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韩山师范学院中文系20091016班 (陈健茹,笔名秦颜)
雪夜
夜幕降下来的时候,今冬的第一场雪就飘了起来了……
夜空下,碧心湖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寒冰,冰封下的世界像人的记忆,如果没有人去刻意挖掘的话,就不会知道它到底是怎样的多姿多彩,就一如冷寂的荒原,毫无生机。
湖边的小竹屋,透着暖黄色的微光,给这个冷寂的黑夜一丝微微的暖意。
冷风夹着雪从开着的窗闯了进来,撞进站在窗前的白衣长裙的少女沈素颜怀里,有些则攀上了清丽雅致的丽颜上,而她似乎毫不在意这些冷洌的寒风和冬雪,嘴角似有似无地含着一丝满足、欣慰的笑意,翦水眸里映着雪花飘落的身影,却有一股柔情。
又是一年的这个时候了,三年前的今日,也是那年的第一场冬雪,她和他相遇了……
想到这里,她嘴角的笑意就更浓了,咧开嘴幸福地笑了起来,一高兴索性就踮起脚尖,伸出纤细白皙的手,伸到窗外,伸到飘雪的夜色里,去承接飘飘下坠的白雪,乐滋滋的笑了起来,完全忘记了寒冷。
——时月,时月,你什么时候回来呢?你看,天又下雪了,呵呵……
在这个雪夜里,沈素颜的记忆穿过今夜沉寂的冷空和纯白的冬雪,回到了三年前……
灰蒙蒙的冷空,天飘着鹅绒般的冬雪,洛阳的大地宛如被这白雪覆盖上一层厚厚的冬衣一般。郊外,并排的一颗颗枯树上挂满摇摇欲坠的雪,像一株株巨大的蒲公英,但风却吹不动它的种子,天涯海角地流浪……
突然,这片寂静荒芜的雪地响起了一阵达达的马蹄声和响亮地马嘶声,很快地,一骑白马便从远处的雪地疾驰而来。马上的少年一身淡绿色长衫,外套着一件黑色的厚重长袍,有些凌乱的发在冷风中飘摇,脸上许有些怒气,但又有些不忍。
他虽然马不停蹄地跑,但是远远地,却还可以听见一声声呼喊声——哥,哥,你不要走……
这是一个女子的叫喊声,喊声中夹着哭泣的腔调,让人听之不忍。终于,那少年奋力拉住马缰绳,调转马头,皱紧双眉,口中喃喃地叫着:“小颜……”
他有些担忧地看着向他跑来的女子,却是沈素颜。她裹在一件厚厚的白色大袄中,想来是追着他的马跑了有些路程了,脚步已有些踉跄,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呼出的热气像一阵阵迷迷蒙蒙的雾。
终于她跑到他马前,拉住他的衣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哥、哥,我、我求你、求你别去、别去,好、好不好?”
少年看着她被冻得发红而且还挂着泪痕的脸,有些怜惜和不忍,幽幽地说着:“小颜,你听哥的话,回去,回去守着爹的灵,等哥回来,哥答应你一定会回来,一定!”
“不,哥哥,你忘了吗?爹爹走之前也是这么说的,可是,可是……”说到这儿,仿佛有什么哽在咽喉再也说不下去,许久才道:“哥,我怕,我怕……”
那少年闻之有些动怒了,呵斥道:“小颜!哥不会输的,你回去!”
那少女忍不住哭出声来,道:“哥哥,我已经失去了爹爹,我、我不能再没了你……哥,我求你,求求你,别去好不好,你跟我一起回去,好不好?”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双手紧紧地拽住少年的衣袖,生怕一放手他就会从她眼前消失!
少年怔怔地看着她的脸,突然将手握住她抓着他衣袖的手,却是斩钉截铁地道:“小颜,哥不能不去!”
话一完,他狠狠地推开她的手,策马而去,任她如何呼喊,他头再也没回过,一骑白马绝尘而去。
“哥——”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她的视线里,她丽颜上泪水滑然,心里仿佛被恐惧完全占据了,全身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整个人哭着瘫软在雪地里,完全忘记这彻骨的寒冷……
“哥哥,你回来——”雪花落满了她的头,她的肩,如果她再不动身离去的话就会被这鹅毛般的大雪埋没,香消玉殒……
突然,她听见一声声浅浅的马蹄声,有些惊喜地抬头,却见一位少年男子,裹着一件白色的大氅,腰间佩着长剑,左手拉着马缰绳,身后跟着一匹白色的骏马。他站立在风雪中,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沈素颜抬起梨花带雨的脸,也是怔怔的看着他,那句呼之欲出的“哥”也生生地噎在喉间,没有吐出声来。
看到沈素颜泪水涟涟的脸,他轻声问道:“姑娘,你怎么了?”
沈素颜一阵出神后,蓦地从雪地里站起,凄声叫喊道:“哥——”然后就朝着前方跑去。然而,像她如此柔弱的女子,再加上在雪地里冻了那么久,跑起来才发觉脚已经不听使唤了,只见她跑不出多远,整个身子前倾,扑倒在雪地上。
男子一阵心惊,忙跑过去扶起她,“姑娘,你没事吧?你要去哪里?”
然而,他没想到,这个女子却突然紧紧抓住他的手,眼里的神情夹杂着乞求与悲戚,带着哭腔道:“北邙山,求你带我去,求求你救救我哥,我求你了……·”
男子闻言眉头深锁,追问道:“姑娘,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沈素颜慌不择言,“哥,我要去救哥哥……”
看着沈素颜惊慌、焦急的脸色,看着泪水在她的丽颜上泛滥,少男翻身上马,伸出手,对沈素颜说:“姑娘,来,上马!”
沈素颜突然之间竟有些愣住了,望着马上的他——陌不相识、萍水相逢的他,竟愿意为同样陌不相识、萍水相逢的她而跑一趟!
“姑娘!”看着沈素颜出神地看着他,少男出声叫道。
沈素颜回过神来,看着他的手——手停留在空中,白色的雪花飘落在他手上,寒风吹过来,像一把刮刀一般割着他的皮肤,可是,他却没有收缩回去的意思,那只手坚定得像磐石,像一辈子不会反悔的承诺……
沈素颜的手抓住他手里的时候,他们之间的“上邪”就开始上演了……
——韩时月,时月。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呵呵,时月……”
落在窗外的手缓缓的收了回来,手中握满了雪花,她笑吟吟地看着它们,心里乐滋滋的,感觉仿佛是握住了韩时月的手,握住了一世的幸福。
窗外,茫茫的夜,茫茫的雪,北风如刀,肆无忌惮地刮着,像是要把飘雪雕刻得更细更碎。
竹屋的门突然轰的一声被寒风无情地撞开,一时,冷风夹着寒雪全涌了进来,不下一时,门口狼藉地铺满了白色雪花的尸体。
沈素颜回过神来,赶忙过去关门。然而当她把门快要掩上时,抬头的一瞬间,她的动作完全僵住。她望见了窗外的一切,原本容颜上带着的笑意,一下子完全冻住,像碧心湖上的寒冰。她的心开始剧烈地跳动,心里被恐惧与惊慌占领着,腾不出一丝空间来思索其他。而她的脸色也开始苍白起来,像冬雪的颜色。
她的动作僵住了,仿佛是冬天里被冰冻了的一座石碑。
屋外……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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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世
雪大如羽,风烈如兽嘶吼,苍茫的北邙山盖着皑皑白雪,不知淹没了多少红颜英俊。
达达的马蹄声从山脚下传了起来,然而,望眼看去,却没有踪影。近了才知道因为那是一骑白马,马上的人裹在一件白色的大氅中,被白茫茫的雪吞没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骑白马来到北邙山上,当他策马而立之时,一声脆生生的女声便传了过来:“师兄……·师兄……·”
那人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如冠玉,欣长秀颖,英姿不凡,然而眉间却隐着挥抹不去的哀伤,他抬起脸来,只见一袭红色大氅朝他飞奔而来,很快就撞入他怀中,放声哭了出来,“师兄,沈姐姐……沈姐姐她……”
那人闻言眉间的哀恸便愈加浓郁起来,渐渐地淹没了他整张脸,只听他颤着声说:“素颜怎么了……素颜……”
“师兄……师兄,沈姐姐她……她死了……死了……”怀中的少女凄切地哭着,连话都说不全了。
那人听到少女如此一言,不时整颗心都瑟缩起来,在寒风中被冻碎了。眼中霎时被凄伤的泪水占据着,面无血色,“素颜……”
他突然推开怀里的少女朝着山顶狂奔而去,对身后少女嘶声呐喊置若罔闻。
北邙山顶。
风更加的寒烈,利如刮刀,似乎能把人的皮肤割出血来。
那一袭白氅委顿在一座墓碑前,无声的哀哭着。
“素颜……”
曾经誓言要陪伴一生的人,到头来却连最后一面都看不到,那素雅清丽的脸,再也看不到了!如今的她无声地被埋没在这冰冷深厚的雪地之下,一个人,孤寂的,没有他。
没有了他,她怎么办?没有她,他呢?他会怎么样?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 江水为竭,冬雷震震, 夏雨雪 ,天地合 , 乃敢与君绝!
——素颜,这是你的誓言啊,你说过的……
——可是,为什么,如今山还未无棱,江水未竭,冬雷也未响过,六月也未曾飘雪,你看,天还是天,地还是地,天地分明,未曾合过,但是,你为什么不在了?
——你在骗我吗?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骗我……
——素颜,你在哪里?
——沈素颜,你回来,回来……
——素颜,你告诉我,这是一场噩梦,绝对是一场噩梦,你怎么会、会……不,你只是离开了一会儿,天黑了你就会回来,回到我身边,你那么怕黑,怕一个人……
——可是,眼前的墓是谁的?
——素颜,这冰冷的雪地下,真的有你吗?
——你为什么沉睡在雪地下,不,你起来,我回来了,你的时月回来了,你为什么还躲着不出来见我……素颜,你起来!
韩时月突然扑在雪地上,用自己的双手去挖那冰冷的土,那土上还盖着厚厚的白雪,“素颜……”他发了疯似的挖着,双手早已冻得发青发紫,而他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的泪在寒风中被冻成一颗颗冰珠,锵然落地。
“师兄……”
那个身披红色大氅的少女气喘吁吁地奔了上来,一看到眼前的情景,她一时竟呆愣了,许久才喊出声来。
少女十六七岁年华,明丽的秀颜被风雪冻得发红,她踉踉跄跄地跑了过去,抓着韩时月的手,满脸悲戚地说:“师兄……你干什么?你……你这样做,沈姐姐怎么能安息呢?”
而韩时月还是没有罢休的意思,他手下不停地挖着冻土,双手不知何时已经出了血,被那冰冷的雪冻成了醒目的血痂,他口中还喃喃着说:“不,阿竞,素颜没有死……她没有,这里面不是她……绝不是她,我要看看到底是谁在骗我……那里面的人怎么可能是素颜呢?……阿竞,你走开……”
韩时月一时发疯一样地推开了阿竞,阿竞跌坐在一旁,止不住地哭泣着:“师兄,你停手……师兄,你不要这样……”
就在此时,另一袭青色大氅从阿竞眼前晃过,阿竞惊叫道:“二师兄……”
那一袭青色的大氅双手用力地抓住了韩时月的肩膀,将他从冰冷的雪地拉起,同时大声喝道:“大师兄,你冷静点!”
身为二师兄的傅空尘紧紧地拽住韩时月的衣襟,有些愤怒地说:“沈姑娘已经死了,你就让她入土为安吧……人死不能复生……”
韩时月回头看着他,空茫的眼神找不到焦点,“不,这不是真的……素颜她怎么、怎么可能……我只不过去了一趟嘉兴,她怎么、怎么可以这样……你告诉我,她为什么会死……是谁?是谁害了她?”
傅空尘一时语塞,没有说话,把布满哀伤的眸子投向远处,远处寒空中的冷云,翻涌不息,雪肆无忌惮地疯狂乱舞,寒烈的风轰轰作响,像是在嘲笑他一般。
韩时月看着他那双似乎蒙着一层薄纱的眼睛,脑海一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顿时心痛如针刺,“难道……难道是……是……··”意识到那个猜想的可怕,他竟无法再说下去,嘴角一直颤个不停。
傅空尘双唇抖了抖,终究还是没有说出话来,是默认了吗?
韩时月一时脸上都是难以置信的恐惧神色,许久才喃喃地问:“为什么?……·爹为什么要这么狠心,这么残忍?”
傅空尘看着他尽是痛苦神色的脸,咬紧了嘴唇,终于忍下心来,低低地说:“阁主说了,只要沈姑娘死了,大师兄就会重新回到幻雪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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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奇
幻雪阁在江湖上绝对是个传奇,因为幻雪阁的主人韩循本身就是个传奇。
三十年前,一个自称是神州剑仙的翩翩佳公子凭着一套幻雪剑法轰动整个江湖。那就是韩循,那时的他才二十岁。
二十,这简直是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数字,更是一个让人咋舌的传奇。
就是这样年轻英俊,孤高冷傲的才二十岁的少年郎,凭着一套如梦似幻的幻雪剑法,推翻了原先江湖公认的天下第一剑苏湛保持了二十年的剑神神话,从此在江湖上声名远扬。
而当时年满五十的剑神苏湛却因战败羞愤自刎,让整个江湖为之震惊,难以置信。
听闻这个消息,方才二十岁的佳公子韩循却只说了一句话——胜败兵家事不期,原本以为他是早已看破输赢成败,却不知终究还是放不下,真是可惜了!
他此话一出,在江湖上却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有人说他大言不惭,是在侮辱剑神苏湛;有人却说他是个凛凛烈烈的汉子,胸襟竟能如此开阔,当真堪得上他自称的那个“神州剑仙”的称号。
但是不管如何,无论是那些为苏湛打抱不平的人也好,还是那些称赞他是磊落英雄的人也罢,都没有人敢向他提出挑战!
因为,当他击败苏湛的那一刻起,江湖上新的传奇便已诞生,他是个无人能超越的江湖传奇!
后来,韩循建立起了自己的幻雪阁,那是伴随着韩循而起的另一个江湖传奇。
四季如歌,风云变幻,在过去的三十年里,幻雪阁绝对称得上是江湖上无人敢挑战的权威,然而,自从十年前开始,江湖上突然冒出一个神秘的“戮雪组织”,出人意料的是,这个组织竟敢与幻雪阁为敌,据说,这个组织专门屠杀幻雪阁中人。
后来,江湖传闻,这个“戮雪组织”其实是在为二十年前的苏湛鸣不平,是为苏湛复仇的,而且,据说带头的人就是苏湛之子苏陌!
起初,韩循并不把他放在心上,他以为他成不了气候,然而,后来,他发现自己错了,苏陌竟会让他感到一阵不安……
而身为神州剑仙韩循之子的韩时月亦可称为是韩循剑仙神话的继续,甚至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韩时月十八岁时剑法就已经达到当年他父亲韩循二十岁时的水平,这让整个江湖惊叹不已!
可是,让整江湖震惊的却是,二十三岁那一年,韩时月却离开了幻雪阁,从此不再使剑,隐退江湖,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据说,韩时月收剑是为了一个女子。
那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子,居然能让剑仙之子不顾一切地收剑退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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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隐
韩时月第一次见到沈素颜的时候,那时他二十三岁,终日以比剑神游江湖。
那天,韩时月遇到雪地里哭泣的沈素颜,在她的恳求下,他带着她去了北邙山。
北邙山脚下,正在进行一场决斗——洛阳名剑陆骏和青州剑客沈游端。
风雪凛冽,然而杀气更绝。寒风和杀气搅在一起,仿佛可以摧毁世间万物,割喉夺命。
到达之时,这场比试已经进行到尾声。身形隐去,剑光飞舞,冲天流光,如长虹贯天,在白茫茫的雪天里,像两个急速而行的白色幽冥。
看到这一幕,身形羸弱的沈素颜抓住韩时月的衣袖,泪水滑落,央求道:“求你,求你救救我哥,救救他!”
韩时月脸现为难之色,眼神从两道白光中收回,剑眉紧蹙,“姑娘,你这样做是为什么?——你知不知道,比剑中途不能第三人插手,这是江湖的规矩,我……”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沈素颜脱口打断他的话,“我不管什么江湖规矩,我只要我哥哥活着,我已经没了爹爹,我、我不能没有了哥哥,不能……”
她凄哀绝望的哭喊声中竟有着不容分辩的坚定语气。
韩时月怔怔地看着她,露在风雪中的手突然被一阵温热刺激到,他低头一看——那是她的泪!她滚烫的泪水顺着双颊滴落在他手背上,宛如热水一般灼痛了他。
再次抬头去看那两道在茫茫风雪中跃动的剑光,他眼里绽现出亮光,因为他看出了胜败即将分晓,于是他忍不住问道:“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他是一个剑客……·”
“我什么都不想知道,什么都不在乎,我只要他能活着就好,就算他恨我,我宁愿不要他知道比试的结果……”她神色镇定地望着远处的白光,突然双腿一曲,竟跪倒在他面前,央求道:“求你帮我救救他……”
韩时月心下一惊,连忙伸手扶住她,“姑娘……”
沈素颜抬眼,泪眼婆娑,定定地看着他的眼。
韩时月剑眉一直紧紧锁着,看着她泪水涟涟的脸,心下颇为不忍,但是,他清楚地知道他出手的后果——一旦出手自己极有可能沦为江湖人所不耻的剑客,可是,可是如果不出手,眼前的这个女子又是这般的央求……
然而,就在他沉思之际,原本抓着他衣袖的女子突然弃他而去。他恍过神来,神思猛然一震,看着前方原本隐身在剑光中相击的两人此时已经退去光芒,持剑对峙着,四周杀气笼罩,但妨靠近者极有可能被他们剑气所布的剑气流分割而死。
但是真正使他骇然欲绝的是,那个女子竟不顾一切地奔身向前!
他眼里突然现出惊慌的神色,失声叫喊道:“姑娘,回来——危险!”
然而,沈素颜仿佛是没有听到,脚下依旧不停地向前奔去,仿佛奔向另一个天堂。来不及多想,他的手伸向了腰间的长剑,同时展开身手向她掠去,忽然只听得一声“哼”的鸣响,耀眼的流光一闪,光芒瞬间划破苍穹,寒风中的大雪似乎在那一刹那间停止飘动,凝在空中。
轰的一声响,仿佛是什么被顷刻间击碎。原本凝神对峙的两人双双退了开去,屏气收剑,同时飒地望向剑气袭来之处。
只见一身白色大氅的少年男子一手持剑,一手挽住少女的纤腰,脸色凝重严峻。
远处身着黑色长袍衫的男子脸上神色冷峻,回想刚才那一剑,他的心竟有那么一刻颤抖了——好强劲的剑气!
他双眼直瞅着韩时月,极力平静自己内心的起伏,清冷冷地问:“阁下是谁?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韩时月低头,看向怀里的沈素颜,让她站稳后,淡淡地说:“救人而已!”
“救人?”黑色长袍衫的男子狐疑地重复一遍,双目依旧谨慎地看着他。
在他三丈之外的绿衫男子在看到沈素颜的时候,眼里起了很大的变化,几乎是惊呼出声,“小颜?”
“哥!”沈素颜欢呼出声,向那人奔去,到了他身畔,原本一脸惊异的绿衫男子突然变了脸色,对着她怒道:“你来做什么?回去!”
“哥哥,你跟我回去,求你跟我回去……”沈素颜紧紧地拽住男子的衣袖,央求道。
“小颜,哥哥比完剑就回去,你走开!”绿衫男子突然用力地甩开了她,连看也不再看她。
沈素颜踉踉跄跄地退开好几步,在风雪中摇晃不定,随时都会倒下去。
韩时月看到这里,脸上的神色微微地变了变,似乎有那么一丝愠色。
然而,此时黑衫男子继续冷冷地追问道:“阁下到底是谁?”
韩时月看了看他,终于淡淡地回道:“韩时月。”
“韩时月?!”黑衫男子和绿衫少男几乎同时惊呼出声,脸上有不可思议的神色,手不禁握紧了各自的佩剑,眼神停留在他身上,再也挪不开,那一刻,仿佛时间静止了,连寒风呼啸的声音都隐去了。
“剑仙之子?幻雪阁的韩时月?!”最先开口的还是黑衫男子,他凝视着他,眼里的神色半信半疑。
韩时月没有回话,只是缓缓地收起他的剑。
双眼触到他手里的长剑,黑袍男子眼里绽放出熠熠亮光,竟有一丝雀喜,惊呼道,“铭雪剑!哼,果真是剑仙之子!”
听闻此话,韩时月脸不变色不改,依旧淡漠无言。许久,他看了看黑袍男子,又看了看绿衫男子,最后眼光落在沈素颜身上,缓缓道:“姑娘,人已经帮你救下了,在下先告辞了。”
沈素颜还来不及道谢,只见他已经转身欲走,她刚想出声,却不料黑袍男子反倒先叫住了他,“等等!”
韩时月闻声顿住脚步,没有转身,也没有行走。
“韩大公子,你不会连江湖上的规矩都不懂吧?”话语里竟有不容相辩的相逼之意。
闻言,沈素颜脸色变了变,心下猛的一跳,忍不住紧张起来,眼里出现惊慌的神色。
“情势危急,在下也是急于救人而已,还请先生海涵!”韩时月镇定自若,缓缓道来。
黑袍男子瞥了沈素颜一眼,冷笑一声,道:“韩大公子跟沈姑娘是什么关系?”
“萍水相逢。”
“萍水相逢?依在下看,可不止吧?”
此话一出,连站在一旁久久不语的绿衫男子的颜色都变了,忍不住狐疑地看着沈素颜,在她的脸上,他看到紧张而担忧的神色。
“先生什么意思?”韩时月话语里竟有那么一丝变化。
“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人,韩大公子居然连江湖规矩都不顾?”黑袍男子冷言冷语,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韩时月的背影。
“有什么话,先生倒不妨直说。”韩时月嘴角微微一扬,缓缓回转身来,平静地看着黑袍客。
黑袍客笑了笑,走上前去,“不才陆骏,斗胆想和公子比试比试!”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神色为之一变。韩时月俊眉微微一皱,定定地凝视着他,却不言一语。反倒是绿衫男子突然惊呼一声,“陆先生,你什么意思?你是看不起在下吗?”
陆骏此时脸上布满倨傲的神色,轻蔑地瞥了他一眼,道:“沈公子,既然令妹担心你的安危,不惜请韩大公子前来救你性命,那么你觉得这样比下去,还有什么意思吗?——你输不起,令妹是怕你步你爹的后尘!”
此言一出,绿衫男子神色陡然就变了,如遇焦雷一般,呆若木鸡,许久才回过神来,狠狠地瞪着自己的妹妹,那冷厉的目光竟充满杀机和恨意!
看到那样的眼光,沈素颜的心猛地一颤,全身竟不住地颤抖起来。
看到这里,一直神色泰然的韩时月脸色蓦然变得严峻起来,清冷冷地说道:“陆先生,不必用激将法来激我,我不会跟你比!”
他这话一出,陆骏的脸色马上沉了下来,铁青着。绿衫男子的脸色也为之一变,感到不可思议,愕然地望着他。
陆骏嘴角撇出诡异的笑来,脸色迅速地变了变,突然冷笑出声,讥讽道:“怎么,难不成剑仙之子也怕输?”
“哼,我不会输,过去不会,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韩时月斩钉截铁地说着,仿佛在说着一个真理。
闻言,陆骏眼里闪过凛凛的寒光,“是吗?那为什么不敢接受在下的挑战?”
韩时月淡然地说:“不是不敢,是不想。”
“你看不起我?!”陆骏的话语里有掩藏不住的怒气。
韩时月再也没有回话,转身欲行。可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绿衫男子突然出声,“慢着!”
闻言,沈素颜猛然望向了他,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怔地盯着他看,“哥、哥,你做什么?”
绿衫男子对她的问置若罔闻,脸色严峻冷漠,收剑走上前去,坚定地说,“我跟你比!”
韩时月愕然回头看着他,剑眉微微蹙起,同时瞥见沈素颜脸上苍白的神色,她失了神一般地望着自己的哥哥。
“你?”韩时月忍不住问了一声,“为什么?”
绿衫男子还没出声,沈素颜便已经冲到他身旁,脱口惊呼道:“不,哥哥,别再比了……”
绿衣男子厌烦地把她推开,怫然作色,“你走开,你别管!”继而走上前来,续道:“赢了你,江湖上就没有人敢再看不起我沈游端,看不起沈家剑法!”
韩时月无奈地冷笑了一声,看着他们兄妹,一时竟感到有些悲哀——一个拼了命地想要跟人比试,证明自己的能力,一个却拼了命地想要掩藏比试的结果,只为那人能活下来。想到这里,他望了沈素颜一眼,深吸了口气,回转过身,边走边道,“沈公子,回去吧,令妹已经追了你一路,你该为她想想。”
沈素颜闻言,也是一怔,觉得他的话听起来竟那么的温暖,仿佛春风拂过冬雪,瞬间会融化掉坚冰一般。
在场的众人凝神目送他的离去,谁也没有再出言相拦。
风雪若漫天散花,扬扬洒洒而下,不过眨眼的功夫,已经他留下的两道深深地脚印沟淹没,仿佛从未出现一般。
寒风凛冽如刀,撩得他们三人的衣衫猎猎作响,鼓荡不停,谁也不知此刻彼此心里在想些什么,凛寒的大风将他们的神思吹得遥不可及。
第二次见沈素颜已是十日之后。
谁也没想到,那天之后,孤高自傲的洛阳名剑陆骏会寻上门去,投下战帖,要求与韩时月一较高下。而原本执意不肯迎战的韩时月,却在父亲韩循的劝说和要求下,答应出战。
那一天,韩时月应约洛阳名剑陆骏于北邙山脚下比剑。那天的天气依旧阴寒,天也下着飘飘大雪,天空苍苍茫茫,风雪肆虐地散落。
韩时月到时陆骏还未到,韩时月右手握着佩在左腰间的铭雪剑,站在雪中仰望苍茫天空,想起十天前的情形,不禁幽幽地叹了口气,想不到,十天之后,重新站到这里的人,会是自己。
然而,就在他沉思之际,却突然听到一阵哀哭声,他回头看时,却见一支送葬队伍迎着风雪向北邙山这边走来。
韩时月一时竟有些错愕,出神地看着他们缓缓地向他这边靠近。经过他身边时,走在前头的人突然停了下来,回头向他投去哀怨的眼神,低低地说:“公子,今日你也要比剑吗?”
韩时月听到这一声忧郁的话语,感到声音有些熟悉,回过神来,转身,抬眼看她。
他看到眼前的这个素服女子,十八九岁年华,粉黛不施,憔悴哀怨,清丽的脸上满是泪痕,在寒风中,两道泪痕被冻成两道醒目的冰棱。
他怔住了,久久才回过神来,脱口惊呼道:“沈姑娘?”
韩时月抬头的时候余光看到沈素颜怀中的灵位:沈门长子游端之灵位。
沈游端……沈游端……
韩时月双目猛地陡睁,仿佛被什么吓到,竟布满不可置信的神色,久久不能言语。
他抬起头的时候就遇到了素服女子的眼光,那种眼光中有着愤恨与哀怨,韩时月不时一惊。
沈素颜面色憔悴不堪,凄伤哀怨的眸子里噙满泪水,“公子,为什么你也是这样的人……”
韩时月闻言一怔,失了神地看着她,然而,沈素颜却没有再说别的话,转身向着北邙山顶而去。数十人的送葬队伍在风雪中显得渺小而苍白。
离去前,韩时月感到有些错愕地,他似乎听到听到沈素颜的声音,“公子,回去吧,你也是放不下成败的人,何必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韩时月蓦地低头轻轻一笑——看来,她还是不知道他是谁,要不怎么敢说这句话?
他可是剑仙之子啊!
成败输赢这四个字,这其中败跟输绝不会出现在他身上的,因为他是传奇,他是神话。传奇和神话里怎么会有这两个字呢,真是笑话!
抬头凝视她远去的背影,韩时月再次握紧了腰间的铭雪剑,站在风雪中看着那支送葬的队伍向北邙山顶跋涉而去。他看着沈素颜在风雪中有些瑟瑟发抖的身影逐渐被风雪淹没,一时竟有些悲哀。
也不知过了多久,洛阳名剑陆骏才匆匆赶到。
如陆骏所愿,韩时月终于拔剑。
出剑的时候,铭雪剑发出一声脆耳的响声,一贯长虹划过苍茫的天空,宛若流星落入寒空,闪亮耀眼。
然而就在此时,他似乎看到另一种比雪花更大的东西飘了下来,模糊了他的眼。
——是冥纸。
白色的如没有灵魂的白蝴蝶,哀怨地飘落。
那些在风雪中飘落的断魂之蝶,仿佛针刺般地刺痛了他的眼,他想起刚才沈素颜的脸,想起她的话。于是他收了剑,问陆骏,“沈游端是怎么死的?”
陆骏对此有些惊愕,他不知道为什么韩时月突然向他问这个问题,他只是淡淡地回答一件事不关己的事,“十天前,你走后,他执意要与我比试,结果他输了。”
对于这个结果韩时月似乎没有什么怀疑,因为那天他们在风雪中的比试,他就已经看出沈游端不是陆骏的对手,所以,这个结果也在他意料之中,只是他所不知道的是,他为什么会死。
陆骏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为之一震,心里一阵凉意漫了上来。
陆骏说:“他战败后自刎了!”
“自刎?”陆骏的话刚完,韩时月的话便从嘴角滑落出来,“自刎?为什么?”
“我说过的,他输不起!”
韩时月的记忆忽然一下子回到十天前,他突然明白为什么沈素颜执意不让沈游端比下去,为什么一直央求着自己救他,原来,她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所以,她不惜一切地想要掩盖这个事实,就算他恨她。
可是,执拗无知的沈游端却无法理解她的良苦用心,最终还是步了父亲的后尘!
——原来,能杀人的,并不一定要是绝世的兵器,有时,那些虚妄的权势地位同样也能夺人性命!
——原来,人的这一生,最大的对手,不是别人,而是自己,自己的心魔!
想到这而儿,他竟不由自主地举起自己手中的那把名剑,怔怔出神。恍惚之间,他突然不知道自己此刻握着剑在做些什么,自己比试是为了什么。
他的江湖路,是他父亲为他铺就。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活在自己父亲的光环之下——他是剑仙之子。
作为剑仙之子,从小到大,不管他愿不愿意,他都必须勤于练剑,以求胜过所有的人——作为剑仙之子,他的剑法怎么可以输给他人呢,如果这样,这岂不是会被整个江湖耻笑!
韩时月神思忽的一震,想想自踏足江湖以来,突然不知道这么多场生死比试,到底是为了什么,自己的剑到底为什么而存在?
——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他所走的路,方向都是父亲指定的,结局也是父亲所预定的,他所做的一切,只是父亲眼里的理所当然——作为剑仙之子,他就必须维护神州剑仙的名号,维护幻雪阁的权威。在韩循眼里,他所要做的就是用他的剑,让那些不自量力的挑战神州剑仙这个名号和幻雪阁作为江湖传奇的权威的人知道,神话和传奇是不容置疑的!
——原来仅仅只是这样而已,他一直以来所要捍卫的,不是什么江湖正义,而只是这样的一个虚名!这么多年以来,原来自己手里的剑,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而拔……
——不,我的剑,绝不是、绝不是为了这些……
——公子,为什么你也是这样的人……
沈素颜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那么清晰,那么有力,仿佛一个焦雷在他耳边炸响,让他陡然间惊醒过来,原本零零碎碎的想法在一瞬间拼接成一句清晰而可怕的话语来,那句话在脑海里浮现出来,像冲开暗夜层层迷雾后所见的一抹光亮,熠熠生辉。
——你也是这样的人……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也是活在虚名之中的俗人,为了那些虚妄的身份地位,名号权威而拔剑,父亲指给我的这条路,原来、原来是错的,这不是、不是我的……我从来没为自己活过!
想到这儿,他握剑的手竟不由自主地颤个不停,整张脸苍白得如雪的颜色。眼神依旧盯着自己手中的铭雪剑,只是,那神色竟无法言明,心里蓦地一阵阵发疼。
陆骏见他久久收剑不动,脸色剧烈地变化着,瞬间变得惨白无色,一脸迷茫。
陆骏见此,不禁一脸疑惑,凝神屏气,将剑横挡在胸前,出声问道:“韩公子,怎么不出剑?”
韩时月闻言恍过神来,缓缓抬头看向他。眼里的神色迷茫而空远,竟连一分斗志,一分杀气都没有。
看到这样的神情,陆骏反而一阵错愕,心里赫然一惊——这样的眼神,怎么会在此刻出现?
韩时月望着他,许久才出声道:“陆先生,你与我比试,到底是为了什么?”他的声音里竟有些茫然无助之感。
陆骏闻言怔了一下,也只是微微冷笑一声,道:“韩公子,你父亲韩循剑术独步天下,你们幻雪阁作为江湖的传奇神话,而你作为剑仙之子,能与你做对手,当然是在下的荣幸,”说到这儿,他突然停下来,看着自己手中的剑发出的闪闪寒光,脸上的笑意不禁越加的深了,继而续道:“如果今天我能赢你的话,那么,从此以后,江湖上谁都得敬畏我陆骏!”
寒雪纷飞,冷寒彻骨。
听他说完这番话,韩时月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渐渐地蔓延至全身,“陆先生,如果你输了又如何?”
此言一出,陆骏的脸色霎时沉了下去,铁青着,双眼倏地紧缩,透出凛凛的杀气,声音变得冷锐阴寒起来,“韩公子,你是看不起在下吗?——谁输谁赢,我们剑下见高招,出剑吧!”
然而,听闻此话,韩时月却突然闭上了双眼,微微仰头,任凭风雪刮着自己的脸。雪花依旧飘飘洒洒,像没有灵魂的白色蝴蝶……
韩时月蓦地将剑收起。陆骏见状,脸色大变,脱口而出:“你什么意思?”
“我不会再比剑了,你赢了。”韩时月望他的眼神,空远而哀怨。
“什么?”陆骏闻言失声惊呼出声,“你是在侮辱我,侮辱我的剑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
陆骏眼中惑色重重,“那你为什么收剑?”
韩时月双眼凝视着他,“先生,我们拔剑到底是为了什么?”
陆骏闻言周身一震,不禁低头看向自己的剑,眼中的迷惑越加深了,仿佛重重迷雾突然间掩盖住他的眼。
风声嘶吼,宛如猛兽悲号,大雪无情,失神乱舞。
抬头看时,却见韩时月已转身离去,孤单落寞的身影显得孱弱单薄,仿佛是此刻这场风雪中的一朵飘飘雪花。陆骏突然意识到什么,突然展开身手追了上去,同时厉声呼叫道:“站住!”
逆风前进的韩时月闻声转身,只见一道耀眼的剑光急速向他袭来。他心里一凛,原本无心应战的心突然剧烈地颤了一下,慌忙之中,长剑又挥出,只见流光闪闪,恍若翩翩虹光,陆骏的身影闪到跟前,怒目相视,眼里竟是凛凛的杀意,长剑挥出,“铮”的一声鸣响,两剑相击,剑气如刮骨的巨风席卷整片雪地,将飘在空中的雪花割得粉碎。
韩时月暗淡无光的双眼突然迸现出怒意,瞪着近在眼前的陆骏,厉声斥问:“陆先生,你做什么?”
“韩公子,我这是在告诉你,我的剑是为什么而活,为什么而拔——我不容你侮辱我的剑,我要证明给江湖所有的人看,我陆骏绝不会输给你!”
大风嘶声怒吼,陆骏的话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韩时月惊闻此话,双眉攒起,定定地盯着他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怒道:“陆先生,不要逼我出手!”
“韩时月,拿出你的本事来,让我见识见识你的幻雪剑法!”陆骏紧紧相逼,话语里竟有不容商量的语气,杀气腾升。
说完此话,陡地变招,剑势凶猛凌厉,竟有夺命之意。韩时月此时心绪已乱,尽管不想接招,但若是不出手,极有可能死在陆骏剑下……
念及至此,霍的屏气运劲,手中的剑顿时有了气势,现出闪闪寒光,铮鸣声响个不停。
陆骏见状,脸色越加冷峻阴寒,手腕一抖,长剑翩若游龙,剑光如长虹乍现,在大雪纷飞的雪地里急速穿梭。
韩时月原本冷寂的心蓦然被激起了斗志,手中长剑丝毫不示弱,铭雪剑的剑身凝起了恢弘的剑气,宛若银蛇在手,灵活舞动。
陆骏一心求胜,招招欲置其死地。
双剑相接,时空静止,刹那的幻世之感。陆骏感到一阵迷乱的错觉,那飞扬的冬雪仿佛在瞬间变成漫天流溯的银光,凝聚在寒空之中,幻影重重。
——这就是幻雪阁的幻雪剑法吗?
——仿若幻世之境!
陆骏被剑气逼退得飞退开来,落地时竟失去平衡之势,不禁连连后退数步方站定脚,手里的剑翻转,紧紧握在手里,脸上的神色起伏不定,眼里竟是惊疑不定的神色,默然凝视。
韩时月没有说话,没有再理会他,转身收剑,一脸淡漠,往北邙山顶走去。寒风大作,将他白色的衣袍鼓得猎猎飞舞,在风雪中,像一位脱尘超俗的仙人,飘然离去。
而陆骏站在风雪中,呆愣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乱舞的大雪中……双手发颤!
在北邙山顶,他找到了沈素颜。沈素颜站在两座墓碑前,对于他的到来竟没有什么惊异。她只是站在那里,任风雪扑在她的脸上,任寒风如割刀一般割裂她的身体。
突然,她似乎自言自语一般地说着:“我爹爹因为输了,就舍下我和哥哥,从那以后,我发誓,决不能让哥哥重蹈爹爹的覆辙,可是,可是到头来,哥哥还是,还是离我而去了……”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的脸已被泪水淹没,因为情绪太过悲哀,她似乎说不下去了,北邙山顶除了风声,剩下的就只是她绝望哀婉的哭声。
看着她单薄的身子在凛凛风雪颤抖着,韩时月的心蓦地一疼,竟不知如何安慰她,一时唯有无言。
“公子,你说什么是江湖?”沉寂了片刻后,她的声音又再次响起,问了他这样的问题。
韩时月听完,怔在原地,出神地看着她。对于这个问题,他竟一时答不上来,身为剑仙之子的他,从他懂事以来就随着他父亲在江湖闯荡,仗剑游江湖,可是,他竟一时不知到底什么是江湖!
沈素颜似乎也没想要他回答她什么,自己絮絮说了下去,“哥哥曾经说,一入江湖就身不由己,一旦踏足就很难再走出来,哥哥说,江湖是个弱肉强食的地方,不是你强过别人就是别人强过你,不是你打败别人,就是别人打败你,所以,为了能在江湖上立足,在江湖上活下去,你不得不用尽一切办法往上爬,爬上高位,爬到顶峰,让那些人只能仰视你,敬畏你……所以他必须用他的剑证明自己,去扬名立万,才能在江湖安身立命,可是……·”说到这里,她突然伸出手来,温柔地抚上了墓碑,强扭出个微笑来,幽幽地说,“可是江湖太残忍了,人命在这里面一文不值,任何人都可以草菅人命……嗬,江湖,是个地狱啊!”说完此话,却见她缓缓地走向了陡峭的悬崖,一脸凄哀,在崖边站定。
韩时月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语声凝噎,久久未出声。听她说这番话后,脑袋仿佛被什么击到,霎时空白了,双眼就一直怔怔地凝视着她的背影,那个背影孱弱单薄,仿佛随时会被此时山上的凛凛寒风吹到崖下,变成这场风雪中的一朵柔弱雪花,消失在天地之间。
就在沉思出神之际,崖边的沈素颜宛若展翅欲飞的白色蝴蝶一般,倾身向前,半个身子悬在崖外!
这样的情景将处于游思状态的韩时月瞬间拉回现实!
韩时月被吓住,瞪眼脱口惊呼:“沈姑娘,不要!”
双眼闪过惊骇欲绝的神色,来不及细想什么,脚下如风,以最快的身手掠身向前,衣袖一拂,右手迅速拽紧她的手,奋力往回一拉,拥在怀里。
完成这一动作,他仿佛惊魂未定,一脸惊慌,血色微白。他深吸口气,渐渐镇定下来,看着怀里的沈素颜,只见她清丽的双颊上,泪痕斑斑,一脸凄婉憔悴。此刻的她双眼空洞无神,迷惘散涣,仿佛三魂七魄均已全失,躺在他的怀里,嘴里发出微弱如游丝的声音,似是自言自语一般:“让我去找爹爹和哥哥……我要去找他们……”
韩时月闻声,方想出声劝慰,怎知一开口,竟已哽咽难言,泪水忍不住涌上眼眶,只是低低地叫了一声:“沈姑娘……”
沉默的两座墓碑在风雪中显得沉重异常。而无言唯有泪千行的两个人在风雪中站立成两塑雪人。
然而,令韩时月没想到的是,数日后,江湖上竟传出洛阳名剑陆骏自刎的消息,震惊整个江湖……
身在幻雪阁的韩时月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不禁哇的一声吐出血来,染红了今冬的白雪……
陆骏成了第二个沈游端……为什么?
——成败输赢,江湖地位当真比生命还重要?
念及于此,年少的韩时月心凉了一大半,心里的疑问越加地重了——究竟自己手里的剑要守护的是什么……
无法解开心里的结,忧伤过度的韩时月病了一场,从此再也无心于江湖,无心参与任何剑术对决。他时常独自在房中,抚摸自己的铭雪剑,幽幽喟叹,深深沉思。有时会不知不觉忆起沈素颜当初在北邙山顶所说的那番话,暗暗悲叹。
数月之后,年方二十三的少年佳公子不顾父亲——幻雪阁阁主韩循的多方劝阻,宣誓不再使剑,毅然离开了幻雪阁,携手一个叫沈素颜的女子隐退江湖……
韩时月的举动让江湖上的不少英雄名士不禁挽颚叹息。
而号称神州剑仙的幻雪阁阁主的韩循却怎么也不允许自己的儿子归隐!一方面,韩时月此时已经名声远扬,是他传奇一生的延续,他怎么可以让自己的儿子毁了他的名声,毁了他自己的前程,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日渐势胜的戮雪组织对幻雪阁的威胁已经不容他忽视,他需要剑术精湛韩时月一起与他对抗,捍卫幻雪阁的权威。
可是,无论他怎么反对,韩时月最终还是走了,从此没有再理会幻雪阁与江湖的种种是非,即使戮雪组织与幻雪阁发生了惨烈的正面冲突,他也没有过问!
他和沈素颜过起平静逍遥的日子,他们的日子里没有江湖,没有幻雪阁,也没有剑,有的只是彼此……
如今,一晃三年过去了,那些神仙眷属般的日子却成为了回忆,遥不可及的回忆……
而在回忆里过日子无疑让人生不如死……
——素颜……素颜……
——当年因为你,我把长剑收回,不再涉足江湖;如今,难道为了你,我要重新挥出我的长剑吗?
——素颜……素颜……你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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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阁
“素颜……素颜……”
傅空尘看着心灰如死的韩时月,一时竟不知如何安慰,只是低低地叫着:“大师兄,请节哀!”
韩时月抱着冰冷的墓碑,脸贴在沈素颜的名字上,眼中没有一丝亮光,“素颜……素颜……你回来好不好?”
阿竞跑上来,抱住了他,哭着叫着:“师兄……师兄,你不要这样……不要!”
不知过了多久,韩时月眼暴寒光,霍的站起,阿竞被他突然的举动吓住,呆愣着看着他。
只见他突然转身跑开了去,白色的大氅脱落在皑皑白雪中,很快就狂舞的雪花淹没……
“大师兄……”
傅空尘和阿竞同时叫出声来,然而,任他们怎么叫喊,韩时月的头再也不曾回过来一次……
他要去哪里,他要去做什么?
难道,他真的要为了沈素颜把收回的长剑再次挥出吗?可是,他的剑要挥向谁呢,他父亲韩循吗?
没有人知道,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剑到底该不该为了沈素颜而拔……
沧州,幻雪阁。
年已五十的韩循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英姿潇洒,风姿翩翩的佳公子,岁月已经在他曾经风华绝代的俊脸上留下醒目的凿痕。如今的他已显得有些苍老憔悴,鬓角已经可以见到缕缕的白发。再加上近两个月来的病,更显得衰老。
他半倚半靠地坐在幻雪阁的大厅上的高坐上,偶尔不自禁地咳嗽几声。
老了,老了,人最终还是敌不过岁月的……在幻变无偿的人世间,岁月总是最终的赢家……
这时,门外走进一个年近不惑之年的男子,一身黑色长袍衫,头发微微有些散乱,他走进来后,恭恭敬敬地说:“阁主,据报,时月已经快到幻雪阁了!”
韩循闻言猛的从高椅上端坐起来,神情有些紧张,追问道:“真的?他真的、真的回来了?”
“千真万确!”
韩循舒了口气,微闭着眼休息,有些洋洋得意地炫耀道:“你看,他终于还是回来了。”
黑袍人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笑意,缓缓道:“可是,阁主,您别忘了,他回来的目的是什么?——沈素颜可是死在您手里的!”
韩循张开眼睛,冷笑一声,颇为自信地缓缓道:“杨先生,你也别忘了,本阁还是他的父亲!知子莫若父,他的性子我最清楚,他还不至于为了一个女子而弑父!”
这话刚说完,韩循周身一震,怔怔地看着门外。
数日来的快马加鞭,策马北上,让心里被哀伤装满的韩时月显得越加憔悴。此刻,站在门外的韩时月一身白衣落满白雪,头发被寒风卷得有些乱了。尽管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但听闻刚才韩循和黑袍客的话后,他双眼中便闪着寒光,一眼不眨地怒视着韩循,缄默不语。
转身抬眼望去,黑袍杨先生见他一脸悲哀地站在门口,于是微微笑了笑道:“时月,你终于回来了!”
然而,韩时月还是没有回话,只是迈开脚步走了进来,右手紧紧握着铭雪剑。
铭雪剑……铭雪剑……
已经三年没有拔开过了,今天难道,难道就要结束它沉默的日子吗?
可是,可是那是他父亲啊……难道,真的要为了沈素颜而向他父亲拔剑吗?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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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剑
幻雪阁的大厅一时沉寂如死。
终于,韩时月开口了,“为什么要逼我?”
韩循双眼盯着韩时月的眼睛,理直气壮地说:“我不能让一个女人毁了我儿子!”
韩时月听闻此话,竟有如遭遇焦雷一般,愕然地双眼凝视着自己的父亲。
——这就是我的父亲吗?
——可是,为什么父亲一点都不了解我,还狠心亲手杀死了素颜?
韩时月一时竟陷入痛苦地沉思之中。
“孩子,凭你现在的剑术,可以说是天下无敌,在江湖上定能创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有一番大作为,可是,你怎么可以为了一个女子断送了自己的前程!——我不允许,绝对不允许!”
韩循说到这儿不禁剧烈地咳嗽起来,但话语里却有不可置辩的意味。
韩时月回过神来,怔怔地看着他道:“你当真是为了我吗?”
韩循闻言一怔,有些发怒地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爹,你一点都不了解我……你并不是为了我,你是为了你自己……爹,我退隐江湖的原因,我以为你懂……”
话还未讲完,却已被韩循阻断,“住口,你还敢提这件事……为了一个女子你……你居然……居然背板我,背叛幻雪阁!”韩循怒火中烧,戟指怒目起来。
“背叛?”韩时月自己神思晃荡,喃喃自语,接着,他睁着不解的眼神,咬紧牙关,哽咽道:“爹,我哪里背叛了您,背叛了幻雪阁?”
韩循怒哼一声,喘了口气,道:“你还有脸问我?……你为了那个女子,离开了我,离开了幻雪阁,不管为父的生死,不顾幻雪阁的存亡,这不是背叛是什么?”
韩时月剑眉紧紧皱着,眼中竟凝起了泪,“爹,你……”
“所以,那个女人该死,她该死!我绝对不能容忍她存活在这个世上,让她毁了你,毁了幻雪阁……”
韩循话还没说完,突然被韩时月一声怒吼震住:“住口!”
同时,他听到铭雪剑出鞘的声音,还有眼前晃过一道亮光!
他还是拔出来……铭雪剑最终还是为了沈素颜而出鞘了……
韩循眼中突然凝聚起了道道阴森的寒光,只听他森然道:“时月,你当真要为了那个女人弑父吗?”
韩时月眼里的神色飘忽不定,只能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手中的铭雪剑。
父子俩就这样怒目相对,幻雪阁的大厅一时气氛紧张到极点,就像绷得紧紧地琴弦,随时会断……
站在一旁的杨先生也一直没有出声劝解,成了冷眼旁观的局外人。
就在此时,厅外响起傅空尘的声音——“大师兄……大师兄……”
处于弦端上的父子俩均感到一阵错愕。韩时月回身去看,只见傅空尘一身青色的大氅已经被撕扯得破碎不堪,而且,似乎上面还有血渍……
傅空尘跑到韩时月面前,大气喘喘,但不忘战战兢兢地看了韩循一眼,才慌慌张张道:“大师兄,阁主他……他……”
韩时月闻言心如鼓跳,急忙追问:“他又做了什么?”
傅空尘的目光却望向了韩循,眼神里有恐惧之色。
韩时月担忧地眼神循着傅空尘的眼神望了过去,正好遇到韩循阴冷的眼光,他的声音突然有些发抖,“你……你又做了什么?”
韩循冷哼一声,眼里的冷光依旧不减。
韩时月抓紧了傅空尘的衣襟,怒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说,快说!”
傅空尘的眼神不敢看他,“大师兄,阁主……阁主他……他得知我和阿竞安葬了沈姑娘,竟、竟派人去掘……掘沈姑娘的墓!还好我和阿竞拼命阻止了,要不然,沈姑娘就算死了,也不得安宁……”
听闻此言,韩时月一时脑袋全空了……·
掘墓?
他……他居然……居然……
这……这真是他的父亲吗?
可他……怎么可以这样残忍地对待他,对待素颜?
沈素颜没有错啊!沈素颜跟他无冤无仇啊!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为什么……
——父亲?父亲!
韩时月眼里突然暴出凛冽的杀气,瞳仁倏地缩紧,冷锐的目光射向韩循,韩循似乎对他的这样的眼神毫不在乎。
不——
——素颜!
韩时月猛的挺剑蹬地而起,腾空挥剑而下,韩循眼见剑锋逼近,右手迅速从腰间抽出他的幻雪剑,“铮”的一声鸣响,铭雪剑与幻雪剑交织在一起,剑气凌厉,像凛冽刺骨的寒风般充斥整个大厅。
当今江湖上两把最富盛名的宝剑,以相同的剑法,不同的目的,锵然出鞘了!
没有人敢靠近他们,恢弘的剑气将他们罩在其中,任何人逼近都会被分尸而死。
韩时月的眼神分外的冷锐,到了此刻的他已经无法停手了,尽管他的意识里还清清楚楚地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就是他父亲,但是,他已经停不下来了,韩循——他的父亲已经把他逼到极限,他心痛,他快要被他逼疯了!到了此刻,他突然不知道,自己拔剑到底是为了谁,是为了沈素颜,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他父亲韩循?
——父亲,你为什么要这样把我逼到如此地步?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想到这儿,韩时月冷锐的眼神里多了一份沉重的疑惑。
——父亲,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你为什么非逼得我对你用剑,你是我的父亲,你让我怎么忍心……
韩循浑浊的老眼中有让人看不懂的眼神,他似乎在韩时月的眼里看到了他的不忍与心痛。然而韩时月却看不懂眼前的这个养育了自己二十六年的父亲此刻眼里的神情。
——父亲,在你心里,是不是只有你的幻雪阁,只有你的江湖地位,只有你的威望?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什么能在你心里占据一席之地,包括我这个儿子,我的一点点幸福?要不然你怎么忍心亲手破碎我的梦?父亲,到底我在你眼里是什么,我真是你的亲骨肉吗?
韩时月眼里的惑色突然间又被怒色覆盖!
——父亲,你为什么非要把我逼到这步田地?我真的不想对你用剑!可是你……你为什么要这样残忍地对待素颜,对待我?我是你儿子……我是你的亲骨肉啊!你怎么……怎么忍心如此?
——父亲?父亲!你回答我!
突然,只听一声悲痛的长啸响起,让人闻之心碎。韩时月不知为何,突地从高台上点足飞退回来,飘然落在地上,怒视着韩循却没有出声。
韩循脸上暴起青筋,指着他怒道:“逆子!逆子!!”
此话一完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因一时动了气便咳个不停,终于收起剑,撑地喘气。
“逆……逆子!你……你今天当真要为了那个……那个女子而弑……弑父?”韩循此时已经脸色有些苍白,却还强撑着怒气厉声呵斥韩时月。
韩时月紧紧地抓着铭雪剑,怔怔地看着他,眼里的神光迷离而悲哀。
“逆子?”他喃喃地重复着韩循的话。这是作为父亲的韩循扣给他的罪名——弑父的逆子!
久久地与韩循对视,韩时月那哀怨的目光像深海的粼光。他的手似乎突然之间失去了力量,竟拿不动手中的剑,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剑尖抵地,身子仿佛有些站立不住。
“哈哈,”他突然发出疯狂而无奈的笑声,“逆子?——哈哈,我是逆子!爹,你、你居然说,我是弑父的逆子?”他的笑让在场的众人突然感到一阵错愕。
韩循饱经沧桑的老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只是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韩时月看,一言不语。
“可是,爹,我们之间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韩时月的笑声在不知不觉间已带上了哭腔,透着话不尽的悲凉与无奈,他泪眼迷蒙地凝视着高处脸色有些发白的韩循,语声哽咽,“爹,那……那也是你逼我的啊!你、你杀了素颜,你杀了她!——爹,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对素颜?”
韩循的脸色突然越加的苍白起来,神色也变得有些凝重起来,不知道是不是韩时月的话触动了他,还是只是因为刚才的动气牵动了自己的病。
然而,他突然发现,韩时月眼中的怒气渐渐地消失,渐渐地取而代之的,却是一丝丝悲悯和绝望。
他看到韩时月缓缓地低下头去,怔怔地看着自己手中的铭雪剑,许久无言。
而他,对于韩时月的指纹却也只是无言以对。她想不明白自己的儿子此刻究竟在想些什么。
——父亲,难道,难道我真的要杀了你,才能对得起素颜吗?
——可是,可是,我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不——”突然的一声嘶声力竭的惊喊震彻整个大厅,让闻声者突然感到一阵心惊胆战。那声音里夹杂着痛苦和绝望,无奈和不忍。
突然他看到韩时月眼中现出凌厉的亮光,然后只见他举起手中的铭雪剑,双眼直直地盯着它。
韩循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得紧张不安起来,他突然发觉原来自己一点都不了解自己的儿子,他实在不知道他儿子到底要干什么,只是有些战战兢兢地看着他。
在一旁的黑袍人和傅空尘脸色也有些冷峻,似乎还有些无法言明的神秘神色悄然地跃上了他们的脸。
傅空尘终于忍不住发出声来,“大、大师兄……”
此话刚息,只听韩时月一声悲啸刺耳地传来,同时“铮”的一声脆响,铭雪剑瞬间断成三截,锵然落地,铮铮作响。
众人一时脸色的神色剧烈地变了变,夹杂着难以言明的困惑。
韩时月将手中的剑柄奋力扔在地上,冷冷地看着韩循,道:“从此以后,你我再也没有关系!”
——你是我的父亲,我既然不能杀你,那么我只能对不起素颜了……素颜,请你原谅,我真的下不了手……
韩循顿时一阵惊愕,有些浑浊的老眼中竟有挥抹不去的哀恸。
“时……时月……”他突然颤颤地发出声来,看着转身欲走的韩时月,他似乎想要留住他,可是韩时月却在说完那句话后再也不曾回身看他一眼。
“大师兄,你……你去哪里?”
韩时月经过一番痛苦的心理斗争早已筋疲力尽了,他拖着疲惫的步伐向大门走去,“我再也不要留在这里了——我要回去守着素颜,素颜……”
韩时月神情有些恍惚了,眼中暗淡无光。就在此时,阿竞从门外跑了进来,撞进他的怀里,哭着道:“大师兄,大师兄,你不要走,不要走——你留下来好不好?”
韩时月眼神没有焦距,喃喃地说:“素颜,我要回去守着素颜……你走开……”
听闻此话,怀中的阿竞身子突然颤抖了一下,突然,韩时月的双眼倏地陡睁,眼中的神色似是痛苦,又似是难以置信,他剑眉拧紧,眼中困惑的神色更深,久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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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变
阿竞慢慢地从他怀中退了开来,眼里有莹莹闪闪的泪花,泪光中还闪着一种似是仇怨的冷光,狠狠地盯着韩时月。
“阿……阿竞?”韩时月最终还是叫了一声。
阿竞许久都没有回话,依旧睁着充满仇怨的眼睛盯着他。
韩时月似乎在她那样的眼光中明白了什么。那仇怨的目光的目光中分明还燃烧着——妒火!
原来如此!
所以他也没有再出声问下去,只是伸手捂紧了自己的心口,将眼神投向了阁外那场舞得正狂的大雪,迈着如铅重的脚步,准备永远地离开这里。
而身后的阿竞却似乎不甘心,她的怨怒仿佛被什么引爆出来,一发不可收拾。
“为什么?为什么你的心里就只有她……只有她……她已经死了,不在了,可你为什么还是对她念念不忘,而我,我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但你却视而不见,我有哪一点不好,难道我连个死人都比不上吗?”阿竞眼里的怨恨之火瞬间越燃越旺,仿佛整个人快要被这股妒火吞噬掉了。
——阿竞,爱这种事从来就是说不清的,你不明白我跟素颜之间的感情,不明白……
据说这个世上,有的人,他们的心只为一个人而活一次,一次之后,宁愿荒芜死去,也不愿再萌生春芽。
而韩时月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的心只为沈素颜而活,而跳,沈素颜的死去,让他的整个世界随着荒芜成冷寂的荒原……·
韩时月边走边想着,眼里尽是凄哀的颜色。
然而,就在此时,一声冷冷的,森然的声音在大厅里响亮地响起。
“慢着!”
众人一阵愕然,循声望去,说话的却是站在大厅石柱旁的杨先生。
杨先生缓缓地走了出来,走到韩循面前的时候,倨傲地瞥了一眼撑地的他,嘴角撇出一抹冷冷的嘲讽笑意。
韩时月顿住了脚步,他突然发现大厅的气氛一下子诡异到了极点,同时一种不祥的预感扑面向他压了过来。
他缓缓回头,就遇上了杨先生冷锐的目光。
杨先生向他露出了一丝邪魅的冷笑,“你以为你还走得了吗,韩大公子?”
韩时月闻言,眼里有陡现出凛冽的冷光,警惕地看着他。
他此话一完,韩循脸上的神色瞬时变得有些慌张与惊骇,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俨然没有了当年神州剑仙的风范,“杨易,你……你什么意思?”
杨先生冷笑了一声,转身讥诮地说:“韩大阁主,你别紧张,好戏才刚刚开始,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继而话锋一转,便开始称赞起阿竞来,“阿竞,你做得很好!”
阿竞似乎还没有从怒怨中脱离出来,完全没有理会杨易的话,依旧睁着充满恨意的双眼一直盯着韩时月。
韩循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养育多年的阿竞会……
“阿……阿竞你居然……背叛本阁?”声音里竟有些颤抖。
“不,你错了,韩阁主!”杨易脸上洋溢着得意的欣喜和倨傲,冷眼看着韩循,傲然道。
“错?本阁错在哪里?”
杨易鄙夷一笑,说道:“错就错在,阿竞没有背叛!”
此言一出,韩循忍不住讶然惊问:“你说什么?”
“因为阿竞她姓苏!”
“苏……苏竞?”韩循双眉一皱,久久出神,许久才强装作镇定地说:“那、那又如何?”
杨易冷冷一笑,“韩阁主,有个名字想必你已经忘了吧?”说到这儿,他的脸色开始严肃凝重以来,一字一顿地说:“苏——湛,这个名字,你难道忘了吗?”
“苏湛!”闻言,韩循神经顿然一紧,猛然醒悟:“阿竞是苏家后人?!”
“哈哈,韩阁主,想起来了是吧?怎么看起来,你好像不相信的样子?”杨易双眼里有嘲讽之意,“阿竞,告诉这位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韩阁主,你是谁!”
阿竞双眼渐渐地从韩时月身上移开,充满怨毒的双眼死死的盯住韩循,道:“我是苏陌的女儿——苏竞!”
“苏……苏陌?”韩循的脸上顿时闪现出惊愕之色,颤声道:“那你……你又是什么人?”
杨易冷笑起来,嘴角不自觉地出动了几下,讥讽道:“我说,韩大阁主,你是不是老糊涂了?都到了这种情况了,号称神州剑仙的你居然还问如此愚笨的问题!看来,这幻雪阁也真该消失了!”
韩循闻言原本苍白的脸瞬时涨得通红,怒言道:“杨易,你到底是谁?——本阁主自认待你不薄……”
“不薄?哼,不薄!”杨易冷笑出声打断了韩循的话,倏地他的脸色变得异常冷酷森寒起来,眼里燃起了熊熊的怒火,射出凛冽的杀气,“韩循,你真是该死!”
韩循闻言脸色大变,脸上写满了惊骇。突然,他瞥见了傅空尘,见他静静地站在一旁,便惊喊道:“空尘,你还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调队!”
然而,不管他的话有多么焦急,傅空尘似乎没有接受到,依旧冷冷地站在一旁。
“空……空尘?”见到傅空尘这副冷然旁观的样子,韩循的心猛地跳了跳,竟然感到有些发冷。
“调队?我看韩大阁主是想早些去见阎王吧?”杨易回头看了看傅空尘,又回过头来一字一顿地说:“傅空尘调来的队只能是我的人!”
韩循陡睁大了眼,似乎有些感到有些难以置信,充满疑惑的眼不自觉地望向了傅空尘。
同时望过去的还有韩时月那哀怨的眸子。
傅空尘?背叛?
为什么?
傅空尘冷冷的目光突然遇到韩时月质问的眼神,便开始有了起伏。
然而,此时韩循便又发出惊愕的声音,“空……空尘,你……你居然也背叛本阁主?”
“背叛?”傅空尘冷哼了一声,突然怒道:“这是你逼我的!”
韩时月父子二人均心寒了起来,怔怔地看着他。
逼?
韩时月想不明白,韩循也想不明白,到底他所说的“逼”是什么意思。
傅空尘似乎也被什么引爆了胸中的怒气,眼里青光闪闪,“你老了,病了,我在你身边日日夜夜的照顾你,没有韩时月,可幻雪阁还有我啊……·可是,你……你却千方百计,非要把他找回来继承你的位子,难道……难道我就不行吗?难道我就比不上他吗?”
说完这话,他充满恨意,怨怒的双眼猛地射向了韩时月。
韩时月顿时感到周身一冷。
——原来,所谓的“兄弟情意”是如此的不堪一击!只是利益所使罢了!
“所以……所以你们就设计挑拨我们父子的关系,设计让我杀了沈素颜!”韩循怒视着傅空尘,咬牙切齿地说。
杨易冷笑了一声,讥讽道:“其实,一开始,我也想不出怎样才能让你们父子反目,最后还是阿竞聪明,找到韩时月的死穴,只要杀了沈素颜,他必定会回来找你,而你,为了让韩时月回到幻雪阁,想都不想就跳进我们的陷阱里,竟真的动手杀了沈素颜,哈哈,韩大阁主,韩少阁主,这招请君入瓮还行吧?”
韩时月听闻如此,感到心口蓦地疼痛难忍,不禁紧紧抓住了心口,双腿不自觉地跪倒下去,眼里充满难以置信的神色,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阿竞,口中喃喃道:“阿……阿竞,你……居然是你……你害了素颜!”
——眼前这个女子就是那个清纯天真的阿竞吗?可是阿竞怎么会变成这样?
——清纯天真只是面具而已?可究竟为什么变成苏竞,那个从小到大都清纯可人的阿竞就变得如此可怕,如此残忍,竟用这么残忍的计谋,杀了素颜,让我和父亲自相残杀?
阿竞看着他疑惑重重的双眼,冷冷地道:“我也只是为我爷爷报仇而已,还有,我得不到的,沈素颜也休想得到!大师兄,你不能怨我!”说到这儿她又激怒起来了,“说到底,罪魁祸首是你,是你!真正害死沈素颜的人是你,是你!”
“阿……阿竞?”
韩时月想不到阿竞竟讲出这话来!
突然杨易似乎有些不耐烦起来,冷喝一声,道:“好了!废话少说,到了如今还说这些做什么,既然你那么急着见沈素颜,那么我也成全你,送你到地下跟她相见,空尘,动手!”
听到此话,傅空尘怔了怔,剑眉不自觉地皱了皱,手竟有些颤抖起来,他眼里有惴惴不安的神情,望了望韩时月。
而韩时月哀怨的眸子里都是绝望神色,似乎还闪着莹莹闪闪的泪光。
“还愣着干什么?”杨易见傅空尘还迟迟不动手便呵斥道:“难道你还怕他的剑法不成?他现在中了锥心刺,根本就提不起功力了,此时不杀他更待何时?更何况,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傅空尘听完他此话,缓缓地拔出腰间的软剑,对准了韩时月。
然而,阿竞看着那白晃晃的剑光,似乎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撕心裂肺般地喊叫出来,“不——”突然扑上前来,护住了韩时月。
傅空尘全身一震,双眼陡睁大了起来,眼里似乎有不忍的神情。
韩时月忍不住失声叫道:“阿竞?”
“你让开!”傅空尘冲着她大声呵斥道,“你快点让开,听到没有!”
“不!”
杨易看到阿竞不顾死活地护着韩时月,瞳仁倏地紧缩,冷光闪闪,“阿竞,难道你要背叛我吗?”
“不!你答应过我的,你会放过大师兄的!”她的眼里竟流露出敬畏的神色,灼灼地看着杨易。
“哼,放过他?笑话,养虎为患的道理我想你不会不懂吧?”
“你……你骗我?”阿竞迷瞪着双眼,惧疑道。此刻心下顿时一片冰凉,整个人委顿下来,泪水哗然。
此时,静默良久的韩时月忍着痛,说道:“杨易,你到底想干什么?”
杨易嘴角的肌肉倏地一挑,森然道:“哼,我想干什么?……我要杀了你们父子,我要你们父子的命!”
此话一出,整个大厅顿时被凛冽的杀气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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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转
“空尘,动手!”
傅空尘拿剑的手竟不停地抖了起来,依旧忍不下心动手。突然听闻铮的一声响,原本委顿在地的阿竞竟从腰间拔出自己随身佩戴的阳雪刃,趁傅空尘不备,朝他击去。傅空尘一时大惊,连连退开数丈,双眉蹙起,愕然惊呼:“阿竞?”
阿竞这一动作让在场的众人不禁吃了一惊,一脸迷惑地看着她,不知她到底站在哪一边。
杨易的脸霎时沉得阴寒,幽深冷凝的瞳仁透出凛凛寒光,犹如跳跃的鬼火,只听他清冷冷地说道:“阿竞,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这是要背叛我?”
闻言,阿竞收刃警惕着站立,明丽的脸上神色剧烈地变化着,似是怨恨,又似是愤怒,只闻得她说恨恨地质疑说:“背叛?——爹,这十年来,你何曾认过我?”
那声称呼一出口,在场的人便全然怔住,双眼一亮,竟充满难以置信的讶色——眼前的这个人就是戮雪组织的首领,苏湛之子——苏陌?
还未来得及发出惊问,却听阿竞继续哽咽着说下去:“爹,你的眼里除了你的复仇大计,还有什么?——我只不过是你手中的工具,手中的棋子!我是你的女儿吗?——不,我什么都不是!十年前,你为了让我进幻雪阁为你探秘,把我丢弃在韩循回阁的必经之道上,然后再也没见我,爹,那年我才六岁啊,娘亲才刚刚去世,尸骨未寒,你就为了复仇把我送进仇人之所……”说到这里,原本还有愤怒怨恨之意的阿竞已然泪流满面,不得自已。
苏陌却不为所动,如铁石心肠的冷血人一般,只是满不在意地说:“阿竞,这么说来,你今日就是定要与为父我为敌了?”
阿竞深吸了口气,抑住心里袭上来的悲戚感,幽幽地反问道说:“我是答应过帮你废了大师兄的武功,可你不也答应过我会让我带他走的吗?”
苏陌有意无意地双手环抱胸前,走上前去,冷笑着说:“女儿啊,你别傻了,虽然他已是废人了,所剩的时日也不多,但现在斩草不除根,就等于养虎为患!——不错,我是答应过你,事成之后让你带他走,可我有答应过让你带着活人走吗?”
听闻父亲此番话语,阿竞竟自觉心痛如刀绞,胸腔里有无法排解的幽恨和怒火在搅动,双眼里闪动着幽幽恨意——原来,中了锥心刺不仅会武功全失,而且连命都会……他骗我,骗我,她说那只是废了大师兄的武功而已!可是,没想到他会骗我,借我的手亲手杀了大师兄……不!
他看着失了魂般的阿竞,眼里没有怜悯与愧疚,反倒是洋洋得意的神色。
“阿竞,你最好收起你的阳雪刃然后自己杀了韩时月,要不然,为父亲自动手,他就有得苦受了!”苏陌继续出言逼迫阿竞,话语里有不可反驳商量的余地。
阿竞泪眼婆娑,凝泪摇头,似乎已经有些发疯了,嘶着声疯狂地叫喊着,“不,你骗我,你竟骗我害了大师兄——不,我决不答应!决不让你杀大师兄!”
只见她哭喊着渐渐退后,双眼一直与苏陌对视着,毫无惧色,却有决绝的坚定神色。她退到韩时月身旁,一手扶起跪地的韩时月,警惕地退后,不管韩时月对其父韩循的担忧之情。
苏陌见此,眼闪寒光,冷冷地低喃已设王乃恭,“不自量力!”继而冷斥傅空尘道:“空尘,拦住她!”
言语刚息,傅空尘持剑跃到大殿门口,长剑一挑,逼退他们两人。
苏陌此时跃身而上,迅速落在阿竞面前,兔起鹘落之间,已然出手将她打晕在地,一脸冷漠绝然地看着撑地的韩时月。
“卑鄙!”这两个字狠狠地从韩时月的嘴角滑落,犹如玉石落地般的锐利。
苏陌嘴角一动,冷冷地笑出声来,森然道:“韩时月,你现在已经是个废人了,嘴硬不了多久的!”说完,便缓缓地望向了还在高坐上的韩循,阴笑着道:“韩大阁主,你也一样!”
然而,闻言,韩循却突然嘴角抽动,诡异一笑,满不在意地反问道:“是吗?”
苏陌得意一笑,洋洋自喜道:“怎么,你不相信?”说完这句,他的笑便顿时冻住,双目倏地锁进,迸现出冷厉的寒光,长声喊道:“弓箭队!”
顿时,大殿之外一阵急匆匆的脚步接踵而至,紧接着便又是一番骚乱,惊天刺耳的惨叫声接连而起,回荡在白茫茫的大雪之中,瞬间就被淹没。
听闻如此这般惨烈的惨叫声,第一个感到周身剧烈颤抖,全身寒透的不是韩循,却是苏陌!
自以为万无一失的苏陌,此刻,心猛地剧烈地跳了跳,脸上在霎时间已经凝固起了惊骇欲绝的神色,双眼里疑惑重重,“怎么……怎么回事?”
他的话语里竟有难以掩藏的恐惧与颤抖!
随他一起望向厅外的还有韩时月,脸上显现出来的是惊疑。
而韩循,脸色却丝毫不变,竟是镇定自若的泰然与平静,仿佛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苍茫的天空,大雪依旧飘飘洒洒,在寒风中狂舞着,似乎会下个没完没了。
大道上积着白茫茫的白雪,上面遗留着杂乱的脚印。渐渐地,这种接近纯白的冬雪被另一种妖艳的红色覆盖,融化成道道血河,在寒风中静谧地流淌……·
“这……这怎么……怎么可能?”苏陌许久才晃过神来,失声叫喊出来,惊惶不定的眼神闪电般地落在大殿门口的傅空尘身上。
静立一旁的傅空尘脸上神色出奇的平静,淡定,嘴角还扬起一抹微微的冷笑,仿佛殿外发生的一切完全与他没有关系——弓箭队可是他负责的埋伏在殿外伺机而动的!
苏陌看见他那样的神情,猛然醒悟,失声喊道:“傅空尘,你……你背叛我?”
傅空尘闻言不恼不怒,依旧保持着冷笑,倨傲地看着他。
见他久久不言语,苏陌猛地回转身来,却见韩循正缓缓地从地上站起来,脸上挂着冷冷的、讥讽的笑意。
而跪伏在地的韩时月眼见父亲韩循突然安然无恙地站起,眼里的迷惑之色便顿时沉重起来,疑惧地看着他,心里竟有一种莫名的恐慌,感到父亲似乎瞒着他好多事情。
“你……你……”苏陌颤声连连,连话都有些说不全了。
韩循冷笑了一声,倨傲地说:“本阁说过,你杀不了本阁的!”
听闻此话,苏陌如遇焦雷,身子不由自主地震了一下,随即向韩循投去惊骇的目光,许久才渐渐镇定下来。
“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苏陌心里已有些泄了气,不似原先那样凛然得意了,只是幽幽地问道。
“哼,从你主动加入幻雪阁的那天开始,本阁就一直怀疑你!”
“为什么?”苏陌的话语里有丝丝颤抖的痕迹。
“你进阁不久就暗中挑拨本阁和时月,本阁和空尘的关系,”韩循倨傲地看着他,继而转身走回到高坐上,缓缓坐下,“虽然刚开始本阁还不能确定你是谁,但从时月离去,本阁病重,你向本阁说了调离时月,趁机杀沈素颜以逼回时月开始,本阁就觉察到,你这人不简单,你已经在幻雪阁内撒下了你的网,再后来,本阁让空尘听命于你,和你合作,跟你演一场背叛师门的戏。从那之后,我便清楚了你的底细,呵,戮雪组织的苏陌!”说道这里他竟不禁发出嘲讽的讥笑来,“你让空尘带医匠柳凡彦来为本阁看病,这招也是错的,因为柳凡彦也是本阁的人,我喝的药根本就没问题——我这病是假的,只不过是为了麻痹你!”
韩循的每一个字无不像一把把刀子一般割在身上,疼痛不止,鲜血汨流——想不到竟栽在傅空尘手上!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向傅空尘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咬牙恨恨道:“为什么?”
傅空尘绝尘一笑,淡淡地说道:“因为,我——才是真正的韩时月。”
“什……什么?”
仿佛是一个惊天巨雷在整座大殿乍起,听闻此言,苏陌的整张脸神色大变,双瞳中被惊疑,难以置信的神色沾满,嘴角一直哆嗦不停,“你、你是韩时月?”
然而,最为震惊,最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的却是跪伏在地的韩时月,他的脸色因这句话惊吓过度而顿时苍白如雪,毫无血色,双眼茫然,一时失去焦距,仿佛失了魂魄。
殿内的三人此刻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韩时月,神色各异。
许久的平静无声。
韩时月突然抬起头来,神色难以言明,迷惑,怀疑,恐惧,怨恨,愤怒似乎都同时交杂在一起,脸色时青时白。他抬眼凝视着高高在上的韩循,许久才开口问道:“空尘、空尘说的是真的吗?——不!”
韩循幽幽地叹了口气,才回道:“空尘六岁的时候,本阁才在青州见到他,并把他带回来,在外人面前以师徒相称,私下里才以父子相认。”
“那我……我是谁?”他的声音竟颤抖的厉害。
“你是本阁在洛阳捡回的一个弃婴,本阁见你是块练武奇才,便认你做子,教你幻雪剑法,本阁倾囊相授你剑法,让你在江湖上为扬名立万,可是,想不到你却为了那个姓沈的女子退隐江湖。”韩循微微地仰头喟叹,“好了,这些我便不再多说了,你确实让本阁有些失望了。”
听完韩循的这番话,韩时月全然呆愣住,心口下的锥心刺似乎因为自己内心的激动而越加刺得厉害,仿佛已将他的心刺得千疮百孔,他的脸苍白,痛苦的神色淹没了他的脸。他此刻的双眼失去光芒,犹如失了魂魄一般,六神无主,脑袋全空了——这是多么残忍的事实,就算自己不是韩循所亲生,就算只是义子,他也不应该把他当做棋子来摆布,来利用啊……
韩循说到这里便不再理会韩时月那幽怨满然的眼光,转而瞥了苏陌一眼,却道:“苏陌,本阁不明白,你费尽心思地要覆灭幻雪阁到底是为了什么?三十年前苏湛虽败在本阁剑下,但是之后苏湛之死,可跟本阁毫无关系!”
毫无关系?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苏陌蓦地抬头向他投去怨恨的目光!
记忆一下子仿佛回到三十年前那个灰蒙蒙的日子,那个他一辈子也忘不了的日子,那个日子是他的十岁生日,却是他父亲的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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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神
茗剑山庄,人山人海。
原本还风和日丽的天气,在午后,突然变得有些阴冷起来。
苏陌是苏湛的老来子,向来对他疼带有加,苏湛五十岁那年,他才十岁,还是一个刚明事理的稚子。
十岁的苏陌坐在庄内的亭子里,无聊地晃荡着双腿,他充满稚气的脸上尽是埋怨的神色。今天是他的生日,父亲应该陪在他身边的,可是,父亲此时却在擂台上——比剑!
他翘首盼着父亲回来,然而等了许久,他终于按捺不住跑到前院去了。
自他懂事开始,他就见惯了各式各样的战帖,也见过各种各样上门挑衅的江湖人。然而,在这么多场挑战中,他从没见过父亲有过胆怯或是犹豫。
然而昨天,当新的战帖送到苏湛面前时,他却发现父亲脸色却变了,变得冷峻,而且拿帖的双手居然不自觉地抖了抖。
在父亲陷入沉思之际,他拿过那张战帖,看到上面写道:明日辰时三刻登门赐教 神州剑仙韩循拜上
神州剑仙韩循?
小小年纪的他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突然想起近两个月来的江湖传闻——
苏州名剑段倾因战败自刎;鸣剑邱鹤因战败,从此不再使剑,隐退江湖;淮安剑侠花闲意因战败,从此勤练剑法,却因此走火入魔而死;游剑书生骆儒贤因战败终日买醉,沦为市井酒鬼。
出人意料的是,这些曾经以自己出神入化的剑法名动江湖的剑客均败于同一个人手下——神州剑仙韩循!
这样看来,那个自称神州剑仙的韩循,他的剑法应该很厉害吧?
苏陌自己静静地想着,睁着充满稚气的双眼看着他的父亲,但是,他又想,就算他再怎么厉害,又怎么能比得过父亲呢,父亲可是剑神!
所以,他不明白,父亲脸上的神色到底是什么意思。
今日,辰时三刻,神州剑仙韩循出现在众人眼前。
今日来茗剑山庄的人大多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剑客,然而,如此多的人却只怀着同一个鬼胎,目的无非是想看一场热闹,看看当今武林的剑神是如何教训韩循这个狂妄自大的人的,想看看他们之间一场惊天决战——韩循就是应该得到教训的,凭什么他如此年轻就能名扬天下,既然自己动不了手,那么就让武林至尊的剑神出手吧,最好能在比试过程中杀了他!
然而,苏陌到达前院擂台时,却只看见一袭白衣飘然而去,孤高冷傲,而台下却乱作一片,惊叹之声不绝于耳。
他远远地看到,父亲苏湛一个人站在擂台上,褐青色的衣袍在阴风中翻飞不定,眼睛盯着那一袭白衣离去的方向,怔怔出神。
此刻,天地之间,仿佛一切都已无声,喧闹冲天的震惊之声在苏湛的四周变得苍白。
苏陌怔怔地看着他父亲,渐渐发觉,那一身褐青色和他手里握着的剑变得黯淡无光了,而且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苏湛输了?
——剑神苏湛竟然、竟然输了?
——原来“剑神苏湛”的称号只是浪得虚名!骗人的?!
——韩循才是真正的剑神!
……·
于是,讥讽声开始灌入苏湛的耳中,如汹涌澎湃的波涛般涌了过来,似乎要将他淹没。他回头看着台下的这群江湖中人,发现那些人脸上却只有鄙夷与嘲讽的神色。
苏湛的整个人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他的眼神里有不解,惊惧……·。
苏陌看着人海如潮,听着甚嚣尘上的言论,整个人呆愣住了!
——父亲,他们为什么这样?你只不过输了一场,下次就不会了……
十岁的苏陌在心底发出这样的疑问,可是他不明白,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江湖里,这场比剑输了意味着什么,他不懂!
——输了就意味“剑神”的称号苏湛再也担不起了,他的这一生的名誉就毁了,从此以后,围绕在他身边的只有嘲讽与鄙夷。
渐渐地,人潮渐渐散去,带着冷笑、鄙夷、嘲讽,不告而别,连昔日与他父亲最要好的朋友也未曾停留。
也不知过了多久,苏湛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茗剑,然后无力地垂下手,转身,目光遇到苏陌的向他投来的不解的眼神。然而,苏湛的目光里没有焦距,涣散的眼神从他身上移开,开始拖着沉重的步子,离去。
酉时三刻。
苏陌站在父亲的房门口,双眼不眨地一直盯着房门。
日落西沉,夜慕像黑色的幕布般遮盖住天,不露光色。今夜,没有冷月,没有孤星,只有哀怨悲鸣的风声。
房内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没有掌灯。
苏湛自巳时二刻从擂台回到房中后在没有出来过。
屋内一切寂静如死,让人不寒而栗。
十岁的苏陌蓦然感到一阵阵的惧怕与不安,于是,在沉寂了三个时辰后的他终于忍不下叫了出声,“爹,爹……爹今儿是陌儿的生日,你出来陪陪陌儿好不好?爹……”
然而,不论他的叫喊多么凄惨,回应他的却依旧只是沉默……
“爹,你不要陌儿了吗?”苏陌哭了出来,身后的老仆走过来牵著她的手,安慰道:“公子,你先坐着,待老奴去叫叫庄主。”
苏陌抹干脸上的泪水,点了点头。
然而,依旧不见回声。
戍时一刻。
苏陌趴在桌上睡去,脸上还挂满泪痕,口中时不时地念着:“爹……”
突然,寒光一闪,接着是一声沉痛的惊呼,将苏陌,整个茗剑山庄的人全部惊醒。
苏陌惊坐而起,颤着声惊喊道:“爹……”
紧接着,庄里的管家提着灯笼,带人撞开了房门,顿时一股血腥问扑鼻而来,众人顿住脚步,呆呆地站在门口。
苏陌幼小的身子挤到人前,脑袋全空了。苏湛倒在血泊之中,褐青色的衣袍被鲜红的血染成红褐色。脖颈的血汨汨而出,静静地流淌开来,宛如血海般不断扩大……
“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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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杀
“我不许你提我父亲,你不配!”苏陌的眼里有熠熠燃烧的怒火,听闻他的那句话,深埋在心底三十年的仇恨瞬间被引爆出来,一发不可收拾。
“你在所有人面前打败了我父亲,然后在众人的惊叹声中扬长而去,你很骄傲,是不是?
“但是,你可曾知道,你离去后发生了什么?你不知道,你也不想去知道,是不是?
“……·所有人的眼里只有鄙夷、嘲讽,所有人都感觉被骗了,他们都认为我父亲所谓‘剑神’的称号是假的,浪得虚名,他们都说我父亲欺世盗名,骗得他们的敬畏!
“……可是,你不知道,在我父亲眼里,唯一能证明他的尊严的,就只有他的剑。而你,却在众人面前将我父亲的尊严践踏得粉碎……夜里父亲自刎而死,可这一切却没有完,父亲死后,平日的那些好友同道竟没有一个前来吊唁,安慰,只有流言满天飞。你知道吗,清冷冷地灵堂里,我有多害怕吗?
“不但如此,你……你还高扬什么‘苏湛放不下成败’,你不知道,你此言一出的结果是什么?
“……·结果是——我父亲成了伪君子!哼,伪君子?!……韩循,你才是名副其实的伪君子!”
说到这儿,苏陌怒指着他道:“而你今日却还敢说我父亲之死与你无关!哼,无关?哈哈,可笑可笑至极,”苏陌眼中的怒火越燃越旺,宛若地狱岩火,整张脸扭曲得不成样了,“我父亲分明就是你害死的!是你害死的!”苏陌的声音震彻云空,在大厅久久回荡不绝!
韩循听闻他如此说,眼里聚满了冷锐的寒光,竟有凛冽的杀气腾腾升起,面色冷漠凄绝,只听他冷冷地说:“那只能证明苏湛技不如人,而害死的他也不是我,是这个江湖!”
跪倒在地的韩时月听闻韩循这句话,却突然想起三年前沈素颜在北邙山顶的那番话,顿时感到莫名一惊,心全寒了——眼前的这个冷漠无情韩循,他完全不认识!
——江湖啊,真是个地狱!
苏陌没想到韩循竟还说出这话来,恨得咬牙切齿,声嘶力竭地怒喊道:“韩循,你真是……真是该死!”
说完,只见他蹬足而起,手中不知何时竟多了一把软剑,剑尖聚满道道寒芒,只见他身形一变,朝着韩循挥去。
韩循手里的幻雪剑毫不示弱。韩循剑紧握在手,抖手一挥,剑光急速流转,如长虹贯天。
傅空尘见两大高手突然亮剑相搏,连连退步,脸上的神色开始警惕不安起来,他的心忽然间有些颤抖,毕竟韩循的对手是神秘莫测的苏陌——剑神之子。
而韩时月,看到苏陌出剑的时候,心下陡然一惊,不禁心颤起来——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养育自己多年的人,尽管这么多年来他都只是把自己当做一颗棋子,还害死了素颜,但是那一份在他心间的父子之情在一时之间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抹杀和忘却的。所以见到他深陷险境,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平静,无法置身事外。可是在这场恩恩怨怨中,似乎说不清到底谁对谁错,所以,对于苏陌,他的心里总到一种沉重的怜悯与同情,而且苏陌还有阿竞,阿竞不能没有父亲,他似乎也不希望看到他在这场战斗中失去性命。他的心,他的思想在此刻特别凌乱,特别矛盾,使他感到头一阵阵地痛了起来。
大厅之内,剑气恢弘,寒光冲天,凌厉的剑气,凛冽的杀气,都交杂在一起,如割人的利刃,刮得厅内的傅空尘和韩时月周身疼痛。
剑法精湛,瞬息万变。剑身相击,凌厉的剑气如荡漾的波涛般漾开,横扫整个大厅,冲破门窗,流散的剑光犹如嗜血的恶鬼般流窜,瞬间择人而啖。
厅外血光冲天,在苍茫的天空中,血绽放成耀眼的红莲,惨叫连连,凄厉绝望,宛如来自修罗道的恶灵悲鸣。
韩时月与傅空尘向外望去,脸色瞬间惨白,双眼急剧放大,惊骇欲绝的神色暴露无疑。
——厅外,白茫茫的雪地刹那间竟变成了人间炼狱,鲜血淌满整片纯白的大地,横尸遍野,怵目惊心。
相搏的两人却丝毫没有顾及这些,依旧拼死相搏。
剑,铮铮作响,两人的身形快如闪电,流转于厅内各个角落。剑光寒闪,宛若隔世光阴,迷茫在时间的巨大洪荒之中……
他们这场决斗到底何时结束,没有人猜得出来。一个是三十年前的剑神之子,一个是称霸江湖三十年的神州剑仙,这两位绝世的剑客,拥有匪夷所思的剑法,却解不开纠缠了整整三十年的结,只能问剑索恨,生死由天!在这场恩怨中,卷进了太多的人,两代人的恩恩怨怨啊,今天,就要结束了吧!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些事情是时间解决不了的,比如仇恨!在时间的沉积下,却只能越积越深,像无底的深渊。
眼前的这两个人绝世剑客,在仇恨的驱使下,不惜用生命去相拼,欲将对方置之死地。
是不是有些事情非要以生命为代价才能解决,死是唯一的出路?
时间流逝,没有痕迹与征兆,杀气如翻腾不息潮涌,一波连着一波。
寒风烈烈,翻飞的雪花不情愿地被卷了进来,被流窜的剑气割得粉碎。
韩时月看着这些碎如灰烬的雪花,心里变得沉重起来,因为他知道,这场恩怨就要结束了,这场纠缠三十年的仇恨即将谢幕,以一个人的死去作为祭礼,呈献给死神!
为了尽快结束这场决斗,韩循用了幻雪剑法的最后一招——归墟。
这是绝杀的一招,他从没有用过,自他踏足江湖三十年来,第一次使出!连他自己都不愿相信,苏陌竟能逼得他使出这一招,看来苏陌确实比当年的“剑神苏湛”厉害多了!
——只可惜,他要死了!
没有人能在他这一招下活命,没有!过去没有,现在不容有,将来更不会有!
他需要证明这一点,他的传奇人生,他的幻雪阁的权威,都需要他用这一招来证明它们不是虚妄的,而是绝对堪得上这些名号的。
——苏陌,你没见过“归墟”吧?归墟,归墟,让一切,连同你,都一起化为灰烬,消失吧!
——苏陌,结束了!
瞬间,剑光宛如流光四散,星际陨落,耀眼的光芒,凌厉如刀的剑气,仿佛有摧毁世间万物的神奇魔力,那一剑挥出的时候,韩时月感觉仿佛置身幻世,时光流转不定,繁华只是片刻的幻象之景,双眼一闭,所有的一切成了灰烬,尘归尘,土归土,万象荒芜!
凄厉的惨叫声在寂静如死的大厅里显得异常刺耳,穿过凌厉的杀气、剑气,闯入韩时月的双耳,放大成幽灵的嘶吼,生不如死!
然而,谁也没有料想到,昏迷了的阿竞会在此刻醒转过来,看见这样惨烈的一幕,看见父亲被凌厉的剑气分割而死。那一刻,她忽然感觉这个世界像破碎了一般,满地碎片。
她忽然从地上爬起,朝那剑光流窜之处狂奔而去,仿佛那已经不是一处杀人之所,而是一个天堂。
预想不到她会那样冲上前去,韩时月和傅空尘同时惊喊出声,“阿竞,别过去——”
那两把声音里充满惊慌和骇惧,然而,阿竞却毫不理会,傅空尘原想掠身向前将其抓回,但已经来不及了,双手停在半空,脸色黯然无彩,那一刻似乎有莹莹闪闪的东西在他清秀的脸上了流过。
“爹——”阿竞的声音里充满绝望的哭腔,粉泪簌簌飘落在这个破碎的世界中。
亲眼目睹自己唯一的最亲的人死在自己面前,那是一种怎样的痛苦和绝望啊,那种生死相别该是怎样的撕心裂肺与刻骨难忘!
“啊——”一时凄厉痛绝惨叫声响彻整座大殿,被恢弘凌厉的剑气割碎成一颗颗尖利的细针,刺痛了韩时月和傅空尘的双耳,也刺碎了他们的心,鲜血模糊。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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诀别
厅外,风烈如刀,寒云翻涌,雪花无魂。
厅内,决斗早已谢幕,如今,整座大殿已然空空荡荡,苏陌在韩循那招“归墟”中化为一缕烟,一缕尘,再也找寻不到任何踪迹。而死于剑气之下的阿竞,倒在一片血泊之中,周身剑伤无数,妖艳的血红得刺眼,渐渐地扩大成一道小溪,静静流淌。
韩时月在这片红色的血腥中感到阵阵的迷茫和无助,巨大的悲哀感压得他快要透不过气来,心里空荡荡,仿佛什么都被挖空了一般。
他突然间完全没有勇气再去看韩循,那个人他该怎样去面对呢?——恩人还是仇人?
殿内许久的死寂,似乎时间静止,万物沉寂。
傅空尘在一旁静默无言,出神地看着韩时月,向来双眼迷蒙,让人看不懂他在思想些什么的他,此刻的眸子里却透出深深的悲哀和怜悯,那双眸子在这一刻所显示出来的情感竟那么的清晰明确,只是代价太深刻了。
韩时月忽然慢慢地挣扎着站起,一动气竟牵动心口下的锥心刺,不禁痛得呻吟了一声,抓紧了胸口,咬着唇踉踉跄跄地走向倒在血泊中的阿竞。傅空尘见他如此,双腿蓦然间向前迈了一步,但是突然间却又站住了,再也挪不开,反而陷入沉思之中——他没有那个勇气那样做,毕竟他们父子伤他最深。
——时月他,会恨我们的吧?一定会的,说到底是我和爹爹毁了他!
韩时月吃力地抱起阿竞已经冰冷了的尸体,清泪盈眶,“阿……阿竞!——阿竞,大师兄带你走,永远地离开这里!”话语里有说不尽的酸楚悲凉,他缓缓蹲下身去,抱起她那遍体鳞伤的尸体,步履蹒跚地往殿门口走去,留给傅空尘和韩循一个凄伤落寞的背影。
“时……时月,”韩循出口叫他的时候,沧桑的老脸上竟有惨伤忧戚之色,心里蓦地感到一阵悲凉,这种心里的起伏连他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只听他涩声道:“你、你去哪里?”
韩时月听闻那句话,站住了脚,缓缓地回过身去,泪眼凝眸着望着高居首座的他。
韩循看着眼前这个双眼闪着悲悯,哀怨神色的韩时月,一时竟无言以对。
那样的对视,让韩循一时喉间感到酸胀,只听韩时月音调哽咽酸澌地道:“爹,容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了,我和你,和幻雪阁再无关系!你、好自为之吧。”说完此话,韩时月回过头去,忍着快要溢出眼眶的泪水,凝视了傅空尘一眼,“你放心,从此以后,江湖上再也没有我韩时月这个人。”
然而,听闻他此言,傅空尘却没有感到任何快感,却蓦地感到一阵悲凉与沉重的负罪感。
韩循突然哽着声说:“时月,你怪我,恨我,是吗?
“孩子,身在江湖,为父也是身不由己啊!”韩循说这话的时候,眼里竟也噙着清莹莹的泪光,让静立一旁的傅空尘都感到不可思议。
“哼,身不由己?”韩时月眼里的神色淡漠而冷峻,“这个江湖真是悲哀,无缘无故成了众人脱罪的借口了!素颜说得对,这个江湖,就是地狱!
“……韩阁主,”韩时月改了称呼,让韩循竟忽的感到一阵心痛,“一直以来,我只是你达成目的的工具,你的棋子?
“——为了达成你高居江湖首座,你可以把我,素颜,空尘,阿竞全部当做这场博弈的棋子,甚至你随时准备牺牲我们来保全你的大局!
“韩阁主,你的心真狠啊!在你的眼里,你可曾想过我,不,空尘,他是你的亲骨肉啊?你从来没有想过我们的感受——你既然知道素颜对我有多重要,可是为了你的地位,为了引诱苏陌上钩,你竟可以完全不顾及我的感受,亲手、亲手杀了她?!
“……在你的眼里,除了你的身份地位,到底还有什么是值得你用心去关注、怜悯的?
“——没有!韩阁主,你已经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值得敬佩的长者了,也许你说得对,苏湛是被这个江湖杀的……·其实,韩阁主,你不也是吗?”
韩时月说这句话的时候清俊的脸上泪水悄然滚落,牙齿忍不住地咬紧了双唇,将鲜红的双唇咬得失去了血色。
听闻他这番话,韩循和傅空尘竟同时怔住,而韩循的心也痛得犹如刀割,忍不住颤声道:“孩……孩子,你有恨就····就恨我吧,本阁真的是……真的是……”
韩时月听他说道“恨”字的时候,却突然释怀一笑,缓缓道:“韩阁主,其实,一直以来,放不下成败的人,是你……”
韩循闻言一震,仿佛被什么击中一般,眼神竟然有些涣散,失神地看着韩时月的在说完这话后决然离去背影,一时竟语塞无言,没有辩解,没有斥驳,没有挽留,就任他孤独离去。
寒流阵阵,烈风嘶号,苍茫的天空中,寒云如翻涌不息的波涛,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缠卷着被推往未知的宿命归所。
韩时月单薄孤清的背影在寒风中显得孱弱不堪,仿佛随时会被寒风缠卷而去,雪无声无息地飘落在他双肩,似乎要将他淹没……
许久,失神的韩循才恍过神来,突然意识到什么地霍的站起,脸色大变,刚欲出声喊叫什么,却听傅空尘声音低沉地说道:“爹,不要追了,他对我们已经构不成威胁了——他这一生,算是被我们毁了……·”转身向着殿外,那个孤寂落寞的背影已经被风雪所遮断,他望着茫茫的雪地上的那行深浅不一的脚印,沉沉地叹着气,语声幽咽地说:“苏陌说过,中了锥心刺的人,这一生就算是废了,别说什么武功,就连命……”
傅空尘最终没有把话说完,但是,他知道,韩循听懂他的意思。
仿佛失去了支撑一般,韩循无力地跌坐回高坐上,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一时布满哀伤惨戚的神色,再也没有说话。
蓦然间,他感到内心在那一瞬间变得空荡无一物,仿佛一处荒废已久的广阔沙地,同时,他似乎听带某种东西破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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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颜
白雪皑皑的北邙山,凌厉如刀的山风刮着世间万物,仿佛势要刻出它们本来的面貌。羽雪翻飞,失魂乱舞,哪里才是最终的宿命归处……
纯白如素的雪地上遗留着一行模糊的脚印,长长的延伸,一直望不到边际。
韩时月身披白色的大氅,站立在风雪中,宛如一座不倒的丰碑。烈风刮着他的俊脸,割着他的双手,然而他无动于衷。
他的眼里,只有眼前的这座无声的墓碑,上面镌刻着一个淡雅的名字。
他久久站立不动,忧郁深邃的眸子里溢满浓郁的悲痛与哀伤,犹如挥抹不去的浓雾。
渐渐地,他抬起自己的手,缓缓地触摸这座冰冷的墓碑,抚摸着那个淡雅的名字,仿佛摸着冻土下那张绝世的丽颜,心里油然而生地腾升一阵暖意,而眼里却早已涌起温热的清泪!
这隔世的刻骨之痛想必比那锥心刺还让他感到生不如死吧!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 江水为竭,冬雷震震, 夏雨雪 ,天地合 , 乃敢与君绝!
江湖绝恋的悲歌!
北邙与君遇,冥花化羽雪。卿颜今已逝,如何敢相忘?
——素颜……素颜……你可曾听见我的呼唤?
——素颜,你冷吗?这冻土下,你无声地沉睡,而我在这人世间念着你的名,画着你的容颜,却不能让你死而复生……·
——素颜, 没有了我,你过得可好?
其实,离开幻雪阁安葬了阿竞之后,用情至深的韩时月并不是没有想到生死相随,去追寻沈素颜的亡灵。只是,当他在她墓前想要如她当年那样纵身跳下崖去时,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她说过的话——
——时月,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样?
——我会好好活着,如果连我都不在了,还有谁会记得你,挂念你呢。
——呵呵,那便最好!
——素颜,是不是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们之间会是今天这样的结局,所以,你就那样地提醒我你的离去?
——素颜,过些时日,我就去找你,你等我,好不好?……现在,在我所剩不多的生命里,我会好好地记住你,这样,到了你那边,我便可以找得到你,只是,那时,我站在你面前,你、还记得我吗?
——你放心,到那时,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还认得认不得我,我都不会再让你离开我……
想到这里,韩时月忽的仰起头,望着满天飞舞的乱雪,目光迷离。
——素颜,你说,这个世界有没有来生,有没有不灭、永恒的记忆?
——我相信,有的,我相信来世我们还会相遇,相知,相爱……只是,我只愿,我们的相遇,我们的故事,莫要闯进那个叫江湖的地方……
——素颜……素颜……你听见了吗?
——素颜,你要记住,我们的来世之约……来世,我会追寻到你……
韩时月抬头看着天空时,寒风吹起,扬起雪花化作漫天飞舞的迷梦,宛若幻世之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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