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读一年级的时候,我家搬到一个火砖楼里住。但是不知道是我记忆的问题还是其他原因。这间火砖屋从来就没有崭新过,好像一个一生下来就成为童养媳的女孩从来就没有过真正的童年一样。
我家的周围无一例外是一种很平凡很旧的屋子。环境白天很单调,晚上很恐怖,经常有像婴儿啼哭一样的猫叫声传出来,吓得我躲在被窝里不敢出声。我是一个胆小的人,所以晚上我一个人躲在一个房间里,总是感觉到周围潜伏着无数的鬼怪,他们盯着我就好像猫盯着它将要逮捕的老鼠一样。我感到恐慌,于是常常躲在被窝里直到被憋出一身汗才敢像小鱼透出水面偷偷喘几口气。夜呀,怎么你不快点过去;鬼呀,你千万不要来吃我。但是经常每当我睡着的时候总是梦见一幅同样的画面:我走在一条大路上,旁边是很多高大的苦楝树,高高的就好像要压到我的身上。我正在看着树干好像快要入迷。忽然从远处跑来一个棕色毛,高大獠牙的怪物,它的脚步声震撼着整个大地,我吓得想逃跑,但是偏偏逃跑不了,我被吓得喘不过去。
我从睡梦中醒来。发现原来是一个空空的梦。身体是虚脱的,人是失落的。母亲跑过来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糊糊涂涂地说我做了一个噩梦。母亲便用手抚摸着我的头,她的手已经很粗糙了,但是温暖的,抚摸起来很舒服。我喜欢母亲抚摸我的感觉,好像冬天坐在炉边,火的热量传达到我的身上,温暖,宁静。“母亲一边摸着我的头一边说:“奥,不该,奥,不该……”渐渐地,我又重新睡着了。我记起当我六岁时和父母一起睡觉的时候,我总是爱把脚伸出床的侧栏的中间,结果有一次越伸越出,大腿夹在床边木栏的中间,我感到痛苦难受,于是哭了起来。母亲抚摸着我,慢慢地我又睡着了。嗯,对了,还有盐水。我当时还吃了盐水,然后昏沉沉地睡着了。
有时候我常常在想,到底现在我是清醒着,还是睡着一个漫长的梦。假如是清醒的话,我这样的清醒又能证明世界的什么,假如是一场大梦的话,我何必对自己的得失感到痛苦和悲哀。
母亲常常说我是一个累赘,虽然我知道她有时候说的不过是气话,但是我时时感到自己可能真的是一个累赘,要不怎么这么多的事情自己都不会,都不懂。在一年级的暑假,我发现了家里的一个密封的宝藏。(我家东边的房间的上面有一个木板铺砌的分层,高度只有一米左右,上面堆放着一些书,大概有几百本。我不知道到底是谁放在这里的。我有两个哥,一个姐,可能是他们买的,也可能原本就在那里。)有一个我爬着木梯跑上上面的时候,发现有很多小人书,《三毛流浪记》、杨家将》、《水浒传》等,还有一些纯文字的书本,我只记得几个书名:《烟锁重楼》、《普希金诗集》、《少林寺传奇》……
一年级的我自然看不懂那些纯文字的书,我只是糊里糊涂地看着那些小人书,随着三毛一起去流浪,随着红军去打日本人能鬼子,随着一百零八条好汉一起去造反。看小人书最好的时间无疑是雨天的时候,外面下着大雨,我却像一个小鸟躲在鸟巢里一样躲在书窝里,趁着昏黄的灯光看着书,浮动的灯光在迷离我的眼睛。外面的雨轻轻地敲打着屋顶的瓦片,就好像享受着一场清新的敲击乐。书呀,是缓解寂寞的良药,也是宁静心神的安眠药。久而久之,我便睡着了。我看书是十分容易睡着的,有时候睡着了醒来又看,没有忧虑,因为生活有父母照顾着,自己没有后顾之忧,所以人小时候还是有一个好处的。
雨中读书,美在心神沉潜;月中散步,美在朦胧得意;秋天回忆,美在触景生情。在那一年的暑假,我读完了木架上的所有的小人书,还读了一些文字方面的书。记忆中的美好悄悄地随着读书而展开,从那个时刻开始,文学便和我结下不解之缘。正如牛顿说过他的科学发现就像一个小孩子在海边捡贝壳一样,我觉得我读书也像到了一个未知的国度,捡着我心爱的事儿,说不上兴高采烈,然而兴奋入迷还是有的。农村孩子的生活虽然比不上城市孩子那样多姿多彩,但是它纯朴,亲近,自然,加上多了书的滋润,我的童年变得无限的可爱,简直成了我整个人生项链上最精美的珍珠了。
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回忆使过去的更加美丽,还是童年本身就是美丽。自然,一切失去的无法挽回的东西都会使人感到无比的惋惜。应该是距离让人产生美,失去使人产生凄迷。古代一个叫恒温的将军曾经在打仗的时候路过一棵树,他回忆起从前有一次经过那里时,树还很小,想不到转眼间树已合抱,便叹息道:树已如此,人何以堪。对呀,面对时间的无情,人何以堪。有志的青年最大的悲哀莫过于看着年华偷偷流逝而自己一事无成。
窗外的雨在记忆中渐渐退场,天空迎来了光明和宁静的下午,我从书窝中爬出来的时候,竟然有一点质人烂柯一梦的感觉,恍恍惚惚的。直到母亲叫我吃饭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在上面的木架上已经呆了一整个下午。走出家门,夕阳温暖的光还是出现了,虽然迟了点,但是夕阳无限好,便足够了。
我照例端着一碗饭往外面跑(我家人吃饭爱端着饭到露天的地方吃)。我跑到不远处的池塘边吃饭,看着夕阳照着大池塘上,微波粼粼,浮光跃金,东边边岸边的楠木树叶簌簌作响,西边的竹林便哗哗作应,偶尔一两只水鸟从树林里飞出来,像一道亮光一样掠过水面,便飞走了。甚是可爱。
风吹动水的时候,有一种文雅的柔情;水顺着风波动的时候,有种蜜意,也许它们本来是一对情侣,我是旁观的人,吃着我的饭,看着它们的切切私语,夕阳红色的笑脸在更远的地方看着我,不知道它是否认为我和饭碗在谈情说爱。吃完饭不久,天渐渐便昏暗下来了,夜色朦胧,我悄悄跑回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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