副虚情假意的嘴脸!

而他也终于说出了他此次来的目的了!

仿佛那场戏演完了,他才终于肯揭下脸上的面具,做回真真正正的自己——那是一个怎样可怕、狠心的人啊!

“金夕汐,我劝你还是把七世塔的秘密说出来吧!”

七世塔?

七世塔!

金夕汐终于明白,这个男人要的不是她的情,而是一个所谓的秘密!为了这个秘密,那个人不惜演了另一场戏来骗她,用这样残忍的手段将她的心刺得鲜血淋淋,再也不能痊愈。甚至突然间有种可怕的预感袭上了她的脑海——也许五年前那个可怕的梦魇又要重演了!

她在心里自己也嘲讽了自己一阵,自己居然……居然会被这个男人骗了!

丈夫?

骗子!骗子!!

想到这里,金夕汐似乎冷嘲了自己一声。

——女人啊,你的心,你的眼究竟被什么蒙住了,这样的话从来到底就有几句是真呢?

金夕汐没有回话,她要说什么,她还能说什么!金夕汐在这场戏中始终只是一个惨白可怜的角色,就这样被那些狠心的人刺得遍体鳞伤,体无完肤!

……戏言中的戏言,没完没了的欺骗!

裘凤安有些急了,试探她:“我可以放了你,给你荣华富贵,而且,而且我们的婚事……

婚事?

他还想再唱一出戏来骗她吗?!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她一句斩钉截铁的话打断,“我不稀罕!”

裘凤安笑了,狂妄地笑了,“不稀罕?既然不稀罕,你刚才为什么还跟我走,你心里还在记挂着当年的那桩婚事吧?”

金夕汐握紧了双手,整个身子颤了颤,怒道:“我现在只想杀了你!”

“杀我?我看你是不明情况吧?”他故作惊诧之语:“对了,我倒是忘了你现在看不见了,我也不妨告诉你,在你四周有多少我们的人马,多少弓箭,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不然‘嗖’,这箭可是不长眼的啊!”

而金夕汐又何尝不知道自己此时的处境呢?

可是,她又能如何呢?

此时的处境也是她在那五年漫长的时间里从未预想到的……

寒风中颤栗的的金夕汐连流泪的权利都没有了,泪未出,风已将其风干····

裘凤安见她久久不语,再也按耐不住心里的怒气,于是朝她吼道:“你以为你还有选择的余地吗?不要敬酒不喝喝罚酒!”

而金夕汐却依旧不改初衷,缄默不语。

此时,弓箭队中走出一身着道袍的人来,四十出头年纪,手中持的不是拂尘,却是一把钢刀,那人一张国字脸上,一道长长的伤疤从眼角延至嘴角边,异常诡异。

只听他恶言恶语地说:“少说废话,你这妖女,识相的把秘密说出来!”

金夕汐原本不想再说什么话,她无话可说,但是听了这话,心中不禁一怒,冷哼了一声,气道:“妖女?——哈哈,我是妖,是魔,你们又是什么?这世间什么是正,什么是邪,你们分得清吗?人是什么,神是什么,魔又道是什么?——你们是人?是神?人虚伪,神假清高,魔又如何?妖又怎样?”

这世间,真与假,正与邪,人神魔有谁能够分得清楚。这世间,本来就是真假相混,正邪相通,而人神魔这样的角色也只是不断地变换而已,没有谁会永远的扮演固定的一个角色。

此时的金夕汐一口气将心中的怒气都泄了出来,她没想过今晚会说这么多话,也许还会有更多,只是因为心里有口气压得她难受。

难道是因为今晚她就要死了的缘故吗?

不,金夕汐不甘心,她怎么可以死,她不能死!

她觉得自己还有很多事没完成,现在就死了,她不甘心啊,不甘心!

五年来,她并不是没有想过自己会死,只是再怎么样,她也不能就这样死去,她的仇啊,她趟过那条血河为的是什么啊,她忍受那么多年噩梦的纠缠为的是什么啊?还不是为了能手刃仇人!

可是,现在这种处境是什么意思?上苍在跟她开玩笑吗|……

她突然想到她爹,想到她娘,想到她家仇未报,而仇人就在眼前,可自己却无能为力,因为自己已是受困之人,自身都难保,也许今晚就会死去,更谈何报仇,如果今晚真的就这样死去的话,她该怎样去面对地底下的爹娘,难道要她告诉他们,她又被那个叫裘凤安的男人骗了,被他所演的戏又一次糊弄了吗?

——你是我的妻子,我是你的丈夫!

……就是因为这样一句美丽的“誓言”吗?可是难道她不知所谓的“誓言”向来都是有口无心的吗?

不,她不能,她怎么可以?

除此之外,还有……还有她突然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朱七印,想到朱七印那张灰暗的脸。那张脸仿佛近在咫尺,又仿佛远在天边……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这个时候想起他来。也许是因为现在唯一可能来救她的就只有他朱七印了。

五年前的那一夜,当她被死亡蹂躏的时候,她在心里竭尽全力地呐喊有人能将她从死亡的魔爪下解救出来,而朱七印仿佛就像是听到了她绝望的呐喊,从天而降。那么现在呢,他还会在她生死悬于一线的时候出现吗?

不会了,因为她昨晚已经清楚地跟他说了——过了今晚,我们各奔东西,再无瓜葛!

再无瓜葛!

——他们再也没有关系了。

所以,他现在也许还在古宅,也许已经离开了。他现在在什么地方她又怎么会知道,而且,他又怎么知道她现在的处境呢?

除非……除非他跟着她!

想到朱七印,她心里突然感觉空空的,又感觉暖暖的……

朱七印啊朱七印,你现在在哪里?

朱七印、朱七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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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死兆

今夜,青溶溶的月光似乎只照在她一个人身上。

金夕汐突然感觉——原来这月光是冷的,是透骨的寒。

金夕汐想,以前的自己不也常常一个人在深夜站在月光里,想着爹,想着娘,想着以前的家,也想着那一夜,那场火,那场雪,还有那场邂逅,可是……可是却从未发觉这照在身上的月光会是冷的,而且竟是这般透骨的寒!

……

可是,为什么现在会有这种感觉?难道,真的是因为自己要死了吗?

真的要死了吗?

金夕汐也不清楚……

夜空中的月冷冷地睨着她,没有悲悯,没有同情……

这时,道士突然怒指着她,呵禁她:“妖女,不要再执迷不悟……·”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金夕汐的怒言打断:“执迷不悟?究竟是我执迷不悟,还是你们欺世盗名?”

道士与裘凤安听了这话,两人均眼闪寒芒,狠狠地瞪着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金夕汐。而金夕汐却似乎在自言自语般地说:“算我爹当年瞎了眼,跟你们这群豺狼称兄道弟,当年,当年的那份兄弟情义,竟……竟是我爹的催命符!”说到这儿金夕汐几乎是吼出来的。

然而,听她说到这儿,他们却没有发起火来,反而相视一笑,笑声中满是嘲讽。

裘凤安讥讽地说:“兄弟情义?这世道跟我们谈什么兄弟情义!兄弟情义能做什么?能荣华富贵?能长生不死?”

“你们,你们竟为了一个虚幻的传说,背叛我爹,不惜杀害我全家?”

“莫说是这样一个流传了上千年的传说,就算只是你父亲的一句呓语,我们也会当真!”道士狞声笑道:“要怪就怪你爹太傻,太不懂合作,才逼得我们不得不出手!”

金夕汐想不到他们竟能将五年前的那场杀戮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为了一个虚妄的所谓传说,他们,他们竟不惜双手沾满鲜血,而且还将那次杀戮说成是逼不得已,他们……他们简直就是嗜血的恶鬼!

听闻这番话,金夕汐想哭,想为她爹哭,可是,她不知道为什么反而笑了:“虚伪的人啊,妄想长生不死,妄想得道成仙,殊不知神只不过是你们这群虚伪的人的妄想罢了,哈哈,这世上哪有什么七世塔,哪有什么长生不死?”

“你骗谁啊!你以为我们会信你吗?”裘凤安怒喝她一声。

“再不说休怪我们心狠手辣了!”说罢,右手夺过身边一人手中的弓箭,一手拉弦,一手搭弓,嗖的一响,箭离弦而去,金夕汐虽然眼睛看不见,但也还能听音辨宗,闻声躲闪,怎奈刚躲过这一箭,道士竟一弦张两箭,金夕汐闻得声响,手拔剑而出,斩断其中一支,却不知另一支已经瞄准了她的右腿,只觉右腿一阵剧烈的疼痛,整个人站不稳就扑倒在地。

道士鸷猛阴冷的眼骤然缩紧,寒光闪闪,“这里又上百弓箭手,上千只利箭,只要我一声令下,后果可想而知,但是,你不要忘了,你还要为你爹你娘报仇,所以,你何必在我们面前逞能呢?——惹急了我们,你死了,谁来为他们报仇,这样岂不便宜了我们?如果你爹娘泉下有知,怎能瞑目!”

金夕汐听了道士的这番话,满脸悲哀,无力地垂下头去,口中喃喃地念着:“爹…………·”

而凄伤的泪水终于止不住悄然滚落,双手狠狠地抓着地上的泥土,身子不住地颤了颤。

裘凤安与道士看到她此时的这般状况,相视冷哼了一声,嘴角撇出得意的笑。

裘凤安假惺惺地说:“所以,你要想清楚……·”

想清楚?

难道她想得还不够清楚吗?

不,金夕汐已经想得够清楚的了。

金夕汐此时猛然抬头,裘凤安看到她满脸泪痕。尽管她双眼紧闭着,但是裘凤安与道士却明显地感受到她那眼皮底下双眼所迸现出来的凶光,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怔了怔,再没说下去。

只见金夕汐脸色严峻,咬牙切齿地说:“就算今日不能报仇如愿,死后定化为厉鬼纠缠你们生生世世!今日你们杀得了我,但是你们杀不了我心中的恨,心中的怒,心中的怨,更杀不了我的魂魄,你们一个都跑不了,跑不了!”

——跑不了!

金夕汐再一次用吼叫的方式将心中的那股恨,那股怒,那股怨,歇斯底里地吼出来。

裘凤安与那道士起先倒是吃了一惊,然而,这也不过是一刹那间的事而已。

他们会怕?

不,不会。

那么多场杀戮,造就出来的孤魂野鬼难道还会少吗?他们何时有过不安,有过害怕?而且,那些所谓的鬼何时来缠过他们,来找他们寻仇?

——没有的!

这些全身沾满血腥的人也还是会举起他们满带血腥的手去造就出更多的孤魂野鬼,从不感到丝毫的恐惧。

所以,今日就算再多一个叫金夕汐的厉鬼,他们又怎么会在意,会害怕?

但是,弓箭手却怔住了。他们有些已经不自觉地放下手中张着的弓,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他们均望向了道士与裘凤安。

道士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眼中迸射出的凶光让弓箭手一阵心寒,只好硬着心徐徐地将弓张起来。

道士脸色铁青,眼中青光闪闪,令人不寒而栗,“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别以为我们不敢杀你!”

然而,他的话一说完就听金夕汐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只有三个字!

——动手吧!

她说什么?

动手?

动手!

她说——动手!

裘凤安与那道士竟有些愕然,他们相视一眼,发现彼此眼中竟都有不可置信的神色!

冷月下,寒风中,金夕汐的身子不再战栗,而是手握紧了长剑,从地上挣扎着站起,在这天地间站成一座亘古不倒的、悲壮的——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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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突转

裘凤安见此欲要开口说些什么,但是,道士却将他屏退到一边,“就算没了你,七世塔的秘密我们迟早也会知道,这是你自找的!”说完此话,只见他手一挥,“放箭!”

裘凤安却被他此举吓了一跳,惊叫道:“殷道长,你疯了!”

道士面肌倏地一挑,两眼陡张,沉喝道:“给我放箭!”

然而,此话一出,两人均觉身后陡升了一股凛冽的杀意,脖颈一阵发凉。两人心下大惊,猛地转身。

就在他们回身的瞬间,数十弓箭手却突然惨叫出声。两人听得惨叫声,便又转回身来,只见那些弓箭手已倒在地上呻吟,而其余的人已乱成一片。

道士见状心下大骇,顿时警惕起来,四下张望,却只见夜空一轮冷月冷冷地与他对视,没有表情!

道士慢慢收回自己的眼神,阴冷鸷猛的双眼中充满逼人的冷光。而裘凤安强定了心神,问道:“怎么回事?”

而金夕汐听到惨叫声,吃了一惊,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想到,想到……

她没有猜下去,她不想去猜。

此时的裘凤安与那道士心弦绷得紧紧的,两人不自觉地又相视了一眼,道士在裘凤安脸上清楚地看到了惊骇之色,而裘凤安则在道士脸上看到了紧张与惊慌。然而,道士还是尽力平复了自己内心的惊惧,在这个时刻他不能让对手看出他畏惧的心理。于是,道士纵声高喊道:“不知哪位高手在此,既然来了又何必藏头露尾,装神弄鬼!”

话音刚息,道士只觉身后寒意逼人,于是迅速回身。只见寒光一闪,一锋利的刀锋就朝他劈来。道士心下一阵大惊,手上一运劲,钢刀一挥,横档在胸前。只听“当”的一声响,虎口竟一阵麻痛,忍不住手颤了颤,几乎就要弃刀。

——好强的内劲!

殷进刚刚尽力平复的惊惧再次涌现出来,布满那张阴冷的脸!

站在一旁的裘凤安清楚的在道士的脸上看到了一种惊骇和不可置信的神色,不禁惊得双眼瞪大,连连退到剩余的弓箭队中去,怔怔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神秘男子和他那把厚重的大刀。

道士心下虽惊慌却也明白自己此时的处境。只要稍有不慎就会死在自己眼前的这个人的大刀下。于是,他猛提了口气,双眼直直的盯着眼前这个持刀男子,大喝一声,竟将那男子的刀推开了去。那男子见状,收刀翻身竟杀入弓箭队中,挡在金夕汐的面前,然后没有说话。

而金夕汐亦没有,她一言不发地站着。

道士收起钢刀重重地吸了口气,定了定心神,压住心中的惊慌,问道:“阁下是……

“鬼!”

鬼?

冷冷的脸色,冷冷的眼神,冷冷的语气。

金夕汐知道,确实是朱七印来了。只有他才有这种让人闻声就不寒而栗的感觉。

朱七印他真的来了!

五年后,朱七印又再次在千钧一发之际来救她了!

可是,可是,此时的金夕汐却不想他来——但他却偏偏来了!

朱七印啊朱七印,你为什么要来?

金夕汐就呆呆地在他身后想着,想着。

朱七印,朱七印……

 “鬼?”

道士与裘凤安没想到这个人会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他说他是

——鬼!

道士的脸色有些难看,却不得不镇定下来,只听他讥笑了一声,说:“鬼?像阁下这样的身手,恐怕连地府的阎王都没有这般本事吧?”

“所以,连阎王都不敢收我,我只好游荡在这荒山野林!”朱七印依旧是冷冷的脸色,冷冷的眼神,冷冷的语气。

而道士寒意逼人的双眼突然触到他手中的那把厚重的长刀,眼中惊现出讶色,双眼猛地缩紧,久久才吐出三个字来,“风神刀?”

朱七印整个人就像一块千年不化的玄冰,依旧冷冷地说了一句:“认出来了吗?”

道士想不到他会突然问了这么一句,于是狐疑地看着他,问道:“越扬镖局的朱自在是你什么人?”

“先父!”

“先父?”道士失声叫了出来,继而笑了出来,“哈哈,原来你真的是个鬼!”

听了道士这一句话,众人只觉全身寒毛竖起,周身一凉。裘凤安更是吓得双腿有些发软,而且连话都说不全了,“殷……殷道长,你……你在说……说什么?”

“哈哈,当年阎王不收你,今日你自己倒硬要往鬼门关闯,自己送上门来了!”

“殷进,当年你劫我家的镖,抢走和田玉晷,害得我全家被满门抄斩,我怎么可能不找你?”朱七印还是一样的语气,一样的眼神。他一字一字地说着,仿佛在说一段久远的历史,而这段历史曾经被湮灭过,如今又再次殷红起来。

“你的意思是,你今日要杀我?”

朱七印又说了一句话。

他的这句话总共有——一个字。

这个字是——

杀!

这个字一说出口,一股逼人的寒意就在不知不觉间充斥着整个树林。

殷进笑了,“哈哈,今日不知是什么日子,昔日的鬼都冒出来了,很好很好,省得我一个一个去找,姓朱的,今日我卖你爹个人情,送你到地下与他团聚,哈哈!”他眼中凶光一闪,沉喝一声,“放箭!”

此话一出,弓箭手们搭箭欲射时,只觉周身一寒,竟怔了怔,抬眼一看,才知朱七印早已挥刀而至,森寒的刀气竟像千年寒冰般袭来,割得众人周身疼痛。众人只见眼前一道耀眼的白光闪过,将深沉的夜瞬间割成两半,然后,他们感到脖颈一凉,接着就看见自己殷红的血喷涌而出,将这夜染成另一种诡异的颜色……

眼见此景,其余弓箭手慌乱中便一通乱射。朱七印在这乱箭中依旧不改神色,长刀一舞,一股阴寒之气随刀而出,。那刀气犹如雪山而来的寒流,冷得透骨,随即打在众多弓箭手身上,只听得他们声声凄厉的惨叫声撕破这寒夜的寂静,继而倒地身亡。

此时,道士钢刀一挥,纵身一跃,只见他身形一闪,已然从半空中凌跃而下,钢刀直劈而下,势要将朱七印劈成两半。而朱七印长刀一举,只听得当得一声响,两把刀碰在一起。道士满脸杀气,眼中厉光闪闪,而且整张脸已因发怒而扭成一团,异常恐怖。

朱七印俊眉一皱,眼中也闪现出凛凛杀意,狠狠地瞪着近在眼前的仇人——殷进,恨不得马上将他斩杀于自己刀下。

突然,朱七印看到裘凤安挺剑而上,竟刺向金夕汐。他余光一瞥,心下不禁大骇起来,——金夕汐……金夕汐居然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浑然不知危险已经朝她扑去。

她在干什么?难道不要命了吗?

“金夕汐!”

朱七印失声叫喊出来,寒风将他的声音撕扯得有些像雪花般细碎。此刻,金夕汐仿佛又再次回到五年前的那一夜,那个下着雪的夜,那个有朱七印的雪夜。

而今夜,也有朱七印。

朱七印、朱七印……

金夕汐此刻才意识到那一夜的那场雪已经在她的世界里整整下了五年,而朱七印,朱七印似乎也在她的世界里潜藏了五年!

——那场寂寞的雪啊,在她的世界里,下个不停。那一个雪夜并不亚于那一个有樱花的夜啊,那样的雪夜给她的感觉其实比那个有樱花的夜更真实,更安全……没有美丽的誓言,却有着比海誓山盟更坚定的信念!

金夕汐忽然恍过神,手中的长剑一挥挡开裘凤安那突如袭来的剑。裘凤安的剑被她这一阻变了方向,从她右肩擦过,划破她的衣袖,在她的臂膀上留下了一道伤口。

金夕汐没有叫出声来,只是双眉紧皱在一起,脸色相当的平静。

朱七印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急如焚,怎奈自己被殷进缠住,就算再怎么想去救金夕汐也没有办法。

可是,他怎么能让金夕汐有危险,他要救她!

他狠狠地瞪着殷进,眼中的怒火似乎要烧出来了,它要烧上殷进的身,要让殷进变成灰,变成一堆死灰,一堆永不复生的死灰!

只听他一声长啸,响彻云空,震得天地似乎颤了颤。

跟着天地一起颤了的还有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殷进在他眼中看到一种慑人的怒火。他觉得朱七印像一只发狂了的猛兽,而且这只猛兽随时要择人而啖。

朱七印拼尽全力一推,将殷进狠狠地推开好几丈远。

殷进看着他,嘴角浮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那一声震人心魄的嘶啸让在场的所有人的心颤个不停,殷进没有再进攻,只是嘴角带着冷冷的不易察觉的笑看着他——他在等朱七印的进攻。

而裘凤安则被他这一声嘶啸吓住,握剑的手不自觉地颤个不停,眼中有掩不住的恐惧。他回头瞥了金夕汐一眼,不敢再向她出招,双脚不自觉地向后退去,退到人群中。

所有人骇然的眼神都停在朱七印身上,再也挪不开。

似乎一切都在这一时刻静止了,除了风声从每个人耳边刮过,刮得他们双耳发疼。

寒空中的孤月越发得亮了起来,冷冷的月华洒在众人身上,让他们不禁感到寒意透骨,全身都僵住了。可是,它可不会理会这些,它是没有怜悯之情的,它只是想看即将要上演的一场绝对刺激、惊险的决战而已!

一时间,整个树林的气氛紧张到极点,让人感到快要窒息。

朱七印眼中的神色不经意间变了变,有一种慑人的凶光。

殷进清楚地看到他的手用力握紧了长刀,顿时一股强劲的阴风撩起他的发,久久不停。

蓦然间,只见万道光芒犹如闪电般亮起,紧接着,紧接着……

众人的脸因恐惧而抽搐起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他们发现殷进跟朱七印都不见了踪影,他们看到的只是两团交织缠绕在一起的金光,时而窜高,时而急速飞走。而听到的也只是他们两人的喊叫声和两道相碰的当当声,这两种声音交替着刺激众人的双耳。

金夕汐的脸色微微变了,似乎有一种焦急不安的神色开始悄悄地,不自觉地泛上她原本冷漠的脸,她感到自己内心深处蓦然一颤,忍不住脱口喊出一声——朱七印!

……五年来,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担心朱七印,她第一次害怕朱七印会在她的生命里消失。

然而,她的这一声呼喊在此时的这场激战中显得特别苍白,一出口就被淹没得没有踪迹,谁也没有听到。

她的泪再一次忍不住溢了出来,悄然滑过双颊,流下两道深深的泪痕,风干之后像两道深深的伤口般感到生疼得厉害。

陡然间,众人只见一道金光从半空中猛然掉落,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众人一下子全都屏住了呼吸,连惊喊声都没发出一句,全都噎在喉间!

他们全都睁大了双眼,在等待那道包裹在那人身上的金光退去,他们迫切地想要知道到底是谁输了。

而金夕汐,在听到那声沉闷的声响时,她感到她的脑袋仿佛空了一样。只见她猛地睁开了灼痛的双眼,眼神空洞无光,此时的她,内心深处感到一阵阵刻骨铭心的痛。

“朱七印,朱七印……“她喃喃地叫着他的名字,整个人忍不住就瘫坐在地上,全身再次颤了起来。

寒空中的冷月显出比先前更加亮的寒光来,似乎比谁都更想知道败了的人是谁。 

光芒退去时,众人脸上写满骇然,不可置信的神色——罩在冷冷的月华中的不是别人竟是殷进!

是殷进!

裘凤安一阵恍惚,之后忍不住骇然惊叫出声:“殷道长?”

听到他的这一声的惊呼,金夕汐整个人顿住了,渐渐地不再颤抖,脸上绽开一丝笑来。

突然,她感觉有人拉了她一把,接着听到朱七印轻轻地跟她说:“走!”

这时,裘凤安才恍过神来,愕然发现朱七印跟金夕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时心有余悸的他才敢走上前去,到了殷进面前,他惊呼一声:“殷道长,你……·”

可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愕然顿住了,他简直不敢相信殷进竟然笑了,笑得让他心儿感到一阵战栗!

殷进居然还笑得出来?

他被朱七印从半空中打落下来,伤得应该不轻,他居然还笑得出来?

难道他疯了?

接着,众人清楚地看到殷进从地上站了起来!

……竟不像个受伤之人!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殷进竟然没有受伤!

“殷道长,这……这是怎么回事?”裘凤安压住自己心中的惊讶,忍不住问道。

“哈哈,不敢相信是吧?如果我告诉你,我是故意这么做的呢?”殷进嘴角逸出一抹得意的笑来,双眼一直望着树林深处。

“故意?”裘凤安脸上写满了疑惑不解的神色,怔怔地看着殷进。

“对,故意!”殷进脸上全是倨傲的神色。

“为什么?”

沉浸在得意之中的殷进对他的问题置若罔闻,久久不答……

裘凤安见殷进不大他此问,便转而问道:“那,刚才那个人是谁?”

殷进冷笑一声,道:“裘大公子,你倒是贵人多忘啊!”

裘凤安闻言脸色微微有些变了变,有些心虚地说:“殷道长,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殷进眼中闪现阴鸷的神色,低头去摆弄他手里的钢刀,缓缓道:“想必裘大公子还没忘记你手里的和田玉晷是怎么来的吧?”

说到和田玉晷,裘凤安陡地心惊一跳,“你、你是说……

想到刚才朱七印身上爆发出来的杀气,殷进不禁心寒了一阵,脸色越加难看,越加狠戾。

“道长,那、那现在怎么办?”裘凤安有些焦虑与不安了,话中竟带着一丝丝的颤抖。

殷进瞥了他一眼,越加握紧了手里的钢刀,森然道:“既然天堂有路他不走,偏往我这边闯,自寻死路!那我成全他,让他变成真正的鬼!”

说完竟兀自冷冷地笑了起来,裘凤安看着他仰天长笑的神情,不禁心里有些战战兢兢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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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忆情

冷冷月色下,朱七印搀扶着金夕汐叩响了静水庵的庵门。

过了一会,庵门打开,出来的尼姑有些惊讶,“朱施主?”

朱七印启口道:“师太,能让我们在此借宿一宿吗?”

“这……”师太看了朱七印一眼,又看了金夕汐一眼,犹豫了一阵才说,“好吧,两位施主,请进来吧,来。”

“多谢师太。”

师太带着他们到了后院,打开一间禅房,点亮了一盏灯,关切地说:“朱施主,你的房间在对面,贫尼带你过去。”

“等等,师太,麻烦您先帮我打盆清水。”朱七印回身跟师太说。

“好,施主请稍等,贫尼现在就去打。”说完便退了出去。

师太走后,屋里静了下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桌上的烛火明明灭灭的闪着,忽明忽暗,静静地烛光映在金夕汐那平静的脸上,那温柔的烛光就像此刻朱七印的眼神——朱七印看着受伤的金夕汐,脸上浮现出一丝怜爱之情。

过了不久,有人来敲门,朱七印恍过神来,只见师太端着一盆清水站在门边上。他走过去接过了水盆。师太转身又走了。

朱七印端着水盆又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金夕汐,许久才走了过去,当他拧干帕子准备为她擦拭双眼时,却被她的手用力推开了。

他怔住了,抬头看她的时候,愕然发现她脸上布满怒色。

“你来干什么?”金夕汐突然怒喊出声。

然而,朱七印却久久不语。

    于是,金夕汐又怒叫道:“你说话啊!”

“你伤得不轻……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她的怒言打断,她逼问道:“我是问你,你跟着我干什么,来看我的笑话吗?”

“我没那个意思。”他轻描淡写的回了她这一句。

“那你什么意思?”

金夕汐的这一句话让他再一次沉默了,许久之后,她才听到他说:“我只是想你好而已!”

我只是想你好而已?

我只是想你好而已!

这句简简单单的话从朱七印口中轻柔地唤出,就像一根金针般朝着金夕汐内心最柔弱之处扎下,生生发疼,仿佛已经滴出血来。

金夕汐愣住了,许久之后,泪忍不住又开始泛滥了。

突然,她感到一阵温暖划过她脸颊,这种温暖她感到熟悉而又陌生——那是朱七印的手。

朱七印不忍看她流泪,于是忍不住伸手去为她拭了泪,金夕汐的泪融在朱七印的手中,朱七印竟感到那些泪有些滚烫,蓦然间灼痛了他的手,他的心。然后朱七印重新拿起帕子为她擦拭双眼。那轻轻的动作,竟不像刚才那个威猛强悍的人所能做出来的。

金夕汐没有推开他,不知道这次该以什么理由那么做。

这一番擦拭之后,他突然轻轻地对她说:“药呢?”

然而金夕汐却依旧没有出声,接着她又听他柔声道:“一个人这么多年了,还学不会照顾自己吗?”

金夕汐听了他这一句,内心最深处蓦然为之一动……这句话……多么熟悉,多么温暖啊……她的记忆在这点温暖中冲开重重冷雾,抵达了五年前的那个雪夜,那段故事,重新历数这五年来一起走过的这条风雨路。

五年前的那一夜……

茫茫荒野,大雪纷飞,冷寂荒凉的寒夜,金夕汐一个人跋涉在冰天雪地里。冷寒彻骨的夜风夹着霜雪,像无情的鞭子,肆无忌惮地往她身上抽打,毫不留情地折磨着她。

身上的多处伤口被寒风冻得发麻,血已经凝固住了,在衣衫上变成一道道醒目的血痂。金夕汐在冷寒彻骨的雪地里,冻得头昏目眩,一丝力气都没有了,全凭一口强烈的求生志气支撑着。

两三个时辰前,漫天的大火才将她吞噬在口中,那一刻的她被烈烈的大火舔舐得全身快要爆裂,然而此刻,彻骨的寒又将她冻得全身僵硬,血都快要结成了冰。

真是冰火两重天啊,上苍为什么就这么折磨她呢!

白茫茫的雪地上,遗留着她深深浅浅的脚印,像两湾明显的深沟。

金夕汐的身子摇摇欲坠,脸色苍白得可怕,双唇上仿佛结着一层寒气袭人的霜。她突然停下脚步来,望着茫茫前路,心里暗自想着:“这条路,到底还有多远?我到底要去哪里?”

不自觉地抬头,瞥见寒空着露出的一撇幽森森的月影,像人狠戾的目光,让她不禁心寒了一阵。

突然,冷寂的荒原里响起令人胆寒心惊的狼嚎声,凄厉,恐怖。

她的心蓦地一阵颤抖,陡然转身,眼中的神色,急剧扩散出来的是死灰色的绝望。

寒夜里,三丈开外是冷森森,青光闪闪的野狼狠戾的凶光!它们龇牙咧嘴的模样,仰天长嚎的凄厉回声,像丧钟一般敲碎了金夕汐绝望的心。

雪地里,人与狼的对峙,靠近……后退……

饿狼眼里迸现出的狠戾森寒的食欲冷光,金夕汐眼里战栗绝望的死灰之色,在冰冷寂静的荒原寒夜里,形成鲜明的对比,它们像两把屠刀,剜得人的心鲜血淋淋!

寒光!饿狼獠牙的寒光!

月光森然!

它们扑上来了!

金夕汐慌不择路,冻僵的双脚却不听使唤,陷在深深地雪地里,动弹不得,一个急转身,整个人瘫坐在雪地上,双手陷在冰冷的雪地里,仿佛能听见骨头被冻碎的声音——嘎!

用力撑着后退,后退……然而,死神却紧逼着靠近……··

“啊……

眼见它们张牙虎爪地扑上来,金夕汐惊得放声大喊,声音凄婉,哀绝。

谁会来救她呢?

没有人了吧,不会有人来救她的吧!

在那一刻,她决定放弃与死神抗争,她决定交出自己的生命。与其绝望的挣扎,还不如索性死了痛快!

又一次瞥见茫茫冷空中的那一撇森冷的月影,她绝望的心开始咒骂冷酷无情的苍天——苍天无眼啊,什么善恶终有报?骗人的,都是骗人的!

泪水漫过眼眶,成了决堤的汹涌波涛,一波又一波,漫了过来,淹没她无声的绝望叫喊。

她闭眼接受死神的蹂躏的时候,那一瞬间,寒光闪过,在黑夜里亮得耀眼。她以为,那是死神的身影,是野狼森寒的獠牙闪现出来的冷光。

然而,接下来,她听到了野狼的惨叫声。她感到有些不可置信,那是幻觉吧?

当她睁眼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高大的伟岸的身影。长发在寒风中飘扬不定,棕黑色的长袍在寒风中被抖得宽大,像巨大的蝙蝠的翅膀。长刀曳地,殷红的血滴像雨水一般滴落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像绽开的一朵朵娇艳的红花。不远处,赫然躺着两匹野狼的尸首,尸体还抽搐不停。

金夕汐的心豁然一亮,还有人,居然还有人来救她!

喜出望外的她挣扎着站起,冻僵的双手颤巍巍地拽住那人的衣袍,一直抖个不停。而他则侧着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此时其余的野狼,警惕起来,迅速地将他们包围起来。寒夜里,它们森冷冷的青色眼光像恐怖的鬼火,绕着他们,久久不肯散开去,凄厉的嚎叫声再次将这沉寂的寒夜撕碎。

必须尽快离开,不然它们的嚎叫声会引来更多的狼群。

少男冷峻的脸上现出严峻的神色。此刻,他眼角瞥见身后的野狼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深谙列猎食之道的它们要从身后偷袭!

“吼!”身后的两头野狼同时猛扑而上,少男心下一惊,左手一翻,拉住金夕汐的手,同时侧身,金夕汐瞬时躲进他的怀里,像柔弱的雪花一般。

长刀一挥,寒光闪闪,凛凛的杀气蹿进寒夜,随着寒流一起割裂野狼的咽喉,惨叫声,嚎叫声,一起混杂着交织在她的耳边,像可怕的魔咒。

待到少男解决了所有的野狼之后,发现金夕汐已经吓得晕死在他怀里,雪花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一点一点的,像她的泪。

少男见此,只好将她横抱而起,跋涉在雪地里。身后深深浅浅的脚印上裹着森冷冷的月光,像两道冷寒彻骨的凶光。

夜越加深了,雪也越下越大,少男将她带到山上的一处破落荒废的山神庙,升起了火堆,寒风从破废的庙门门缝钻了进来,声音被重新放大,变得异常凄厉恐怖。

“不,爹!娘!”昏睡中的金夕汐说着梦话,泪水却已经滑然,在脸上流过,像两湾汨汨而流的小溪。渐渐地,她醒了过来,第一眼她就看到他的背影,沧桑,落寞。

惊魂未定的金夕汐起身便想要离开,然而起身才发觉自己的腿一阵剧烈的疼痛,不禁叫出声来。他回身看了她一眼,起身过去扶她。

“你的脚伤到了,不要乱动。”他淡淡地说。然而,伸过去的手却被金夕汐推了开来。

“走开,你走开!”金夕汐突然惊叫起来,一慌整个人跌坐回地上。

“姑娘,我没有恶意。”他的手收了回来,不怒不恼,依旧淡淡地说着。

金夕汐眼里有担忧惊恐之色,然而,见他没有在靠近前来,她就缩在一旁,身子有些不自己地颤抖。寒风呼呼地一直吹个不停,猛烈地拍击着破旧的大门,似乎要破开这扇废旧的大门,冲进将庙里的两人吞下阴冷的口中。

“轰”的一阵巨响,破旧的大门抵不住风雪的折磨,终于轰然倒塌。一瞬间, 凛凛寒风夹着彻骨的霜雪全涌了进来。

金夕汐应声一声惊叫,“追来了,追来了,不要,不!”

男子看她突然间情绪失控一般地喊叫,便蹲下身去,语声温柔,“你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不要怕!”

金夕汐一抬眼就看到他的眼神,坚定如磐石。眼前的这个人真的、真的值得信任吗?

金夕汐望向门口,外面白茫茫的雪地映着丝丝幽寒的月光,冷气逼人。寒风夹着雪花,流蹿进来,刮在她温热的脸上,瞬间融化。

没有人追来,一切还是那么的安静,深深的夜还是一片死寂。

她的眼神渐渐地移到男子身上。这个人,这个萍水相逢的人,真的、真的会保护自己吗?男子见他的情绪渐渐地平稳下来,安慰道:“姑娘,你不要害怕,我会保护你的……”他的话刚说完,金夕汐眼里突然就起了涟漪,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的眼,里面有真挚的、坚定的熠熠光芒。

“你脚上的伤我已经帮你清理好了,你好好休息吧!其他的事,我会守着,你尽可放心!”他的话里有一种诚挚的语气,金夕汐的惊乱的心忽然间仿佛被什么抹平静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相信眼前这个人,也许就只是因为他的眼睛,他眼睛里的神情,那种神情骗不了人!

  接下来的几天,他和她都躲在这间破的庙里,彼此没有说话,她没说,他没问。他会出去找吃的,而她则一直没有出过门,她所有的时间都交给了自己的思想,她一直想着,想着。

其实她也想走,可是她不知道走到那里去。天地那么广阔,道路那么多,可是,好像每一条都被设置了关卡,设置了重重障碍,她突破不了,所以,她只能留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等死。

虽然她心里的仇恨像烈火一般地,烧得她全身灼痛难忍,可是纤弱的她如何去拿起屠刀报仇。那种血腥的日子,她想想就可怕,那不是她想要的生活。而她想要的生活其实是那么简单:有爱自己的丈夫,有自己的孩子,有呵护自己的双亲,一家人开开心心、高高兴兴地过平静的安稳的生活,不用富裕奢侈,每天柴米油盐酱醋茶,像平常人家一样地过日子。

她没想过要什么长生不死,她的下辈子是怎样的,会遇见什么,遭遇什么,她从来就没有想过,她一直认为人一生最最真实的就是眼下的这辈子,应该把握住的也是身边可以抓住的幸福,什么前世今生,什么来世轮回,她其实是不相信的,她也不相信,这个世界有什么永生的世界,没有什么七世塔,一切的一切,只是人的魔障,人的罪孽。可是,还是有那么多的人前仆后继地扑向那个罪恶的,万劫不复的地狱,只为追逐魔一般的虚妄,包括自己的父亲,自己曾经的未婚夫,就是为了这些,她宁静安逸的生活被打破了,她的生活也开始充斥着血,烈火,尸体,野狼,还有那种绝望的可以看得见的死灰色的死亡。

想到这些的时候,她的身子就开始强烈的颤抖,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愤恨。她狠狠地抓着自己的双肩,抓得生生的疼痛,脸色却阴冷得令人心寒。

直到有一天,她终于被那种积压在心里太久的绝望茫然的情绪击倒。那一天,他出去了,剩下她一个人。寒风像割刀一般的锋利,她突然跑进大雪里,跪倒在风雪中,将温热的脸埋进冷寒彻骨的雪地里,放声哭了出来,呜咽声被凛冽的寒风割碎,像幽灵一般四处游荡。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默然地站在她身后,怔怔地看着她,任由她在那里哭着,被风雪冻着。那该是一种怎样刻骨的哀痛,才能这样抵得上这般透骨的彻寒。

他突然感觉,那样的情形是那么的熟悉,脑海里熟悉的过往一瞬间全涌现出来,就是这种痛,就是自己曾经经历过的那种痛不欲生的,能够撕碎心肺的刻骨疼痛。

他不清楚她心里到底积压着些什么,他只知道那些事应该是可怕的梦魇,要不她怎么常常会在深夜里惊醒。偶尔她会喃喃地说着梦话,那到底是怎么样的梦,竟然这样如附骨之疽一般缠着她,夜里闻着她醒后的低声哀哭,他的心宛如刀割般地疼。他想帮她,可是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帮她,她的世界被她自己层层地包围起来,不容他踏进一步。一直以来,看着她冷漠的脸,绝望茫然的眼神,还有挂在没有表情的脸上的那些被风刮干了的强忍着却偷偷流下的泪痕,他的心就蓦然一疼。她从来没有向他说过什么,连当初救她的那句谢谢也没有。她更没有求过他什么,没有求他帮他复仇,也没有求他保护自己。

好久好久才见她慢慢地直起了身子,神色冷漠。忽然,一道耀眼的亮光刺痛了他的眼,也刺醒了他的神思。他的脸色蓦然地起了波涛。眼明手快的他迅速冲了过去,手里却多了一把簪子,尖利的簪头有丝丝的血迹。他看到她的粉嫩白皙的脖子上赫然多了一道伤口,鲜血犹如小蛇一般地流了出来,然后很快地就被寒风冻住,变成了暗红色的血痂。

他一时惊慌失措地跪在她面前,扔掉了手里的簪子,双手紧紧地抓住了她的双肩,急切地说着,“我帮你,你就让我帮你吧,千万别做傻事!”

她绝望无神的眼里突然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地漾开。她抬眼看他,在他眼里看到一种在那个人那里从未见到过的诚挚。突然,在他面前,她再也掩饰不了自己的情感,,一时间泪流满面,“我要报仇,报仇!”

这句话终于在积压了数十天之后从她自己口中咆哮而出,震惊了眼前的男子。

回到庙里,她渐渐平息了激烈的情绪后,冷冷地问他:“你为什么帮我?”

而他的回答也是清冷冷的,甚至有些无关话题,“你知道我的故事吗?”

金夕汐有些愣住了,侧过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身边的这个人,居然要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吗?

金夕汐许久没有出声,而他则开始将他的故事。

“你听说过越扬镖局吗,就是三年前在京城被满门抄斩的那一家……”他的语声出奇的平静,仿佛是在讲着别人的事,与己无关。

金夕汐闻言一震,脸上有些吃惊的神色。

越扬镖局?

她怎么会不知道呢?虽然身为富门家的小姐,从未踏出家门半步,但是,她家是做绸缎生意的,货物经常托人运送,而所托之家就是他口中所说的越扬镖局。她时常听父亲提起说,只要手里的东西交到越扬镖局门下,就绝不会丢失,绝不会被抢,被盗。所以,对于曾经的越扬镖局的总镖头的为人,她还是略微知道一些的。越扬镖局在京城向来也是有口皆碑,可是,不知为什么后来却被朝廷满门抄斩了。对于那件事,她也有所耳闻,她听父亲说——那天,朱家一门一百七十几口人的头颅被一个接一个地斩落,不停地滚落在地,鲜血从断头台上像流水一样,汇成了一道道河,将整个菜市口的地面都染成了耀眼的红色,那样的画面令人不约而同的想到——人间炼狱。

金夕汐突然神思一震,脑海里仿佛有什么闪过,一脸讶然地看着他,难道、难道……

此时那个男子接着平稳地叙述着,仿佛他不是那个故事的主角,“你知道吗?满门抄斩的那一天,我就站在人群里……

他的这话一出,金夕汐脸上便立刻显出震惊的、不可置信的神色。

那样血腥惨烈的场面,连当初只是听闻的她都不禁心寒胆战,感觉毛骨悚然,不忍再听下去,现在想来都有些后怕。可是,眼前的他,竟然、竟然说、说他在场,但是如今讲起来却可以这样的、比她这个局外人还平静,纹丝不动!语气出奇地平稳。

金夕汐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依旧冷峻,没有什么神色,那到底是一颗怎样的心呢,竟然可以平静到如此……如此冷漠无情?

他继续讲下去,讲那个血腥惨烈的故事,“那天我本来是打算去劫法场的,但是我刚到法场就被闻讯赶来的师傅抓住,你知道吗,我的命就是他救的,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送我去他那里拜师学武,出事以后,官兵曾经搜到他隐居的地方,为了保住我,他精心安排了一场让我假死的骗局,骗过了前来抓我的官兵。可是,我怎么会丢下我的父亲不管,我一直要回去救全家的命,可是,他不让,那天,是行刑的日子,我趁他不备偷偷跑了出来,跑到了刑场,当我准备动手的时候,突然,一双手紧紧地按住了我,我回头一看是他,就跟他扯了起来,他知道我绝不会跟他走的,所以为了保住我的命,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他点了我的穴,让我失去了一切行动的能力。然后我就一直站在人群里,亲眼目睹了我爹娘人头落地,身首异处……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不语,情绪开始有了变化。金夕汐望着他的时候,突然发现有些莹莹闪闪的东西在他冷峻的脸上一直浮动着!那是、那是泪啊!

她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毕竟那样惨烈的往事尽管过去了三年,但是对于她而言,现在说起来却还是历历在目一样,更何况他这个亲眼目睹的,亲身经历的主角。

他现在应该有一种痛彻心扉,痛不欲生的感觉吧?金夕汐游思着,把眼光投向了庙外茫茫的雪地。

可是他却继续说了下去,“那一百七十多颗头颅,一颗一颗地滚落在地,那声音像击鼓一般响亮,鲜血像决堤的潮水一般喷涌而出,我想喊,想哭,却什么声也发不出来……一颗落地,我就在心里默念一次,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他突然将眼神看向金夕汐,追问道。金夕汐的心蓦地一惊,不敢去看他的眼神,双眼再次望向了庙外。虽然她没有经历过,可是可想而知,那种感觉应该是令人痛不欲生,刻骨的绝望是一辈子也忘不了的吧!

“一颗落地就仿佛我跟着死一次,跟着人头落地,身首异处!”

金夕汐闻言,全身僵住,久久地才终于回过头来看着他,泪水一时间全部涌了出来,这样的刻骨的痛应该用什么样的言语来表达呢,什么都无法抹平的吧?

这个人,眼前的这个人就是忍受着这样的刻骨痛楚生不如死地活着的吗?那应该要有多大的勇气啊……

“那些刽子手在下手的时候为什么就不会心慈一下,那一百七十多条生命,就这样,在他们一举一落之间全部、全部……”也许是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太过激动,男子回转过头去,金夕汐却突然间听到一声低低的呜咽。金夕汐的心忽的瑟缩了一下,仿佛被什么紧紧地揪住。

然而,令男子感到惊讶的是,一直没有出声的金夕汐突然出声问了短短的一句,“后来呢?”

男子的背影微微地颤抖了一下,久久才道,“后来,人散了,那些酷吏把全部尸体抛弃在乱葬岗,任凭狼狗撕扯……酷吏走后,我才有机会替我父母,叔伯收尸,可是,为了不让人知道,却连碑都不能立,只能垄起土堆做个记号……那些高高垄起的黄土丘,每一年都被荒草埋没……

金夕汐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落寞的身影,才发现这个人身上还有这样令人心碎的故事,这样惨烈的往事……

久久地,金夕汐又问道,“为什么你家会被灭门?”她的话里渐渐有了些许情感的起伏。

“你相信吗,我爹是被冤枉的,我们家没有罪!”

其实金夕汐对于越杨镖局为什么被灭门也是有所耳闻的,可是,她想听他说真正的原因。

“三年前,越扬镖局接了一趟皇镖,押送的是交趾国进贡的和田玉晷,据说那是一件神器,能定位出传说中的七世塔的位置,可是,没想到却被人盯上,在押送的途中中了埋伏,和田玉晷被人抢走,而当地地方官为了推脱责任,为了向皇帝交代,竟污蔑说是我爹监守自盗,皇帝一怒之下下了满门抄斩的通杀令……结果,一百七十多条人命就这样、就这样没了……”他的话说到这里已经再也无法掩饰他的情绪了,话语声里有哽咽的声音。

“那……那你找到那盗贼了吗?”

“一年之后,我终于找到真正的凶手……

见他久久没有再说下去,金夕汐有些急切地追问道:“那你报仇了吗?”

然而,令金夕汐有些吃惊讶异的是男子的回答,“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杀了他为你全家报仇,他害死你们家一百七十几条人命啊!”金夕汐的话里竟然有明显的愤怒与指责。男子闻之回头来,话语声里有一种无奈,“我杀不了他,我杀不了他!”

他的话让她突然呆愣住,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他的眼,渐渐地有了一种异样的神色。眼前的这个人连自己的仇都报不了,还承诺什么帮她?这、这不是欺骗吗?

金夕汐想着想着,心里突然被一股怒火包围住,她想也没想就脱口说:“那你凭什么帮我?你到底能帮我什么?”

男子知道她话里的意思,却不恼不怒,平静地说:“因为你现在经历的这种痛,我也曾经经历过,我知道那种生不如死的感觉!”

“什么?”金夕汐闻言一怔,疑惑地看着他。

“明知道仇人是谁却报不了仇,那种痛苦,你也知道……我曾经自私地想要结束这种痛苦,可是师父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邪不压正,终有一天,我定能手刃仇人,让那一百七十多条冤魂安息!”

庙里突然陷入一片死寂,他们彼此没有再说话……

许久,他突然轻声地说:“我知道,你一定在想,连我自己的仇都报不了,我还有什么能力帮你,”说到这里,他向她投去一个坚定的眼神,仿佛在向她承诺,“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的,就算我自己的仇报不了,就算是拼了我自己的命,也一定会帮你完成心愿……·”

这句话像一根针一般,朝着金夕汐柔弱的心扎下,生生的疼,“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难以置信的看着他,眼里莹莹闪闪的泪光忍不住地跳跃。她想不明白这个与自己萍水相逢的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举动,为什么?

他望着庙外茫茫地飘落的白雪,幽幽地说:“那种痛,让一个人生不如死就好了……与其两个人都生不如死,倒不如让一个真正的活着,另一个真正的死去……

乍听这一言,金夕汐感觉仿佛什么敲碎了自己的心,脑海一下子被抽空,神思恍惚了起来,这个人……原来他是这样的人、这样的人……

可是,这个世间真的可以这样公平吗?一个生不如死的人用他的半条命可以换回另一个生不如死的人的半条命?这种看似公平的交易,真的、真的能在这个世间实现吗?

庙里再一次陷入死寂之中,外面寒风凛冽,雪大如羽,肆无忌惮地飘落,像是要刻意掩盖些什么。

突然,他又出声打破了这片死寂,轻声的问道:“能说说你的故事吗?”

金夕汐侧过头,遇见他投过来的眼神,几天来一直冰封着的心突然在那一刻融化——那样的眼神,是不会骗人的!

于是,她开始慢慢地讲起了自己的故事,讲起关于她家,关于传说中的七世塔,关于那个人的一切,之间有多少次,她忍不住失声地哭了出来,虽然他的故事没有他的那般惨烈,可同样令人唏嘘……

自从那次之后,他开始教她习武,教她如何保护自己。那期间的艰辛与痛苦可想而知,而他在每次她困顿失意的时候,都会送上一句话——再苦再累也要自己撑过去。

在那样的日子里,她的心里除了复仇的信念之外,什么也没有。她的生活,单调得只剩下每天拼命般地练武,除此之外,她什么也顾不上。在那样沉重而悲哀的日子里,她什么话也没再说过,仿佛这种深沉的哀痛将她言语的权利剥夺了,彻底成为一个冷漠无情的人……

在那段日子里,有那么几次,她按耐不住自己,偷偷地跑出去,埋伏在裘凤安父子每天的必经之路,想要劫杀他们。但是每次都失败带伤而回,而他所能做的,就是在发现她的举动后尾随着她,在她支撑不住的时候,出手救她。

而每一次,无论怎样,他都没有责怪她,没有对她说那些气话,他知道,他阻止不了她,因为她的心里装着的那份仇恨,是绝对不会因为他的劝而稍减下来,她需要在那份仇恨烧上来的时候找一个突破口!而且,她现在所经历的,自己曾经也经历过,他明白那种急切却无助的感受,他相信,她终有一天会懂:要夺去一个人的性命,是需要代价的,需要实力的,而自己还没达到那种能力的时候,便只能等待,只能养精蓄锐,厚积薄发……·

然而,偶尔的,他也会似是而非地责怪她——怎么还学不会一个人自己照顾自己?

然后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治伤药,说:“如果想要自己活得更久一点的话,那么就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我给你的治伤止血的药要随身带着……

曾经有那么几次,他会有意无意、幽幽地说道:“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然而这句话始终没有说完,始终没有结局,因为每次说到这里,他就会突然顿住,闭口不言。而她的脸色也微微地起了变化,心里有那么一瞬间闪过一种恐慌,眼里有一种异样的熠熠光辉,然后抬眼一直对视着他的眼。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你要说的,就是这句话吗?

金夕汐常常会接过那半句话的余味,自己想了起来——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我怎么办?是啊,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一天,我该怎么办?……不,不会!我绝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就是这个突如袭来的念想让她神思一震,从回忆中回到现实……

现实中,漆黑的夜已经深了,一切寂静无声。

而此刻,她又听到那一句温柔的话——一个人要自己学会照顾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又是他来救她?

——我从来就不曾祈求过你来救我,从来没有!五年前的那一夜也是,五年后的今天也是!

为什么就不嗔怪她一下,哪怕只是一句也好,那样她的心或许会稍安一点。

——你知道我每次失败而归,心里想着的是什么?就是:为什么你不责骂我几句?可是你却从来没有,连半句都没有!

他自己从怀中拿出一瓶伤药来,然后,轻柔地说:“你忍着点,我为你拔掉腿上的箭。”

金夕汐还是缄默不语,双眼紧闭着,脸上神色起伏不定。

于是,朱七印开始为她拔箭。

整个过程她连叫一声都没有,脸色安然。然而,朱七印却被她这样平静的神色吓住了。朱七印为她包扎好伤口后,静静地看着她,许久之后才说:“你好好休息吧,小心你的眼睛,千万不要弄到水。”

没有责怪,更谈不上埋怨。然而,金夕汐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不忍地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看到她冷漠的神情他心里感到蓦然一痛,随后便关门出去。

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时,他再也忍不住,“噗”的一声,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殷红的血霎时将门上的纸都染红了……

然而,他似乎没把它在心上,脸色平静得有些不寻常。他走进屋里,安然地坐在椅子上,连灯也没点,就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眼里有种莫名的哀恸。他深邃的眼睛透过屋里打开的窗,望向对面金夕汐的房间。明明灭灭的烛火将她孤单的身影映在窗上,摇曳不定。

——金夕汐,要到什么时候,你才会懂我的良苦用心呢?

金夕汐……金夕汐……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闭上双眼,那一瞬间,他感到有一股湿热的感觉滑过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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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末路

月,不知什么时候躲到云后去了,这夜便有些深沉起来了。

无边的黑暗慢慢地向静水庵压了过来……

坐在黑暗中的朱七印仿佛被什么惊醒,双眼猛然间睁开,有着掩饰不住的惊惶。他迅速站起,惶惶然冲出自己的房间。只见他身形一闪,已经到了金夕汐屋里。仍旧出神地坐在床头的金夕汐,被这一声突然的响声吓了一跳,惊呼一声:“谁?”

“快走!”

还没等她恍过神来,朱七印已经抓紧了她的手,冲出了房间,穿过后院。

当她晃过神来想出口问他发什么事时,她发现朱七印突然停下了脚步。

接着,她感到朱七印突然将她的手握得更紧,而且他的手有种湿冷的感觉——是冷汗!

于是,她心里开始泛起一种不祥的预感。这种强烈的不祥预感使得她的心开始狂跳不止……

这时,朱七印开始挪动脚步,不安的金夕汐战战兢兢地跟着他开始走。当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紧闭的双眼忽然感到一阵刺痛!

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只有在强烈的光线下才会有!

她瞬时明白——他们追来了!而且来的人很多。

金夕汐脑海里又闪过五年来的那些凌乱的碎片……还是追来了,逃了五年还是追来了。五年前的那一夜,当凛冽的寒风破门而入时,恐惧与绝望瞬间淹没了她,而此刻,裘凤安的人马真的追来,那种强烈的绝望无助再次将她瞬间淹没。

然而,这种感受却不再似当初那般令她惊骇欲绝了,她突然感到一阵的踏实——当她不自觉地微微握紧自己的手时,她发现另一只坚实的手已经风雨不动地握在她手心,那样的坚定不移。

这只手啊……金夕汐猛然惊觉,原来这样亡命天涯地的颠沛流离里,一直真真实实陪在自己身边的就是身边的这个人,就是这个人的双手啊……

泪水突然之间又开始在她的眼里浮动,原来地老天荒地的相守,竟可以是这样的默然无声,让人理所当然的不以为然,熟视无睹!

金夕汐忽然忍不住握紧了手心里的那只手,此时她唯一想要抓住的,就是这只手了……这只手曾经一直伸到她眼前,让她握,让她依赖,然而她却冷漠地忽略了它的存在。

感到她的手突然紧紧地握住自己,他的心忽然一动,脸色讶然,猛然侧过头去看她。

灯火映照下,她明丽的脸上,挂满了泪痕,可是,居然有那么一丝浅浅的,淡淡的温暖笑意,她的脸色居然平静得如同风过却不起皱的湖面。

那是一种怎样意念,才让她面对这种情况还能如此镇定,如此安然?

他的眼里瞬时有一种顿悟的光芒闪过,豁然地看向自己的手,他缓缓地抬起他们紧握在一起的手,原来、原来如此……

因为有他,因为握住了他的手!

朱七印看到这里也已经镇定下来了,脸上又现出他一贯的冷漠神色。他再次紧紧地握紧她的手,牵着她警惕地跨出了庵门,充满冷漠锋芒的双眼平静地扫过将他们围住的人。

这时,殷进和裘凤安从人群中趾高气扬地走了出来。朱七印看到殷进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他……他居然……居然没有一点受伤的迹象。他刚刚镇定下来的心忽然强烈地跳了起来,有些紊乱,还有,还有……

他发现他们身后的那个人……那个人是……

——是师太!

是静水庵的那个无微不至地关照了他六年的、那个他以为最能信得过的无尘师太!

朱七印冷漠的脸色剧烈地变了,变得非常复杂.

“无尘师太,你出卖我们?”朱七印许久才忿忿然地说出这一句话来。

无尘手挂念珠,缓缓地从他两人身后走出,微微一下,说:“阿尼陀佛,朱施主,贫尼也是迫不得已而为之,罪过罪过!”

“迫不得已?”朱七印觉得有些好笑,只听他冷笑一声,说:“别再带着假面具了,他们给了你好处了吧?”

殷进嘿嘿一笑,说:“朱七印,你倒是聪明,不错,我们答应师太,到时找到七世塔会一并带她进去,助师太早日修成正果!”

听得这话,朱七印哑然失笑,“修成正果?可笑,可笑至极!出卖也能修成正果?”

“怎么,你不信?”殷进阴森的双眼闪着狡黠的神色,嘴角露出一抹诡谲的笑,“需不需要在下证明给阁下看?”

话闭,朱七印清楚地看到殷进眼暴森冷的厉光,同时,只听得无尘一声惨叫,竟是一把利刃穿心而过,霎时,鲜血汨流!

这一剑来的实在是太突然了,众人均一阵错愕,心里不禁冒起一阵寒意。

无尘此时面容已经扭曲,原本充满笑意的双眼因痛苦而逐渐凸出。她用尽最后一口气,断断续续地说:“殷……殷道长,你…………”这句话还未说完,就连最后一口气都咽完了。

殷进一脸阴沉沉的笑,猛地抽回插在无尘后背心的利刃,冷眼地看着无尘整个人向前倒下,然后,狞声笑道:“朱公子,这样你该信了吧?”

朱七印脸上闪过一丝惧色,不过很快他就恢复到一贯的冷峻,只听他清冷冷地说:“你以为我们会感激你们吗?”

“哈哈,识时务者为俊杰,到了如今的地步,你们是不可能逃得掉的了,你们只有死路一条,不过,我们还是可以好好谈谈的,”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嘴角掩藏着一抹异常诡异的笑,那抹笑没有人看得到,包括朱七印和站在他身旁的裘凤安,“我们的条件很简单,就是只要金姑娘将秘密说出来,我们可以放你们走,天涯海角随你们去,我们保证不会再纠缠你们,还有,只要你们愿意,我们可以答应让你们一起进七世塔,如何?”

这时,站在朱七印身后的金夕汐开口了,“哼,这世道除了私欲,贪婪,背叛,出卖,还有什么?死了倒干净!何必再多说这些!”

朱七印怔怔地看了看她,眼里似乎闪过一种敬畏的神色,还有一种很深邃的光。

殷进听了她的这番话倒也不着急,也不发怒,反而脸带笑意,缓缓地说道:“哈哈,金姑娘何必说得这么绝,这个世道本来就如此,二位既然不喜欢,倒是可以自寻另一片天地,开辟属于自己的世外桃源,到那时,逍遥自在的日子随你们过,又有谁能管得着你们,你们说是不是?”

说完这些话,他便与裘凤安一眼,眼里尽是狡黠的笑意,然后他倨傲地望着朱七印和金夕汐。

朱七印讥诮似地笑了一声,满不在乎地说:“阁下替我们想的,也未免太多了些吧!”此话一完,他的语气蓦的一转,变得生硬起来,“你以为你们的话我还会信吗?一台戏演一回有人会看,再演第二回可就没什么意思了。”说到这儿他冷哼了一声,续道:“你们是我们的仇人,不除了我们你们会安心吗?一旦你们的目的达到了,你们还会让我们活吗?无论你现在把话说得多好听,我们最终的结局也会跟无尘师太一样的吧!再说,你为我们想得那么多,那么‘周到’,活在你们的安排下,恐怕到时候我们会死得更惨!”

朱七印这番话一针见血地说中了殷进心里所想的一切,使得殷进原本倨傲得意的脸色沉了下去,瞬时整张脸又阴沉了起来,摇曳不定的火光映在他阴冷的脸上,使得他看起来像是魔鬼一般恐怖。只听他森冷地说:“既然你们都清楚你们的结局,那么我们也不用再藏头漏尾的了,只要你们将秘密说与我们,自然留你们个全尸,还帮你们收尸合葬,如何?”

殷进居然将自己杀人,然后为他们收尸下葬说成是对他们的莫大的怜悯!人呵,一旦凶残起来,比什么都可怕!

“我说过,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七世塔!”金夕汐突然嘶吼出声。

“不可能!”她的话刚说完,裘凤安就怒喊出声来,整张脸因发怒而扭在一起,“你爹说过你们金家祖上世世代代寻找,还找到七世帖和往生界地图,如果没有,又怎么会这些东西?”

金夕汐凄然笑了出来,“什么七世帖,什么往生界地图,那些只不过我爹做的梦罢了,是他梦醒后所画的手笔而已。我从来就都不相信这世上会有什么七世塔,人能长生不死,这些虚幻的东西从来就只是你们这些虚伪狂妄的人的妄想而已!再说,就算真的有,我也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说,让你们这些人长生不死,岂不是助纣为虐!”

“金夕汐,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殷进陡然间戟指怒目起来,俨然已经发了疯。

“在这个世上,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根本就不想再多活下去!”金夕汐竟然毫无惧色,斩钉截铁地说。

听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朱七印才发现,原来金夕汐竟是这样一个冷峻而且倔强的女子,同时,听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朱七印感到自己的心有一股冲动要冲出来,可是却硬生生地堵在了喉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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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诀别

近百只火把将此刻的夜照得亮如白昼,火光闪闪,将他们两人的身影衬得无比凄凉。

难道今天他们都要、都要死了吗?可是、可是他们身上各自背负的仇恨却还没有解决,而仇人此刻就站在他们面前!

——命运呵,真是可笑,真会造化弄人。因为虚妄的七世塔,裘凤安和殷进联手一起害了朱家,也毁了金家;因为虚妄的七世塔,朱七印和金夕汐——家破人亡的两个人走到了一起,生不如死地活了五年。五年来,深刻的仇恨和入骨的悲痛让他们都痛不欲生。而此刻,经过了那样绝望地挣扎和拼命地训练,以为有朝一夕能偿所愿,可以彻底地解放,摆脱那梦魇一般的过往,可是,上天在此时却又跟他们开了这样可怕而可恨的玩笑——他们要死了,他们要死了!命运呵,真是可恨,真是残忍……

突然,朱七印想起了曾经对她的承诺——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的,就算我自己的仇报不了,就算是拼了我自己的命,也一定会帮你完成心愿……·与其两个人都生不如死,倒不如让一个真正的活着,另一个真正的死去……

——今天,金夕汐,就让生不如死的我彻底的死去,让你真正的活着,活着,只要你活着就好!

于是,朱七印突然放开了金夕汐的手,将长刀再次挥起。

金夕汐蓦然感到一阵错愕,他放开她的手的时候,她感到一种强烈的、莫名的恐惧。她感觉世界这么大,她却抓不住任何一样东西!她觉得她的世界空了……刚才还握在手心的那只手,为什么、为什么突然之间也消失了呢?

霎时心里一股热潮凶猛地涌了上来,瞬间将她淹没,她终于忍不住哭喊出声:

——朱七印!

听得她这一声深切的呼喊,他的心蓦然一动,回头深情地看着她,似是安慰一般,轻声说道:“金夕汐,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又是这句话,还是这句话!

我会保护你的——这不是誓言,绝不是有口无心的誓言,那是自内心最深处呼喊而出的守护!

如今的金夕汐似乎变回五年前那个需要朱七印保护的女孩……我会保护你的……就是这样一句坚定的话,融化了她五年来为自己筑起的那一道道冰冷的心墙,那道冰冷的墙,横亘在自己与朱七印之间,像没有尽头的沧海,让近在咫尺的彼此仿佛远在天边……

此时,金夕汐的泪像断了线的珍珠般止不住地滑落……

朱七印回过头来时,一向充满冷漠锋芒的双眼里竟有莹莹闪闪的泪光!

他深呼一口气,准备运劲出招,可是就在这时,一种巨大的骇然凝固在他脸上——一股剧烈的刺痛袭至他全身,特别是他的心口,他觉得他的心口又开始翻腾得厉害,全身无力,不禁双腿一软,他长刀撑地,却还是忍不住跪了下去,双膝触地的那一刹那,殷红的鲜血就从他口中溢出!

金夕汐在听到他长刀触地的那一声声响时,她的心猛地一颤,迅速奔上前来,惊呼一声:“朱七印,你怎么了?”

她双手在慌乱中触到他胸前的衣领,紧闭的双眼陡然睁开,眼里尽是骇然的光!

这种感觉,黏黏的、热热的,还有这种味道……

——是血啊!

金夕汐失声叫了出来:“朱七印!”

朱七印偏过头来,看着她满是泪痕的脸,喘了口气,安慰道:“我……我没事!”

“哼,没事?”殷进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一丝冷酷、残忍的笑。

朱七印此时才发觉,从他准备发招到现在,殷进均没有一丝准备接招或防备的意思,而且,他此时才发现,自己自从在树林与他交手,打了他一掌之后,自己的心口就常常翻腾得厉害,只要他一运劲,就忍不住喷出血来!

可是,为什么?自己是胜者却会受如此重的伤,而他吃了自己的那一掌却没有一丝受伤的迹象?

朱七印犯疑地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不安的神色。

“朱七印,你以为你能那么容易就伤到我吗?”殷进倨傲冷峻的脸上此刻又泛起得意的笑来,“那一掌我是故意受你!”

朱七印听他这么说,他的心赫然一跳,脸色苍白,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只见殷进突然撕开衣襟,狂妄地说:“金蚕羽衣,你听说过吧,多大的内力打在它上面也会被消解掉,凭你我的功力战到最后只会两败俱伤,所以我决定冒险一试这个法子,你那十成功力到了我这儿也只剩下三成的效力,不但如此,而且,我,还在它上面涂了一种无色无味的毒,只要内力打在它上面,那毒就会被反吸进对手的体内,然后流窜在全身经脉中,只要你一运劲,它就会集中窜进你的心脏,让你心如刀绞,刺痛难忍,你现在就是这种感觉吧?哈哈,所以,朱七印你都快死了,连自身都难保了还怎么保护别人!”

朱七印狠狠地瞪着他,恨得咬牙切齿,然而殷进却不以为然。

朱七印猛然惊觉,原来到了最后,谁也保护不了谁!以为用自己剩下的半条命去跟死神作交换,可以做一次公平的交易,成全金夕汐多年来的心愿,让她自此可以摆脱那些可怕的梦魇,让这些人在她的世界里消失,让她可以安安心心地活下去。可是到了这时,他才恍然惊觉原来、原来自己也给不了她什么,当初的那个承诺,也只是一句空话,一个谎言!

——对不起,金夕汐,我骗了你……

“朱七印!”金夕汐心痛而又凄伤地叫着朱七印的名字,泪水滑然。如果真如殷进所说的那样,那么,朱七印是不是……是不是要死了?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金夕汐蓦然想起曾经那么多次的生死相守,难道这一次、这一次就是最后的一次了吗?如果、如果他真的、真的在她的世界消失,那么她怎么办,怎么办?不,不……

不,那绝对不可以!

金夕汐忽然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气,冷气蹿进她的肺里,宛如刀一般割得她全身疼痛。那个决定清晰地闯入她的脑海!

——与其两个人都生不如死,倒不如让一个真正的活着,另一个真正的死去……

——朱七印,如果你真的要死了,那么也该让你无憾地离开……五年来,你为我所牺牲的,我无以回报,现在,你的仇人就在眼前,而你、而你却因为我就要、就要……那么、那么如你当初所说的那样,生不如死的我们只能一个真正的活着的话,那么,我希望是你,如果我们都要死去,那么、那么也该让一人无憾的离去,那么,那个人,我也希望是你……今天,要不是因为我,你、你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本来,你可以顺利地完成自己的复仇计划,可是因为我,你、你今天就要死了、死了,永远地离开我……那么、那么我能为你做的,还有什么,还有什么?……大概也只剩下这一件了吧——让你无憾地走,用我的命去换,让我真正的死去,而你就可以无憾地轮回转世,开始你的下辈子,再也没有什么会拖累你了……

想到此,金夕汐的脸色又平复下来,冷峻漠然。那一刻,她紧抓住朱七印的手,然后放开,站了起来,坚定决绝。

她要干什么?

朱七印的心突然一颤,愕然抬头,手闪电般地伸出,紧抓住她刚放开的手,“你、你要干什么?”他的话语里带着紧张与恐惧。

然而,听闻这话,金夕汐嘴角却浮起一个淡淡的笑意,但没有回话。

“殷进,”金夕汐突然高声喊了出来,“只要你答应放我们走,我就把七世塔的秘密全告诉你们……·”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震住了,裘凤安与殷进愕然对视了一眼,眼里虽有不可置信的神情,但更多的是一种接近疯狂的雀喜。

终于,她终于要说出来了吗?到了这生死无望的绝路尽头,她才肯屈服于命运,才肯将那个祸害她全家的秘密说出来了吗?

朱七印没想到她突然会说出这话来,顿时呆住。

——藏了那么久,失去那么多条人命之后,为什么还要说出来,为什么?金夕汐,你难道真的相信他们的话吗?……不,那样的话,你就真的太傻了……

“不!”朱七印突然突然阻止了她,他拽住她的手,抬起头看她,眼里有痛苦的神色,但是还是忍着劝道:“不,金夕汐,不要说,你不要犯傻,他们、他们是……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金夕汐打断了,“怎么样,你们答应还是不答应!”

裘凤安和殷进对视一笑,笑意阴冷诡异。殷进走上前来,朗笑一声,说:“好,但是金姑娘,我也警告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样,否则……

金夕汐冷哼了一声,“废话少说,”金夕汐突然推开朱七印的手,冷冷地走上前去,继续说道:“现在,你过来,我把这个秘密说与你一人,其他的,你让他们退后!”

此话一出,殷进和裘凤安均是一惊,以为她又要搞什么花样,于是两天人互视一眼,然后狐疑地看着她。裘凤安忍不住脱口就问:“为什么?你最好别搞什么花样!”

“你闭嘴!”裘凤安的话刚毕,没想到金夕汐突然怒气冲冲,愤恨地出声喝道,“你这个虚情假意、忘恩负义的小人,我不想与你说话!否则,就算是死,你们也休想从我这里得到半点关于七世塔的秘密!”

裘凤安被她这一骂,心中不禁燃起一腔火气,忍不住抢上前来要发火大骂,然而,殷进却出手屏退了他,示意他不要冲动,诡秘一笑,道:“欸,既然金姑娘这么说,裘大公子,那就只能贫道过去了!”

裘凤安却不肯罢息,正要再开口,而殷进却一直向他示意不要轻举妄动,轻声道:“等得到秘密后,你再杀她也不迟!”他清冷冷地说着,裘凤安听后脸上的怒色便烟消云散一般,那种阴冷诡谲的笑再次跃上他的脸。

殷进带着诡谲的笑走了过来,金夕汐也走上前去,朱七印看着她平静的脸色,突然之间脑海闪过一念,豁然顿悟明白他脸上的是神色——那是视死如归的决然。

朱七印看到此,恐惧更加肆无忌惮地在他心中蔓延,他用力撑着长刀站起,想要追上前去阻止她,然而,刚要前行,心口突然又剧烈地痛了起来,他跪倒在地,冲着金夕汐的背影喊道:“金夕汐,你回来,你听到没有回来,别过去,别……

由于心急他急忙之中运起真气,竟痛得宛如万箭穿心一般,“啊……”忍不住呻吟出一声,右手忍不住用力地捏紧了自己的心口,他低头看去自己心口的那一刹那,一道白色耀眼的寒光晃过他的眼,那是他的脸色顿时凝固住,眼里尽是骇然的光!

“金夕汐!”

抬眼,金夕汐举起深藏的匕首,扑向了近在咫尺的殷进!然而,殷进的脸上却挂着冷冷的、嘲讽般的笑意——自不量力!

眼看尖利的匕首迎面次来,殷进不慌不忙,出手隔开,反手一掌击向了金夕汐的右肩,将她打退回到朱七印身旁。

“真是自不量力,”殷进冷笑,“活路给你,你不走,为了姓朱的,偏要跟我玩这种把戏,自己往绝路上走!”

金夕汐中掌摔落在地,嘴角挂着鲜红的血迹。朱七印撑着挪到金夕汐的身边,惊慌无措地问道:“你怎么样?你没事吧?……你怎么就那么傻!”

金夕汐握住她伸过来的手,喘气道:“你说过的——与其、与其两个人都、都生不如死,倒不如、不如让一个真正的活着,另一个真正的死去,我,我能做的就只是、只是这件事而已,让你无憾……

金夕汐连连喘着气,没有把话说完,可是,朱七印却明白她的意思。他将它听在心里却没有说话——原来,到了死的这一刻,她心里想的竟然跟自己一样——让她无憾地走!

入骨的悲情,绝望的挣扎,使他的心突然在一瞬间仿佛变得麻木不知痛觉。按在地上的手用力地深深地扎入土中,低头泪水就一起埋藏进去。许久,许久,情绪渐渐安定,他出手很快在自己的心口处将心脉附近的大穴封住,然后用长刀撑着站起,高声道:“就算死也要你们这群魔鬼为我们陪葬!”

“陪葬?哼,痴人说梦!”此话一说完,殷进就已经眼暴冷冽的杀气,脸色沉了沉,钢刀一举,蹬足而起,只听他一声高喊,就已然狠劈而来。朱七印骇然心惊,立即将金夕汐狠狠推开了去,决定拼死一搏。长刀迅速提起,忍痛一跃而上,一瞬间,两团金光又再次纠缠在一起,在月下飘闪不定。“当当”的双刀相击声刺耳般地传来,撞击在金夕汐的心口,金夕汐此时已经是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一颗心紧紧地揪在一起,怎么也舒展不开,整个人就快要喘不过气起来。

凌厉的刀气从两团金光中射出,像闪电般地乍起,震得四周仿佛天塌地陷般晃动起来。众人完完全全被震慑住了,个个目瞪口呆地、心惊胆战地、全身颤抖地望着半空的那两团光,却根本无法看清到底里面发生了一场怎样的血战。渐渐地,他们感觉被那凌厉的刀气割得周身发疼,顿时,在一片痛苦的惊呼声中慌乱地逃开去。

突然,众人看到一团金光里突然闪现出一道血红的光,裘凤安这时突然从人群中窜出,双目睁得圆大,屏住呼吸,周身有些发颤地看着那两团光,他知道胜负已分!

不出乎他的意料,那团泛着血红色光芒的金光急速暗淡下来,接着,他看到朱七印重重地摔落在地,脸色惨白,“噗“的一声,口中的鲜血喷涌而出,竟将地上都染红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然后他看到了殷进轻然飘落在地,手中的刀有暗红色的鲜血在一滴一滴不断地落下,再看他的脸,阴冷森寒地脸上溅满了鲜血,嘴角边还挂满冷峻邪魅的笑,显得异常狰狞恐怖。裘凤安竟有些被吓住了,他的心陡然间颤了颤,他觉得这张脸……这张脸……俨然已经不是人所会有的!

而金夕汐在听到那一声惨烈的声音时,脑袋顿时一片空白,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恍过神来,闻声失神地扑到他身边,抱起他的身子,失声痛哭地叫喊着他的名字——朱七印,朱七印……千言万语,一时间唯剩这一句!

朱七印惨白的脸上突然露出欣慰的笑,那是一种感到满足而且幸福的笑。

多少年了,什么时候她有这样为他哭过,多少年来,他给予她的温暖都被她的冷漠隔离在千里之外,而在今夜,在现在,她的冷漠早已不在,那段遥远的距离也消失了,此刻的她就近在咫尺,,尽管,他知道如今也许太晚了,这份冰释的温暖自己也许再也无法感受得到……可是,他还是感到幸福,他看着金夕汐泪水涟涟的脸庞,忍不住伸出手去为她拭泪。

金夕汐感到一股温暖又再次划过她的脸,她要这份温暖,她想留住这份温暖,于是,她迅速地伸出自己的手紧紧地握住了朱七印那只温暖的手,她怕晚了就再也握不住了。

他这些年来给她的温暖就在她的冷漠中被消解掉,可是,现在,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让这点温暖失去;五年来, 朱七印给过她多少温暖,可是她从来没有感受到过,更谈不上珍惜过。可是,当她想要珍惜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太晚了?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不,不要,如果你不在了,那我也活不下去了,如果没有了你,我还活着做什么?

“金夕汐,对不起,我…………”朱七印微微地笑着,却说不完一句话,鲜血就又从他口中汨汨而出。

“朱七印,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金夕汐终于哭声不止,彻底崩溃了。要是自己当初不那么任性,听他的劝,又怎么会有今日这样的悲惨的结局?她实在是恨透了自己,她恨不得现在受伤要死的人就是她自己,是她害了朱七印,是她害了朱七印啊!

——如果没有当初那个雪夜的相遇,那么他的世界里就没有她,他就可以顺利地完成自己的复仇心愿,而她就安安静静地死在五年前的那个雪夜里,不会连累到他!

然而,朱七印已经虚弱得再也没有一丝力气笑了,他双眼中没有一丝对死亡的恐惧,反倒是无限的柔情,他不舍地看着金夕汐,虚弱地对她说:“金……金夕汐,我不怪你…………”金夕汐俯下身去听他说,可是,他的声音却已经虚弱得她再也找寻不到,还有手中握紧的温暖忽然无力地滑落,她怀中温暖的身子也渐渐地冰凉下去,一霎那间,她全身都震住了,眼中再也没有一丝活力,空洞无光……

五年前的那个雪夜,朱七印匆匆地闯入她的世界,五年后,他又匆匆地在她的世界里消失,仿佛仅仅只是擦身而过的陌路人。

到了这一刻,金夕汐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她的世界真的空荡了……

——早知如此,何必要有当初那场邂逅,既然都是无望的结局,还不如让我死在那一夜,死在那场大雪之中……

此时,殷进开始清冷冷地说话了,“金夕汐,到了如今这个时候,你到底是说还是不说?”

金夕汐却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月又从云中走了出来,冷冷的月华再次将她浸在寒冷中,此时,夜风呜咽,像是唱起挽歌,凄凉无比。

金夕汐的脸色开始平静下来,脑海中闪过以前的点点滴滴:

——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

——以后一个人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再苦也要自己撑过去!

——这是我给你买的药,记得要随身带着,这样你才能活得更久一些!

——你知道我的故事吗?

……

——非要如此不可吗?

——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只是想你好而已!

——金夕汐,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

突然,只听她轻声地对着朱七印的尸体说:“朱七印,你怎么这么傻啊,我……七印,这我个世上没有了你,还有谁会保护我,还有谁会真的对好,没有了你,我怎么办,怎么办——我会死的!你怎么忍心、怎么忍心!你不要走好不好……你等我好不好?——你等我,黄泉路上,你不会一个人的,我陪你!——你等我、等我!”

她摸索着拿起了朱七印的长刀,猛的将它扎进自己的心口,当下赫然穿心而过,顿时鲜血汨流。殷红的血顺着刀锋吹落到朱七印的身上,霎时将他的衣染成暗红色。

她慢慢地倾倒在朱七印的怀里,脸上绽开一抹她以前从未有过的笑,那是一抹明媚、满足、幸福的笑。直到这一刻,她的心才彻底地放开,彻底地解放,带有暖意的,少女特有的笑终于在经过了那样沉重的悲哀后重新回到她明丽的脸上,刹那之间成了永恒,永远地在她嘴边绽放……

闭眼的那瞬间,她仿佛看到天空又开始飘雪了……

雪啊!

今夜,又是个雪夜,是个有朱七印的雪夜……原来,人在死去的刹那,可以再次看到一生中最美好的一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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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落幕

几个月后,江湖上开始传闻。传闻说,东海的一个无名岛上,每逢日出之时都会有金光乍现,异常美丽,神秘。而且,传闻说,在那金光中还看到一座高高的神塔——人人都说那就是传说中的七世塔!

传说中七百年一现的七世塔终于重现人间了!

于是,所有妄想得道成仙,妄想长生不死的虚伪的人便都蠢蠢欲动了!

殷进和裘氏父子再也等不下去了,于是在某一天夜里他们趁黑行动了。他们动用最大最快的行船,满心激喜地朝那个岛驶去,一路上,按捺不住心中狂喜的他们就这样一路笑到行船靠岸,笑到亲眼看到那个泛着金光的神秘的神塔!

这就是传说中七百年一现的七世塔!

这就是通往永生世界的七世塔!

金夕汐死后,他们以为此生再也无望见到这座传说中可以让自己长生不死的神塔了,可是,没想到,今天,居然、居然还……

欣喜若狂的他们,眼里有疯狂的神色。那金碧辉煌的塔身映着阳光闪闪发亮,耀得他们双眼发痛,然而,他们却觉得仿佛自己已经不在人间了,他们觉得那是神光,是指引他们通向永生世界的神光。于是,他们更加等不及了。

在那道神秘的神光的指引下,他们一哄而入,冲进那个传说中的七世塔,去成他们的仙,得他们的道去了!

然而,当金碧辉煌的塔门徐徐关上时,他们发现这座塔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似乎就要坍塌了。但是,他们并没有想要出去,反而,急匆匆地拥上楼去!

渐渐地,塔门终于关上,此时,“轰”的一声巨响,所有的神光消失了,整座塔更加猛烈地摇晃起来,不下一会儿,整座塔就在一瞬间轰然倒塌!

一切归于沉寂!

里面的人没有一个出来……

然而,一切似乎还未结束,也不可能结束……就像海上的浪,一波连着一波,永远没有结束的边……

过后,江湖上又开始传闻了……

有人说,他们确实得道成仙去了,至于塔为什么会倒,那是因为他们不想让别人如愿,所以将它毁掉了。

而有人却说,他们进的那个根本就不是真正的七世塔,要不然怎么会倒塌。

暮春的洛阳郊外,青草如碧,绿柳垂扬,落花漫天飞舞。

北邙山上,一个白衣白发的老者默然站在一座新碑前,脸上有掩藏不住的悲哀和沉重。他布满皱纹的风霜老脸上,赫然有泪珠突然垂落,静静地流进墓前的土地。

老者的手颤抖着渐渐地摸上那座新碑——爱徒  朱七印。

旁边安然躺着的是金夕汐的名字。

原来、原来这就是朱七印的师傅苏岩池。

原来当日,在接到徒弟朱七印的求助信——师父,三天后我决定开始我的复仇计划,到时望您能前来相助。

收到这封信后,苏岩池快马加鞭从江南嘉兴策马北上,然而,到头来却什么也赶不上,只是在殷进那伙人散去后,悲痛欲绝地为心爱的徒弟收尸。

那时,他看到他们两人死后相拥在一起的尸体,他的心有那么一刻是欣慰的——原来,到了最后一刻,这两个倔强的孩子,他们的心终于为彼此敞开了,他们之间的那道心墙终于坍塌……

于是他决定将他们合葬在一起,只是碑上,他却不知究竟该给金夕汐一个什么名分……所以,这座新碑,朱七印身边的金夕汐没有名衔……

 “孩子,你们可以瞑目了!那群魔鬼终于得到了他们应有的报应,你们泉下有知,可以瞑目了……

   苏岩池说着说着,又止不住地悲痛起来,一手垂在碑上,幽幽地叹着气。

   虽然已是暮春,然而山上风大,忽然的一阵风将地上的冥纸灰扬了起来,飘飘洒洒地飞向高空,仿佛灵魂升上天堂……

苏岩池抬起眼,看见这一切,眼里泪光闪烁。

这个世上到底有没有七世塔?

有人说有,有人说没有……

只要还不确定,那么因这个传说而起的故事就还会继续……

于是,江湖又开始传闻,传闻那个七百年会一现的通往永生世界的七世塔……

所以,金夕汐的故事还没有完,也不会完,这样的故事会一个接着一个延续下去,像无尽的夜,无尽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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