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
华南师范大学文学院2010级研究生 房超峰
一
如今家兴已是悲痛欲绝。“为何命运对自己总是如此残忍不公?我何时才能拥有真正的幸福与快乐?”他一遍又一遍地问天问地问自己。当初考上研究生他就怀疑,上天不会轻易地就把幸福给自己的,而是先把他捧到幸福的巅峰,然后再把他重重地跌下来。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父亲倒下了。整个家庭的屋脊塌下来。回到学校他心如死灰,连续几夜难以合眼,不思饭食。父亲躺在床上呻吟的声音还在他的耳边回荡。他忍着两腿的疼痛,安慰家兴:“回到学校安心写论文,不要为钱担心,家里会想尽一切办法凑够贷款的。”
沉重的父爱让家兴感到喘不过气来。他强忍着不哭,然而泪水早己经模糊了眼镜。父亲恐怕再也不能为这个家顶天立地了。他老了,他累了,他早该歇歇了。家兴只痛恨在父亲倒下的那一刹那,他不能去搀扶父亲一把,去接替他肩上的重担。
“方家兴你是个不孝子!你笨蛋!你没用!”他狠狠地咒骂自己。
寝室里的人见他萎靡颓废,多日几乎不吃不睡,似乎更加消瘦下去了。无不为他担忧。
最后还是郑韬的安慰给了他希望。
“家兴,我上学期的奖学金一直放着不曾动过,反正我也用不着,你先拿去把你的助学贷款交了吧。也不用急着还我,我平时零花也不差那么点钱。等你研究生毕业了找到好工作,什么时候买车买房了再给我就行了。”
家兴鼻子一酸,紧紧握住郑韬的手,禁不住潸然泪下。刘健在省城工作,也听说了家兴家里的困难,打来电话让他放心,他有两千时刻为他准备着。兄弟们的情谊,让家兴感到巨大的温暖,同时又感到非常惭愧。四年了自己没有为众兄弟帮过什么忙,然而现在却需无功受禄接受他人的相助,心中那股感动与伤痛真压得他难受,忍不住想放声大哭,声嘶力竭地朝世界大喊几声。
在郑韬和刘健的资助下,家兴终于还完了四年的助学贷款,心里仿佛一块石头落了地。
春意阑珊,阳光明净而温柔地透过白杨今年长出的新叶,像月光一样散落在灰色的水泥地上。漫步在通往学府餐厅和水房的那条东西路上,家兴看见杨花漫天飘舞,如梦似幻,忍不住叹息落泪,在心中默默吟道:
“绕枝坠失魄,随风飘断魂。
默默去无语,倦倦升又沉。
杏眼着失意,粉面带拭痕。
几经踏复扫,薄命安置存?”
吃过午饭从学府餐厅回来,家兴正独自边走边感慨人生飘零似梦,走到东二楼西北角的,正遇见同样也是一个人的梁婉霞。她低着头向北,家兴向西,相会在十字路口。
“吃饭了没有?”
“没呢。”
“你这是去哪里呀?”
“写论文写得心烦,出来透透气再去吃午饭。”
她勉强的微笑让家兴看得有些放不下心。他壮着胆试着提出陪她转一转,她竟然答应了。
“好呀,只是怕耽误你时间。”
他们走过中三楼,又绕过中四楼转弯继续向西。在西六楼的后面走过,最后走到西四楼西侧那片浓密的白杨树林里。短短的时间里,他们从复试聊到现在。
“你还记得在田家炳612坐在我后面的那个男生吗?”她倚着一株光滑修直的白杨树,心事重重地笑问家兴。
“是不是那个瘦瘦的、黑黑的、戴眼镜的男生?”家兴十分惊奇,她怎么会突然提起他。
她微笑地点点头,仿佛像是一个黄花闺女,突然在人群中人被提及她未过门的男人一样,脸上带着无比的幸福而又不胜娇羞。中午绚烂细腻的阳光穿过青嫩的白杨枝叶,遗落在她的肩上和发梢上,皎洁柔和。
家兴立刻记起来。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他只是在暗中默默地“偷窥”她。有一次他见梁婉霞和后面一个男生说起话来,那个男生竟然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地把婉霞逗得咯咯笑个不停。家兴在一旁伤透了心,羡慕、嫉妒、恨,一起涌上心头。他猜了半天也没有猜出她与她到底是陌生人关系还是恋人关系。后来再没见他们说过话,自己又和她认识了,也就渐渐把他忘记了。
“对他印象不深。他似乎很低调,我从没跟他说过一句话。也不知道他考上了没有。”家兴口吻轻松,像说起一个陌生的老朋友。
“他也考上了。江北工业大学,土木工程专业。”她微笑道,仿佛也在为他感到高兴和骄傲。
“哈哈,不错嘛!没想到咱们612还真是一块风水宝地,升学率这么高啊!”
她忍不住也咯咯地笑起来,乖巧玲珑的身子倚在杨树上微微晃动。笑了两声便突然又止住了。
家兴瞥到,她明亮清澈的眼神无助地飘向一旁。不一会儿又默默垂下楚楚动人的眼睫,低着头沉思默想。仿佛心中藏着难以启齿的无限心事。
“怎么突然说起他来了?”家兴心里已经开始忍不住不安了起来。
“没事。”她欲言又止,低头长长舒一口气,装作轻松微笑的样子。
家兴心里更是满腹狐疑、焦虑不安。自己喜欢的女生突然莫名其妙地说出另一个男生的名字,这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让人抓狂的事情吗?
“说嘛,有什么不能说的呢?”他忍着内心巨大的激荡,笑着说。
她犹豫了片刻,终于吞吞吐吐地说出了家兴最不希望听到的话。
“他最近在追我……”
家兴的脑袋里嗡地一声,像是耳边响了一颗炸弹,把他的心顷刻间炸得粉碎。敌人的气息!他闻到了强大的敌人的气息!但他并没有立刻迸发出雄性的攻击性、排他性,在心里愤怒或者仇恨,而是像背后突然挨了一刀子,他只想躲在无人的角落里暗自舔舐自己的伤口,一个人品尝撕心裂肺的心痛之感。
目送着梁婉霞去了餐厅。家兴浑身颤抖,自己像是见了火的蜡人一样两腿发软,站立不住。上楼的时候几乎要一头栽在楼梯上。
别人都在午休,只有他躺在床上痛苦地抱着头。拿起手机想给她发条短信,却又怕打扰她休息。自己暗恋了她这么久,始终不敢开口提一个字,却没想到半路上突然杀出来一个刘钊,他仿佛体会到了失恋的感觉,除了心酸心痛,再也没有任何的直觉。只想揪着胸口放声大哭,酣畅地让泪涌出来,在痛哭中让眼泪把内心所有的痛都溶化。但是他却哭不出来,在痛的下面还有眼泪化不开的苦。那是一种真正心痛的感觉,和头痛、腰痛、手脚痛完全不同的痛。脑主智,心主情。
下午众人都睡醒了,张耒、崔玮等人叫家兴去打球,却见他侧身面对着墙壁紧抱着头。
“别睡了‘南方人’,赶紧换衣服走吧。”崔玮一把把家兴拽起来说。
“我没心情,不想去,心里难受,你们去吧。”家兴抱膝坐在床上,一脸愁苦哀伤的神情。
“咋了家兴?前几天还了贷款好不容易见到了你的笑脸,怎么今儿个突然又哭丧起脸来了?又出什么事了?不会是失恋了吧?”张耒好奇地问。
家兴不正面回答他,长叹一声,又倒在了床上,用胳膊盖住了脸。
众人见状都已明白。郑韬紧接着追问:“不会吧,谁呀?哪个女人能有这么大的魅力让家兴动心?
张耒说:“还用问?肯定是那个‘暖手门’的女主角呗!”众人似乎恍然大悟,相互议论起来。
“有啥呀?不就是一个女人吗?女人和篮球一个熊样,打破了一个再换一个呗!”张耒高声嚷道。众人都呵呵大笑起来。
家兴独自忍着内心的酸楚疼痛,也不去理会他们说些什么。崔玮捶向张耒一拳说:“赶紧滚你的吧,别在这伤家兴的心了。”
汪文军、崔玮、张耒等人抱着篮球出去了,张耒正要出门突然扭过头向家兴说:“等我回来,晚上去喝酒。”
在床上歪了一下午,家兴在心里一直在呼唤:“婉霞呀!你知道不知道我也是喜欢你的?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么地在乎你?我为你写诗你知道么?我见你第一眼怦然心动、浑身颤栗,忘记了怎么呼吸,忘记了怎么走路。这些你可曾知道?”
听到还有一个刘钊在喜欢她的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他是多么需要她。他的生命不能离开她,他的未来人生不能没有她的存在。可是现在他感觉分明已经失恋了,一切都完了,再也没有希望了。他已经尝到了失去她的苦痛。
傍晚时,张耒、崔玮、家兴三人一起去学府餐厅。家兴坐在一个无人的角落里等待着张耒崔玮二人买酒买菜。
张耒端来两大杯冰凉的金黄色扎啤放在家兴面前。家兴抓起就仰头痛饮起来。张耒劝他:“乖乖!你慢点!菜还没上来哩急个屁呀?放心,今晚管你喝个够!”家兴一口气喝了大半杯,低着头一声不吭,两眼透着伤痛和迷茫。
一会儿崔玮端着一盘苦瓜炒鸡蛋和一盘蒜苔炒肉走过来坐下:“兄弟,咋回事?说来听听,叫哥几个给你出出主意。”
家兴把中午的事情如实给崔玮和张耒说了一遍。仿佛每说一个字他的伤痛就加深一点。
张耒听了哈哈大笑:“追她的人多才说明她的魅力呢,也说明了你的眼光不错嘛。瓜总是让着没人吃,争着吃才甜嘞。”
“对!兄弟不要灰心,你还没有失恋。你都没有向她表白过,她也没有拒绝你,怎么能叫失恋呢?况且别人能追她你凭什么你就不能追再追呢?爱情是自私的,谁抢到了是谁的。不要悲伤,不要害怕,找机会向她表白,让她知道你的存在,让她看到你的真心!”
“表白?我长得不帅,家里又穷,她能接受我吗?”家兴害怕了。他怀疑自己,不相信自己。
“这就需要你先搞清楚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你不是认识她们寝室里的人吗?让她们帮帮忙,试探一下她对你的印象如何。还有搞清楚她的性格,这一点非常重要,只有充分了解了她,你才能确定她想要的是什么。”
家兴喝完了一杯酒,张耒又去给他买了一杯,他已经喝得有些亢奋:“我觉得她就是我苦苦寻觅等待的最完美的那个人。她善良体贴,温柔热情,坦诚率真,勤奋上进,节俭朴素,喜欢文学,有内涵有理想,不庸俗。我活了二十多年仿佛就是为了等她。如果错过了她我真的害怕再也遇不见像她这样让我心动的女生了。为了她我什么都愿意!我真的什么都愿意为她做……”家兴激动地抚着额头落下了泪,声音颤栗,呼吸喘息。
崔玮和张耒见状也都沉默无语。他们知道此时此刻无论对家兴说什么都没用。爱使人迷乱,使人狂颠,使人勇猛,使人颓废。爱使人无所不能,爱可以改变世界。
见家兴情绪有所好转,崔玮说:“兄弟,既然你这么爱她就努力争取吧。就算结果是伤痛是泪水,也不要免得以后遗憾。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会再有了。”
张耒也给他鼓励:“是呀!玮哥说得对,宁要伤痛,不要遗憾。人生能遇见一个让自己真正心动的人不容易。把你的诗给她看,你的诗写得那么美,她一定会感动的。”
人悲伤时酒量会减小。张耒和崔玮才刚刚有一点轻飘,家兴就已经再也喝不进去了。不是已经烂醉,而是“酒逢心伤倍觉苦”。他心里是清醒的,异常地清醒。梁婉霞和刘钊的面容不停地在他脑海里闪现。张耒、崔玮给他说了许多的鼓励话,然而他还是害怕向她表白,他不知道怎么去让她明白他的心,他没有信心,没有勇气。在爱的面前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侏儒,矮小而可怜。
回到寝室里所有的人都鼓励他。“自卑的人永远不会得到真爱。”“自信的男人才最有魅力。”“追女孩子一定要脸皮厚。”郑韬、汪文军、崔玮、朱佑才四个有妇之夫告诉家兴。
在众人的鼓舞之下,家兴终于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短信:“睡了没?”一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三十分钟过去了。他的短信如泥牛入海,杳无音信。他的心再一次碎了,乱了阵脚。
“为什么?为什么她不理我?”
郑韬说:“是不是已经睡着了?”
崔玮说:“不可能,现在才刚刚十一点多。可能没看到,给她打电话。”
家兴忐忑地拨通了她的电话,听到的确是“你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原来如此,家兴忽而又紧张起来,“这么晚了谁会给她打电话呢?”五分钟后家兴又拨了一遍她的电话,电话里传来的仍是忙音。十分钟过去了如此,半个小时过去了还是如此。众人都已经渐渐睡去,可家兴哪里能睡得着?“究竟是谁这么晚了还给她打了这么久的电话?是刘钊!肯定是刘钊!”想到这里他痛苦万分。双手颤抖地攥着手机,拼命不停地拨打她的号码。他一定要听到拨通后那令人兴奋的彩铃声。
凌晨了,新的一天开始了。在零点四十分的那一刻,家兴终于听到了她的手机那美丽悦耳令人兴奋的彩铃声。拨通后他欣喜若狂,像是触了电似地又立即挂断了。
她回了短信:“刚才在接电话。你怎么还没有睡啊!有事?”
“睡不着。刘钊给你打的?”家兴忍着熊熊妒火和苦痛简短直接地回道。
“嗯。你怎么知道?”
虽然早已经猜到是刘钊给她打的电话,但家兴的心仍然还是如突然受了一支冷箭。
“看来你对他的印象不错啊。大半夜的和他聊了那么久。”
家兴看到她说:“他其实也是个挺不错的男生,踏实、稳重、可靠、心宽。但是我现在对他还没有那种心心相印的感觉。”
家兴无语了,“踏实?稳重?心宽?可靠?天哪!你才认识他几天,怎么就知道他一定可靠?”家兴在心里质问她,忍着没有打出这些话。
“其实我之前是谈过恋爱的你知道吗?”
“不知道。没听周婷他们说。不过也不奇怪,像你这么美丽可爱的女生肯定有很多帅哥追求的。”
她对他说出了她鲜为人知的故事,令家兴惊诧不已。
那是她的初恋。她是大一时做家教认识他的。他是她学生的表哥,比她大六岁,但是当时他却骗她说只比她大三岁。他长得不帅,却很有成熟男人的普遍魅力:稳重,幽默,细心,落落大方。他老家在太行山下的一个小山村子里,弟兄三个,很穷。后来他自己打工挣钱读了高中,又学了厨师,开了一家餐馆挣了点钱,在中州市买了一套房子。他表弟的学校就在他新买的房子的附近,理所当然寄宿在了他那里。
那时候她给他表弟辅导的成绩很好,他总是以表示感谢的名义经常请她到他家吃饭。他每次都亲手给她做很多她从未见过的也从未听过的好吃的饭菜。她最喜欢吃他做的酸菜鱼。她总觉得神奇,怎么普普通通的酸菜和鱼到了他的手里就变成了美味珍馐?
后来他就经常给她打电话。无时无刻,不分昼夜,从早到晚地打。问她在哪里,和谁在一起玩,上什么课,看什么书。天要下雨了他会提醒她出门带伞,降温了他会提醒她注意添加衣服。无论什么节日,他总是第一个给她送上祝福。她的心渐渐向他越靠越近,慢慢离不开他了。大一下学期冬天她过生日,他亲手做了一个特别大的蛋糕送到她的寝室楼下向她表白,她心动了,答应了他。
虽然同宿舍的周婷等人都说他长得抽像极了,提醒她不要轻易相信老男人的甜言蜜语,不太赞成她和他在一起,为她感到可惜,好花插到了牛粪上。可是她被他那成熟稳重而又无微不至的父爱一般的爱所深深打动了。她们就那样热恋了两年多。热恋过后便是源源不断的吵架,因为他们几乎没有什么共同语言,他们的价值观完全不同。他说的那些社会上的奇闻怪事、幽默段子、日常琐屑,她渐渐听腻了;她说的校园里的、书里的、课堂上的问题他也不懂。
大三下学期的时候,她说她要考研,遭到了他的极力反对。他是已经奔三了的老男人了,实在等不及了,他希望她一毕业就嫁给他,用不着她去辛苦找工作,他宁愿养她一辈子。她不同意,她一定要考研。他们大吵了一架,关系渐渐疏远了一段时间。有时候她半个月都不去见他一次,他也经常一个星期连一个电话都不给她打。
有一天周六,她在学校突然很想他,他们已经五天没有任何电话或短信的联系了。她不知道他这几天他究竟在忙些什么。思念涌来她就忍不住立刻坐公交车去了他那里。开门她惊呆了,只见床上滚着两条剥得精光的身子。他和他饭店里的一个女服务员正像两条榕树根一样紧紧地缠绕在一起。
他跪着向她道歉,说一时喝醉了酒。放假了又追到她家里求她原谅,一切都没有用。大三暑假的时候他们彻底分手了。她在家里整整哭了两个月。
“其实他对我一直都挺好的,他也不容易,那么大的年龄了,我占有了他两年多的感情却最后让他空等了一场……”
家兴万万没想到她单纯娴静的外表下竟然还藏着这么多曲折复杂的故事。家兴更没有想到,她的前男友那样欺骗她背叛她,她竟然还念念不忘他的好,设身处地地替他着想。这是一个多么重情重义、善良体贴的女生啊!家兴忽然心疼哀怜起她来,这么一个美丽的人儿,纯真的灵魂,竟然惨遭如此地蹂躏、欺骗!真是自古红颜多薄命啊!保护她、呵护她的英雄主义冲动在家兴的心底强烈地涌起。
家兴给她连续发了好几条温柔的安慰,她都没有回。沉默了四五分钟,家兴正等得焦急,以为又是刘钊在骚扰她。正想打电话给她,却突然看到了她的回信:“对不起,刚才有些激动,忍不住哭了一阵子。”
家兴想象出她躺在静静的深夜里,泪水浸透了枕头,心酸伤痛地抽泣。他早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苦痛转而为她心痛起来。他忍不住与她同心跳共呼吸,他渴望能替她承担她所有的忧伤。那种冲动完全是不由自主的,像是受了某种强大魔咒的支配。
“过去的就叫它过去吧。爱没有对错,只有合适与不合适。下一站你会找到真正的幸福的。你那么美丽可爱,那么优秀,不知多少男生暗恋你呢。只是他们并不都像刘钊一样敢大胆地地向你表白。刘钊似乎也不错,你为什么不答应他呢?”
“经历了第一段感情,我不会再轻易地坠入爱河了。我只想找一个能真正懂我、理解我、和我情投意合的人。我不在乎他的家庭,不在乎他的学历,只要他真正爱我,能给我安全感以及幸福感,不再欺骗我。我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在感情上欺骗我。”
夜已经很深,很静,静得只有心跳和手机键盘的声音。他们两个像知音一样聊了很多,无所不谈,不知不觉已经凌晨快三点了。梁婉霞的倾诉欲望似乎仍然很强,家兴也没有一丝困意。
“时间不早了,你困不困呀?”家兴关心地问。
“我不困,你呢?”
能和她聊天是家兴最大的愿望,他只恨不得能和她彻夜长谈。
“今天让你陪着我聊了这么久,害得你没睡成觉,真是不好意思。”
“呵呵,说哪里话,中午见到你心事重重的样子,晚上放心不下,所以发个短信问候一下。”家兴拼命地克制自己内心火热的爱,装作冷静平和的语调。
“谢谢你的关心。真是很感动。你听了我的故事,你会不会看不起我,嫌弃我的过去?”
“怎么会呢?你在我心中永远像六月的合欢一样高不可攀,美而不俗。不过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我讲这些?你怎么这么信任我?你就不怕我把你的隐私说出去?”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信任你,为什么要给你讲这些。可能我只是想找个人倾诉,想让你了解我,觉得你人很好,对你倾诉让我觉得心里很舒服。”
“谢谢你的信任。我没想到我在你心目中的印象这么好。”家兴听到他对自己如此信任,内心涌起一股感动和喜悦。他的希望又被引诱起来了。
“是呀!我是一直把你当作一生的知心朋友来看待的。我认识的男生朋友不多,你是最好的一个。”
一生的知心朋友?听到她只是把自己当作一生的异性朋友之一,家兴的心又从“狂欢”的状态跌回到了“失语”状态。刚刚建立起来的希望之火又被一盆水浇灭了。这句看似对他定位甚高的“标签”,不仅没有拉近他和她之间的距离,反而无形中在他们之间筑起了一道坚固高大的墙。
“我才不要和你做朋友呢!”家兴说。
“为什么呀!我觉得我们我们做朋友很合适呀!”她似乎被吓着了,立刻紧张起来。
“能做你人生道路上一块小小的绿洲,当你走得疲惫时,可以让你歇歇脚就满足了。”
“呵呵,吓我一跳。不愧是文学院的,说话真好听。好感动啊!”
这一夜,家兴认识到了一个更真实更完整的梁婉霞。过去那个看似单纯开朗、温柔娴静,见人总是温柔地微笑的梁婉霞,原来如此复杂,背后藏着许多的故事。她的外表看起来是水一样平静,内心却像熊熊大火一样猛烈地在燃烧着。家兴发觉自己不仅没有被吓倒,而是更加地喜欢她,心疼她,爱怜她。他渴望走进她火热的心中,与她的灵魂合二为一,共同燃烧,迸发出耀眼的爱情火花。
然而他分明感觉到,他要翻越的不仅仅是刘钊这一道墙,还有她心里那道神秘的墙——“一生的知心朋友”,究竟什么意思呢?
[NextPage]
二
“去球吧!男女间根本没有永恒的友谊。这女人只想和你搞暧昧,她并不是真正喜欢你。”朱佑才坐在家兴的床上,一只脚跐着一个凳子,端着一碗鸡块面边吃边说。他啃完一块鸡肉,随手就将骨头丢在地上。
“也不能那样说。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她不讨厌你,你在她心目中的印象还蛮不错的。她对你那么信任,给你讲那么多她的故事,肯定是有目的的,原因没有那么简单。或许她只是为了试探你对她的态度,不然她怎么会问你嫌不嫌弃她的过去呢?加油努力吧兄弟,或许她正等着你的行动呢。”崔玮光着膀子坐在床沿上,搓着胸口上的灰分析说。
“是呀!是男人就应该主动一点,难道你还指望着她来向你表白不成?不要害怕,不要自卑,要像在篮球场上摘下防守篮板一样,尽管勇敢地冲向前场,及时地发动快攻。要快!要猛!尼采说过,让一个男人摒弃自卑的最好方式就是让一个聪明优秀的女人爱上他,如果能把她弄到手,或许这正是你改变自卑的最佳机遇了。”张耒说。
“好女人是很难遇见的,你不去争夺,就成别人的了。”崔玮熟练随意地弹去一个灰球,警告家兴说。
汪文军却冷静地提醒家兴,还是不要急着去表白,不要操之过急,“猴急”是追女生之大忌,如果是真心地爱她,就要摆开长久作战的阵势,无功利地不求回报地去为她一点一点付出,总有一天她知道了你的好,会感动地投向你的怀抱。
掀开从前的日记本,初次见到她,那声音是如此的甜美清脆,那一回眸竟是如此神奇地令人怦然心动。在水房门口偶然相遇,自己竟莫名地全身激动紧张起来。还有雪天看到她身着黄色羽绒服,站在楼梯口蹦蹦跳跳的,多么地楚楚动人!那一切是多么遥远而又美好啊!在辅导班上的偶然相遇,地震那晚与她有惊无险的暖手故事,在向阳宾馆那晚忘我地畅谈。她复试回来那天上午在楼梯口给自己热情传授经验,那天中午在校友饭馆的愉快共餐。樱花树下的合影……一幕幕鲜活的记忆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的日记本上和脑海里演绎呈现。
一切都仿佛早已经随风飘向远方,但是又清晰地像在眼前,活灵活现,生动逼真。给她讴出了许多诗,若不是考研,他相信他能每天都能给她写一首。他现在好后悔,那时候明明自己见了她非常兴奋,明明非常喜欢她,却偏偏刻意地压制自己内心的激情,表面上装作冷漠毫不在乎的样子,那又何必呢?
“你总是活在压抑之中,把自己的一切感情都压抑地很深很深,连爱也是。你真傻!真笨!真可怜!那时候总给自己找借口,以为考研复习才是最重要的,大四要毕业分别了,纵然有情也是枉然,最后总要劳燕分飞。现在幡然悔悟,没了她你考上研又如何?没有她把全世界都给你又怎能快乐?”
原来望她就是望向神秘的海洋,总不敢纵身一跳。现如今,又多了一个刘钊,仿佛一座大山突然横档在面前,想跳进去就必须先翻越这座山头。道路又曲折艰辛了许多。
“就这样放弃吗?不!绝不!你用23年才遇见了一个真正让你心动的人,她像缪斯女神一样赐予了你那么多的才思,如果放弃可能这一辈子都不会再遇到这样的人了。努力追求!像飞蛾扑火一样扑上去,有什么好怕的?不在幸福中重生,就在痛苦中沉沦。不经历一个女人的男人永远都是不完整的。”
家兴下定决心要进攻了。
他找了一个晚上,把周婷叫了出来。
“干嘛呀,方才子?找我有事?”周婷从图书馆写论文回来,走到西五楼的梧桐树下和家兴见了面。晚风轻柔凉爽,如月光下的溪水。朦胧的路灯照出家兴因婉霞消得憔悴的面容。
“嗯。最近心情不太好,想找你白话白话。”家兴沉着嗓子说。
“哎呦!什么事呀?你不会告诉我你喜欢上我了吧?已经晚了。大一大二的时候你干嘛去了?警告你,不许你挖我男朋友的墙角!”她说完自己哈哈大笑起来。
家兴无奈地苦笑说:“什么呀?你今晚能不能别像往常一样疯疯癫癫地?我没心情跟你开玩笑,认认真真地陪我谈谈心中不?”
周婷收拾起了调皮的笑声。
“有人在追婉霞你知道吗?”家兴语气里带着无尽的忧伤。
“我的神啊!你才知道呀?我还正想告诉你呢!从复试回来,我每天见她从早到晚电话短信不断,杨丹和陈萍说是有人在追她,那个男生年前在612和你们一起复习,坐在她后面,叫什么我也不知道。这是人家的个人感情问题,说实话我也不想管那么多。”
“她什么读告诉我了。那个男生叫刘钊,是新联学院的,考上了江北工业大学的土木工程专业研究生。”
“那又怎样?他追就叫他追呗,管你什么事呀?”
“我……我怕婉霞她被欺骗,受伤害……”
“哈哈……”周婷忍不住笑得前俯后仰,“你是她什么人竟然这么关心她来了?”
“毕竟坐在一起复习了很久嘛,觉得她人挺好的,忍不住为她担心。”
“我真受不了你诗人的含蓄。你给我老老实实坦白交代,你是不是喜欢她?”周婷见家兴说话吞吞吐吐,拐弯抹角,急得嗔道。
家兴低头“嗯”了一声,害羞得像是被人揭了短。
“我的妈呀!你早干嘛去了?你知道吗?我、陈萍、杨丹都一直觉得你们俩很般配,你们性格、爱好都非常相似,她简直就是你的影子,你就像是第二个她。我们私下里还时常开你俩的玩笑,说你们是‘天造的一对,地设的一双’,郎才女貌、旷世奇缘。你还记得考完英语那天晚上吗?我男朋友给我打电话,你们两个去楼下散步,回来的时候我还说‘你们这算不算不打自招’。我一直以为你们两个在暗中联系着呢,谁知道你个傻瓜笨蛋就是迟迟不见行动。好了,现在被人捷足先登了,后悔了吧?”
听了周婷连珠炮一样的言语,家兴既悔又羞,向夜空长叹一声。
“怎么办呢?现在该怎么办呢?”家兴像个绝望的病人无助地望着周婷,期望她能拯救他的生命。
“我怎么知道你想怎么办?这事情得靠你自己努力。你扪心自问,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她?”
“是!”家兴毫不犹豫地抢答道。
“我就不明白了,四年来我们班很多男生都说她很好。她个子也不高,身材也不苗条,眼睛还没我的大呢。为什么总有那么多男生喜欢她呢?”
“这个我也不知道。也许这就是一个人天生的魅力之所在。见她第一眼我简直紧张激动地要死了,有一次她和陈萍聊天时一个无意中微笑着的眼神被我瞥到,我真的是浑身颤抖,神乱心跳,忘记了怎么呼吸。我不骗你,就想让她再看我一眼,可是又不敢去看她。那种感觉真的是很神奇美妙。从那一刻我才知道什么叫一见钟情。后来在慢慢地接触中我发现,她就是我今生苦苦等待寻觅的孤独灵魂的寄托,茫茫人海中我只希望能和她在一起共度此生。她善良体贴,温柔热情,勤奋上进,节俭朴素,坦诚率真,喜欢文学,有内涵有理想,不庸俗。毕业分别一天天临近,我却发现自己越来越强烈的爱她,离不开她。我很想了解她的一切,体会她每时每刻的心情,可是又不敢拿起电话跟她联系,总怕打扰她,惹她厌烦。尤其是得知刘钊在追她,我才强烈地明白我的生命中不能没有她。我要保护她,呵护她,永远不让她再受欺骗和伤害。”
“唉!‘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今天我算见识到了。你说的她这些优点都挺对的,可是你真正地了解她吗?你知道她的过去吗?你知道她的缺点吗?”
“我知道,她告诉了我她的初恋。那时候她太天真单纯了,坦率而轻信别人。”
“是呀!那时候我们都提醒她劝她,但是她就是不听。她非常顽固地把全部的热情都给了那个老男人,结果却在大三下学期还是以悲剧结尾了。年前她考研复习时一直都很难受,沉浸在心酸和悲痛之中。你还记得吗,有一次你向我打听她的手机号,我告诉你别打扰她她正烦着呢,就是因为这个。”
家兴如梦初醒,“哦”了一声,“婉霞呀!你是一个多么可怜可爱的人儿啊!”
“我是真心爱她,我爱她的过去,我爱她的将来,我爱她的一切。为了她我什么都愿意,我的一切包括灵魂和生命都是属于她的。为她而存在。”家兴激动地声泪俱下,在周婷的面前信誓旦旦地说。
“唉!方诗人!理智一点吧,我觉得你现在一点都不像以前的你。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理智清醒的头脑。想办法怎么样让她理解你的心,让她感动。你是男生,要积极主动一点,没事多给她打打电话发发短信聊聊天。不用怕,她不会烦的,她不会轻易拒绝别人,对谁都很热情。你也学学人家姓刘的主动一点。”周婷撇下这几句忠告,和家兴分别回宿舍了。
家兴心里乱透了,难受极了,一个人像幽魂似的跑到操场。操场上没有灯,黑暗中隐隐约约可见成双成对的人影纠缠在一起。每一阵春夏之交的夜风吹来,都让他觉得压抑躁动得难受。痛苦吗?绝望吗?忧伤吗?也许更多的是彷徨与迷茫。
“听周婷的,保持理智一点吧!先不要向她表白,多和她交流几天。”从此家兴每天都用手机挂着QQ,不为别的,只为等着她的偶然出现。当然他隔三差五也会给她发一些短信,不期望她能回,只希望她不会厌烦。
她积极热情起来有时候简直让家兴兴奋地欲仙欲死,什么都给他说,给他讲她和她前男友的故事,讲她家里的快乐忧愁。她讲起自己的故事就像讲别人的一样,在家兴面前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家兴贪婪地倾听她过去的一切历史,不放过一丝一毫可以满足他对她好奇心的信息。她就像是一座神秘的宫殿,敞开着一扇诱人的窗,却让你很难找到那扇进入之门。他把她每一个字都转化成她甜美轻柔的声音,仿佛她就在他的耳根诉说这一切。
有时候他们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就凌晨了。二人都依依不舍地道以晚安下线。她有时候也莫名其妙主动发短信给他,问他在干嘛。家兴如实回复了,她又说没事,只想知道他正在做什么。有时候大早上刚起来,告诉家兴昨晚突然很想给他发短信,却又怕打扰他休息。
她冷漠神秘起来,又令家兴发疯发狂。有时家兴在线连续等她两三天,渴望她出现,但是只见她的头像始终都是静静地灰暗如初。好不容易见到她在线,QQ信息却有一句没一句的,爱理不理。一天没有她的消息,家兴心里仿佛没了魂似的,为她担心牵挂,会为她忍受嫉妒的折磨。他忍不住鼓足勇气给她打了一个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然后家兴便会忍不住猜想:“她会不会和刘钊正在约会?也许可能。绝对不能这样!她和他绝对不能在一起花前月下、执手相偎!他绝对不同意这种事情发生。不同意又能怎样?他阻挡不了刘钊,更不能把自己的意志强压给梁婉霞。
他只得像普希金所写的那样,“忍受着羞怯的痛苦与嫉妒的折磨”。他痛恨自己丰富的想象力,但是又禁不住不由自主地想象出两张令他痛苦的笑容。
[NextPage]
三
郑韬和薛依依去毕业旅游了。汪文军、崔玮都去考选调生了。张朝也回了家。没有人再给他出主意了。寝室里剩下张耒、赵华中、朱佑才。赵华中一向是不问世事,一本书,一台小收音机便可以令他安静地度过一天,而且一言不发。
朱佑才听了家兴的苦闷,忍不住丢下手中的书说:“你们仨真有意思啊!这分明就是‘三角恋爱’嘛!让我想起了耒哥大一的时候,苦苦追求人家半年多却突然发现自己是个第三者。哈哈……家兴,趁早收山吧哥,你陪他们玩不起的,别让自己陷得太深,你投入的越多,你就越难解脱,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啊。”他正在看《新概念英语》,正为了争取毕业后能做一名乡镇初中英语特岗教师而努力。
“你个贱人!你大爷的!你是不是想找打?背你的狗屁英语去呗,提我的历史干嘛呀?”张耒正在全神贯注地看NBA,抽出神来扭头朝朱佑才骂一句,然后又继续聚精会神地看比赛。季后赛第二轮正打得火热,除此之外没有什么能打扰他。
家兴躺在床上心不在焉,无论比赛多么精彩,他也懒着瞥一眼。听见朱佑才冷嘲热讽般的笑话,闷上加烦,但他并没有回敬什么尖酸刻薄的气愤话,而是苦酸地一笑,闭上了两眼:“是呀!‘三角恋’,哈哈……我是第三者?不!刘钊才是呢。”
“他妈的!生活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家兴忍不住狠狠地骂一句。
五月的天气晴朗明媚,初夏的炎热已经有些让人畏惧,中心花园的月季成片成片地像火焰云霞一般绽放了,浓烈的芳香招来几只白蝴蝶起舞徘徊。
“你诱人的月季啊,多么像她!如果你是她,我宁愿做一只短命的蝴蝶,傻傻地在你的瓣蕊上和叶下,永远痴心地曼舞,至死方休。”
从图书馆回来,家兴遇见了她。她抱着四本心理学的书,惊讶地朝他笑。
“你也去图书馆了?”
“是呀,写论文查点资料。”
“你们什么时候答辩?”
“快啦,这月中旬,你们呢?”
“听我们指导老师说我们要到月底。”
她穿了一件白底蓝黑花纹的雪纺长裙,上身罩一件淡淡的粉红色小披肩,柔顺靓丽的黑发向左偏分披散在白皙的脖子和削肩上。
“你今天穿得怎么这么漂亮啊?”家兴瞅着她笑道。
“呵呵,有吗?”她咯咯地笑起来,眼睛眯成两弯可爱的新月。
“是呀,这裙子太配你了,你穿上简直像嫦娥一样。”
她脸色笑得像身上那件小披肩一样绯红。自从上一次在东二楼和中三楼之间的十字路口见过她之后,快十天没有见到她了,这几天家兴无时无刻不在想她,论文也无心写,篮球也不想打,胃口也大减。
“你看起来好像瘦了。”她抬起玲珑的小脸,瞪着清澈明亮的眼睛仰望着家兴笑道。
“也许吧,这几天睡眠和食欲都不太好。”家兴边走边轻描淡写地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说。
“是不是我经常让你陪我聊天到很晚,影响你睡觉了?如果那样的话我以后就不再打扰你了。我太自私了。”
“没有没有,真的没有。跟你聊天我很高兴。你千万别这么想,你要是以后不和我聊天了我会更睡不着的。”
她意味深长地低头一笑,什么都没有说。这让家兴很苦闷,一瞬间也猜不出她的笑是什么意思。他们走过一段长廊,又踏过一段青黑色的石阶,来到了万人餐厅。
“你要去几楼?”和那一天中午上政治辅导班回来一样,家兴问她。
“一楼吧,我喜欢一楼的凉面。”她刚说完却突然又改口道,“哎呀!我得先回宿舍,我的饭卡忘在寝室里了。”
“没事,刷我的,我请你。”家兴极力向餐厅里招呼她。
她坚决不从,又借口说:“还是不用了,现在才刚刚十一点,我还不太饿,还是把书先放到宿舍再下来吧。你先去吃吧。”
家兴失望地望着她的背影,像一朵秋天的云一样渐渐飘去,一人独自去了餐厅。好久不见,今日巧合相遇,本想尽情多和她呆一会,没想到却是这样不欢而散。午饭他吃得毫无滋味,胡乱硬往嘴里填塞了半碗炸酱面就吃不下了。
“不能如此‘为伊消得人憔悴’下去了。长此以往,恐怕还没毕业,自己的身子就完蛋了。”家兴思忖着。这样的日子太煎熬了。望着心爱的人,眼睁睁就要被他人抢去,自己忍着巨大的嫉妒的折磨与羞怯的悲痛,而她却一无所知。这真是人世间最让人心灵备受摧残的事情呀!正如巴尔扎克所说:“只要一个青年人遇到了一个并不爱他或者是使他过分钟情的女子,他的整个生活就被破坏了。”如今家兴的生活就是这样混乱不堪,糟糕透顶。
“唉!怎么办?不说出去自己痛苦,也可能错过她一辈子遗憾。说出去可能被拒绝,那样可能更使人心痛绝望。是爱她就祝福她,不让她痛苦地选择,还是把自己和刘钊一样摆在她的面前,让她自己拿主意?”
崔玮、汪文军考选调生都回来了,但是也不能替家兴做出决定。“爱情是纯个人的事情,你不是为别人而爱她,也不能因为别人而不爱她。一切都应该由自己决断。”家兴心想。
[NextPage]
四
毕业的脚步越来越近了。离校的日子满打满算,也不过就剩一个月。已经五月中旬了,校园里飘荡的离别情绪越来越浓。
这天是一个周六上午,西四楼和中二楼中间那条通向教学区的南北路上异常热闹。大四学生摆起了毕业自由贸易市场,旧书旧生活用品琳琅满目,好不热闹,和乡下的集贸市场没什么两样。“毕业挥泪大甩卖”,“离校忍痛处理,给钱就卖”,各种招牌诱人眼球。
在一棵合欢树下,张耒、朱佑才蹲在树荫里,一边乘凉一边鉴赏初夏的风景。他们面前胡乱摆着几本大学英语、大学体育、大学音乐、高等数学、军事理论、思修、近代史等大学通识课程的教材。几乎崭新的书上落上了树叶和尘土,但他们并不理会。这些书都是无人问津的,所以他们摊上门可罗雀,十分冷清。然而这些他们也不在乎。他们有自己的乐趣。
“嘿!刚才过去的那个穿短裙的怎么样?”朱佑才神秘兮兮地问张耒。
“去球吧,走起路来两腿肉白花花、忽颤颤地吓人。这种身材也敢穿短裙,真是佩服。”
二人意见不一,正在辩论,忽然两人同时哑巴了,看得目瞪口呆。一位长发飘飘、身材绝妙的短裤女生从他俩面前走过。
“太美了!那高耸的鼻梁,丰满柔嫩的唇,挺立的乳峰,曼妙的小蛮腰,像莲藕一样洁白修直的小腿……啧啧,简直是世间绝美的艺术!上帝的杰作啊!”张耒目送着她消失的背影赞叹。
“狗屁上帝的杰作!她爸的杰作还差不多!也可能是她大爷或者她叔的杰作也不一定。”朱佑才鄙夷不屑地反驳说。
“你个熊人真俗!俗不可耐!一点审美的意识都没有,亏你还是文学院的。”
“就你丫高尚!俺都是俗人!你不就比我平时多读几本西方文学嘛?你看的那些淫书,什么《十日谈》呀,《少年维特之烦恼》呀,什么《包法利夫人》,《红与黑》,《安娜·卡列尼娜》,全是偷情出轨的小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还在我面前装高雅!以前在寝室你不是整天叫嚷着早已经对女人失去了兴致没有快感了吗?现在见了美女还不一样球激动?”
“我现在对女人的态度是极其复杂的。思想上排斥,但是生理上却依赖。这种可怕的思想自从大二之后就开始在我的心中慢慢生了根,让我十分痛苦,这也是我现在一直不想找老婆的原因。他妈的有时候真觉得,谈恋爱真球麻烦,毕业回家定一个媒算啦,跟谁过一辈子不是一个鸟样?”
“什么狗屁情投意合,什么心心相印,什么内涵,什么气质,根本不能在思想上对女人要求太高,女人的全部价值、核心的美,就在于她们的外表。”张耒继续发表自己的观点。
从北面走来家兴的身影,他抱着许多自己考研用过的书籍,在张耒和朱佑才旁边一一摆开,又展开一张毛笔字的纸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北亭大学古代文学考研。
家兴看一看旁边,崔玮夫妇正在忙碌地接待顾客。崔玮像一个在集市上摆摊多年的商贩,拿着《陈先奎考研政2000题》在向一位女生热情推销。起初那位女生只是掀了一下封皮就扔下准备离开,听了崔玮的一番亲切热情的讲解之后,竟然欣喜地掏出十块钱来,齐芬礼貌地接下钱,并自然地微笑着说了声谢谢,望着那位师妹远去。
旁边的张耒佩服赞叹不已:“玮哥真厉害,几句话就把师妹忽悠得团团转,乖乖地掏出了钱,赚了人家钱还哄得得人家连连道谢。”
“他负责叫卖,嫂子负责收钱,他小两口合作真默契,毕业不去摆地摊活跃市场经济真是可惜了,真是国家和社会的巨大损失。”朱佑才附和道。
家兴刚找了一本书垫在地上准备坐下,他手机短信铃声响了。周婷问他在哪里。
五分钟后,周婷出现在他的书摊前,家兴让张耒和朱佑才帮忙先照看一会书摊,随周婷走开了。
“婉霞你还想不想追啊?”走到一片浓密无人的梧桐树荫下,周婷劈头就问家兴。
“当然想了。可是……我……”家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可是啥呀?我可提醒你,你再这么犹犹豫豫怕这怕那的,婉霞早都成了刘钊的女朋友了。你知道吗?人家两人都照上合影了。”
“什么?”家兴突然震惊地叫喊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关于自己的奇耻大辱的传闻。他的脸变得黑青。“什么合影?”他嘴唇发紫且瑟瑟发抖地问周婷。
“昨天晚上她用我电脑收了一封刘钊发给她的邮件,我一看是她们两个在中心花园的合影照。我问她怎么回事,她只说前天她从图书馆回来走到中心花园时无意中遇见了刘钊。当时刘钊和他的同学正在照相,顺便就拉她一起照了一些。我总觉有些蹊跷,照了那么一大堆照片,有单身有合影,难道只是偶然遇见?虽然我相信婉霞她不会说谎,但是我还是感觉这事有点不妙。你得注意点了。”
“这……这,我也没办法阻止得了啊,我没有办法没有权利干涉她的自由,也不能制止刘钊的行为。”家兴沮丧地叹息道,犹豫和悲痛还有深深的无助,透过两个眼镜片从他眼中流露出。
“老天爷呀!你难道就一点都不嫉妒?你首先要对自己有信心才行。我看了他的照片,又黑又瘦,尖嘴猴腮,弯腰驼背,跟个老烟鬼似的。我觉得你的条件不比刘钊差,干嘛还这么不自信呢?没必要的。”
嫉妒?怎么不嫉妒?家兴也是男人,雄性动物的攻击性、排他性并非完全没有一点,只是这些大自然赋予他的本能属性被他的自卑、犹豫、悲观给掩盖住了。
“现在有一个让你自我表现的机会你想抓住不?”周婷说。
“当然!当然想要!快说,是什么?”家兴如同绝处逢生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两眼突然放出激动渴望的光芒望着周婷。
“明天我们寝室也要卖书,到时候你可以去帮助她搬书。晚上给她发个短信。该怎么做就不用我教了吧。”
是的,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了。不能再这样守株待兔了。这样被动下去,恐怕还没有等到兔子来,它已经成为了别人猎枪下的猎物了。他一想到刘钊和婉霞的笑容同时出现在一张小小的照片上,就如同受了什么奇耻大辱。
这简直太……让人伤心,绝望,悲愤交加。得知了周婷的消息,家兴一天都心神不宁,书卖到下午,吃过晚饭早早就收摊了,他放弃了晚上的黄金时段的销售高峰。
他平息了一番自己的心情,坐在床上给她编了一条短信:“这两天也不见你上网,忙什么呢?”发完之后,他坐在床上紧握手机,盯着屏幕焦急地等待着她的回复。
过了三四分钟,家兴却觉得已有十几分钟之久,这三四分钟他等得太心焦了。她回复了:“也没忙什么呀,准备一下下周的论文答辩。再完善一下论文,我导师说还有些小毛病,格式不太对。你呢?这两天做什么?”
“你好认真呀!对论文那么仔细,还专门为答辩做一番精心准备。我们一定稿就撂一边没再看过,更没见谁抽时间为答辩精心准备。这几天都快玩疯了。今天没事干,卖了一天书。”
“呵呵,你们已经开始卖书了呀?我们几个也商量好了准备卖书呢,想着卖书一定很好玩。”
她上钩了,她说出了要卖书的计划,这正是家兴所希望的。
“是吗?书多不多?要不要给你们帮忙去搬呀?”
“好呀!只要你不嫌累,我们住的可是六楼哦!呵呵。”
她答应了。她竟然如此爽快地答应了。家兴起初还担心她会找遍各种理由辞谢。他刚才还在心中苦苦思索各种借口的对策,比如她要说“不用了,谢谢,我的书没几本,自己搬就行了”,如何应答,或者她说“真的不用麻烦了,大不了我多跑几趟,权当减肥了”,又该如何应对。谢天谢地,现在看来那些都用不着了。
她总是这样,很少主动请你帮助,却从不拒绝你的热情。而且只要你有任何对她的请求,她也会积极热心地帮助你,无论你是陌生人、老朋友,长的帅的,还是长的丑的。她像圣母一样宽厚善良,如观音一样菩萨心肠。
得了搬书的允许,家兴如同领导了圣旨一样欣喜若狂,感到荣耀。
“可爱的人儿!我的女神!我的信仰!我一刻也不能离开你美丽光辉的照耀,你可知道?我把我的赤胆忠心、我纯洁的灵魂全都交给你,请你垂下迷人的眼眸顾我一眼吧!我要守护你的崇高,我要捍卫你的神圣,不允许任何世俗的庸众将你玷辱!”
家兴在痛苦的嫉妒、信誓旦旦的誓言中入睡了。一觉醒来,却发现自己来到了一片一望无际的玉米地里。每一棵玉米都长得粗壮健硕,高过人头。顶上白色的天樱盛开,玉米杆结出丰满诱人的青色苞谷棒子。
家兴正纳罕怎么会置身于此地,忽然从远处某个角落,传来了惨叫和哭喊声。是女人的声音!是婉霞的声音!
“不!”他叫道,“婉霞是你吗?婉霞你在哪里?”他像一头发疯的牛一样在玉米丛中乱窜,找寻。
“家兴哥……快来救……我!”梁婉霞呜呜咽咽哭叫道,她的嘴好像被一只粗壮有力的大手给捂住了。
哭泣声,喊叫声,呻吟声,越来越大。然而家兴却始终找不到声音的来源地。它似乎一会在前,一会在后,一会在左,又一会在右。他急得呼天抢地,像无头的苍蝇一样乱扑乱撞。
突然传来一声婉霞凄厉惨痛的尖叫,像是晴天当空一声霹雳,骇人心魄。
喊叫声消失了,可怕的宁静。家兴整个人一下子崩溃了,哭着跪倒在地上。
他找到了她。在一片狼藉的玉米丛中,她穿着被撕破弄脏的白色婚纱,鬓容不整,目光呆滞地蹲坐在地上。家兴扑上去,心疼地紧紧抱住她,抚着她的身子痛哭流涕。然而她却在他的肩上放声大笑了起来,像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她疯了。
家兴从深夜惊坐起来,发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枕头湿透。打开手机,凌晨3:25。听着别人的酣睡声,走廊里公共卫生间里的滴水声,匆匆的脚步声,吱吱扭扭的门转声,一切都是那样的清晰刺耳。
今夜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噩梦。
可想而知,第二天家兴跑到东二楼是多么卖力,多么勤快上上下下跑个不停。他先帮梁婉霞把教材、考研资料搬到楼下,又无怨无悔地跑到楼上帮周婷、杨丹、陈萍搬书。陈萍、杨丹感谢不已。周婷见他埋头苦干、任劳任怨的傻样笑个不停,趁没人的时候拍着他的肩膀笑道:“好好表现哦!哈哈……”家兴低着头羞赧地一笑,没说什么,继续搬书。
晚上十点多,家兴又跑到东二楼下西侧那条路上,帮梁婉霞她们把卖剩下的书搬回到六楼宿舍。陈萍和周婷让他洗洗手,坐下歇一歇。不知什么时候,梁婉霞买来了饮料给他喝。家兴借口时间太晚了起身要走,婉霞追到他楼下,他仍然拒不接受,转身执拗地要走。她忽然向他迈近一步,一把抓住他的左手,将一瓶“和其正”凉茶强行塞到他手里,似乎生气地说:“你这人!这么客气干嘛?不就一瓶凉茶吗?你不接受我心里过意不去的。”她的话语里带着让家兴激动陶醉的嗔怒。
家兴窘迫地不知道说什么,握着瓶子僵在那里,她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突然放开了他的手,低着头笑吟吟地说:“喝了能毒死你呀?”
“我喝。是毒药我也喝。”家兴憨厚地笑道。
她扑哧一下笑出了声。那声音,自然,率真,清脆,悦耳,带着青春的热情与活力。真好听!真动人!让人心里扑通乱撞。
周六晚上的那次噩梦,一直萦绕在家兴脑子里,挥之不去。他忘不掉,一想起梦中那可怕的情形她就胆战心惊、坐立不安。如果那一切成真了,成为了现实,那他如何能活得下去?婉霞凄厉惨痛的哭叫声,她穿着狼藉的婚纱残花败柳的样子,像刀子一样刺痛着他的心胸。
[NextPage]
五
钟琦来通知两件事。下周他们专业要吃散伙饭,想去参加的每人交35块钱。另外,前一段时间发的就业协议要抓紧时间填好了,盖上工作单位的章交上来。没有找到工作的不管采取什么手段,一定要赶紧弄。实在不行就去人才交流中心办理人事档案挂靠,算作灵活就业。总之无论如何,除了中途退学的,被开除的,跳楼自杀的,一律不允许拖学校就业率的后腿。考上研的算作已就业,所以家兴幸运地逃过了此劫。
班长走后,众人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崔玮骂道:“他妈的,吃散伙饭还叫个人掏钱,那么多班费都哪里去了?我大二卸任的时候还有三千多呢,这两年连个班会都没搞过,怎么着也得还剩两千多吧。”
汪文军在抽屉里翻来找去,似乎在找自己的空白就业协议。他一边忙活一边低声说:“我听班长说,我们年级各个班的班费都让辅导员收走了。院里打算拿这笔钱给院里所有毕业生免费做集体照、留言薄、通讯录。做那么多东西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如果不够了院里还要往上垫钱嘞。”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带着半怒半笑的口气,但是始终声音都压得很低,只有在寝室里的人才能听见。
又说起就业协议,张耒一筹莫展,“这玩儿咋整呀?明明没有就业,他妈的还非要去像实习一样去造假弄个章盖上?不交还不给毕业证,他大爷的!这不是要逼人去田家炳跳楼吗?”
“你个傻蛋!去行政楼前绝食下跪也不能去跳楼呀?搞不好跟去年那个民工一样跳下来没摔死自己活受罪,还判你个扰乱社会治安,置于2000块钱罚款,那就赔大了。”朱佑才对张耒说。
“年轻人!不要冲动,不要愤青,马上都是社会人儿了,咋还这么意气用事哩?你们去打听打听,哪个学院不是这个样子?要不然我校毕业生就业率怎么可能一直稳居省高校前列?你们好好想想,2004年以来,咱们校年底就业率依次为95.52%、96.04%,、96.09%、90.08%、96.08%、92.21%,考研录取率保持在30%以上,这数据怎来的?不这样搞怎么可能基本实现了‘就业率高、就业层次高’的‘双高’目标,怎么从1999年到2007年,连续9年获得‘省大中专毕业生就业工作先进集体’荣誉称号?”崔玮以一副长辈智者的口吻说。
“是呀!在毕业这节骨眼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顺利离校拿到毕业证比什么都重要,要不然四年白搭了。还是明天去人才交流中心问下怎么办理人事档案挂靠的问题吧。汪文军的“顺利毕业才是最重要的”观点引起众人哗然一笑。他道出了大家的真实心理。在这片土地上,个人的愤怒在强大的集体面前往往都是无理取闹。
这一切似乎都与家兴无关。他正在用一张海报精心地包装一个笔记本。应该说他正在包装他对梁婉霞的一颗热切的心。那里面有他写给她的所有诗,无限的情思眷恋。他终于咬牙下定决心向梁婉霞表白了。毕业离校在即,时间不允许他再这样拖下去,而且他还从周婷那里听来消息说,刘钊又给婉霞送了一个精美的白色钱包作为毕业纪念物,祝愿她“钱途似锦”。他实在忍无可忍了,这一次无论结果怎样,他也要勇敢地冲上去,像走投无路的困兽一样,抱着必死的决心扑过去,和敌人厮杀拼斗。
他出发了,带着一颗热切激动的心。
那一天梁婉霞结束了论文答辩,周婷告诉他今天是一个好机会,她答辩完论文十分放松,心情似乎不错,而且正为晚上无所事事感到有些寂寞无聊。此刻把她约出去散散步聊聊天或许会让她感到喜欢。
她带着甜蜜的微笑从楼里走出来了,像一只欢快的小鸽子。等待她的时候,家兴一直想,见了面第一句话应该怎么说?不能太激动,要平静,放松。然而她一出现,他还是控制不住有些紧张起来,竟然把想好的第一句话忘了说出来。毕竟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比一个青年在夜幕下,与他爱慕已久的心上人约会更激动人心的呢?更何况这是他的初恋,今晚他下定决心向她表白衷心。
“今晚不忙吗?怎么想起来找我散步了?”还是她先说了话。
她用眼睛的余光看了一眼家兴手中包裹起来的笔记本,什么都没问,继续微笑地看着家兴。
“咱们随便走走好吗?你今晚没事要做吧?会不会打扰你?”家兴鼓足勇气怯生生地说。
“没有啊。今天论文答辩终于结束了,好高兴,正不知道怎么打发无聊呢。图书馆不想去,寝室里呆着也闷得慌。能有人陪着在校园里散散步挺好的。”她笑道,透过夜色,灯光照在她的小脸上,家兴看到她的眼睛明亮而灵巧,迷人的嘴角微微上翘着。
他们绕过东一楼和超市,走在朦胧的路灯和行人中,不知不觉来到了中心花园。
“答辩怎么样呀?顺利吗?”家兴边走边问她。
“呵呵,还可以,没有想象的可怕。老师都是以前教过我们课的专业课老师,都非常和蔼可亲,见了我们一直微笑。还叫我们放松,老师还说我们一紧张他们就会也跟着紧张。老师们让我陈述自己论文的主要内容,也没有提问什么刁难性的问题,只是简单问一下我论文的主要研究目的和研究方法。”
中心花园灯光隐约,这一天并不是一个完美浪漫的约会天气。天空有些多云,又是农历月初,没有月光,星光也寥落。唯一的好处是不太热,夜风还算阴凉怡人,爱干净的女子不用怕被一个满身臭汗的男人拥抱,男人也不用忍受女人身上那股混着汗味的像发酵了一般浓烈刺鼻的香水味。
花园里和往常一样差不多热闹。亭台里、长廊下、椅子上,全是影影绰绰的人。家兴和晚霞找了一处干净浓密而又远离人影的草坪坐下来。
“论文答辩完我们在学校的日子就真的没有几天了。眼看着咱们马上就要各奔东西各谋生路了,唉!真不想毕业,真不想离开。”家兴斜对着坐在她的旁边,手不自觉地摸着柔软的青草。他的叹息引起了她的共鸣。
“是呀!这一分别,有些人也许以后一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了。四年了,一晃而过,像一场美丽的噩梦。可是总要有结束这么一天的。”
“我现在真想回到年前考研复习那段日子里,我们每天在612都能相见,你就坐在我的胳膊旁边……那是多么美好的时光啊!如果每天都能永远那样该多么好呀!”家兴像吟诗一样深情地说道。
她苦笑道:“我可不想再回到那暗无天日的日子里了,呵呵。说实在的,那时候我心里真是痛苦极了,一边忍着失恋的疼痛,一边硬着头皮强迫自己看书,有时候看着书一想起过去就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我拼命地掩饰自己,把眼泪往肚子里咽,把悲伤深埋在心底,才勉强坚持到了1月8号……”她越说越动容,声音渐渐变得有些低沉发抖。她低下了头,似乎要落泪了,一缕额头上的黑发遮住了她的眼。
“对不起,是我不好,触及了你记忆深处的伤痛。”
“呵呵,没事。一切都过去了。”
片刻的沉默。
家兴低着头看到她并拢着的细可盈掬的脚踝,以及白皙柔美的小腿,忽然忍不住冲动起来。他情不自禁,它们实在太美了。宛如象牙雕塑出的艺术品,在夜色和朦胧的灯光下闪耀着稀世珍宝般的光辉。
“婉霞……我……”他想说“我不想让任何人以后再欺骗你伤害你了。我不允许那样的事情再发生。我已经错过你一次,我不想再错过,否则我会遗憾一辈子。”但是他摸了摸手中的笔记本,忽又犹豫了,“是先给她笔记本还是先说这些话呢?”他太紧张了,脊背上如同燃烧了一团火,思维有些混乱迟钝。他哪里知道,婉霞并不比他感到轻松,她就怕他今晚对自己说这些话。
“婉霞,要毕业了,我没有什么可送给你的,这个给你作为毕业纪念吧。”他终于还是采取了更为保守的表白方式。
“谢谢你,这是什么呀?”她接过被包裹起来的笔记本,好奇地笑问,“是书吗?”
“你回去看了就明白了。”
又是美妙而尴尬的沉默。她双手抱着膝盖似乎还在等待着他说些什么,可是他眼光飘向远处图书馆透出的惨白灯光,然后又移到四周的黑夜,似乎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他无意识地摸索出手机看了看。她注意到了他内心的紧张与手足无措,问他:“几点了?”他又看了一遍手机说:“九点半。时间过得真快呀,我觉得咱们才刚坐这没多大会儿呢。”
她笑了。没说什么。
“真的没想到在大学最后一年临毕业的时候能认识你。”家兴说。
“呵呵。是呀,我也没有想到能在最后一年能交上你这么一个知心朋友。”她又提到了“知心朋友”,家兴心里有些难过。他不喜欢这个词,最起码不希望听到她用在他自己身上。
“你相信男女间有永恒的友谊吗?”家兴问她。
“也许有吧。我觉得你和周婷你们那种关系挺好的呀,难道那不是美好的异性友谊吗?”她微笑道。
“我不相信。我觉得男女间不可能有真正的友谊,最起码没有永恒长久的友谊。像我和周婷以及我和你这样的关系等一毕业,或是等哪一天你们都结婚了也许就消失了。”
“那怎么样才能不让它消失呢?”她试探性地反问他。
“除非升华一下。”家兴满怀渴望地望着她笑道。
她听了也忍不住笑了,眼神飘忽不定,躲躲闪闪,笑声里有让家兴琢磨不透的神秘。
家兴把她送到楼下,目送她走进寝室大门,消失在耀眼的灯光里,他说不出是喜还是悲,今晚这个表白之夜,多多少少有些让他意外和失望,因为他满怀火热的心一腔热情地把她约出来,本以为会刻骨铭心,感天动地,充满浪漫色彩,就算当场被她拒绝,也不失传奇和浪漫性。没想到他想说的那句话终究还是没有当场说出来。计划好的表白连一个“爱”和“喜欢”都没说出来。今夜的局面似乎完全都被她所操控着。她的冷静与理智把家兴热情全部都化解掉了。
从东二楼一离开,家兴就给周婷发了一条短信,告诉了她今晚的挫败感。周婷劝慰他不要着急,等她看了笔记本里的诗,她又不是傻子,自然一切都会明白的。
回到寝室,众人的说笑声都与家兴无关,他们都在议论后天晚上的班级散伙饭。汪文军见家兴回来了就问他要不要去,他说到时候看心情。汪文军无奈地笑了,他说去不去现在就要决定,说个干脆话,要去的话现在就要交钱,班长让统计人数,今晚把钱交上去。家兴这时候哪还有心情去想去想这些事情,他脑子里一直在想婉霞看了笔记本没有,看了之后是什么反映,他等待着她的答复,她会给他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呢?他得知张耒、张朝、朱佑才都不想去,郑韬有事去不了,他也就决定不去参加这次班级散伙饭了。
四年了他不是什么班干部,在班里很少抛头露面,除了自己寝室里的兄弟和刘健,他对任何人都没什么感情,有好几个女生,四年里他竟然从未与她们说过一句话,见面了连个招呼都没打过。崔玮有时嘲笑他,活该他没有女朋友,见了人家女生都那么冷淡,难道还想让人家女生来追你不成?
崔玮不明白,不是家兴不主动,而是他实在没有遇见像婉霞一样令他心动的人。他一直以为,主动创造出来的姻缘和恋爱不是真正的爱,真正的爱是命中注定的,是不由自主的,是水到渠成的。
当晚他没有再给婉霞发短信。他不想去打扰她,让她去安心地去读他的诗。一切让她自己去体会吧,让她自己去决定。在自己和刘钊之间如何选择,那是她的自由与权利。
[NextPage]
六
第二天天还未亮家兴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听着楼前叽叽喳喳的鸟叫声,看着一束束晨曦渐渐照进窗内。他等待着自己命运的判决书,渴盼着自己的爱情回音。吃过早饭,家兴坐在床上给她发了一条短信。
“吃饭了没?”
“嗯。刚吃过,你呢?在干什么?”她回道,似乎心情还不错,没有什么异常。家兴告诉她自己刚刚从餐厅吃过早饭回到寝室。
“笔记本看了吗?”他不等她回复就忍不住又发了一条短信。
“看了,每首诗都是写得很美,可以看到你的用心良苦。现在这个社会里能有人为自己写诗真是一件十分幸福的事。”
家兴看了她的信息,十分兴奋激动,“她是表达她内心的喜悦吗?她被自己的诗感动了吗?她这是在对自己的爱给与回馈吗?”家兴猜不出她的心思。
“你相信我诗里所写的都是真的吗?你相信我每一个字都是饱含着强烈真诚的爱吗?”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出“爱”,自己的脸都羞红了。他用手机打出这个字,自己都为自己的勇气感到震惊。发出这条短信,他感到就如同当着她的面向她说“我爱你”一样激动紧张。
“我相信你的爱是真诚热烈的,我只是真的没想到你一直一来竟能把自己的内心掩藏得如此深。我明显感觉到你的爱像火一样热烈,如同海洋一样深沉。只是你的爱令我感到很沉重了,我怕承受不起。”
家兴怀着狂跳的心认认真真地读完每一个字,陷入了紧张与不安。“怎么会这样?她不感到感动,竟然感到沉重?承受不起是什么意思?”他紧张地在内心说。
“我其实没有你想象得那样好,我有许多缺点你不知道。你不要再在幻想中爱我了,我会让你失望的。”她接着又回道。
“不!你不要这样想。我绝对不是只在幻想中爱你。无论在现实中还是理想中,在我眼中你始终都是最好的,比我在诗里描绘得还要好。请你不要再说沉重、承受不起之类的话了,你这样说会让我感到痛不欲生的。”家兴求饶似地对她说。
“没想到事情会这样,你和刘钊让我很为难很痛苦。你们两个就像我的左手和右手一样,都是我十分在乎的异性朋友。我不想砍掉我的左手,也不想失去我的右手。现在我心里简直像一团乱麻。本来在情感上和生活中有困惑烦恼了,我总是喜欢向你倾诉的,刘钊的事我也本打算听听你的意见。可是现在看来,我只能自己解决了。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也很痛苦,你知道吗?我昨天晚上看了你的诗一宿都没睡着。”
“这就是她的答复?”家兴看了她的信息,知悉她此刻内心的纠结,即为自己给她造成的压力感到内疚,又心疼她在自己和刘钊面前不知所措的痛苦。家兴设身处地体会到她内心的迷惑与无助,赶紧回复她:“我不求你立刻就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慢慢向你呈现我全部的爱。婉霞,求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展现对你的真心好吗?”
她没有再回复。家兴靠在床头握着手机发呆。
“这就是日夜期盼的表白吗?这就是自己苦苦等待的结果吗?”家兴现在表白了比没有表白更痛苦。她仿佛是什么结果都没有给他,反倒让他的心里更没了谱,没了着落。这一上午就在胡思乱想中度过了。
中午家兴和张耒、朱佑才一起去全家福餐厅吃饭。张耒和朱佑才在路上听了家兴的叙述大吃一惊,朱佑才叹道:“谁让你把诗给她看的?怪不得她说你的爱太沉重,她承受不起。你的诗写得那么凄美悲凉,一会儿是儿泪一会血的,哪个女生能承受得起?现在的女生最怕这些你知道不?她希望跟着你轻松快乐,而不是整天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她们渴望男人们的承诺,但是又害怕你动辄生死的山盟海誓,她们也不想为爱承担太多的责任。”
家兴垂着头唉声叹气地说:“一切都是我自己的决定。我让她看我的诗只是向她表白我的衷心,希望她能明白我深切而浓烈的爱。我当然也明白过日子是不能光靠诗的。但没想到的是她竟然不仅不感动反而说太沉重了承受不起。唉!可是我觉得,爱本身就是一个沉重的话题,只有欲望才是轻松的。爱既要承担生命之轻也要承担生命之重,不能承受生命之重的爱你怎么能指望着它能经得起风风风雨雨的考验呢?”
“你以为人家都像你这个没谈过恋爱的文学小青年似的单纯天真吗?人家和老男人谈了那么多年的恋爱,结果被欺骗受了那么大伤害,你觉得她还会再轻易地相信世间还有什么真爱吗?” 朱佑才见家兴在感情上如此稚嫩单纯,嘲笑似地说。张耒在一旁踢拉着拖鞋迈着散漫的步子直笑他二人的对话。
到了餐厅,三人各买了饭找了个空桌子坐下。张耒端了一碗面气愤愤地往桌子上咣当一丢,一屁股坐在椅子里骂道:“他奶奶的!这鸡蛋捞面越给越少了,而且连鸡蛋也见不着了。”朱佑才劝他:“省点劲吧,骂累了更吃不饱。马上就该走了,好好享受师大的一切吧!以后花三块钱到哪儿还能再吃上这么合口的捞面呀?更何况毕业以后拿着一月一千多块钱的工资,叫你吃你舍得吗?”
张耒哈哈笑起来,与朱佑才“畅想”起毕业后的美好日子。
张耒说他宁愿回家种那十亩地,也不肯去城里挣那一月一两千块钱。在家里农闲没事串串门、唠唠嗑,找叔伯大爷堂兄弟喝个小酒,谈谈收成,聊聊人生,像列文一样割草耕种养牲口,那生活多么地随性质感啊!别人都争着抢着考公务员、考招教,考这考那挤破头也无非就想留在城市,混个有国家编制的工作。他就不信了,不在活在体制之内就不能活得好好的。
朱佑才哈哈一笑,拱手称服,忽又问列文是谁。张耒将他嘲笑一番,让他毕业了千万别说自己是文学院的,更别说自己有几个文学修养深厚的室友,他都为他感到丢人。
朱佑才说他自己当然有自知之明了,所以他立志要在英语上有所造诣,做一名光荣神圣的乡村英语特岗教师,争取让他所在地方的下一代孩子无论是外出打工的还是在家务农的都能说一口流利标准的American English。
张耒鄙夷不屑地笑道:“去球吧!就你那英语水平,除了fuck与shit地道一点以外,其他的不比我这个六级考了三次都没过的好到哪儿去。”
他们二人边吃边相互调侃,谈笑风生,家兴一点也笑不出来,埋头吃饭不言不语。梁婉霞占去了他全部的心智。
晚上家兴用手机登上QQ,等着她的出现。他渴望能和她聊天,渴望让她明白自己内心的激情与爱意。他急切地盼望着她爱的回音。
她没有让他失望,最后终于上线了。今晚的聊天让人感到有些压抑沉闷,她似乎心情不太好。
“我现在真是恨透我自己了。突然之间真想把你们两个都忘记了。想一想现实,我们还有一二十天就毕业了,毕业后就是分别,也可能是永别。我们将来读研不在一个学校又不在一个城市,那样其实对谁都是一种痛苦和折磨。”她说。
家兴急了,立刻回复说:“我相信,只要你我心中有爱,时间、距离、一切的阻碍,都将被证明是可笑而渺小的。”
“你太理想化了,我觉得你们学文学的都有这种倾向。现实是非常残酷的。现代人的理想和爱情有几个能经得起现实天枰称量的?也许要是我们在大一大二的时候相遇,我或许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你,可是现在我们不得不考虑现实问题呀……”
他一时半会想不出该怎样回到她,许多问题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的。
“毕业,分别,现实,像真理一样不可改变的现实!你这可恶可恨的现实!”家兴的心受伤了,淅淅沥沥地滴着赤红的热血。他被被她口口声声的现实刺伤了。“难道现实与真爱只能是不可兼得的唯一性选择吗?”她对他以及学文学的人判断,多少也让他有些失望和无奈。他也明白,文学在当下只是人们的一种生活奢侈品。每个人都在为生存而奔波劳碌,商业化、大众化已经将文学从崇高的神坛拉了下来,更是将纯文学挤入彻底的边缘化地位。但是这社会少了他们这些执着地做着文学梦的人能行吗?他们学文学的人,并非是在幻想着为人们恢复、建构脱离于现实的乌托邦理想,而只是希望能在当下浮躁的世俗社会里,孤独固执地坚守一些美好的人性。
“我的爱呀!你怎么就不理解我呢?曾经你是那样地善解人意,你说你是那样地喜欢文学,我以为你是有内涵有理想的人,我一直不愿把你和一些世俗的庸众联系在一起。如今你却让我失望了。”他无奈地只对自己说。
第二天她的“现实”态度更让家兴感到可怕和心痛。她发短信说:“对于爱情和婚姻,我目前考虑更多的是现实条件。初恋时我也相信有真爱,我也以为只要心中有爱,一切的阻碍都是渺小的。可是现在不同了。激情是短暂的,总有一天会消失,两个人的感情更多的还是责任和承诺。也许由于受生活阅历的影响,我觉得你们学文学的人都太理想化了,不太适合过日子,跟着你们没有安全感,毕竟幸福的爱情和婚姻还是需要一定物质基础的。”
越来越话不投机了。家兴简直要疯了。“现实!”“现实!”现实究竟是什么,竟如此可怕?似乎每个人都必须在它的面前奴颜婢膝、俯首帖耳。究竟是它太强大,还是我们太胆小?
“不!我觉得你还是不够了解我,我觉得你对我们学文学的有一种误解。你不要一想起文学就想起抑郁不得志、潦倒一生或者四处留情的作家。其实那些都离我们很遥远,并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么大的天赋能一辈子寒酸落寞的。对于我们大多数文学的研究生而言,将来毕业了都是在日常工作中过着平平常常的幸福生活的。”
上午和她发过短信,家兴苦闷了一中午,到了下午心里仍然郁郁难平。他支起床头桌在日记本上书写起他胸中的爱与痛。半后晌的时候,张朝带着相机就神秘地不知去向。五点多崔玮、赵华中、汪文军坐车去市里参加他们班的毕业聚餐。朱佑才躺在赵华中的床上搂着《新概念英语》睡着了,张耒正坐在他的床上,用他的电脑看电影。郑韬和薛依依最近几乎天天都在黏在一起约会,更是见不到人影。
吃过晚饭,受了“现实”打击的家兴失魂落魄、坐立难安。他想找周婷倾诉一番,但周婷和她男朋友正在一起。登上QQ等待她的出现却一直不见她的头像亮。不知道她正在做什么,真想把她约出来向她倾吐衷肠,然而没有理由,没有勇气。他苦闷至极,孤独至极,跑到超市花6块钱买了三瓶啤酒,一个人走到篮球场上坐在星光下对影独酌。
“为什么?为什么在这离别的季节,却又与她相识这一场?老天爷呀,你为什么不让我们早些相遇?”
此刻他真正体会到相见恨晚的痛苦。他喝一口酒,对着星光寥落的城市夜空长叹一声。
“为什么我偏偏生在农村呢?为什么我要考那最无用的文学研究生呢?她之所以在我面前口口声声讲现实,无非是嫌弃我贫寒的出身;她不相信文学,其实就是不相信我的未来,不相信我将来能给她创造她想要的现实。”家兴如是想。想到这里他仿佛突然变得有些悲愤,猛灌了一阵酒,然后举起酒瓶狠狠地甩向远方的黑暗中。瓶子落在了球场外的草坪上,他没有听到想要的清脆碎裂声。
酒越喝越觉得心里堵得难受,若有若无的两滴泪在他的眼眶中翻滚。高不可攀的爱,像头上的篮筐一样。近在头顶,让他望眼欲穿,却始终又不可企及。他只恨自己太矮小、太无能,不能纵跳起来触摸到它。
寝室里竟然空无一人,一个苍白的灯管亮着,另一个冷冰冰地悬在房顶。家兴没有心思去想张耒和朱佑才的去向。他觉得身子轻飘飘地,头晕腿软。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几口歪倒在床上。他并没有睡着,躺在那悲叹这郁闷的一天。他有种不祥的预感,他与婉霞的距离正在慢慢变远。
张耒、朱佑才抬着喝得烂醉如泥的崔玮回来的时候,后面跟着摇摇摆摆、两眼发直的赵华中。放下崔玮,张耒和朱佑才立刻又下楼去了,他们班有几个女生今晚也醉得走不成路,需要他们去背回到西四楼文学院女生的宿舍。
[NextPage]
七
论文答辩是在东区文学院会议室举行的。三十几个学生似乎全都瑟瑟发抖地坐在下面,两个文学院的男老师坐在会议室的前头,煞有介事。但事实上整个答辩却像拉家常一样结束了。刚开始的时候,教过家兴当代文学的那位张老师捧着水杯,仰坐在椅子里,一副乐善好施的样子笑说:“同学们不要紧张,今天下午我们这个论文答辩,官方的那一套程序每年都是这样,咱们该走还是要走。但是大家尽管放心,你们都是我们自己的学生,我和李老师也不会难为大家的。今天我们聚在这里主要是随便谈谈,切磋一下文学,呵呵。现在开始吧,请……”
下午早早地家兴和朱佑才就结束了答辩,从东区跑回来吃了晚饭回到寝室。朱佑才失望地说:“这就是他妈的毕业论文‘大便’呀!憋了很久,最后却证明不过是个‘屁’,什么都没拉出来,空紧张一场。”
“得了吧你,还不知足?要是来真的,就你那论文质量能通过吗?”张耒笑道。
朱佑才也笑了。寝室里所有人相继都论文答辩都结束了。
刘健从省城也回来了,他辞了职,一是为了参加论文答辩,另外也是为毕业做些准备。原来那份试用期一月800块钱工资的商业广告杂志编辑工作,被他骂道“干的是知识分子的活,拿的确是民工不如的工资”。如今他已经熟悉了商业广告杂志的运作程序,学到了该学的东西,再待下去已经是浪费生命,所以就毅然辞了职。
回到学校的那天晚上他和家兴去学府餐厅吃饭,听着家兴如怨如泣的感情倾诉,也只是无奈地低头叹息,举起沉重的玻璃酒杯和家兴频频碰杯,告诉他不要逼得她太急,给她制造越大的压力她反而越可能会远离他。感情如沙子,你抓的越紧,抓住的越少。有时候要学会随缘,是你的终究是你的,不是你的再努力也是白搭。有时候如果不想让自己爱得太痛苦,就必须让自己的爱高尚起来。当你不求回报无功利地去爱一个人的时候,其实你就已经得到了爱。因为爱是给与,是奉献。只有欲望才渴望索取占有。
听了刘健的劝慰,家兴心里的痛苦减轻了一些,他反省自己,发现自己确实给她的压力太大了。他总是急切地渴求她能给与自己一个结果,渴望把自己的一切都给她,然后占有她的一切。但是除了热情和文字,自己又有什么可以给与她的呢?又有什么资格配占有她的爱呢?他诗的字里行间流露出的密不透风的热情让她不敢靠近,仿佛一靠近她就会被融化其中。他不能再这样了。从此他要无功利地爱她,无欲无求、不求回报地去为她付出。
终于没过几天,她的态度就软了下来。
“你越是这样高尚地默默为我付出,我越是纠结不知所措。我承认你的确是最了解我的人,而且你和我的性格爱好有很多的相似性,我对你的精神依恋越来越强,你就像是我人生的精神支柱,灵魂灯塔,我不想这样,可是我又忍不住,控制不住自己。”
家兴躺在床上从手机上读到她这样的话十分感动,心中涌起甜蜜的忧伤。“既然如此,你前几天又为何总是不理我,躲避我,冷淡我。我有这么让你感到可怕吗?”
“我不是害怕你,我是怕自己最终拒绝你。我不能占有你的感情却不能给你结果,我不能那么自私。”
“我已经不在乎结果了。我以前给你的压力太大了,对不起,是我不好。现在我才明白过来,爱就是给与。如今我只在乎我能给与你什么,我渴望能将我的一切都给与你。我不怕你不爱我,我只怕当我将一切都给与你之后,我一无所有的时候就再也没有资格去爱你了。”
若有若无的恋爱,朦胧模糊的感情,就这样又持续了一周。无论家兴的爱多么高尚无私,无论他的爱多么温文尔雅,他终究还是失恋了。
那一天家兴和众人下午打完球回来又喝了点酒。十点回到寝室强烈地想给婉霞打电话。她的手机是通的,但是总无人接。他又给周婷打,周婷说她五点多就出去了,说是和同学吃饭去了,但到现在还没回来。
家兴心里一下慌了。“这么晚了她能去哪里?她和谁去吃饭了呢?”凭直觉他断定那人肯定是刘钊。
想起刘钊他的头脑又发热了,失去了理智。他发疯了似地不停打她的手机。汪文军劝他不要再打了,既然她不接,再打也没用,只会让她更烦。家兴哪里肯听得进去。机械似地不停按拨号键。他只想知道她究竟是不是和刘钊在一起。崔玮也劝他最好不要再打了,要遵守恋爱的游戏规则。但是家兴借着酒兴,又受了妒火的刺激,谁的话也听不进去。电话那头一直是彩铃的声响,始终没有人应答。
十一点多的时候,周婷给他发了一条短信说她回来了。他终于彻底绝望地放弃了。
他悲痛欲绝地歪在床上等她的信息。他还是不肯彻底死心,寄希望于她能给他发一条信息,哪怕是明确无情的拒绝词。
“还没睡?”十二点时,她果然简短地这样发来了三个字。
“嗯,睡不着。”家兴忍着心痛同样简洁有力地回道。
过了五分钟,她始终没有再回短信。家兴等了又等,盼了又盼,忍了又忍。他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绝望和妒火给她发道:“今晚和刘钊去吃饭了?”
“嗯。你怎么知道?”
“你不接电话我就猜出来了。”
“我不接你电话只是怕你伤心。”她到现在仍然还不忘为他考虑,似乎还念念不忘关心他。
“你其实已经做出了选择,是吗?告诉我,不用怕我伤心,我早已经猜到了,有了心理准备。我只等你一句话,然后默默地退出离开。”
“对不起,我不想伤害你,可是我始终不能把你和恋人联系在一起,我只希望我们可以永远做一生的知心朋友,如果不能那也注定只能是一生的遗憾了。你就像是我人生高高在上的精神导师,而我觉得刘钊更像我人生道路上的同路人,可以与我携手并进。权当我是一朵偶然投影在你心湖中的云吧!希望我的遽然出现和飘去,不曾给你留下难以抹去的回忆。”
她终于说出了绝情的话,说得多么辞藻优美,像诗一样,没有一个冷冰冰的字眼,然而却像绵里藏针的毒药一样让家兴肝肠寸断。
“祝福你们,祝愿你们能成为情投意合的一对。希望刘钊能够懂你、珍惜你,永远保护你、疼爱你。”家兴泪流满面地用手机打出这些字。
“也祝福你早日找到情投意合的另一半。你很好,你很优秀,很有才华,你一定会找到一个欣赏你文字的人的。”
她的祝福无异于是洒在家兴伤口上的盐,不仅无济于事,反而更是让他感到伤痛。女人的这种谦虚、夸赞、祝福,真是杀人于无形,古往今来不知道伤尽了多少天下的痴心人。
“我们还做朋友好吗?”她最后又补充了一条信息。
家兴眼泪汪汪,心头如刀割,不知如何作答。
第二天家兴在寝室歪了一天,晚上独自买了四瓶啤酒在寝室里干喝。一整天他没说一句话。寝室里的人见了,虽然有心安慰却都说不进他心里去。家兴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促使她放弃了自己而选择了刘钊?他想问个明白。自己到底哪里不如刘钊?
朱佑才说:“别问了哥,放手吧,人家都明确告诉你了,‘始终不能把你和恋人联系在一起’,意思就是说你激发不出她的性冲动,话虽糙但其实就是这个理儿。”
“唉!女人真他妈的奇怪!你越是把她奉若神灵,把她捧得高不可攀,她越是对你不屑于顾;你越是把她当作玩偶当作工具她就越是对你投怀送抱。她们宁愿被养在别墅里做一头快乐的猪,也不愿在草原上做一只自由的羊。”张耒沉痛地叹道。他被勾起了大一时的伤心往事,自己那段失败的恋情又在他的眼前浮现,自己抓起家兴的一瓶酒就喝起来,家兴默默地没有阻拦。
四瓶酒喝完了,张耒下去又买了一打9瓶上来,和家兴继续干喝。郑韬等人都劝他俩悠着点,别那样空腹干喝,也至少弄点下酒菜垫一垫,要不然很伤胃。他俩一笑了之,他们心里的那份苦,唯有以酒的纯粹的甘苦味才能压住。又喝了一瓶酒,家兴憋了一天的沉默终于坍塌了。他泪流满面,胸口起伏,身子颤栗,摘了眼镜用手抹了一把眼眶和鼻子。
“一切都结束了,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配不上她,我是个穷乡巴佬,除了一颗热切真诚的心和无用的文字我什么都没有!除了苦闷,我什么都不配拥有!”家兴像个孩子似地埋头哭道。
“唉!赤贫的少年没有爱情!”张耒沉默了片刻,感慨万千地说出这句话。
“我劝你以后还是不要再写什么诗了,不要妄想着可以靠文字感动一个女人,现在不是旧社会了,一首诗或者几封情书就能让一个闺中少女春心荡漾。你没看《蜗居》吗?海藻为什么离开小贝?现在的女人眼里唯有现实,他们只希望和你分享你人生成功后的果实而不想和你共同奋斗。牛郎织女、董永七仙女的神话本来就不存在,都是一些寒酸寂寞的文人意淫出来自我安慰的。他们总幻想有一个貌若天仙又无比温柔贤惠的女人看上他,欣赏他们的才华,却又不嫌弃他没钱没地位,死心塌地只爱他一个,狗屁!哪有这么美的事?让人家美女和你吃糠咽菜你良心上过得去呀?”
朱佑才接着又拿自己为例证明他的观点说:“就拿俺老婆来说,要不是看中我是一个大学生,在家是个独苗,就我长得这熊样,她哪里会跟着我?真是这样,虽然她嘴上不说但我能感觉出来。现在我不惜自毁形象地真心劝你呀家兴,女人现实,做男人必须要比女人更现实。这世界看似是男人和女人的纠缠,其实归根结底还是男人和男人之间的争斗。你不打败别的男人你就根本无法得到她。男人真是命苦,为了那一颗卵子从精子时代就开始拼命和同类厮杀。等变成了人同样又要为了女人和别的男人争斗,努力工作,买车买房,整天累的跟牛似的。说实话下辈子我真是不想再做男人了。”
崔玮不在,寝室里就数朱佑才口才最好了,他说了一大堆小市民的实用生存哲学观,试图表明他对社会人生犀利的洞察力,并尽力去点化家兴这个迷失在理想中的人。
“我实在搞不明白,你写诗干嘛?想当诗人?诗人现在都成骂人的代名词了。想流芳百世追求永恒价值?人生在世短短几十年,你要那个虚无的永恒价值干嘛呀?人都死了给你再多的荣誉有狗屁用?而且那些东西留给子孙后代未必对他们就有好处,说不定会让他们整天引以为名人之后自居,不思进取。毕竟历史上名人之后败家的还少吗?”朱佑才激情四射地继续慷慨陈词道。
他的话让家兴似乎有些触动。张耒却惊讶为何今晚他如此兴奋,胡说八道起来竟然没完没了。
汪文军叹道:“想开一点家兴,我们在现实面前有时确实很无能为力,不得不低头。你失去了一个不爱你的人,将来等到的可能是一个爱你的人。”他说起他与小可之间感情问题情不自已地也惆怅起来。虽然他俩感情一直很好,两情相悦,男欢女爱,可是正式因为感情深才在意的更多。怕失去她,怕不能给她幸福。汪文军和小可之间家庭条件相差悬殊,他一直觉得让小可跟着他这个山里娃太委屈了,而且如今转眼几天后就要毕业了,他连个正儿八经的工作都没有找到,内心不禁产生巨大的自卑愧疚感。
“我有时候躺在床上睡不着时真得觉得配不上她。前几天有一次我曾忍痛严肃地对她说,毕业后咱们分手吧,我不想耽误你的未来。可是当她一句话不说地扑到我的怀里,搂着我的脖子在我的肩上哭泣,她温润的眼泪像雨一样流到我的脖子和胸口上,把我的上衣湿透的时候,我又后悔说出那样不负责任的话。那一刻我在心里发誓,这一辈子就算我遭再大的罪也一定要让她幸福。”汪文军越说越声音低沉,张耒在地上捡起一瓶啤酒捅给他,他毫不犹豫地接住打开,仰头喝了起来。
在这样的一个社会里,他们这一代人谁的感情容易呢?寝室里每个人都有自己难以诉说的故事。赵华中的前女友先他一年毕业了,考上了研究生直接就把他给遗忘了。张朝大二时曾经经历过一场龙卷风似的恋爱,然后很快就烟消云散恢复了平静。崔玮和齐芬自不必说。郑韬和薛依依感情之间难道就没有一点问题存在吗?
“唉!遇见她是缘,错过她是命。是命运让我们相聚又分离。不可改变的命运……”
[NextPage]
八
校园里的毕业气息一天浓似一天。照相合影、聚餐道别,一切都在悄然进行。五月最后的几天下了一场沉闷的雨。
“我的爱!当我轻轻离去,撇下一幅潮湿的背影,像一只断线的风筝溶化在地平线,希望可以在东方的天空,为你撑起一弯雨后的虹。”
“从此我的文字再也没有资格为你分行。”
家兴在日记里心碎地用泪水写下上面的话。
六月到了,合欢花静静地开放了。开得那样盛,那样浓密,粉红色的花绒在阳光下随风摇曳。走在校园里,望见头顶上的合欢花,家兴就本能地想起天空中美丽的晚霞,想起她,婉霞。
“唉!小麦黄熟离别季,合欢花开黯然时。”这个阳光灿烂的六月,注定是痛苦的六月,心碎的六月。
那一天晚饭桌上坐着家兴、周婷、杨丹、陈萍。没有梁婉霞。当初约定好的五个人的散伙饭却只来了四个,坐在一张小小的四方玻璃桌上。
“唉!真没想到竟会是这样的结局。”周婷坐在家兴同侧叹道,“你打算怎么办呀?”周婷又扭头问旁边的家兴。
“还能怎么样?放弃呗。”
“你真的能放下?”陈萍瞪大圆眼反问。
“说实话不能,只要她不结婚,我就很难死心。但是她已经做出了选择我还能咋办?唯有祝福。她是自由的,她有权利为了自己的幸福做出自己的选择,无论她做出怎样的选择我都会尊重她的决定。爱她就不让她痛苦的选择,爱她也未必一定要和她在一起。只要她幸福,只要她快乐,我愿意为她做出一切牺牲,哪怕是让我放弃,从她的世界里消失。”家兴独自喝一口啤酒,低着头抚弄着杯子忧郁地叹道。
“你越是这样爱得高尚、深沉,她越是不敢靠近你你知道吗?你给她的压力太大了,她怕辜负你让你失望。你知道婉霞为什么选择刘钊而放弃你吗?”杨丹细声细语地望着家兴,她椭圆的眼镜片后面那双单眼皮的小眼睛永远都是那样不温不火,也不喜不怒。
“也许是因为我家庭出身不好,她又觉得学文学的将来找不到什么好的工作,不能给她安全感,学文学人的感性多情靠不住。而刘钊能上得起新联学院家里条件肯定不错,学土木工程的将来毕业不愁工作而且工资也高,跟着他比跟着我更有前途。”家兴无奈地猜测道。
“不是,婉霞不是那种人。她不会那么世俗浅薄、目光短浅的。她对我说,论长相和才华你肯定是比刘钊强,这一点她自己也承认。性格人品上你也没得说,也挺好的。你很勤奋上进,善良正直,温文尔雅。只是她一直觉得你对她热烈深沉、迷失自我的激情只是一种迷恋。迷恋在我们心理学上其实不算是健全的爱,而只是一种短暂不理智的幻想,是一种心理疾病。她觉得你爱上的只是你心中幻想出来的她,而她觉得现实中自己真的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美好。如果跟你在一起,她会压力很大,她怕你一旦认清了现实中的她,你的激情消失了会非常失望的。你是一个追求精神满足的人,对现实批判性很强,这样会降低你的幸福感。而且你有些悲观,她也是一个悲观自卑的人,将来跟你在一起她感到可能会很沉重很累。跟刘钊在一起他们谈谈吃喝,聊聊服饰,他们可以很容易地在日常琐屑中找到情感的共鸣,那样的生活虽然世俗但是轻松而真实。你像她人生的导师,总是高高在上让她无法企及,而刘钊却像她人生的同路人,可以跟她携手并进。”
“哈哈……迷恋?我的爱是迷恋?我的爱是一种短暂可笑、不理智的心理疾病?”家兴在心里放声冷笑,“原来我埋藏心底多日那深沉而热切的爱,只不过是靠不住的心理病态!我的诗我的文字全是病态的胡言乱语!哈哈……我有病……我真的有病?……”
“这不是我说的,都是婉霞告诉我的。我也是觉得你们两个成不了挺可惜的,所以才告诉你这些。”杨丹怕家兴误解她,向他解释道,声音尖而又柔。
“是呀!缘分这东西是要听天由命的,勉强不来。况且人们不是常说吗?跟自己最爱的人恋爱,跟最适合自己的人结婚。所以最适合和自己结婚的人未必就是自己最爱的人。而且你也要理解她这种理性的爱情观,毕竟我们大学马上就要毕业了,工作、买房、结婚、生子,都是非常现实的问题,谁也逃避不了的。女人的青春很短暂,只有二十几岁这几年,所以我们必须趁自己最漂亮的时候给自己找一个可靠的未来幸福的支柱。这也是符合大自然生物界的普遍规律的。你看自然界雌性动物总是寻找勇猛强壮的雄性交配,因为只有勇猛强壮的雄性才可以为她、为幼崽提供一个安全可靠的生育繁殖条件。这些都是动物的本性,大自然的普遍规律。”陈萍接着杨丹的话说。
家兴从鼻子里深深地冷笑一声:“让你这么理智地一分析,我怎么觉得人和禽兽没什么区别呢?根本就没有什么爱情,恋爱只是为了结婚,结婚只是为了生孩子,对吗?世界交给你们这些学理科的人统治真是可怕,那样人生还有什么意思可言?理性固然可以使社会进步,但是感性却使世界充满乐趣,使人类变得可爱。不是这样吗?”
周婷三人听了家兴如此反驳,都无奈地直拍桌子,笑也不是,恼也不是。
“方诗人!”周婷在桌子上摔筷子道,“你要先明白我们在这苦口婆心地说这些是为了什么,你不要抬死杠好不好?”
杨丹、陈萍又气又恼地附和说:“是呀。我们都是为了你,怕你想不开,走极端。”
“活该你失恋!怪不得婉霞说你太感性敏感,没有刘钊心宽踏实,我要是她我也不选择你。而且我建议全天下的女人都不要选择你。你一点都不像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周婷毫不留情地对家兴横加指责批评。家兴从大一就认识她,知道她是一个心直口快坦诚率真的人,总是刀子嘴豆腐心,所以并不生气。
“把一切交给时间吧!听天由命,让一切都随太阳一同升落。慢慢遗忘,学会放弃不属于你的东西。”陈萍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伸着兰花指端起杯子和家兴碰杯道。
家兴等人都听出来她的话里不仅包含着对家兴的劝慰,而且也含着对自己考研抑郁不得志的自伤自怜。四人中只有她没有考上,至今工作没有着落,眼看毕业在即,也是“伤心人自有怀抱”。家兴问及她毕业后的打算,她冷笑一声:“先回家歇一阵子再说呗,然后等着考招教、特岗、公务员的机会。实在没办法也可能再考一次研究生。”
家兴听了禁不住同情地叹息,为自己也为她忧愁地多喝了几杯。
六月的阳光异常灿烂,走在中心花园西侧那条浓密的合欢道上,望着毛绒绒高高在上的粉红色合欢花,让人流连忘返,黯然伤神。灿烂明媚阳光、艳丽的合欢仿佛与这离别的感伤不太相适。更像是对失意的伤心人的嘲笑与反讽。
家兴如今眼看着那些忙碌着天天照相、聚餐、告别、打包邮寄包裹的人群,觉得自己仿佛只是一个局外人,他已没有什么感慨和眼泪了。他的心已为梁婉霞伤透了,他的泪也早为她流干了。这片校园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如今他只希望尽快离开这片伤心地。眼不见心不烦。
他打内心里仍然十分感激她。毕竟她给了他爱的感觉,她给了他创作的灵感。而且她也让他认清了自己。她给他留下的美好记忆永远像晚霞一样绚丽多彩,如天地日月一样永远不灭。纵然她没有选择他,在他心中她的地位也永远如星光一样高不可攀,像六月的合欢一样美而不俗。忘记她,似乎是今生永远都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他只希望时间可以让他的伤痛慢慢淡下来。
留在学校里家兴的愿望只剩下一个。期望领了毕业证和寝室的兄弟们喝最后一场酒。然后默默地走,永远离开这里。
他们相约离校前的那天晚上去中州宾馆痛饮狂欢,不醉不归。然而事实上那天晚上一切都与想象的不一样。
那一场为了离别的宴会,与四年里他们寝室里的任何一场聚会都不相同。他们去中州宾馆吃自助,因为自助餐可以随便喝酒。八个人分成了两桌坐,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低着头只顾自取自食。崔玮哑巴了,朱佑才沉默了,张耒坐在家兴的对面也老实了,只是自己埋头吃一点东西,自酌一口酒。
这是压抑而沉闷得可怕的寂静。没有毕业的欢乐,也没有离别的眼泪。只有沉默、寂静。是他们之间感情已经不再了吗?也许他们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兄弟们要毕业分别了,都没有工作,笑又笑不出;流泪又不合适,因为他们是大老爷们,是即将踏上社会的男子汉。所以沉默是最好的选择,是不约而同的想法。沉默吧!彼此在沉默中再温习一遍四年的情谊,在沉默中用心去聆听彼此的祝福。
那一晚没有人喝醉。
领到毕业证和学位证的时候,走到东门口卫河桥上,朱佑才在空中甩着手中的两证感叹道:“妈的!这玩意在南方三百块钱办两个,大街小巷到处都是办证的号码。咱们竟然在这投入了几万块,还耗掉了四年美好的青春。”
崔玮说:“不能那样讲,你四年学到知识了,能力得到提高了。”
朱佑才说:“去球吧!知识在哪里?能力在哪里?有知识有能力为何连工作都找不到?”
张朝跟在一旁突然冒出一句:“知识就像女人的胸罩,虽然看不见,但是很重要。”
众人一听哈哈大笑起来,都为张朝四年来“不言则以,言必经典”的冷幽默感到佩服不已。
“唉!两纸空文凭,一代穷天娇。”家兴却无心随众人欢笑,只在心里叹道。他走在一旁瞅着众人嬉笑的脸孔,佩服他们毕业没有工作仍然还能保持如此豁达乐观的心态,但他知道那笑声是无奈的笑声,是心酸的笑声。家兴随着众人走进了那个已经面目全非的325宿舍,“四年了,除了年龄的增长、青春的逝去,我们在大学里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家兴问自己。
6月10日是个只属于离别的日子。拥抱、握手、道别、洒泪,许多人仿佛从早到晚连饭都顾不得吃,只忙着这做这些。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梁婉霞要走了。刘钊在东二楼下等待她。她穿了一件和刘钊一样的紫色情侣T恤衫从寝室楼里微笑着走出来,下身穿一条牛仔短裤,束着头发,未施粉黛,轻装简行,看起来异常朴素利落,宛若一朵天然芙蓉。刘钊一把接住她的行李箱,两人自觉牵了手,向大门口走去。一路上合欢成荫,他们手挽手并行走得很慢,像在月下散步一样,但是终于还是走到了大门口。1路公交车要出发了,他们紧紧拥抱在了一起。梁婉霞恋恋不舍地依偎在刘钊单薄瘦弱的臂弯里,她冰清玉洁的双手乖巧地悬挂在他的脖子上,一双往日明亮清澈的小眼睛显得有些红肿。
他们谁都不知道,在不远的一棵梧桐树下,站着肝肠寸断撕心裂肺的家兴。他从东二楼下偷偷跟随他们来到大门口,只想再看梁婉霞一眼,也许这是他这辈子人生中看她的最后一眼了。他看着刘钊和她挥泪紧紧相抱地告别,早已经痛不欲生,只有落着酸痛的泪水在心里为她默默送别。公交车向西驶去,家兴的心也随之远去。他倚靠在路边比自己身子还要粗大的梧桐树上,感到两眼发黑、天旋地转,良久无力动弹。嘈杂的汽车与行人在他旁边的马路上冷漠地川流不息。
都走了,该走的都走了。自己也该收拾行囊离开了。从哪里来还回哪里去。
直到火车过了省城要转向东行的时候,家兴才回过神来。从中州市到省城他只顾失魂落魄地望着窗外发呆,他的心早在上午就随着婉霞向西而去,把对面座位上刘健的存在忘了干净。刘健昨天晚上和寝室里的人喝酒唱歌,折腾一宿未睡,上车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过了省城,再向东行,很快就要到家了。二人心情纷乱复杂。
“健哥,这四年真是像一个梦,我刚刚才梦醒。”
“呵呵,我是真的刚梦醒,刚才趴在这做梦还跟寝室里的人干杯嘞!哈哈……”
“健哥,你后悔上大学吗?”
“当然不后悔了。”
“你后悔上咱师大吗?”
“不后悔。”
“那你后悔报对外汉语吗?”
“也不后悔。”
“真的?但是我总觉有种失望遗憾之感。我们几个人大学四年似乎都不怎么风光,不曾辉煌过,也不曾幸福过。我的爱情失败了,你的新闻梦也破碎了。你现在和张耒、张朝、赵华中、朱佑才、汪文军等人一样工作都没着落,我要不是考上了研究生也肯定是和你们几个一样的下场。”
“呵呵哈哈……任何痛苦与欢乐,悲惨与幸福都不过是一种体验。每个人的人生体验都具有独特的存在价值。在体验的本质上,痛苦与不幸都是相同的。上帝让我们的人生曲折,只是想让我们比别人经历更多更丰富的人生,然后使我们变得更强大。所以不要逃避也不要忘记我们所经历过的以及正在经历的一切,这是咱们的命。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有命运的存在。什么叫命?个人能力的有限性就叫命。我们个人无法改变的东西太多了,个人能力毕竟是有限的,在命运面前是由不得你挑三拣四讨价还价的。就像我们乘坐的这列火车,它在我们乘坐之前早已经被规定好了路线,从哪里发车到哪里去。你只能在它允许的乘车区间内选择在一个站下车,而永远不能超出它的极限。这就是这列车上所有人的命。男人成熟的标志就是承认命运的存在……”
“命运的列车啊!你将载着我驶向哪里呢?”家兴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物扪心自问。火车钻进一段隧道,他两眼忽然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仿佛像是失明了一般。










网友评论仅供其表达个人看法,并不表明本站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