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长江(广东技术师范学院)
【编者按】本文获由广东省作家协会主办,南方日报文体新闻中心、羊城晚报花地、网易读书频道、广东校园文学网共同协办的2011广东高校校园作家杯征文大赛中篇小说组二等奖
一
在即将结束大学生活的时候,常建告诉我说,王六一出事了。
我和王六一是从小光屁股在一块长大的朋友,在浑浑噩噩一起度过了将近二十年后,分道扬镳。我逃跑一般上了大学,他留在家里继续做老板。他很不甘心地对我说,我们原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飞走了,我却无处可逃。那是在分别的前夜,我们都已经喝得醉醺醺的,一切痛苦都在酒精的浸泡中软化,变得很可笑。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发红,但已经没有愤世嫉俗的凶巴巴的诅咒,他说,我们都得接受现实。
我乘上火车奔向数百公里之外的省城的时候,王六一没有来送我,他的司机开着他的大奔把我送到了火车站,同行的还有在做交警的老同学常建。司机对我说,王总昨晚喝得太多了,还睡着,没醒。
我读的是省城一所二流大学经济管理专业的本科。我可怜的高考分数原本不足以被任何一所学校录取,但我父亲一直幻想多上学和多读书会改变我冷僻、暴戾的性格,所以在高考分数还没有公布的时候,他就找到我所在高中的校长,不惜代价出钱出车托他到省城活动了半个月,最终以“特长生”身份被特招录取,当然,必须付出的代价是我大学时期的学费要比普通学生高得多。至于当时我的“特长”是什么,我早忘了,因为那原本就是一个“莫须有”的特长。或者说,我的“特长”就是父亲兜里的钱。
我对读大学的些许热情来自对陌生的省城的向往,独自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生活曾是我的理想,因为绝对的陌生化最起码可以使我暂时摆脱压抑的生存环境。我像逃跑一样远离了从来没有留恋过的家乡,像一匹觊觎理想生存环境的沉默的狼来到了省城。但事实证明我很快就厌烦了那种枯燥的学习生活,于是在开课不到一个月的时候我就开始千方百计逃课,挤出的时间除睡大觉之外,就是到处现场观看门票非常昂贵的篮球赛和足球赛;即使上课我也是装模作样拿着一本小说充作专业课本作认真阅读状,或者干脆就在教室后排呼呼大睡。好在大学老师对学生是否认真听课不太在意,课程考试也一般提前划定一个狭小的范围,而且考试的时候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你愿意抄他就不会难为你。毕竟能把考试当回事且坐在教室里坚持把试考完就不算最差的学生——那些最差的家伙恶劣到连考试也不参加,纯粹给学校和老师出难题。
另一件值得一提的事,是我在大学里结束了自己的处男生涯。恋爱作为打发无聊时光的手段和满足某种隐秘欲望的借口被我堂而皇之利用起来。我的女友是一个喜欢读言情小说的女孩,她叫程思颖,是我的同班同学。刚入学的时候她只是一个典型意义上的黄毛丫头,身材细瘦,穿一身土里土气但透露着清新气息的粉色衣服,扎着一个马尾辫子,脸上没有涂脂抹粉,但身上有股香甜味道。所谓女大十八变,更何况是在与她原来所在的小县城有天壤之别的省会大都市;半年之后她就脱胎换骨变成了一个注重打扮的时髦女孩,披肩长发拉了直板,粉白的面庞在洗面奶的滋润下愈发柔韧而有光泽,柔软宽松的白色短袖上衣配上活力十足的紧身牛仔裤凸显出曼妙的身材。总之,她的变化引起了我的无限遐想,并在一次校内周末舞会上燃烧成为所谓的爱情。我在短短两个星期之内学会了恰恰和探戈的基本动作,而后就能和程思颖在舞池中翩翩起舞了。我想我应该是为了程思颖才学会了跳舞,然后因为和她的交往而慢慢改变了自己的孤僻性格。她曾经在我们深情拥吻之后说,男生喜欢用沉默装酷,但你的酷不是装出来的;可是只有酷也是不够的,你得学会温柔……
但我得承认,我一直没有学会温柔。所以后来发生的事也是符合逻辑的。
我和程思颖第一次偷吃禁果,其实是我预谋的结果。
从我和她第一次接吻后我就在考虑,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最合适做出突破性的一步。有了这个想法后我对自己的恶劣本性有了更深入的认识。若不算中学时和林珊的那次半途而废的恋情,这次应该是我的初恋。初次和初恋女友接吻就计划和她上床显然是玷污了“初恋”的美好名声。后来,我又别有用心地报了一门“爱情心理学”选修课。这门课是我们学校资深心理学教授李察德开的,历来为学生们称道并且持续保持了较高的上座率。李教授以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论为基础,将爱情心理分析到骨头里,并归结到一点上:没有性欲,就没有爱情。这一定论显然支持了男生们的爱情心理体验,同时也促进了学校后门对面商店里的保险套的销售;既然爱情也可以等同于床上的感情,为什么不上床谈爱情呢?在这一强有力的理论支撑下,我买了一盒保险套,并拿出两只放在屁股上的裤兜里以随时备用。
在和程思颖外出吃饭庆祝她的生日的时候,别有用心地要了一瓶四十度的干红葡萄酒,我喝了百分之七十,程思颖在我的攻势下半推半就喝了不到三分之一;这点酒对我来说一点事也没有,但她已经半醉了。我们吃完饭就勾肩搭背耳鬓厮磨,在灯火辉煌的大街上到处晃悠,听她借着酒劲在我耳朵边又说又笑地发疯,暴露出野丫头的本性。后来她说,我累了,我们回去吧,然后就赖在我背上不肯下来,昏昏欲睡。我于是像一头大灰狼捉到一头傻乎乎的小绵羊一样把她背进了学校后门外大街上的宾馆里。宾馆服务员对于学生情侣开房大概已经司空见惯,并没有多问什么,把我们带进房间的时候嘱咐我说,要注意保护,别搞出事来,需要保险套的话我们可以提供,三十元一盒,带情趣颗粒的……我说,谢谢,我们有。
我把她放到床上的时候她睁开了眼睛,说,你真坏,想图谋不轨吗?我说,都十二点了我们宿舍肯定关楼门了,我们总不能露宿街头吧。然后我补充说,你睡床,我睡地板。她对此并没有感觉不妥,点头对我主动睡沙发的安排表示同意,然后就和衣睡着了。我懵在床边呆了一会儿,然后就识趣地睡沙发去了。半夜的时候我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给她倒了一杯水把她摇醒让她喝下去,喝完水,她嘟囔着说,你个傻瓜,来床上睡吧,别侵犯我就好。于是我就得了圣旨一样照办了。我们隔着保暖内衣很温馨地抱在一起,一觉睡到天亮。醒来的时候我们躺在被窝里对着脸打量着对方看了一会儿,确认昨晚什么也没发生后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于是就开始接吻。我把手伸进她内衣里的时候她稍微扭了一下身子,然后就没有再拒绝。她的身子光滑得像条鱼。我费了好大劲才找到进入的通道,小心翼翼地要进入的时候才发现恰似鸟道羊肠,与想象中的很不同,不知道该不该强行突入;我稍有动作她就疼得直流眼泪,说,一点也不好玩儿!我额头冒汗,最终在没有完全进入的情况下一泄如注。我最终的结论是:真做并不比自己解决的时候感觉好。我最后的不由自主的冲刺显然让她受到了重创。在一切都平静下来之后,我去洗手间处理那个软塌塌的橡胶袋子里的东西,回来的时候看到她正在观察手里捏着的一张揉皱的纸巾,上面是淡红的血迹。
她搂住我,眼角挂着泪,带着哭腔说,你得对我负责!我“嗯嗯”了两声,搂住她抚摸着她的脊背,心里居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惆怅。
于是周末成了我们的节日,我们打算利用有限的时间彻底玩遍这座大得让人发晕的城市里的一切好玩的东西。我们一起去各种各样的主题公园;去这个城市引以为傲的一流的动物园和水族馆;去恐龙博物馆感受来自远古的恐惧与战栗;去迪士尼游乐园玩摩天轮和过山车,并在飞驰和倒挂的刺激中张大嘴巴喊着对方的名字,任由哈喇子顺着下巴流得一塌糊涂……然后我们会一起到饭店吃她最喜欢吃的虾仁蒸饺和爆炒鱿鱼丝;我再让她点菜的时候她就会说,好贵啊,这些就够了,我们都是从小地方来到,这样已经很奢侈了……鉴于有坚强的财政后盾,我当然不会在乎花多少钱,坚持让她再点的时候,她就会双手交叉在下巴上,眼睛向上看,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那就再来一份酸辣土豆丝吧,我在老家的时候最喜欢我妈炒的土豆丝,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做出那样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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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我在爱情大道上阔步前进的时候,王六一打电话对我说,他的老爸要逼他结婚了。但他的话里明显带有一些心不在焉的惆怅。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他突然发现,还有很多该做的事没有做——那些事必须在结婚前做。
我不知道他说的那些所谓的在结婚前该做的事是什么,但我知道,他肯定想到了林珊。她曾对林珊一往情深,甚至到了痴迷的程度。
而现在,他的准新娘显然并非林珊。
我去省城上学之前,林珊已经从美专毕业,但她没有去做老师,而是通过公务员考试进了国税局。至于这是不是她的选择,也就不得而知了。因为她一向是个听话的孩子,如果她的市长爸爸认为她应该去更有前途的国税局,而不是去一个不起眼的小学校做一个美术教师的话,她应该不会反对。或者说,她已经发现自己当初做教师的理想很幼稚。当然,这些全是王六一的猜测。而且,林珊也已经有了男朋友,据说是政府某个关键部门的干事,前途无量。王六一那次去国税局办事,临时起意到林珊的办公室插了一脚,正好遇到了那个“前途无量”的家伙。经林珊介绍后,王六一和那个家伙握手时稍微加了点力,那张笑嘻嘻的脸转瞬间变了形状,张大嘴巴差点喊出来,缩回手时使劲咽了一口唾沫。
王六一说,那次真觉得堵得慌,他不明白林珊为什么要找这样一个麻杆一样瘦弱而又略显猥琐的家伙做男朋友。
王六一从小学时就喜欢读课外书和写作文,他的语文成绩从来都很优秀。但突出的语文成绩不足以弥补其他科目的糟糕表现,所以他的总成绩总是在后半截徘徊。上初中后他迷上了读武侠小说,且曾一度痴迷于写作武侠小说,有一本二十余万字的武侠处女作《昆仑英雄传》存世,但至今未见发表。有一次上课读武侠小说被语文老师逮住没收了,老师对他说,你读了那么多大部头的武侠小说,有什么意思吗?他说,当然有意思,比听老师讲课有意思。老师气得差点没蹦起来,说,那你上讲台给同学们讲武侠小说吧!他毫不客气地走上讲台,在老师愕然的怒视里开讲金庸的《射雕英雄传》,整整一节课的时间,滔滔不绝,同学们听得如痴如醉,下课铃响仍然意犹未尽。老师叹口气,把书还给王六一,说,我服了你了!
王六一在讲台上口若悬河沉浸于郭靖的英雄故事中的时候,林珊一直在下面捂着嘴笑。王六一说,就是从那一刻,他爱上了林珊。
最终王六一没有考上高中,而我则凭借最后几个月的努力勉强考上了市二十八中——据说这是本市最烂的高中。但这又有什么呢?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最后发力考高中。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我厌恶回到家,回到我们那个布满了私营企业的村子。虽然一栋栋华丽的别墅和随处可见的高级轿车足以撑起村人的脸面,但我依然不喜欢它,时刻有逃离它的愿望。我也说不上为什么。
王六一不得不回家跟着他的爸爸和哥哥做企业,尽管两年后他就成了家族企业中的重量级人物,但他对我说,他没有成就感。而且,他始终没有忘记林珊。但林珊并没有对他表现出特别的好感。王六一开着大奔在公路上风驰电掣的时候,他依然摸不透林珊最想要的是什么。但他几乎可以绝望地意识到,林珊想要的东西他根本就没有。
林珊初中毕业后考上了一所美术师范专科学校,那所学校远在五百公里之外,几乎就跑到了省外。至于林珊为什么要急着考中专而没有继续上高中,据说是为了尽早离开家庭独立生活。我想不通的是,我和王六一作为“暴发户”的后代选择“逃跑”是因为村里那种弥漫的铜臭气息让人窒息,而林珊这个副市长的千金有什么理由“逃跑”?
林珊寒假回家的时候在酒店搞同学聚会,酒酣耳热之际,有人托一名侍者给林珊送来一束玫瑰花,还有一只精美的礼品盒,打开盒子,是一台价值千元的名牌MP4。林珊问侍者,是谁让你送来的?侍者只说一位年轻的开奔驰的先生。侍者又补充说,他说是您的同学。
几乎所有同学都知道我们班里中只有王六一在那时就开上了奔驰。
第二天,林珊通过其他同学把MP4和已经蔫了的玫瑰花退给了王六一。
王六一跟我谈起这件事的时候,沮丧地说,除了商品,钱其实什么也买不到,爱情毕竟不是商品……
从初二下学期开始,林珊作为学校的几个美术特长生之一,每天课外活动时间要到美术老师的画室吃小灶。王六一每天下课总会有意无意到画室门口走一趟,看美术老师不在的时候,有时也会走进画室转来转去看那些特长生画素描,佯装对美术感兴趣。其实,我知道他只对林珊感兴趣。那时他的身高已经接近一米八,在画室里晃来晃去很显眼,但林珊除了跟他礼貌性地打招呼之外,对他的暗示没有做出过任何反应。林珊只是安心画自己的画,画完后收拾东西轻飘飘地离开,旁若无人,像一朵在风中飞舞的白色的花朵。
她的矜持和冷淡让王六一几乎发疯,但除了发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在和我谈到林珊的时候,王六一不止一次质问自己,为什么当初要傻乎乎地上讲台讲什么《射雕英雄传》?要不是那次出风头,他也不会注意到林珊捂嘴娇笑的神态那么迷人,当然也就不会莫名其妙地被她的娇笑迷住,直至不能自拔。
我安慰他说,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别考虑那么多了。他嘴里不屑地“切!”了一声,说,你当然可以这么说,因为你已经有了程思颖,而且跟她上了床,而我,连林珊的手都没摸过!
这个家伙真可怜!我说,你当然没摸过林珊的手,但你已经和无数女孩子上过床了。
他又“切!”了一声,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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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当程思颖确定我们是在谈恋爱而不是以往普通的同学关系之后,开始着手设计我们的未来。她说,我们得想办法留在省城,我喜欢这里,将来我们要在这里建造我们的家。她的话在我耳边飘过,显得很遥远,并没能进入我的脑子。并非我有意逃避什么,我只是对我们自己的“家”感觉太陌生了,我不得不承认,此前我从没有
想过这个问题。在我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家”的问题就像一条门槛突然横在了我的面前。
自从与程思颖谈恋爱以来,我每月的生活费从最初的伍六佰元猛增到近两千元,父母在电话里对我突飞猛进的开支表示了质疑。父亲问,怎么突然花这么多钱?你不会是干什么坏事了吧?我说,你说的“坏事”是指什么?他顿了顿,说,没有参与赌博吧?我说,当然没有,我花钱多是因为我恋爱了。我想,这样的回答总比让他们胡思乱想提心吊胆要好得多。果然,父亲没再多说什么。母亲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就试探地询问我的“恋爱对象”的情况,从年龄到长相到脾性,俨然是在考察未来的儿媳妇。我很干脆地打断了她的询问,说,我还没想过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你就别瞎操心了!一句话堵得母亲哑口无言。
我心里很郁闷,为什么一谈恋爱就引出这么多事。我一直自问,那些遥远的与成家事与我有关吗?
后来程思颖问我将来的打算的时候,我就实话实说:没考虑那么多。她对我的回答很不满意,说,没有目标无异于行尸走肉。我有点吃惊,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单纯得像一颗葱一样的黄毛丫头了。
我们通常每星期都会到后门大街上的宾馆开一次房间,享受二人世界的缠绵与放肆。我们在床上的生涩已经随着时间推移变成了驾轻就熟,对于她的身体我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我甚至能闭着眼睛准确地找到她后背和屁股上的几个不起眼的黑痣。她说,将来我一定找机会把身上的黑痣用最先进的激光技术清除掉。我说,你想让天下所有人都欣赏你完美的身体?她盯着我的眼睛坏笑着说,如果可能的话,我愿意试试。然后又说,我若想让自己完全属于你,你要吗?或者说,你做好要我的准备了吗?我脑袋有点转不过弯来,想了半天,然后摇了摇头。她鼻子里哼了一声。
在我还沉迷于爱情的缠绵(或者说感官的欢愉)之中的时候,她却对每周一次的宾馆约会有点厌烦了。有一次做完之后她忽然说,老是这样重复,有意思吗?说完她又觉得不妥,解释说,别误会,我是觉得,我们应该想得更长远些……
我突然有种预感:我们迟早会分道扬镳。
第二学期的时候,程思颖通过竞选成为了班里的团支部书记,很快就递交了入党申请书,并且热衷于参加各种社团活动。而后她又凭借高挑性感的身材和漂亮的脸蛋成为学校电视台的兼职主持人,学校接待上级领导视察或者召开一些重要的报告会的时候,一般都是由她做主持人。她在舞台上的造型很招人眼球:高高挽起的发髻与细长的脖颈搭配得恰到好处,显得典雅高贵而又成熟;贴身的旗袍既富有端庄的古典韵味,又把身上优美的曲线表露无遗。但她旗袍的开叉高达腰际,不时闪露在外的秀美的大腿让那些色迷迷的家伙馋涎欲滴。那个周末,我在台下看那些来自各方面的领导或者学者、教授与她“亲切”握手的时候,心里多少有点别扭;当节目结束,她的身影随他们隐入后台之后,我的视线在绚丽的霓虹灯的光线里失去了目标。
我突然记起,我们已经有十几天没有在一起好好吃一顿饭了。在我去后台试图找她的时候,财经学院的工作秘书说,小程和学院领导一起陪客人吃饭去了。于是那个周末我格外孤独。
在我们的交往过程中,程思颖一直很少主动联系我,此前在我看来是很正常的事,作为男人当然要主动,而且要有胸怀容许女孩子耍脾气使性子,因为她在乎你才会那样做。但现在有所不同了,她在学院的地位今非昔比,她每星期都有各种各样的活动要参加,要在各种各样的据说是非常重要的场合抛头露面,要与各种各样据说的非常重要的人物打交道,我去找她的时候往往扑空,即使见了面她也行色匆匆,她几乎忘记我们应该有自己的时间享受二人世界了。这种情况下,我的心眼明显变小了,而且我的情绪显然影响到了我和她的交流。
我去找她的时候,看我沉默不语的样子,她反倒要大度地安慰我了。站在我面前,抬手抚摸着我木木的脸庞,踮着脚尖去亲吻我的额头,我的身高高出她足有大半头,我没有低头去接受她嘴唇的安抚,所以她的嘴唇也就凉凉地印在了我的腮帮上。她有点气恼,说,干嘛那么小心眼……我知道这段时间冷落你了,可那么多事等我去做,我总不能临阵脱逃吧,我又没有分身术。
我当然得原谅她。这不是她的错。但我们约会的时间和次数确实是越来越少了。而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不再谈及我们将来的规划。她当初问我家里情况的时候,我说,我们家开了一个手工作坊,雇用了一些民工生产一些工艺简单的玩意儿;车间里生产环境恶劣,弥漫着粉尘和有毒气体。自那以后她就没再提我家的“手工作坊”。但她说过,你不能再走上一辈人的老路。为此,她对我的胸无大志和无所事事曾多次表示反对并替我设计了各种各样的光明未来,我甚至已经习惯于听她在我耳边像设计师一样设计我将来清晰的发展路线图,在她的计划里我应该是一个经济咨询师或者一个证券分析师,至少也是一个卓有成就的公司部门主管;她还设想我们将来应该买什么样的房子和车子,怎样安排我们的业余时间和怎样在节假日外出度假。我笑她是言情小说和韩剧看多了,所以才那么富有想象力。她对我的揶揄不以为然,说,我早已经不看小说了。
的确,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经常抱着一本言情小说在夕阳西下的校园里啃读的女孩子了。那时的她读得很专注,额前留着清清爽爽的刘海,风吹来的时候柔软的发丝在脸上飘拂,读到一个有趣的情节的时候会忍不住捂住嘴笑出声来。我经常会注视着她的动人的侧影,心灵陷入一种少有的纯净状态。但如今这个经典画面已经不复存在。程思颖的心已经不在书上,也不在校园里,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已经褪去了初见时的那种恬静的乡野气息。换句话说,她现在已经完全是一个时髦的城市女孩了。
每到周末的傍晚,我们学校大门一侧就会聚集很多高级轿车,车主像耗子一样缩在车里,不久就有花枝招展的大学女生从大门里走出来,钻进那些华丽的铁皮里,然后车子就会悄无声息地启动,钻出暗影,汇入大街上长蛇一样的车流里,消失在灯火辉煌的高楼大厦的缝隙里。那些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钻进铁皮里的女孩卖掉了自己认为可以卖的东西。她们验证了自己对于都市的理解,并以超强的适应能力在这里安顿下来。
相对于庞大的都市,人渺小得像不起眼的蚂蚁,蚂蚁自然无法撼动钢铁和水泥混凝土铸就的庞然大物,那么你只有在傲然挺立的大都市的缝隙里寻找属于自己的一个既定的位置,来寻求自己可怜的梦想。万事都有规则,大都市的规则是你可以给自己认为可以用金钱衡量的任何事物定价,买入或者出卖,都是博弈。
我当初追程思颖的时候其实不乏竞争者,我以足够的勇气和精心的策划赢得了最初的争夺,但现在面对外面的庞大的世界,我已经失去了竞争力。一首老歌唱得好: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程思颖的世界越来越精彩,因为她已经慢慢适应了这个世界并开始享受它给予我们的诱惑;而我的世界则在冷冷的观望里回归无奈。
源于市电视台一个副台长的慧眼,程思颖在还没有毕业的时候就顺利进入了市电视台工作了;她以实习主持人的身份主持了一个关于大学生创业的节目,并很快获得了不错的收视率,得到了电视台相关领导的赞赏。因为学校里的课程已经基本结束,为了工作方便,她也就搬到电视台的宿舍去住了。但我分明感受到一个信号,其实她是要有意避开我。我们已经是两个世界里的人,我还有必要死缠烂磨吗?况且我骨子里就缺少锐意进取的精神,不管是对于生活,还是对于爱情。因为我很清楚,有很多东西,失去了也就无法挽回了。
我拨通了王六一的电话,对他说,你这个家伙什么时候来看看我?我恐怕也要被人甩了,到时我们就是同病相怜了。他哈哈大笑,对我说,那我提前祝你“春梦了无痕”!这家伙大概在酒店喝酒,从手机里我就能闻到从他嘴里喷出的浓烈的酒精气息。
除了王六一,我对任何人都不愿提及我和程思颖的事。我对他说,我真的失恋了,我曾经以为自己已经得到了程思颖,但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儿,她从来就没有属于过任何人,她从来都属于她自己。
王六一说,你不是说过吗?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说到这里又没心没肺地无耻地哈哈大笑,我的失恋让他感觉到了同病相怜的快意。但笑过之后,他又说,其实你已经跟人家睡过了,也该知足了,人真正的爱情只有一次,无论你是否跟对方睡过,爱情,只有一次!
我知道他又想到了林珊,这让他又一次感觉到了心里的刺痛。他说,正如你所说,我已经跟无数女孩子上过床,也有一大把女孩子愿意跟我白头偕老,而且她们中有很多比林珊漂亮得多,但我他妈的就是中了林珊的毒了,她已经把我的爱情偷走了……所以,我对其他女孩子失去了感觉,除了做爱的时候有片刻亢奋之外,其他的时候总是感觉太苍白。确实,我已经有很多钱,但在爱情上,我还是个穷人。钱多到一定时候,就变成了一个枯燥单调的数字!
我说,听一位自称恋爱专家的老师给我们上选修课的时候说过:恋爱是一种病!
王六一说,没错,就是一种病!
而且,有时我扪心自问,在大学里,我到底得到了什么?
虽然两年前我凭感觉走进了大都市的心脏,但却无法摸到它的脉搏,只能彻底迷失在这种无法把握的规则里。而且我回头反观自己的时候才发现,其实我什么优势也没有,我凭什么要求人家那么优秀的一个女孩在我这棵树上吊死?我和程思颖的所谓的浪漫因为对于规则的不同理解而慢慢崩溃,抽丝剥茧一样剥掉了残存的外皮,最终露出了苍白的本质。
在这种苍白的失落里,我想了很多,基本把自己二十年来的人生经历梳理了一遍,对于自己以往的狂妄或者颓废只能归于在命运里的随波逐流。我什么时候真正把握过自己?我曾经妄想逃离家乡,远离父母,在远方找到自己的位置,最后才发现这里根本没有我的位置。随着毕业时间的临近,我在这里的居留也进入倒计时。
我对这个世界又一次陷入愤恨与失望。
正是在这时,陈娜拉走进了我的生活。或许,这就是我堕落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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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没有了程思颖,我在大学里的生活就像一场昏昏沉沉的迷梦。
我和陈思颖恋爱的时候,我们班里的男生们眼睛都红着,他们的嫉妒和我的骄傲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在程思颖耀眼的光芒里暗淡着的女生们把对她的嫉妒转化为对她的诅咒,殃及池鱼,顺便也就诅咒了我。和陈思颖如胶似漆的日子里我不会在乎这些,这一切不过是对我幸福的爱情生活的点缀。但程思颖离开我之后,我的骄傲坍塌了,那些幸灾乐祸的表情就显得格外刺眼,我重新封闭了自己,除了回寝室睡觉还会偶尔和他们说几句话之外,我和同学的交流几乎归于零度状态。我与身外的世界再度拉开了距离。
也许与家族遗传有关,我没有酒瘾,也很少吸烟,但那段时间我对烟和酒都做了最大限度的尝试;吸烟引发了咽炎,让我的喉咙像冒火一样难受,喝酒则伤害了我的肝和胃,镜子里的我脸色腊黄,憔悴不堪。
我和陈娜拉的相遇是在学校后门外的一个酒吧里。那次我独自喝完了两瓶啤酒,蹲在昏暗的角落里百无聊赖地发呆,计算着我留在这座城市的最后期限。然后她就来到了我身边。她说,我在这里遇到你好几次了,你好像活得很没意思。我觉得这话很放肆,于是就很认真地看了看她,她穿着很时髦,但很瘦,眼神轻飘,面带嘲弄,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我把眼光从她身上挪开,说,我活得有没有意思与你有什么相干。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也活得没多大意思。两个活得都没有多大意思的人在一起说话显然很枯燥。所以我准备起身回去了。
但她说,我想找个人陪我喝酒。我不能拒绝一个主动约我一起喝酒的女孩子,于是我们就一起喝了一打啤酒,喝到血脉贲张,然后就勾肩搭背像臭味相投的老朋友一样无话不谈了。她说她叫陈娜拉,是艺术学院大三的女生,她家就在本市。我问她为什么不回家,她说,回家有什么意思,像坟墓一样死气沉沉。我终于遇到了一个和我一样不愿意回家的人,我们之间的交流也因此变得轻松。奇怪的是,我觉得我们没有性别障碍。在我眼里,胸部平平、面无光泽的她并不算一个女孩子,她也没有年轻女孩子应有的活力和阳光一样妩媚的笑容。
因为有了陈娜拉这个朋友,那段时间我过得多少有了点滋味。但我知道,这和爱情不沾边。所以王六一打电话问我是否有了新的恋爱目标或者上床目标的时候,我对他说,恋爱还没有,不过我遇到了一个叛逆型的女孩子,我们只是朋友,没其他的。王六一“嗤嗤”笑了两声,说,你那么老实?会放过到嘴的肥肉?我说,你个狗东西就知道吃肉!吃肉也得有肉才能吃吧?她是个“太平公主”,没有肉,而且也不漂亮,更谈不上性感,所以,我不想吃。
王六一不屑于和我争论似的在电话里“哼”了一声,说,打住!会不会吃到时你就知道了,时候还不到吧。然后他又卖关子说,我告诉你个不错的消息……你想不想知道?
我说,有屁快放!
他说,这要是屁的话,也是个香喷喷的屁。他说,我们市的林市长栽了,他被“双规”了。
我没听明白他的意思,林市长栽不栽关我们屁事?
他说,也许你不感兴趣,但对我来说,不一定就没意义,因为,林市长是林珊的爸爸。
趁火打劫?难怪他说这是个好消息!他对林珊依然不死心。
我说,你不是要结婚了吗?干嘛还想那么多。他说,我退婚了,这件事把我爸气个半死。然后他又说,我不管别人怎么说,如果林珊愿意跟我,我可以为她放弃一切。我说,可她还没有答应你吧?你就把老婆甩了?你也太自信了吧!他说,我不在乎,即使林珊不接纳我,我也不结婚了!
王六一的未婚妻是一个镇长的女儿,性格温顺,对人体贴,而且也是镇上公认的漂亮女孩。我认为,她比林珊更适合王六一。
我对王六一说,你真病得不轻了!他说,没错,我愿意!
我给常建打电话时,常建正在处理一起交通事故。有一辆宝马和一辆梅赛德斯追尾了,两个家伙都是富二代,没说几句话就打起来了,有一个进了医院,临时还没死。常建说这些话的时候就像喝白开水一样平淡。然后我问他有关林珊爸爸的情况,他说,王六一说的没错,他确实栽了。
林市长自从前年上任以来,大刀阔斧地做了几件事。
护城河清淤工程和沿河公园的修建以及市区道路整修、拓宽工程为他赢得了不错的口碑。然而在此后的“新市区”建设显然步伐过大,最终成为了他的滑铁卢。
这一耗资巨大的工程在建设过程中产生了一个个意想不到的危机。首先,因拆迁补偿问题引发了数起暴力纠纷,有工程建设人员被群众围攻致伤,市里被迫出动警力协助拆迁,又致使一村民绝望之下失去理智,跑到屋顶在自己身上浇上汽油,在挖掘机的巨爪触到房屋山墙的一瞬间点火自焚,最后不治而亡;第二,工程所花费资金严重超出了预算,资金链面临断裂危险,许多工程被迫停工;第三,工程质量问题层出不穷,一在建桥梁中途坍塌,并造成建筑工人伤亡,引发了一片对承建公司建筑资质的质疑,并进而延伸到招标审查问题和招标过程中的腐败问题。对以上几大问题,媒体多有报道。网上言辞犀利的咒骂和严惩贪官的呼声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面对巨大的舆论压力,焦头烂额的林市长身心俱疲,他应该已经对自己当初的仓促决定有了悔意,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回头路早已经堵死了。新市区建设工程被迫放慢建设步伐,改全面建设为集中有限资金重点建设,改突击建设为长期建设。于是,当初热火朝天的建设场面消失了,除了新市区办公设施等几个重点建设工地外,其他工地都骤然安静袭来,冷冷清清的工地上蔓草丛生,一年多都不见动静,荒凉得让人心酸。这有点像抗日战争时期的日本,无可奈何地放弃了速战速决的计划,在持久战的泥潭里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
就在这这种情况下,林市长被“双规”。据说有人举报他在新市区建设中有挪用了工程资金并收受建筑商的贿赂。
常建说,这件事影响到了林珊,她的男朋友和她分手了,应该与她爸爸的事有关。那个“前途无量”的家伙当初为了追林珊像哈巴狗一样围着林市长转悠,但林市长陷入困境中后,他马上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对这个无耻的家伙来说,所谓的爱情不过是他手中的棋子。
我终于明白王六一为什么突然做出了那个差点把爸爸气死的决定了。
我再给王六一打电话的时候,他拒绝和我谈论林珊的事。我知道,这是个拿定主意后八头牛也拉不回来的家伙。
我跟王六一通话时陈娜拉就在身边,那时我们一块在酒吧喝酒。她问我和谁通话,我说,是一个爱情至上的家伙。陈娜拉撇撇嘴,说,真是珍稀动物啊!
和陈娜拉喝完酒之后,她问我想不想参加一个派对,我问是什么派对,她说,就是一个为了开心发起的派对,那里有酒,可以跳舞,还有很多好玩的东西,你去了就知道了。
我问,为什么叫我去?她说,因为我需要一个舞伴。
我也许需要这样一次充满未知的派对往我空虚的脑袋里塞进点东西。我当然很痛快地答应了。
我们上了出租车,在灯火辉煌的街巷间穿行了半个多小时后,来到了一个安静的别墅区,进了大门,在环形车道上转了大半圈,在一栋欧洲风格的豪华别墅前停下了。下了车,陈娜拉对我神秘地一笑,说,今晚你会看到你从没有见过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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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这栋别墅没有院子,整个像一座建筑精美的哥特式城堡。陈娜拉按响了巨大的雕花防盗门边的门铃,门铃边的对讲机打开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是哪位?陈娜拉说,是我,娜拉。遥控门锁打开了,我们走进去,回身关好门。
门厅里灯光柔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穿过门厅,走进一段悬挂着橘红色吊灯的走廊,左转上到二楼,来到一扇橙色的木门前,陈娜拉推开了木门,舒缓柔和的乐声伴随一阵奇妙的香味迎面扑来。这里是一个大厅,落地窗帘都拉严了,把这里与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离,带暗纹的橘黄色窗帘在橙色灯光的映衬下更显雍容华贵,黯淡的灯光也给大厅蒙上一层慵懒的气息;大厅中间是一个舞池,有几对衣着华丽的男女正搂在一起跳舞;舞池周围是宽大的赭色沙发和精美的茶几,茶几上是盛在高脚杯里的红酒和各色果品;沙发上坐着的七八个男女同样衣着华贵,或谈笑风生,或窃窃私语。
一个身着黑丝旗袍的体态丰腴的女人从暗影里走出来,拍了拍陈娜拉的肩膀,微笑着说,娜拉好久不来了,我还以为你把姐姐们忘了呢。然后她看了我,依旧笑着说,又换了一个男朋友啊?你眼光真不错,高大帅气,等会借给我跳个舞。说完左手捂住嘴笑出了声。陈娜拉说,姐姐要用,我甘愿奉送,只是,我们才认识不久,你可别把人家吓跑了。回头给我介绍说,这是韩姐。然后我就和韩姐握了手,她的手很软,带着湿润的温热,肉感十足。我们对视的时候她的眼里飘过一丝暧昧的闪光。她说,你们放开了随便玩,我就不打扰你们了。然后她就回到了原来的暗影里。
我们随便找个地方坐下来,看着舞池里的人跳舞。我基本弄清楚了,这应该是一个有规律地定时召集的私人派对。但这些女人是做什么的?看她们的年龄大多数应该是结婚了,那么这些男人都是她们的老公或者恋人吗?如果是,我和陈娜拉又应该是什么关系?正沉默着胡思乱想,陈娜拉拍了拍我的肩膀,递给我一杯红酒,说,为了今天玩得开心,我们干杯!酒中有一股药香,味道醇厚,但显然度数并不低,几杯酒下肚,我头微微有点晕,这也与此前已经喝了一些啤酒有关。我自认为酒量还可以,但从陈娜拉喝酒后的神色看,她的酒量要比我大。我暗暗吃惊,她瘦得让人看着都担心的身体竟然有惊人的酒精分解能力。
时间应该到了十二点左右。这时,舒缓的音乐停了,舞池中的人回到暗影里的沙发上。然后,一种低沉的力度十足的音乐响起来,显然与方才舒缓的风格非常不同,但不是我所熟悉的探戈或者恰恰的节奏,也不是迪斯科音乐的节奏;在音乐响起的同时,一对身着红色紧身衣的男女走进舞池开始跳舞,从弯腰和劈腿的动作来看,应该具有专业水准,或许是专门请来的专业舞蹈演员?他们表演的是一种类似于天鹅交颈的舞蹈,极尽缠绵悱恻之能事。随着音乐节奏逐渐加快,乐声里却忽然掺杂了一种奇怪的声音,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清晰,竟然是女人的喘息和呻吟声。我忽然明白了这种音乐的含义,脸上霎时燥热起来,偷眼看陈娜拉,她却没事一样仰靠在沙发上望着舞池微笑。此刻那对男女的动作也越来越火辣,带有了明显的挑逗意味,身体的接触也越来越频繁,及至后来几乎是搂抱在一起,然后,更不可思议的事出现了……两人随手扯掉了红色衣裤,只穿着内衣起舞,动作不堪入目,灯光也突然转暗,周围的暗影里观看的人也随之发出一阵唏嘘和低声的欢呼。此时,音乐里又传来轰隆隆的雷声,二人相拥跪地,舞蹈就此结束。
我看得目瞪口呆。陈娜拉看着我的样子“嗤嗤”地笑出声来。她拽了我一把,说,看你那傻样,没见过吧?其实这种表演在一些夜总会很普遍,都是跟泰国学来的,你要是去过泰国,就不会这么少见多怪了。
但我想,这里毕竟是私人住所,而不是夜总会。
陈娜拉把酒杯又递到了我眼前,我还没有从刚才的惊骇中苏醒过来,木偶一般接过来跟她碰杯,然后一饮而尽。就在此时,从身边的暗影里传来了接吻和喘息的声音……
这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
我大气不出地呆坐在沙发的角落里,双腿交叠在一起,双臂交叉在胸前,眼睛和耳朵却没有放过从暗影里发出的暧昧的信号。这显然已经不是音乐中的声音。已经有人旁若无人地在沙发上搂抱在一起做着本应在封闭的卧室里做出的亲昵动作,没有谁出来制止,甚至没有谁注意,十几个人中已经有大半加入到了这种放肆的游戏里。舒缓的音乐重新响起来,将正在发生的一切蒙上了一层梦幻色彩,我甚至一度怀疑眼前景象的真实性。
这时,一只手抚摸到我的手臂将我交叉的胳膊拉开,握住了我的手,那双手细长单薄,略带凉意。我被动地握住了那双手,试图阻止它在我胸前像蛇一样的游动,但它的动作执着而又有力,透过我的T恤揉搓着我的胸膛,指甲在我的肌肉上滑动,像伺机钻入血管吸血的水蛭。
那是陈娜拉的手。
她俯身靠了上来,嘴巴在我耳边吐着温热的酒气,咬住我的耳垂轻轻扯动,我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一下,她又轻轻地笑了,凑在我耳边说,你真是个雏儿,怎么做还要我教你吗?我知道她的话里包含的暗示,身体瞬间有了反应;但在这样一个大厅里,在这么多人面前,我还无法完全调动起自己的情绪。而且,我从来没想过我会和陈娜拉走到这一步,她的中性特征阻碍了我对于欲望的感知与想象。但她好像并非要我答应做什么,分明是她要执着地做什么……我抓紧了她游移在我身上的手,说,这里人好多,我真的不习惯……
她停住了动作,怔了一怔,继而起身拉起我,说,那我们去另一个地方。我不知道它所说的另一个地方是哪里,但还是起身跟着她打开门钻了出去。她拉着我继续往三楼上去,钻进另一扇门里,那里是一个卧室,有一张宽大的席梦思床,床头灯粉色的微光增加了床的魅惑力,陈娜拉被酒精烧热的面庞平添了几分诱人的妩媚,我突然发现,其实陈娜拉还是一个纯正的女人……她的攻势使我完全处于被动状态,她把我压在身下,非常麻利地扯掉了我们的衣服,动作里充斥着野蛮的活力和让我羡慕的野性气息。在省却了一系列的前期准备工作之后,她像骑马一样压在我身上驾驭着我长驱直入,像真正的骑手一样奋勇向前,与我的手掌紧扣的双手像猎鹰揪住猎物的利爪,抓住我展翅飞入云端,在无所依傍的高空盘旋翱翔……在被欲望之火溶化前的一刻,她高昂头颅,嘶喊着向我发出了命令:快,对我粗暴点……
我满身大汗。我想我已经虚脱了,她像一台榨汁机挤压着我的身体,把我体内的汁液一股股吸走,剩下了我的空壳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我在平息下来的一刻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没想到你这么厉害!一缕头发被汗水湿透黏贴在她的额角,她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的雄鹰匍匐在岩石之上安静地喘息,然后她说,你也很厉害……
我不得不佩服王六一的预见能力。我和陈娜拉的事被他不幸言中。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和她上床,但最终还是莫名其妙地上了床。
或许他太了解我了,比我自己更了解我。
就在这时,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一个女人的身影在门口闪了一下,马上就消失了,像一个暗中窥视的幽灵。是韩姐。
我不知道她是否把我们刚才的疯狂摄入了眼底。我轻声问陈娜拉,韩姐是做什么的?她结婚了吗?为什么要在家里组织这样一个不可思议的派对?她闭上眼疲惫地说,她是生意人,正经的生意人。停了一下,她继续说,她现在单身,今天来这里的女人都没有结婚,以后也不打算结婚,包括我。我问,那么那些男人是?她说,其他的你就不要问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我们又做了一次,这一次她温柔多了。然后我们到餐厅吃了主人准备的早餐,但一直到我们起身离开,也没再看到韩姐的身影。陈娜拉说,韩姐很忙,有很多生意要照顾,她应该一早就走了;也或者还没起床,大概昨晚玩得太累了。
回到学校的时候,我忽然在裤兜里发现了一张卡片,是一张扑克牌,红桃A,在空白处有一行字:若有事需要帮忙就找我——韩姐。后面写了一个手机号码。
我又想到了那个一闪而过的幽灵一样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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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常建告诉了我一个足以令我震惊的消息:林珊的爸爸自杀身亡了。
专案组无休止的调查使他身心俱疲,他不得不苦思冥想为自己搜罗犯罪证据。所谓墙倒众人推,没有谁会同情一个失势的官僚,当他失去了权力的时候,便成为了许多曾经对他万分忠诚的人往上爬的垫脚石。自上而下,莫不如此。
于是,绝望的林市长选择了自我了断,他用一根绳子把自己挂在了天花板上。老百姓对于官僚的愤恨在这一刻暴露无遗,不管这个官僚曾经做过什么,他只要倒下了,他的身上就会瞬间踏上无数只脚。前市长畏罪自杀的消息一经传出,万众欢腾,当晚既有多处燃放烟花爆竹以示庆祝。
常建说,面对这些变故,林珊应该是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因为,她患病住院了。
我想,也许王六一的机会真的来了。
不知不觉间,已经有很长时间没见到陈娜拉了,我给她打电话时,她的手机已经处在关机状态。这有点不正常。
虽然我们已经有过肉体接触,但我没有刻意去想念她。我只是为她的安全担心。除了知道她的名字和她所读的大学之外,她的身世在我这里还是个谜。从上次和她去那个惊世骇俗的派对之后,我对她的直观了解更进了一层,或者说触摸到了她灵魂的边缘,对她当初的印象也有所改变。一星期不见,竟怅然若失。她为什么不来酒吧了?是想就此和我断交?那也没有必要玩突然消失吧?
我想到了那张写着韩姐电话号码的红桃A。
我拨通了那个号码,韩姐柔美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里:你好,请问是哪位?
我说,韩姐您好,我是陈娜拉的朋友,上次去参加派对的那个学生;请问您知道陈娜拉的下落吗?我已经一个多星期没见过她了,我是担心她出什么事。
韩姐说,你真是个细心的人;其实娜拉是个很随性的人,说不定到什么地方疯玩去了,没事,她很聪明,不会出什么事;她性格有点特别,交往的人也多,有些事可能是你根本想不到的……我对她还是比较了解的,她的家庭有点问题,可能影响到她的一些行为,如果你真的想找她,我们就找个时间好好聊聊,或许有点用。
我说,好的,看你有空的时候吧。于是她说,我一般周末空多一些,下周末我来找你吧,周六晚上八点,在你们学校后门,不见不散。
陈娜拉是一个谜,韩姐也是一个谜。
周六八点的时候我准时到了学校后门,但没看到韩姐的人影,只有一些聚集在暗影里等人的默然无声的轿车。正在我四处张望的时候,一辆白色宝马轿车从一边斜插过来,停在了我身边,我还没反应过来,前车窗玻璃已经滑下去,韩姐从驾驶位探出头来,对我微微一笑,说,上来吧,到前面来。我拉开另一侧车门坐进去,宽大的轿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应该是从车里挂着的精美的香囊里散发出来的。这次韩姐头发挽起成一个发髻翘在头上,戴着一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身着白色职业裙装,平添几分干练。她一边娴熟地驾驶着车子,一边问我,想吃点什么?我说,我已经吃过了。她笑笑说,没关系,我们就是找个地方喝茶,吃东西倒是次要的。我说,那就随便吧,我吃东西没有什么讲究。
十几分钟后,车子停在了一座西餐厅门口,头戴船形帽,身着白色迎宾礼服的服务生恭敬地打开门,说着“欢迎光临”把我们让进灯光柔和的大厅,飘逸的萨克斯背景音乐让人置身于优雅和浪漫之中。韩姐熟门熟路,径直走到一张靠窗的覆盖着米黄色桌布的桌子边,接过服务生递过来的菜单,微笑着问我想吃什么,我说,随便。其实我对西餐很陌生。她看着菜谱,说,男生应该都喜欢吃肉吧。然后对服务生说,要一份风味烤肉比萨,一份铁板牛扒,再要一份麦香辣鸡翅,一杯咖啡奶。她说这些都是给我点的。然后她又给自己点了一份咖喱花菜腰果色拉,一杯果汁。我其实没吃过西餐,对于将刀叉应用于吃饭也感觉非常陌生,刀叉解决不了问题的时候就想用手去抓,所以我的吃相有点滑稽。韩姐一边用吸管吸着杯里的果汁,一边看着我抿嘴笑,我顿时感觉自己成了闯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她又招手叫来服务生,要了两杯红酒,然后我们碰杯抿了一口。酒能缓解紧张情绪,我感觉好多了。
我们在临近吃完的时候才切入正题,说到了陈娜拉。韩姐问,娜拉从没有向你说起过她的家庭?我说,没有,除了名字和她的学生身份,其他我一无所知。韩姐说,既然这样,那她就是不想让你知道了,那么你又何必那么记挂她呢?你觉得她会和你发展下去?
我说,没有想那么多,我们只是朋友,但她消失得太蹊跷了,我又没法找到她家去问,我只是担心她出事……我们确实不是在谈恋爱。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特别强调这一点。
韩姐微笑着摇摇头说,你就不用那么操心了,她不会有事的。我又问,记得你上次电话里说她家庭有点问题,是指什么?韩姐说,作为娜拉的朋友,我本不该说这些,但你问了,我告诉你也无妨;她爸爸是市城建局的局长,妈妈是一家连锁超市的老板,但他们已经离婚了;娜拉不愿意跟着父母中的任何一方,上了大学后就一直住在学校里;当然,后来学校也反映说她经常不在学校住……这段时间大概出去玩去了吧,她喜欢心血来潮,想做什么从来不多考虑,想做就做了。
从西餐厅出来,在车上我们有一会儿沉默不语。大概是因为喝了点酒的缘故,韩姐的脸有点红。她说,我们去哪里?我说,有十点多了吧,我们学校十一点关宿舍门。她说,已经十一点了,看来你进不去了,那去我那里吧。她说这话的时候转脸看着我,在暗影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她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伸过来,在黑影里握住了我的手……
那晚,那栋别墅里只有我和她,没有别人。
我知道,该发生的事总会发生。而且我下意识地期望它发生,让那种堕落幻化成迷醉,给苍白的生活一点生气,把空旷的心田充满。
我答应去她的别墅过夜,无疑给韩姐一个明显的信号,于是一切都无需再掩饰和矜持。
韩姐在浴室里洗澡的时候拉开门,媚眼如丝,红霞满面,对还愣在沙发上的我说,来,给我搓背……她雪白的身体略显丰腴,腰腹部有明显的赘肉,但依然是一个充满诱惑力的尤物,更何况此刻她饱胀得像要爆炸的躯体辐射出了炙人的热量……我们在浴室里就进入了正题,像两株焦渴的树一样竭尽全力绞缠在一起,互相吮吸汁液,让大脑在疯狂里陷入混沌,以求彻底遗忘身外那个荒凉的世界;战斗从浴室扩展到客厅,再蔓延到卧室,那座宽大的雕花大床成了我们最后的战场;战斗结束后,我们像两具尸体摆在床上一动不动。
韩姐满足地地闭着眼睛,用手轻抚在我裸露的胸膛,说,年轻真好,有激情,有活力;真不敢想象老了的时候我怎么面对镜子里那个又干又瘦的老太太……将来和你在一起的女人一定会很幸福。在以后的多年中,她的这句话时常莫名其妙地在我耳边响起,作为对我失败人生的嘲弄让我心里一次次被刺痛。韩姐为什么就说跟我在一起的女人幸福呢?就因为我强壮的身躯和绵绵不尽的欲望?就因为最原始也是最真实的本能?岂不知这些东西都会因为不同的价值标签而走向不同的结果,或重生,或腐烂。
韩姐以其最本真的需要向我诠释了“幸福”的含义。这也在她接下来的举动里得到了最好的体现。她起身从床头的鳄鱼皮手包里抽出一沓百元钞票,递到我眼前,说,这是你的。
我脑袋有点发懵。这样的场面我曾在香港的三级片里无数次看到过;因为是交易,所以可以坦然用金钱来衡量;但钱的背后却是冷冰冰的嘲讽。这也是一个信号:我们并不是站在一起或者抱在一起、摞在一起的两个人;而是一个站着,另一个匍匐在地。
她不会在这短短的几个小时里了解我的内心,所以她也无从知道我心底空洞的苍白其实不在金钱。
我没有去接,她有点迷惑。我把脑袋靠到床头,从对面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面无表情的脸。我说,也许你不知道,我要是需要钱,一个电话就可以从我父亲那里拿到几万甚至几十万;我即使再贱也没有到把自己当鸭子卖掉的地步。
韩姐拿钱的手垂下了,她的脸色有点难堪,说,你别误会,我只是觉得你是学生,不挣钱,只花钱,所以我相帮助你一下……也可能我误会了,娜拉有很多男性朋友,大多数是大学男生,她有大把的钱,她和那些男生在一起吃饭喝酒的时候从来都是她买单,而且有很多可以直接从她手里拿到钱。
我说,我对这些不了解,而且,我和她在一起吃饭,大多数时候是我买单。
我从不愿意在别人面前提到我的家庭。但此刻我却想说出来。我对她说,我父亲其实是个暴发户,除了钱,几乎什么也没有;我不喜欢做生意,所以我才选择了来上学。我说这话的时候暗骂自己没心没肺,我大把地用着父亲的钱,却在别人面前对他进行嘲弄。后来的事实证明了我对他的理解其实非常浅薄。
我不知道是否是我的话刺激到了韩姐某根敏感的神经,她有几分钟时间一言不发。然后说,说实话,我也讨厌做生意,在和那些人勾心斗角的时候却又不得不和他们混在一起缠在一起,脸上的笑都是僵化的,回到家总觉得脸上的肌肉累得近乎麻木,可不做又能怎么样呢?为了证明自己还在世上活着,我真实的一面几乎已经丢失殆尽了。
后来她又说,其实我是结过婚的;在我结婚前我就开始做生意了;他是退伍军人,我们结婚后不久他就转业回来了,他没有什么专长,在我的公司里基本就是个保安的角色,但他并不希望我在外面打拼;我对他说,若你能把公司撑起来,我就不用出去了,然后他就不说什么了;但他的心情越来越恶劣,后来发展到酗酒和赌博,我忍无可忍的时候提出了离婚,给了他一百万,然后我从结婚时买的房子里离开;但他留下了我们三岁的儿子……
说到这里的时候韩姐的眼里贮满了泪水,骨肉亲情的剥离从来都有强大的具杀伤力。
她的这番话让我触摸到了她心底一处柔软的地方。或许从这一刻开始,我才感觉和这个长自己十几岁的女人拉近了距离。
我离开的时候,她说,有了娜拉的消息我会随时告诉你。
我跨出那扇大门前她走上来搂住我忘情地亲吻,极富女人味的肉感十足的躯体和柔软的双唇把我带进一片波涛汹涌的粉色海洋中。
后来我们连续见了几次面,韩姐彻底抛弃了她的矜持和高贵,把别墅变成一座燃烧的原始宫殿,我们想尽花样奢侈地释放躯体里的能量,在床上的动作就像远古斗兽场里垂死的搏斗,似乎末日临近,我们正死死抓住最后一点留在世间的时间尽情堕落……
我几乎要把陈娜拉忘记了,她在我心底的影像正在一步步淡化。在一次往家里打完电话后,我又摸到了兜里那张写着韩姐电话号码的扑克牌,我的心沉了一下。我拨了陈娜拉的电话,竟然通了。我问她这段时间去哪里了,她说,她进拘留所了。
我有点吃惊,怎么会这样?她说,一言难尽。我说,那就酒吧见吧。她说,不去酒吧,我们去饭店吧,我想好好吃一顿,进去了半个月,饿得我头都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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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我和陈娜拉去了一家川菜馆,要了水煮鱼和水煮肉片,还有红烧肉卤蛋和一盆牛肉蔬菜粥。她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说,拘留所真不是人呆的地方,每天三个窝窝头爱吃不吃,被那帮警察呼来喝去,一点尊严也没有;我昨天刚出来,跑到饭店吃了两碗牛肉面,然后就回学校睡了,一直睡到今天下午;这次终于知道什么东西最好吃了,“饿”最好吃。她吃东西像小猫,专心致志,虽然不算粗陋,但也并不雅观;相较之下,韩姐吃东西就优雅和精致得多了。
吃得差不多了,我才问她,为什么进了拘留所?
她说,我和几个朋友在夜总会蹦迪,有个家伙给了我一个药片,说是维生素片,增加体力,被派出所逮住尿检后才知道那是冰毒……我妈接我出来的时候,让我回家,差点给我跪下了,我还是没回去。
我说,你爸爸没有想办法让你提前出来吗?他在政府部门工作,应该有能力做得到。她说,我不想让我爸爸知道这件事。然后她又狐疑地看着我说,你怎么知道我爸在政府部门工作?是韩姐对你说的吧?我知道自己说漏了嘴,但转念一想,这又有什么呢?我说,你突然失踪了,我担心你,只好去问韩姐,她说她也不知道。陈娜拉撇了撇嘴,说,她还说了什么?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不知道把韩姐告诉我的说出来算不算出卖。陈娜拉冷笑一声,瞅着我似笑非笑地说,她肯定吃定你了,见到你的时候她第一眼就看上你了;但也没什么,你又不是我的人,我也没有资格去管你。说完她自顾自笑着摇了摇头。
我选择了沉默。
吃完饭我们去了街头公园,坐在大理石凳子上说话。说到韩姐的时候,陈娜拉说,韩姐的老公是个好人,但就是心眼太小了,不能容忍韩姐和另外一个男人的关系……其实没有那个男人的帮助,就没有韩姐的今天,当初韩姐刚刚起步的时候,要钱没钱,要关系没关系,公司差点倒闭;后来就遇到了那个著名的建筑集团公司的姓方的老板,方老板五十多岁,比韩姐大二十多岁,他建议韩姐的公司把中央空调制冷设备作为主营业务,并与他的公司签订了长期供货合同。说到这里陈娜拉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韩姐的老公其实是从小在一起的长大的发小,又是中学同学,高中毕业后他就去参军了,韩姐则进了公司打工,两个人一直没有间断联系;他是志愿兵,在部队干了七年,觉得没有什么发展前途才转了业;他们俩是在他转业的前一年结婚的,当时,韩姐和方老板已经有了那层关系;其实韩姐别无选择;她老公在发现事情真相后没办法接受,两个人的矛盾越来越深,只好离婚;但我知道韩姐其实不愿意离婚,那个当兵的高大帅气的老公曾经是她的骄傲,他离开了,也就把她的心掏空了。
我说,看来感情是脆弱的,但如果换了我,我可能不会像她那样选择。
陈娜拉又冷笑了一声,说,你没有结过婚,甚至没有真正恋爱过,你怎么知道你不会那样选择?再说,人是会变的,海誓山盟说得再动听也迟早会变成踩在脚底的狗屎;正所谓“贫贱夫妻百事哀”,勒紧裤带还坚持所谓的浪漫,到底能坚守多久?话又说回来,就是与“贫贱”不沾边甚至物质条件优越的夫妻又有几个能把忠贞的爱情坚持到底?
我忽然想到了程思颖,我不知道我们该归于贫贱还是富贵,但结果都一样,她为了她的“理想”在我们还没有走到结婚那一步的时候就把我踹了,看来我真的没有资格说什么。
陈娜拉神情突然有点暗淡,说,我父母也是一个例子,他们年轻的时候没有钱,生活艰苦,但恩恩爱爱;各自事业有成了,感情反而冷淡了,他们俩离婚的时候谁也没有觉得惋惜,似乎好聚好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我爸爸有了更年轻的女人,我妈身边也不缺男人,各忙各的,真是滑稽。说到这里,她的笑声从鼻子里冒出来,冷得让人发毛。她接着说,当初他们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我把他们塞在抽屉里的早期恩爱有加的照片全拿出来在他们眼前撕得粉碎;过后又觉得自己很幼稚,于是我转而劝他们离婚,既然没有感情了,何必一定别别扭扭在一块凑合?我也长大了,不用他们假惺惺地为我保留一个所谓的“完整”的家了;我说这话的时候他们眼瞪得好大,以为我发疯了,其实我是成熟了,我甚至觉得自己比他们还成熟,他们不一定看得明白的事我已经看开了;我还对他们说,你们离了以后最好都别再结婚了,再结婚结果也是一样,你们最终会发现其实永远达不到最理想的状态,有了碗里的,你们还会看着锅里的,人都是这德性,你们就死心吧……我以后也不会结婚的。
陈娜拉学的专业是环境设计,但她坦言她其实对美术没有多少兴趣。但这并不妨碍她上大学。她说,我现在玩得还算开心,这就够了。我不知道该不该认同她的观点。
她说完了,我就向她提出了我的疑问。我说,你只是个学生,怎么会认识韩姐那样的人?而且……而且还参加她的派对。提到那个“派对”,我就想到了那个疯狂的夜晚。她说,我是通过我妈认识她的,她和我妈的连锁店有过业务联系,后来她们就成了好朋友,我妈带我跟韩姐一起吃过饭;我妈和我爸闹矛盾的时候,我去找过韩姐,想让她劝劝我妈,但她却对我说,第三个人是没办法解决夫妻之间的问题的,最明智的选择是顺其自然,既然能发展到不可调和,就有不可调和的理由,该失去的留不住,该得到的也丢不了;我觉得她说的好有道理,也就放弃了努力,也就是那时我觉得自己突然成熟了。
她继续说,韩姐组织的派对里的那些女人都是她的密友,那些女人都是单身主义者,都是生意场上的好手,有的有过婚史,有的从来没结过婚。我问,那些男人是怎么回事?陈娜拉笑笑说,那些人大多是从酒店和娱乐会馆叫来的服务生。我心里忽然像触电一样颤了一下,我盯着她的眼睛问她,服务生?那我算什么?也是服务生?你带我去那里是把我当成了……我心里很不舒服,虽然我并不很抵触那个派对,但对于自己莫名其妙成了“服务生”感觉有点恼火。她哼了一声,眯着眼说,那你收了钱了吗?没收钱算什么服务生?我哑口无言。她继续向我开炮,说,韩姐给你钱了吗?不给的话就太不够意思了,哈哈……她笑得很放肆。我心里有点沉,然后就不想说话了。
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我想回学校了。陈娜拉拉住我的袖子有点撒娇地说,这些日子有没有没想过我?我可没忘了你,在里面的时候也没忘……
我说,今天有点累了,想回去睡觉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她的脸色陡然变冷,说,今晚你要是扔下我,那以后你也别找我了。我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还有,毒品绝对不能沾。她说,我沾不沾跟你没关系。我说,当然跟我没关系,命是你的,你自己看着办吧。说完我就扔下她走了。
其实和她打电话的时候我还设想过今晚我们可能会睡在一张床上,但此刻我却失去了感觉。
我回到宿舍的时候,却意外地接到了王六一的电话。说意外,是因为他已经好久没给我打电话了,我一直猜想他是不是已经获得了林珊的芳心,把心思全部放到林珊身上,忘记我这个老朋友了。重色轻友,他能做得出来。
但我从王六一的电话里收获的另外一个意外是,在林珊那里,他彻底失败了。
在王六一手捧鲜花打医院看望病中的林珊时,瘦了一圈的林珊精神状况尚好,甚至和王六一开了一句玩笑。但王六一总感觉有那么一点不对劲,只是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头。
王六一并不擅长言辞,找不出多么得体的话去安慰林珊。在离开医院前,他终于鼓起勇气问林珊以后的打算。林珊笑笑说,我会离开这里,然后找一个谁也找不到我的地方好好培养我的孩子。
王六一一时愕然,他怀疑林珊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哪来的孩子?
林珊很肯定地说,是,是我的孩子,就在我肚子里。
这时王六一才注意到了林珊略显不便的体型。
林珊继续说,我不想再相信任何人,除了我肚子里的孩子;我不管孩子的父亲是谁,也不管他的父亲有多么恶劣……我已经看透了,从我爸爸自杀的那一天我就已经看透了,你永远无法体会我听到窗外的鞭炮声时有多么绝望……
王六一终于明白了,林珊从爸爸自杀的那一刻开始,心就彻底冷了,没有了原谅和宽容,只剩下愤恨和冷笑。那一刻,他分明看到了林珊眼里冰冷彻骨的嘲讽。
此时的林珊还是王六一朝思暮想的那个林珊吗?
命运跟王六一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让他在“纯爱”的梦想中沉浮和挣扎,最终又无所顾忌地把他所谓的“纯爱”碾碎,撒到一片荒原上,他的心就在这种被嘲弄的绝望中慢慢枯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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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对于陈娜拉我已经没有再继续下去的心情,但对于韩姐,在真要分别的时候却有几分难舍。作为一个体态已经不苗条的女人,她身上却散发着最最女人味的婀娜与妩媚。生命的吸引与碰撞是男人与女人之间永恒的主题。在床上的时候,我们已经完全忽略或者说忘记了年龄差距,我的身体就是一尊线条分明的稍显单薄的男体雕塑,她的水一样柔美的身体就是依附在健美的男人躯体上的丰满的维纳斯,男女的躯体寓意柔韧与刚强,二者的结合才是原始意蕴中最富生命力的内核。
毕业的时间终于无可避免地来到了,拿到毕业证并且在毕业典礼上被宣布择日离校之后,我们在一片欢送的掌声中被冠冕堂皇地赶了出来。下学期开学之后,这里将是一片新面孔,而那时我们已经作鸟兽散,成为了“故人”。说实话,除了长高了个子和拿了一个毕业证,还有在心头和脸上留下了几分人世的沧桑之外,我并没有从大学生活中得到更多有用的东西。现在行囊已经打点好,最后装好那本透露着昔日颓废气息的同学录,我意识到,从此我就变成无业游民了。我曾经怀着希望来到这座著名的城市,最后却在他的冰冷的注视里无奈地离开,它没有给我预留任何一个位置,或者说,我在这里根本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我所学的东西一点也用不上,任何一家用人单位都没有表现出对一个二流财经学院毕业生的兴趣。换句话说,即使他们能留用我,我就愿意在这个冰冷的充满我的失望痕迹的地方留下来吗?任何雄心壮志都可能在时光日复一日的冲刷中失去光泽,并归于沉寂,更何况我从来就没有过什么所谓的雄心壮志。
我记得自己曾经对我父亲和哥哥的家族企业充满鄙夷,但现在我却不得不面对它傻傻的敞开的怀抱了。
而让我想不到的是,王六一惊世骇俗的车祸为我的回乡之路渲染了一个阴沉沉的背景。像一个隐喻和暗示。我的某一部分也已经死掉了。
常建说,其实,王六一点死早有征兆。在那之前的一段时间,他经常跑到常建那里一呆就是一两个小时,但又不愿意说话,情绪很糟,往往在常建要劝他两句的时候,他会选择离开。
在出事前几天,他曾对常建说,做公司做企业,挣这么多钱,有意义吗?就为了一个枯燥的数字疲于奔命,拼命污染空气,污染水源……不如我先把我的公司关了吧,也为节能减排做点贡献。
说完他就哈哈大笑,但随后又抱头蜷缩在老板台后面的沙发里低声抽泣。
常建对他说,你该看看心理医生了。
王六一说,我的心病没人能医治得了……
两天后,王六一独自驾车北行。在离家八十公里之外的地方,他的车以一百八十码的速度超越一辆越野车的时候,迎面撞上一辆满载沙土的斯太尔,斯太尔巨大的前保险杠几乎把那辆价值一百二十万的奔驰车的上半部分完全削掉,王六一变成了一堆烂肉。
常建说,警察把王六一的尸体一点点收集起来装进塑料袋,征得家属同意后,直接运去了火葬厂。我想象不出身高一米八零的王六一在变成一堆肉之后的样子。
王六一走了,而我却要回到家乡,步他的后尘去过那样一种为了钱疲于奔命的生活,而我也会和他一样,不会为自己的困惑寻找到一个合理的答案。
在离开省城的前夕,我和韩姐见了最后一面。我们整个一个夜晚和一个白天都在床上度过,乐此不疲地让自己的躯体不断充血、颓败,然后再充血,再归于沉寂……我们像机器人一样重复着既定的动作,在对于时间的忽略里感受阳光和黑暗的更替,最后分别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晌午了。她说,你以后恋爱了,结婚了,就会忘了我了。我说,那是以后的事,我也不知道。她叹了口气,说,忘就忘吧,不忘又能怎么样呢?我比你大这么多,早已经不是小姑娘了,我还能从你那里奢求什么呢?说完,她的脸上现出疲惫和慵懒,我看到了她因为睡眠不足而凸显出的眼袋和眼角细小的皱纹。
我想,也许这就是永别了。我们本来是两条互不相交的直线,却因为中途的弯曲而擦了一下边,然后又各自沿着各自的方向疾驰而去。一分开,我们也许就几乎变成没有什么交集的两代人。
韩姐忽然说,你得去看看娜拉,她其实很在乎你,只是你没感觉到;你和其他的男孩子不一样,其他的男孩子是看中她有钱和愿意花钱,而你把她当真正的朋友;你疏远了她,她伤心了,也不愿意和我再联系;她从来没有因为他带来男孩子和我好而吃醋,但你却让他吃醋了……还有,我要对你说一件事,其实我和娜拉的妈妈是很要好的朋友,我们在生意上的往来其实不多,但我们同样面临婚姻的不幸,同病相怜,所以我们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姐妹;其实,那个派对缘起于我们俩的共同创意,聚集了七八个观点相同、经历类似的所谓的成功女人,既然我们离开了男人的情感世界,就当我们自己王国的主人吧,那些从酒店和夜总会叫来的男孩就成了我们的奴仆……你可以把这看成是堕落,但这也是一种姿态和解放,若把他们看成玩具,又有什么必要担心因为玩具而把自己丢失呢?更何况,有些人甘心情愿做玩具——但愿你不要误会,你和他们的根本不同是你没有为钱而出卖,你是一个因为娜拉的失误而意外闯进我们这个王国的刺客,刺伤了娜拉,也可能会刺伤我……
我从来没想到自己会充任什么刺客的角色,我也无意去刺伤谁。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问她,娜拉的妈妈呢?她不会和自己的女儿同一时间出现在派对上吧。韩姐笑了笑摇摇头说,她遇到了一个她认为可以托付终身的人,等于违背了我们的契约,所以我们就疏远了,自从和那个男人好了之后她就没再来我家,当然也就不会再参加那个派对……作为惩罚,我引导了或者说蛊惑了她的女儿陈娜拉,让她加入了我的派对,她的思想显然要比她妈妈更激进,也进入得更彻底;可笑的是,娜拉的妈妈和那个男人又分了,因为她最终发现那个男人其实还是为了她的钱,现在的男人为了钱可以把自己塑造得“坚贞”而“痴情”,卑劣地利用女人的弱点对她们进行愚弄和欺诈,他们守着骨子里的天生的优越感把所有的女人视为玩物;在虚荣和傲慢的男人世界里,女人怎么能够被容忍做上位呢?
我盯着她说,既然这样,那你还有什么必要和我谈“忘”与“不忘”的问题呢?我也是男人世界里的一员。她仰脸无奈地笑了一声,说,所以说你是刺客啊;而且是一个我抓不住的刺客。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也许是我和你共同害了娜拉,她现在可能迷上了吸毒,不是像进拘留所那次被动地吸,而是主动吸,不仅仅是冰毒,听说还沾了K粉……
我心底什么东西被突然揪紧了。颓然倚靠在沙发上。
我没有再见到陈娜拉,因为她从常去的酒吧里消失了,我给她打电话,她的手机号码已经停用了。离开省城踏上回家的火车的时候,望着车窗外渐行渐远的城市,我心里充满了凄凉的负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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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在火车站等火车的时候,我心头还闪过程思颖的影子,但仅仅一闪念而已,我知道,我不可能再和她联系了,连告别也变得多余。我们已经走在两条完全不同的道路上,即使能再见,也会形同路人。她已经是市电视二台“青春直播室”即兴互动节目的出色的主持人,她出色的现场交流与组织能力使其他略显呆板的主持人黯淡无光,她灵活机智的主持风格正在成为一种新的主持时尚并为其他众多新生代主持人所模仿,而且有媒体预测,她很可能有机会进中央电视台。果真到了那时,我也许只有在远处遥望她的身影的份儿了。
如此想来,我们当初的恋情就开始变得模糊,电视上那个神采飞扬的时髦亮丽的程思颖,确定就是当初那个穿粉色衣服、扎马尾辫子的浑身透露着乡野气息的程思颖吗?我越来越怀疑它的真实性,于是有了往事如梦的感觉。
我的目光转向车窗外的天空,看到了一只展翅高飞的鸟,与火车并行了几秒钟之后,它像箭一样消失在云端里……
对王六一的死,我感觉不可思议,怆然许久,却又觉得这件事在情理之中。我甚至觉得,这起惨烈的车祸是他蓄谋已久的一次终极发泄。
一年以后,我从报纸上读到这样一条消息:著名企业家韩金玲女士昨天上午被发现死于家中,死时神态安详,无痛苦情状,也没有被侵犯的痕迹。警方在死者床边发现了装有残留氰化物的玻璃瓶,初步鉴定为自杀……
报纸上附有一张韩金玲的照片,照片上的韩金玲被一群记者簇拥在主席台边,笑容可掬。虽然她的面孔有点模糊,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她就是韩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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