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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三等奖:一纸素颜青春

时间:2012-03-29 09:59:20     作者:高宜宜      浏览:18056   评论:0   

高宜宜(广东第二师范学院)

哪天,素颜青春再经不住时光的腐蚀,请记得,岁月曾经清明静好。

1、

     火车轰轰地行驶在既定的轨道上,车轮与铁轨摩擦碰撞出的声音把整块的夜撕碎,抛洒在未名的山野谷底,抛洒在疾速后退的长风里。银白的清辉被车窗剪成块状,投射在对面酣卧的女子侧脸上,年轻的脸庞和着月光显得柔和而有质感,眉目宁静如画,伴着阵阵平和的呼吸起伏,这具静好的生命透出莫名的令人疼惜的美。

今年都二十岁了,睡觉还是得摸着自己的下巴,偶尔还流流口水。明一看着卧在对面铺上的妹妹,轻轻摇头微笑。

时间像那个整日酗酒的父亲,无情而强悍,说一不二地把人抛向“长大”的轨迹上,不给人任何回头的机会,该长大了就得长大。而回忆,该是像慈爱的母亲,累了会唤你停停,歇歇,给你一个柔软的抚摸。

孩提时代,跟妹妹搬着小板凳坐在自家门前,抬头仰望到的是里弄通道上逼窄的天空,偶有飞鸟掠过,她兴奋地拉着自己的手臂,哥,我们去天台看鸟吧……一些过往的邻居喜欢逗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陈心瑶。哪个心哪个瑶呀?陈心瑶的心,陈心瑶的瑶,她晃着扎两个小辫子的脑袋认真地说……放学的傍晚,妹妹背着小书包,手捂着衣兜,大老远地从里弄人家晾衣杆上的“万国国旗”下跑过,喊着,哥,哥,我买了好好吃的糖,给你吃……昏黄的灯下,醉醺醺的父亲踢开房门,不分青红皂白地拿着皮带朝自己身上乱抽,面目狰狞,满嘴恶语,妹妹闻声跑过来使尽浑身气力拉住父亲,愤怒道:爸,你不可以打哥哥!你为什么生气就要打他……

在伴随着父亲无理的谩骂与揍打的年岁里,自己得不到任何来自于父亲的正面的力量,与父亲相关的回忆尽是如同腊月里从水龙头里流出来的冰冷。幸而有小瑶在身旁给予庞杂的温暖,她像朵向阳的小花,弱小却一直散发温暖,不必转身,就知道她会在那里,使得自己还想捡起儿时那些回忆,尽管往往还掺杂着不和谐的声音。有她的存在,自己很小的时候就告诉自己,必须超越里弄上方的那片狭窄的天空,去寻找更广阔的天,让妹妹和母亲得以庇护。

当自己带着自认为只属于自己的温暖力量准备上路时,母亲却在孤郁与疼痛中不忍地、永远地闭上眼睛,留下一封信,抖落了俗世尘埃,把这二十年来被深锁在时光深处的真相揭开,命运的戏剧性提醒了自己,小瑶在身边的这二十年是借给自己的,借自己演完人生四分之一的折子戏,她并不属于自己,不属于陈家,曲终人终归要散。

2、

明一两岁的时候,母亲因忍受不了父亲的暴怒无常,离开上海独自到广东游玩散心,那时她已有两个多月的身孕,长期抑郁加上旅途中遭遇突发事件,不慎流产。她害怕回家后会遭到丈夫责骂殴打,害怕被公公婆婆责备,更因失子心痛,竟失去理智地去“拜访”一位数年未见、刚产下一对双胞胎女儿的老朋友,一番亲热寒暄之后,趁朋友走进厕所,迅速抱走其中一个,然后着了魔似地镇定,搭上车远离南方。

此后的日子,丢失了一个女儿的彭家动员了多少亲戚朋友寻找女儿,走了多少里路,流下多少悲愤的眼泪,不得而知。那个时候,一家的悲哀再浓烈也无法蔓延至千里之外,因此它似乎无关乎另一家的欢喜。

陈母是个沉默而隐忍的女人,不管受尽丈夫怎样的打骂,她都不卑不亢,极少哭诉,极少抱怨命运没有安排她与一个知心体己的男子结合,极少抱怨生活,至始至终地对一双儿女好,丈夫打骂儿女,她拼了命地反抗,替儿女挨打。对自己的病则瞒了又瞒,直到被儿子发现,她才被逼着住院治疗,但病情已至晚期,一切努力已于事无补。

二十年来,她独自背负这个秘密,含着罪恶感,把所有苦往里咽,用沉默哭出对命运最强烈的不满。自知对不住彭家人,她只能选择一错错到底,把偷来的女儿含辛茹苦养大,给她最干净的爱。直到她预感自己与死神的鏖战,力量对比已悬殊莫及,对生命有丝丝贪恋之时,女儿高考完毕填报志愿之际,她要求她填报广东M大,女儿尽管百般不解,但不忍令母亲失望,便照做了。可是母亲没来得及解释,她就走了。

肠癌夺去陈母的生命,她的遗愿只有一个,要明一把这个借来的,不,是偷来的妹妹送回彭家,跟彭家人道声迟到的: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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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这趟通往南方的列车走得那么急,像头看见了红布的斗牛,激动难捺,它仿佛自知载着一颗沉重而矛盾的归心,更像有好多根系在人心头急切的线在拉着它,快点,再快点。一个夜晚可以长得让人一卧酣眠至永远,却容不得明一贪心一次,把他在小瑶那里借来的二十年再演一次,它也是说一不二的。

天色渐明,晨曦爬上小瑶的脸,挠得她痒痒地微睁开眼睛。

“哥,你醒了?”

“嗯,我早就醒了,正看你流口水呢。”明一仍旧习惯用这个逗她。

小瑶听后慌张地爬起来,双手使劲擦脸,并没有触到黏湿的液体。

“哈!好啊。你又骗我!”

她冲到对面拉住明一,使劲地把脸往他衣服上擦,明一躲闪不及。两人大笑,恍似还是在上海那个窄小昏暗的房间里玩耍嬉闹。上铺被吵醒的乘客从被子里探出脑袋,恼怒地看着他们,明一赶紧示意妹妹安静,她朝他调皮地吐舌头。

两个人突然安静下来,并肩坐着沉默。车窗外,南方乔木出落得挺拔苍苍,茂密成荫,随着疾速的火车往后退,汇成一道绿流。

“哥,做一棵树真好,在哪扎根哪就是家,像三毛说的那样,如果有来世,我要做一棵树,站成永恒没有悲欢的姿势,一半在土里安详,一半在风里飞扬,一半洒落阴凉,一半沐浴阳光。”

小瑶看着窗外,安静地说。眼里一片忧郁。

明一侧着身子用手帮妹妹梳理凌乱的头发,轻轻拍她的头,低声道:

“现在我就负责把你这棵小树移植到一个可以让你扎根长叶的地方,吸收真正属于你的阳光雨露。”

“哥,昨晚我又梦到我们小时候那些事儿,我梦到我误闯进陌生弄堂的通道里,到处找不到你,哭得没力气了。以后跟你分开了我怎么办…….妈妈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这么辛苦把我养大,却突然跟我说我从哪来还得回哪去。她为什么不像人贩子那样把我卖了或虐待我,我可以受伤可以愤怒,可以逃走,我不用像现在……”

忧伤的潮水又灌进她眼里,啜泣的身躯微微起伏。

明一怜惜地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花。

“小瑶,人生有时候仓促得连一个祈求被原谅的机会都没有,其实犯错的人比我们更痛苦,因为她只能抱着一个负罪的灵魂去承受莫大的死寂和孤独,无法得到救赎。而在世的人还可以选择,选择原谅或不原谅,释怀或纠结。你可曾想过,妈妈自己也要背负沉重的痛苦,她肯定是受着良心的煎熬,这些年来,妈妈真的不容易。”

明一微微梗咽,强忍心里的悲痛,停了一会又说:

“我知道这个暑假你很不好过,这个事实我们都很难接受,我也不希望你离开我,但人总要学会去承受生活中突如其来的打击。我们来之前说好的,你要调整好心态,敞开心去接受爱你的家人,要理解他们这么多年来的辛酸,他们可是日盼夜盼才把你盼回家的。也算是完成妈妈的遗愿吧。”

小瑶听后摇摇头,像头痛苦的小兽蜷缩在床上,把头埋到膝盖里,双手抱着头,心头仿佛有一团杂糅得纷繁凌乱的线,缠成模糊的未知,自知手无寸铁,在命运面前在劫难逃。

明一摸摸她的头,“小瑶。”柔缓地叫了一声,尾音像个不忍的休止符。心里希望这列车别开得太快,不忍小瑶这么快去面对她害怕的事,做哥哥的,也是自私的。

4、

 

窗外翠绿的树木渐渐消失,阳光清明,火车进站了。乘客逐渐骚动起来,归心的躁动早已把其他情绪的墙冲垮,恨不得翻窗而出。

明一让小瑶东西带齐,先坐着等等,以免被人撞到。一面打电话给早已联系好的派出所民警,告诉他们已到站了。

小瑶带着倦容看着人们出站,直到哥哥提醒该下车了,才缓缓站起来,双腿像绑了无数条绳子,被使劲地向后拉,走得格外缓慢。

走下车,车站内人头攒动,人们脸上挂着各种喜乐哀伤,耳朵边流过各种陌生方言,构架起各家的各种故事, 有没有一个故事的编造得比自己的身世更具戏剧性?更令人无从宽慰?小瑶茫然地浸入人海,低着头慢慢前进,手任由哥哥拉着,带着。

“我们先找到丰靖派出所的民警,然后由他们带着去汀里村,你的家人现在在家里等着。”

明一转过身对小瑶说。

听到“你的家人”四个字,小瑶心里触动了一下,仿佛被昆虫的触角挠了个痒痒,感觉难以适应。

“看到他们了!,我们从这边过去。”

小瑶闻声抬头顺着明一指着的方向看去,“彭书妍(陈心瑶)、陈明一”三个名字竖排着写在一块纸板上,她的目光回落在“彭书妍”三个字上。

明一带着小瑶穿过人群,走到民警跟前,微笑道:

“同志你好,我是陈明一,这是我妹妹陈……”“心瑶”二字顿时卡在喉咙里。“

“我妹妹,彭书妍。”

两位民警和善地与明一握手,笑着对小瑶说:

“小姑娘,欢迎你回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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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他们坐一程警车,然后搭船,随民警到达汀里村。小瑶一路沉默,明一有些担心,努力找话题跟她聊,但她仍是一脸茫然。

绕过田野,穿过小巷,农家的母鸡在悠闲地散步觅食,鸡粪随性地撒在巷道里。民警跟他们说,就在前面,快到了。

小瑶把明一的手抓得更紧,明一揽着她的肩膀,“没事儿,别怕。”

不久,便看到巷子里早已人山人海,人们看到民警带着两个年轻人走过来,都兴奋往里喊:

“老彭,你女儿回来啦!”

门口许多人停止交谈议论,高兴地向彭家人道贺。

彭宝川和妻子林贞和扶着老父神色复杂地从家里赶出来,随后老老少少,男男女女跟着出来。

林贞和看着女儿渐渐走近,努力压抑的泪水再次安静地流出来,端详眼前的女孩子,眉目脸型和身段,跟洁一模一样。净白的脸颊,纯澈的大眼睛里盛满一潭忧郁的清水,怯怯地看着素不相识的人群。

“老彭,你女儿回来啦!”民警指着小瑶。明一把妹妹推到他们跟前。

小瑶挣开明一的手,怯怯地后退,明一小声叫了她一声,她似乎没有听到。

彭家人并没有注意到她在后退,一家老少顿时相顾无言,围上了抱成一团,哭了。此刻的语言显得苍白,埋藏深处的情感都被命运开的这个玩笑喷薄般激出来,只有哭才是最丰富的表达。旁人感动得落泪,在乡村,一家的冷暖更易传染。

彭宝川拭去泪水,哽咽道。

“孩子,你终于,还是回来了!”

小瑶怯怯地看着父亲的脸,轮廓硬朗,皱纹像地图上纹理无序的等高线,皮肤有些松弛,眼神柔和得似乎已把所有的心酸苦楚都溶解掉了,只剩喜悦。她不自觉地把目光定在彭宝川眼睛里,仿佛世界上只有这种眼神才是父亲看女儿的眼神,只有这张脸才像“父亲”的脸,才是父亲的脸,陌生感渐渐褪去。她眼里的泪水缓缓流下,静默许久。

明一在一旁碰了她的手肘,说:“快叫爸爸呀。”

她嘴唇轻启:

“爸。”

彭宝川难掩激动,把女儿紧紧拥在怀里。

旁边的母亲看着父女俩,安静地流泪,他知道丈夫那颗悬了二十年的心落下了,女儿的一声“爸”是对他莫大的安慰。

小瑶的眼睛移到林贞和脸上,自己的五官与她很像,自懂事来未曾谋面,却有神奇的熟悉感,这感觉该是在她子宫里日夜不离待了十个月时培养起来的,世界那么大,能与自己骨肉相连,血脉相通的地方也就只有母亲的肚子。小瑶为这天然澄澈的人性感动,眼里蓄满熨帖的泪,缓缓滑下,上下嘴唇相吻,轻声道:

“妈。”

林贞和竟埋在小瑶肩上,像孩子那般哭泣:“我们找你找得好苦……”小瑶咬住嘴唇,像母亲一样轻拍她的背部。

明一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血脉为缘,岁月为鉴。

小瑶与生身父母终究还是跨过时间的鸿沟重逢,但浸染自己整个少年时代的温暖会不会渐渐抽离自己的生命?

 

于是,所有错误得到原谅,所有伤痛得到抚慰。人若总执念于过去的仇恨、不甘和不释怀,就与固执地拿别人的不痛快来折磨自己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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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明一回去了,小瑶跟她的父母、爷爷、孪生妹妹书洁、弟弟书宏住在一起。小瑶已改名为彭书妍,这是她还未出生时爷爷给起的名字。

书研回家后最大的意外,莫过于自己的胞妹竟跟自己一摸一样,仿佛另一个自己。她惊觉世界上竟有如此神奇的联系,在千万里之外与自己遥呼相应,冥冥中牵拉着自己。即使现在没有回来,总有一天,她跌跌撞撞后还是会回到赋予她生命的地方。

回家两周,她渐渐地喜欢这被闹市遗忘的村落,它被一条叫格朔河的河环抱着,河面宁静得像块亟待剪裁的布,偶有鱼儿跃出水面,或来往船只把河面折皱。极目望去,河道中间有几个小洲,种植着香蕉树,蕉叶下掩映着成熟的蕉。蕉树下老黄牛悠闲地散步,偶尔“哞哞”地与对岸的老友打招呼。河岸芦苇在微风中摇曳纤长的身姿,摇成一支窸窸窣窣的民谣。狗尾巴草伸得老高,在天空中划下草绿色茸茸的色块。植物丛中时而窜出蚱蜢、螳螂,还有只闻其声不见其身的牛蛙,为夏虫的演唱提供了绵长而稳定的背景音乐。

汀里村除了种植水稻,还种植花卉,书妍的父亲就承包村里的坡地种植风铃草。她第一次到父亲的花田里就喜欢上这种植物,五瓣叶子粘成一个鼓鼓的风铃,小巧可爱。站在田垄间,仿佛听到田间一串串白的、粉的、紫的风铃随风叮铃作响。

“姐,你知道风铃草的花语是什么吗?”书洁挽着姐姐的手问。

“是什么?”书妍疑惑地问道。

“是温柔的爱和感谢。”站在她们身后的书宏抢一步说了,手里拿着两枝狗尾巴草,待她们转过身来,从身后凑上来拿着狗尾巴草往她们脸上擦。

书妍书洁痒得左右躲闪,嘻嘻笑着用手去抓书宏,抓不到,书宏笑着得寸进尺。

“姐,他欺负我们,得把他逮着欺负回来!”

姐妹俩互抛了个眼神暗示,书宏看形势不对,扔了狗尾草拔腿就跑。她俩一股气追上去,欢笑声飘荡在田野上。风铃草轻轻地随风摇曳,仿佛也加入他们开心的嬉闹之中。

这三个孩童本该有的简单童趣似乎直到另一个人的回归才变得完整真实。生命所存在的时空若能运用蒙太奇手法,那么人们现世的遗憾就少了,但那份获得也就变得粗粝而鲁莽,少了这样得来不易的完满

2、

夜里的汀里村像个熟睡的孩子,虫鸣蛙声是永不变调的摇篮曲,犬吠声是它做梦时发出的呓语,夜风吹拂芦苇丛发出的簌簌声,大概是它在竹席上躺久脖子酸了,翻了个身。温润的银辉爬进窗棂,蚊香散出的烟融入月光,袅袅如梦。床头柜上的玻璃相框反射出刺眼的光,相框内夹着一张边缘是锯齿花纹的老照片,泛黄的照片上两个女婴瞳仁深黑明亮,笑容清澈如水,仿佛与人间未知的苦难无染。

书妍手掌交叉垫着头,躺了许久仍不得眠,听着身旁的小洁咳了好一阵子,她起身给她倒了杯水,喝了几口后才渐渐睡着。小洁的呼吸声匀净平稳,令她想起儿时明一微小的打呼声,不眠的夜晚她总静静地听,甚至帮他计算一分钟打了多少个呼噜。想到这,她扬起嘴角,微笑泛开了。哥,她心里轻轻叫着。

过了会儿,父亲喜悦的声音从隔壁房间传过来。

“早上那批货运到花卉市场,下午就汇钱过来了,这次时间真准。”

“你把钱拿出来凑凑看一共多少吧,转眼三个孩子都要开学交学费了。”母亲忧虑道。

“咱三个孩子都争气,小妍小洁都上大一,小宏上高三,学费都是交最便宜的。我粗略算了一下,下一年的学费总共要两万块。应该够的。你数数看。”

“这里钱付学费是够的,但爸的药快吃完了,很快得再上医院买药了,小洁开学前也要到医院复查一次,这些都得花钱。”母亲叹了口气,声音里流露出丝丝担忧。

“我再想办法,会有办法的。”许久,父亲缓缓地说。

说话声停了,夏虫开始新一轮的嘶鸣。

书妍听完父母的对话,心里掠过一丝阴云,原来家里的负担已经很沉了,加上自己的学费就更不容易了。她辗转了好久,还是悄悄起身走出房门,爸妈的屋子床头灯还亮着,门轻轻掩着。父亲靠着枕头抽烟,透过朦胧的烟雾,看到他淡淡的愁容。母亲坐在床边低头做针线活。

她轻轻敲了两下,父母惊讶地转过头道:

“小妍你怎么还没睡?”

书妍走到床边说:

“爸,妈。学费的事你们不必为我担心,我自己有点积蓄,可以交得上学费。”

“你哪来的积蓄呀?”父亲伸手拉她坐下。

她微笑着说:

“这几年做些零碎的兼职赚了些零钱,比赛和投稿,也获得一些奖金和稿酬,我都攒起来了。”

父母吃惊地对视了一下,欣慰地向书妍点点头。母亲心疼地抚摸她的头,说:

“好孩子,不在爸爸妈妈身边,让你受累了,学费的事我跟你爸爸会想办法的,你不用管这个,你只要开心地生活,就好了。”

“妈,我是说真的,我现在已经长大成人了,按法律我也应该负责自己的学费的。还有,爷爷年老体弱我知道,但小洁怎么了,为什么要去复查?”书妍殷切的目光投向母亲。

父母对视了一下,双方欲言又止。母亲默默低头把弄手里的衣服,父亲干咳了一下,又把烟头拿到嘴里吸了一口。

书妍看到愁云又一次笼罩在父母脸上,她知道肯定不是简单的感冒发烧,最追紧父亲的目光,又问了一句:“爸,告诉我好吗?”

父亲叹了口气,烟头从口中拿出来,徒劳一圈淡淡的烟,缓缓地说:“小洁得了肺结核。”

 

书妍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房间,躺倒床上,父母的愁容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她看到这个家面临着自己从未想过的困难。身旁的小洁依然安稳地睡着,她轻轻地侧身抱她,坝头埋进她的脖子边。

“是什么样的缘分才然我们成为孪生姐妹呢,分开二十年了,我们以后再也不要分开了,再也不要了。我们一起走下去,走到最后。”她在心里对小洁说,有股莫名的想哭的冲动。

[NextPage]  

3、

隔天早上,书洁先吃完早饭,在客厅看电视。

“爸,妈,爷爷,姐,书宏!你们快来看啊,爷爷的采访播出来啦!”她激动地大声喊。

一家人闻声都往客厅跑,书宏扶着祖父从房间慢慢走出来,兴奋地大喊:

“爷爷上电视啦!”

书洁拉着姐姐的手,开心地说:

“两个月前,电视台‘寻找老兵’的节目来咱们家采访爷爷,爷爷可是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的英雄哦!”

 “爷爷,您真是深藏不露呀,孙女向您致敬!”

书妍非常吃惊,立正做敬礼的姿势。

祖父呵呵地笑,老花镜下的眼睛闪现出往日未见的神采,浑浊的眼珠子仿佛灌注了一世的凄风苦雨,此时略微掠过一丝阳光。满脸皱纹是生活密密麻麻的注脚,像是写满了跌宕起伏的故事。

 

“我小的时候,家里兄弟姐妹多,没有田地,只能靠为人帮工、租种土地过日子。到了12岁的时候,父母把我送到了地主家,给人家干活,开油坊,放牛,喂马,什么活都要干.,没日没夜地干,换来的粮食拿回家维持家里一家老小的吃喝。我在地主家做了5年。后来遭到地主的毒打,那时地主要嫁女儿了,我和一个帮工要去帮她抬轿子,但是年龄小,又吃得少,要过一个水沟的时候,我一步迈不过去,就栽进水田里,地主的女儿从轿子里滚下来,脸磕出了血。地主看到女儿受伤,拿出一根木棍就狠狠地打我。后来我就逃出来,参军去了。

参军后的第一次与日军交战是在1939年春, 这一次战斗是永生难忘的,那时我在侦察连,我们的任务是负责把城里的鬼子引出来。当晚,日军第12旅团一部出动了,我们在靠城的公路上放了几个便衣,一看鬼子来了,便衣马上放了信号。三个连队成三角形包围了100多个鬼子,不大功夫,就把鬼子全歼了。打了胜仗后,部队撤到山沟里,烧了开水准备洗澡,好好休整一番。水刚刚烧开的时候,城里一下子出来了700多鬼子,带着钢炮、重机枪、轻机枪,悄悄包围了我们的队伍。天快亮时,哨兵发现了日军。我们当时有三四个团在那里,每个鬼子身体左右各配备有一个子弹盒,一边有100发,一边是50发。但我们不怕他们,师长指挥一个团迎了上去,但到下午时,我们的子弹也快打完了,手榴弹都拼光了。师长此时就指挥战士们抱着大刀,硬顶着炮火冲了上去。我们用大刀砍,鬼子拼不过我们。我就是在山头上拼刺刀时缴获了战刀,刀柄上刻着三朵花,这是军阶标志,这个刀的主人应该是一个上尉连长。这把战刀这六十多年来我都带在身边。

还有一年麦穗黄的时候,百姓要收割麦子了,鬼子也要收麦子,我们不能让老百姓活命的口粮成为鬼子的“收成”。于是就想了个办法,我们选出了70多个人,三四十个人装扮成老百姓,穿上便衣,其他人还是穿着军装。第二天,我们还照样去收麦子,但老百姓一个也不让去了。我那时个子不高,就穿了一个花褂子,一条挽腰的黑裤子,头上缠了一条女人戴的花头巾,带了一挺轻机枪,一大早就去收割麦子了,抓紧割了一堆,把枪支和手榴弹盖住了。等鬼子过来了,我们就从麦堆下面抽出机枪和手榴弹朝鬼子打了起来,前面跑的战士又回头堵住鬼子打,两头夹击,不一会儿,100多鬼子被打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被我们活捉了。

……”

 

电视屏幕上的老人重提当年的传奇,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讲起来眉飞色舞,手势丰富,沉淀了几十年的浴血荣光使他忘了自己已近九十岁高龄,忘了自己腰弯背驼双手老茧,忘了一世凄苦寒凉,仿佛还是沙场上那个无惧的少年。

 

中间自己中弹受伤、被下放、被冤假错案连累的事情,老人轻描淡写地带过,而对于老父、妻子的愧疚之情却成为片子又一个高潮,也是老人一生中最阴寒悲凉的底色。

“我几十年在外面,连父亲、女人死了,都不知道,我这一辈子干的啥嘛!”

“这一生我没有没受过的罪,没有没受过的苦,我都挺过来了,我也不抱怨,但一辈子没有跟妻子在一起过过年,三十几年的夫妻,在一起的日子没几天,孩子都是她带大的。”

老人哽咽难言,摆摆手:“那简直不能提了。”泪水爬过脸上一层一层的褶皱,像他爬过一世山丘、沟壑,沉沉地滑落下来,

 

书妍搬个小板凳坐在爷爷身旁听他讲了这些比任何历史教科书都要曲折跌宕的故事,感动难以言表。看到镜头里的老人老泪纵横,竟趴在爷爷膝上哭泣,老人轻轻地抚摸她的头。

“孩子啊,不要以为爷爷这一生除了苦难还是苦难,爷爷还是有幸福的事情的。我后半辈子平平淡淡踏踏实实地过了,这就是我想要的结果呀。而你能回来,爷爷闭眼前还能看到我二十年前没了的孙女,我就少了点遗憾了。可惜你奶奶死得早,就看不到咯。”

 

一个人在十八岁的时候徘徊在死亡边缘做了一件到八十多岁仍难以忘怀的事情,像命运交响曲里一段轩昂的前奏,在起点时令人振奋昂扬,到了终点,仍余音盘旋,久不消弭。在种种的不测、劫难中活着、生活着,一生也就这么过来了,不抱怨地也就挺过来了。

书妍在泪光中得到了关于生命初始命题的解答,祖父用亲历的种种跟她说人可以这么活着。

 

4、

“寻找老兵”节目播出后,祖父竟收到来自海内外数千封慰问信件,书妍姐弟三人忙着协助爷爷恢复这些信件,期间,祖父还给他们将来许多战场上的故事,听得他们惊心动魄。

 

时间不知不觉就溜走了,暑假仅剩两个星期。

这天,书妍抱着书本从田野上晨读回来,发现家里没人,进不去。正犹豫着要怎么办,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刚好向她走来,她记得他,王万命,在家里见过,额头左侧有一记疤痕。他热情道:

“书妍,你父母刚上花田收花去啦,我来的路上刚巧碰上他们,要我遇见你了就带你上去。”

“哦,那我弟弟妹妹呢?”

“他们都在田里帮忙呢。走吧,我带你去。”

书妍感觉王万命的眼睛灼灼地等着自己回复,嘴唇边似乎挂着一丝隐晦的笑。她迟疑了一会儿,这个人看起来一副邪恶的模样,该不会做出什么坏事吧?要去我自己去就行啊,干嘛要他带着。反过来一想,不能这么鲁莽地从他的外貌去判断。但还是对他说:“我自己去就行了,我认得路。”

王万命听后急忙说:“还是让我陪你去吧,乡间的路不好走,你要是跌倒什么的,我可不好向你父母交代。”

书妍看了他一眼,不好拒绝,于是说:“那走吧。”

王万命在耳边聒噪不停,从王家老头说到李家小子,书妍不耐烦地环抱着书本,“嗯”了几声应付他。他不厌其烦,又说:

“你一看就是城里的人,白里透红的真漂亮,不像乡下这些村姑,简直一群土包子。你在城市住得好好的干吗要回来,你不回来认什么爹妈的日子不是过得更好吗……”

书妍对他的轻浮感到厌恶,刻意贬低别人来赞美自己,这伎俩用得十分拙劣。她的怒火已经在胸腔中蓄势灼烧,不客气地打断他:

“到底要到了没有啊?这条路不是去我爸花田的啊!”

“别生气嘛。这条路也可以去嘛。”

王万命一直用余光扫视四周,一只鸟站在树枝上扑腾翅膀飞起来,树叶哗哗一阵响,把他吓了一跳。

“怎么一路都没人啊,你是不是走错了?”书妍环视周围,十分安静,左边是一排边墙斑斑驳驳废弃的老房子,右边一棵古榕独木成林,榕树下生长着低矮的灌木丛,土路坑坑洼洼。

“别着急,就快到了。”王万命故作镇定道。

 

这条土路的另一端同样崎岖不平,书洁姐弟俩去买完农药回来。

“你看你,跟你说别走这条路还不信,坑坑洼洼的颠得我头晕啦!”书洁坐在单车后座对书宏嚷嚷。

“这条路近一点嘛,而且没什么人,可以骑快一点啊,爸妈还在田里等我们呢。好啦,你东西拿好,很快就到啦!”书宏转过头说道,然后专心地躲开地面上一个个坑。

 

王万命一直背在后面的手垂放在两边,吸了口气。趁书妍低头看地面的坑的当儿,从她后面把她抱紧。书妍吓得睁圆了眼睛,“啊”的大叫了一声,手中的书落到地上,她奋力掰开他的手,大声喊:

“放开我啊!”“哥,快来救我!”但都是徒劳。

王万命额头布满汗滴,那块疤看起来更加丑陋。他一手捂着她的嘴巴,一手把她横抱住,贴在自己胸前。书妍用脚拼命地踩他的脚,却被他架空抱起来,他把她抱进一座老房子敞开的破门里,用手拨开满屋的蜘蛛网,用身体顶住她,从后裤袋迅速掏出两条绳子把她的手反绑起来,然后压倒在地面的枯草上,再把双脚绑住。

书妍哭喊着:“混蛋!放开我!”

王万命趴下抓紧她乱晃的手,额头冒出的汗滴到她脸上,她恶心地想要躲开他。他却俯身强吻她,一边粗暴地解开她的纽扣,

书妍噙着泪水痛苦地挣扎,用尽全身力气地喊。

 

“二姐,你听!好像有人在喊救命。”书宏皱着眉头道。

书洁侧着耳朵听,“是姐姐的声音!”她惊得抓住书宏的衣服道。

书宏顿时心提到了嗓子眼,仔细一听,辨认出那个声音,“声源好像在前面的老房子!”

说完他立即加速朝声音出来的地方骑过去。

到了门口,车还没停,书洁已经跳下车,书宏扔下车就飞跨进去,低矮湖南的老房子散发陈旧的枯草味道。看见王万命的像只丑陋的动物趴在书妍身上,他的怒火都冲出了胸腔,脸涨得爆红,像只被激怒的小牛直冲过去,抓起王万命就死命地朝他身上揍。

“混蛋!连禽兽都不如!”

王万命还没晃过神来,完全没做还击的准备。

书宏仍不解恨,抓着王万命推到墙边,拳打脚踢,把他打得鼻青脸肿,像捉蹩脚可笑的馋猫偷食被捉。

书洁吓得哭着给姐姐松开手脚上的绳子,颤抖着手帮她把钮扣扣好。

“姐,对不起,我们不该留你一个人出去的。”书洁啜泣着擦去书妍脸上黏湿的液体,把她拥进怀里。

书妍已经哭喊挣扎得没有力气说话,把头埋在妹妹怀里,身体颤抖着,眼泪模糊了脸。

王万命被打得倒在地上直喘,书宏方肯罢休。转身蹲在书妍身边,镇定地说:

“姐,我们现在就上医院检查一下,别怕,有事的话我就跟这混蛋没完!”

说到后面那句的时候,书宏把脸转向趴在地上的王万命,提高音量,声音强硬而坚定,俨然成了一个有担当的男子。

 

书宏书洁赶得及时,书妍只是受了点皮外伤,但惊吓的乌云还未散去。涉世未深的圣洁被亵渎,让她感觉自己在那具猥亵的身躯下变得丑陋肮脏,对不起明一那些无微不至的保护,至今她还没学会保护自己。

越是受到各方面精心呵护的女子,越是认为自己需要被保护,越是有软弱的理由,像枝吹风倒、淋雨折的苇草,只怨自己不是棵壮硕的大树,不曾思考如何做棵坚强的苇草。现在想想,原来书不是读得越多越好,有些知识注定被遗失在生活里,而生活不像书上写的那么单纯美好,亲历的丑恶或许比写出来的丑恶更浓墨重彩,书妍懂得这些,是她经历了那件事情之后。

其实,自己不坚强,要软弱给谁看呢?没有谁能一辈子陪在左右,以前一直觉得就算天塌下来了,还有明一帮自己顶着,现在他不也是离开了。书妍渐渐释怀,是时候戒掉依赖心理了,她想。

她随手打电话给明一,明一着急地要来看她,她却淡淡地说:

“哥,我只受了点小伤,弟弟妹妹及时去救我,不用担心,你不用专门来看我。”

 “这是我家小瑶吗?”

“当然是啊!”

“小瑶遇到这种事情是呜呜大哭要找哥哥的啊,怎么变得这么淡定了?”

书妍莞尔一笑,

“哥,我现在长大了。”

她已决心告别懦弱和浅薄,逐渐蜕变成一种平和坚韧的生活姿态,勇敢而诚实地过。这种蜕变是成长路上勇敢地选择,一个人敢于改变、知道如何改变是难能可贵的。对于明一的关怀与宽容,一切形式上的感恩恐怕都是苍白的,而蜕变成熟后的小瑶或许才是对他最真挚的感恩。

[NextPage]  

1、

暑假结束。大一新生入学。

书妍背着背包,一手拉行李箱,一首提着个微鼓的袋子。伫立在M大校门前,大气而简朴的校名沉稳地呼吸,她咧开嘴笑着喘气道:

“我终于来了。”

刚下过雨的校园里,空气潮湿溽热,散发着泥土的清香。走在林荫大道下,树干里的辛香炽烈的汁液川流不息,大树衍生出一片朴茂生机。广玉兰淡淡的清香沁透心鼻,花瓣洁白瓷实。有的树开了粉粉的小花,经受不住夏雨的烈性驰骋,皆纷纷飘落,落在头上、肩上、鞋上,微微瘙痒。书妍弯身捡起几瓣,轻轻触摸到花的细腻,把它们夹在心爱的笔记本里。

志愿者提示书妍,穿过林荫道,向左拐就到了新生报名点了。书妍独自带着行李,报名后,拿着发配的宿舍钥匙,去找自己的宿舍。

校园里早已人声鼎沸,家长比学生还多——一个新生往往由两个以上的家人陪着入学。书妍拉着行李箱避开来来往往的人群,终于走到了宿舍楼下,砖墙上爬满了苍翠的爬山虎,蔓延到阳台。四人一间宿舍,配备一个厕所一间浴室,还有洗衣台和各自的衣柜书桌。楼上师姐留下来的蔷薇花开得茂盛,花枝垂落下来,给阳台遮了荫。书妍看着自己的宿舍,满意地笑了。对铺的同学已经开始收拾行李,她也动手了。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书妍终于都整理好了,满头大汗。休息了一会儿,边打电话回家报平安,接着打电话给明一:

“哥,我报名报好了,东西也整理好了。”

“嗯,不错,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了。能一个人上大学,是个不错的开始,呵呵。”

……

“嘿,同学,你是上海人吗?”

书妍刚好打完电话放下手机,抬起头看这个讲上海话的女孩,剪着及领的短发,上了点浅浅的棕色,干净的脸颊,不大的眼睛,笑起来眯成一条线,嘴角勾出好看的弯弧。

“我不是,我是广东人。”

“那你怎么会讲上海话?”

书妍愣了一下,微笑着说:

“我从小在上海长大的。”

“那也算是半个上海人啦,你好,我叫林语澜,是上海人,不是林语堂哦。”

女孩微笑着伸出手,那笑容仿佛一片阳光撞进书妍的瞳仁,柔软而干净。

“我叫彭书妍,很高兴认识你。”

“呵呵,你睡在我隔壁铺,希望你睡觉的时候不会被我的梦话和磨牙声吵醒。”

语澜调皮地招出自己的毛病,书妍抓起两只手,张口露出一排整齐的牙,脸做凶恶之相吓唬她:

“如果被你吵醒了,我就爬过去装鬼吓你。”

“哈哈,我可不怕鬼,我们干脆就一起去吓别人好了。”

……

2、

隔天早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投射在地上,光束里尘埃翩跹起舞。阳台外,鸟鸣声清脆各成曲调,整个校园被薄软的晨光包裹起来,褪去了昨日的喧嚣躁动。

语澜蹲在书妍的铺前,手里拿一张纸条,不断轻轻地刮她的鼻子。书妍闭着眼睛用手抓开纸条,又睡着了,语澜又刮她。书妍这才睁开眼,看到语澜正托着双腮微笑看着自己,揉揉惺忪睡眼。语澜朝她手里的纸条努努嘴,她才将纸条拿到眼前:

“被我吵醒的愤怒的小猪,起床跟我去逛逛校园吧。”

第一个夜晚,书妍睡得十分安稳,母亲教她,到了陌生环境念一句:南无阿尼陀佛,就能求得心安,逢凶化吉。她愿意相信母亲这种简单求善的信仰。

 

 

“牛奶面包我都准备好咯,一起吃吧。”

“哦?谢谢你。”

“呵呵,快吃吧。”

 

吃完早餐,语澜骑着单车载着书妍游荡在校道上,语澜转过头对书妍说:

“你理想的大学校园是怎样的?”

“像我们学校这样的。被岁月碾过、被战争的铁蹄践踏过仍旧存活下来,散发着浓烈的沧桑味道。建筑有历史痕迹,有独特的风格,与众不同。林木繁荣,花草馨香,空气纯净,安静淳朴。”

书妍闭上眼睛惬意地回答,细软的发丝在微风中划出凌乱的曲线。

“我也喜欢这样的校园,你说说看它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

这时,单车停在建英楼前,书妍下车。

“比如这座楼,风格以中为主,中西合璧,平面均呈双角楼内廊式布局,墙体为花岗岩条石砌筑,楼面为木结构,双坡西式屋顶,琉璃拱形窗。你再看那座坐落在山脚的集贤楼,屋顶高低错落,富有节奏感,花格屋脊,脊尾呈燕尾式、石结构墙体,筑造典雅独特。”

“哇,你不去建筑系真是浪费了!讲得这么专业!”

语澜听得睁圆了眼睛。

“我哥就读这个的,我耳濡目染嘛。”

书妍呵呵笑了,继续说:

“其实,我认为一所学校最重要的还是它的人文底蕴,它的学术氛围,好的大学更该有一直秉承的文化精神。”

语澜同意道:

“人们不是常说,大学不只是大大的学校,它更应该是出思想的地方。大学有大师,我们能跟着大师去探索自己未知的东西,能专注于自己热爱的领域。总之,我对这四年是充满期待和希望。希望我们的大学精彩而充实,加油!”

语澜举起手掌,书妍默契地与她击掌,笑道:

“加油,精彩与充实可要靠我们自己创造哟!”

晨光中,她的面部轮廓坚韧明快,眼神清亮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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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红色尖顶钟楼在朝霞中与朴茂的大树交相辉映,安详地俯视穿行在林荫校道上的学生,仿似一位和蔼的老者,准时提醒师生上下课,悠长的钟声隐约在校园的每一角隅。

今天是第一天上课,书妍和语澜结伴走去教室。偌大的阶梯教室已陆陆续续坐满了人,她们来到窗边的位子坐下,和煦的阳光被窗棂剪成块状投射进来,桌上的课本被蒙上柔光。

此时,教授走进课室了,五十多岁的样子,头发有些许花白,面容祥和。

做了简短的介绍后,他提出了第一个问题:文学是什么?

前排即可有个女生举手,整理了一下衣服后站起来,放开声回答:

“文学是以语言文字为工具、形象文字化地反映客观现实的艺术,它包括诗歌、散文、小说、杂文、歌词、剧本、等一切形式和内容!”

她一口气回答出来,露出胜利者般的微笑期待着教授的赞许。她站了许久,可以想象她的笑容像树上熟了的果子——要掉不掉。

但教授扶扶眼镜点头示意她坐下,继续请人回答。

一个戴着沉沉的眼镜的女孩大声回答:

“以语言为手段塑造形象来反映社会生活、表达作者思想感情的一种艺术。起源于人类的生产劳动。最早出现的是口头文学,一般是与音乐联结为可以演唱的抒情诗歌。”

接着有位男生答:

“文学是一种语言性艺术,是运用富有文采的语言去表情达意的艺术样式。”

语澜听后靠近书妍小声地说:

“他们都把概念背得好熟悉。”

书妍同意道:

“嗯,说的都是别人总结出来的见解。要不,你站起来说说看,说完我也说说,看我们的见解有什么不同。”

语澜笑着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举手站立。

“我认为,文学对于不同的人来说,它有不同的定义。文学爱好者会说,它是我的朋友;作家会说,它是我的事业;创作者会说,它是我的饭碗。收废品的人会说,文学是一堆废纸”。

同坐的人听了太多专业的解释,为这个通俗的解释笑起来。教授听到这回答后也颇感兴趣,边走下讲台来边问她:

“那你觉得文学对于你是属于那个定义?”

“目前它对于我来说是一位朋友,将来,就还说不定了。”

教授点头微笑道:

“很好,希望在毕业之前你能回答我这个问题,请坐。还有没有同学要谈一谈自己的看法?”

书妍与语澜对视一笑后,站起来说:

“比方现在有一只燕子,画家看到它的造型后会把它画进自己的秀丽春意图里,作为表现春天的重要元素;服装设计师看后可能就从它的尾巴得到创作灵感,设计出燕尾西服;建筑师从它的翅膀找到创意来源,在楼阁、宫殿等建筑的屋顶转角处设计出飞檐翘角;而通过观察燕子的造型、习性,再发挥想象力,运用富有文采的文字把燕子栩栩如生地描绘出来,表达自己的好恶情感、思想寄托,我认为,这就是文学。”

说完,全班顿时静止了片刻,语澜第一个鼓起掌来,老师也点头鼓掌,全班同学也鼓起掌来。书妍有点意外大家的举动,突然觉得脸颊一阵温热,双手抓着桌缘,向老师点头后坐下。

语澜兴奋地抓着她的双手小声道:

“你答得好好啊!”

老师走下来问她:

“你能回答我刚才问这位同学的那个问题吗?”

书妍迟疑了一会儿,重新站起来,脸上的温热未退,道:

“文学对于说来说,它是我的朋友,将是我的事业。”

当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知不觉地变得坚定,面孔被窗口投进的阳光照得轮廓分明。年少的梦想如同灿烂的光活跃在远方密实的乌云背后,她在时间的泽地上跌倒、迷失后,它始终只是一个遥远而温暖的安慰。但此时她那股躲闪在内心的勇气终于窜出来,驱使她踮起脚尖伸手去拨开那灰霾。

 

这堂课上第一个回答问题的是江智惠,一个处处要强、从小养尊处优的女孩。此时她已为教授对她们的不同反应感到郁郁不平,从小到大她的背诵能力都是超乎别人的,她的回答总会得到老师的微笑与赞许,受到同学的佩服和羡慕,众星捧月的滋味对她而言早已如同食盐那样寻常,但此刻感觉不到,就像吃菜不加盐那般难受。转身看到教授对彭书妍的回答此般满意,听到他们的掌声,她心里倍加不平,恨不得站立直跺脚。

4、

时间一天一天地,像列车行驶在隧道间,从夜的隧道中走出来,走进晨曦的光亮处,又走进西沉的夕照里,走进夜的隧道里。

只身抽离生活了二十年的城市,来到南方这个她本该熟悉的地方,再来到这个本无交集的地方念书,疏离感猝不及防,书妍的思念像轨道绵延至远方,触及熟悉的人和物。语澜带给她的熹微的温暖,她心存感激,但心房里总有一块绵软的地方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起伏难安,令她空虚难过。

不眠的夜晚,书妍喜欢独自到天台观望天空,群星缀满夜空。年幼的时候,曾与明一站在天台上,以自己的名字为那颗最亮的星星命名,那个扎着小辫子的小瑶仰到脖子酸才找到所谓的那颗最亮的那颗,把它命名为“心瑶星”,再固执地帮明一找一颗“明一星”,后来又觉得不妥:

“哥,你的星星离我的那么远,要是我被别的星星欺负了怎么办?”

明一摸摸她的脑袋:

“你傻啊,在你旁边的那颗星就是我的啊,你还怕什么?”

童年、少年的时光仿佛釉质青翠的嫩叶反射出的光那般明快,这明快的年岁里,明一一直陪着小瑶,就如“明一星”一直伴随在“心瑶星”旁边。直到书妍离开明一,一个人寻找那两颗星星,她才意识到两颗星虽然很近,但它们的距离量化起来恐怕也得用光年计算吧,“光年”是怎样的概念,她无从切肤体验,但离开明一后的思念却是深切的。

明一。

 

望着霓虹闪烁的城市,没有一个角落归属于自己,一个匆匆过客对这个城市而言终究只是浅浅的一笔,而家确实身后那个等着她这只倦鸟回归的巢,不离不弃。不知爸妈么最近还忙不忙,不知爷爷身体如何,不知小洁的病好点了没有,不知小宏高三的学习压力会不会太大……

语澜醒后看不到书妍的人,猜想她又是去天台了,于是也走到天台。在她身后轻轻拍了她的肩膀,她惊讶地回头:“你还没有睡觉?”

“你不也没有睡觉,怎么了?有心事?”语澜关切地问。

书妍温柔地笑,把自己的故事告诉了好朋友。

 

喧嚣浮躁的城市听不到两个女孩的絮语,更听不到那个众生茫茫苦海中微小浪花般的故事,但故事却在两个年轻的灵魂里发生震荡。在这个朴素的年华里,易跟很多事情较真,只有到后来才明白不是生活跟自己过不去,而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但最后,通通都会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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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周末早晨,天气美好如春。

“书妍,今天街舞社组织去旅游哦,我们先走啦。”

宿舍其他两个女孩小敏和小桐道别后离开。

“妍,我等会陪一个老同学去医院看病,今天你照顾好自己哦。”

语澜东西整理好,准备出发。

“嗯,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书妍躺在床上微笑道别。身体疲软地从床上爬起来,腰部酸痛无力,肚子隐隐作痛,她又躺下去。阙静的宿舍只听见枕边闹钟的滴答声。不一会儿,小腹剧烈疼痛,整个人好像要被利器从中间绞断,她咬紧牙齿艰难地忍着剧痛,手捂着肚子蜷缩在床上,无力地呻吟着,泪水滴落在枕头上。无力嘶喊,没有人知道她怎么了。这是第几次受例假疼痛的折磨,已经数不清了。

明一。

她顿时好像住一根救命稻草,使尽浑身力气摸到放在床尾的手机,翻到通讯录,在第一个名字那里按下拨号键。

“哥,我肚子疼……”

书妍无力地说完这几个字,脸色已苍白如霜,手指冰冷。

听到她这样的语气,明一已经知道怎么回事。

“小瑶你别怕,听我说,你先躺着忍一忍,我有办法。先躺着,我先挂电话了。”

 

此刻世界的一切声色逐渐被抽离,宛若白纸落地,黯淡静止,只有剧痛在提醒着书妍生命尚未静止,身体正在以一种粗粝的方式提醒她生息不止。

以前疼痛无法下床的时候,经常是明一照顾她的,他会有办法的,但他在千里之外的上海,他能有什么办法?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因剧痛变得格外缓慢,她已经把被单扯皱了,仿佛陷入孤岛,她害怕地哭泣。

明一,明一。

 

“请问书妍在吗?”

门口有人在敲门,男声急促。

书妍心里奇怪,缓缓地抬头望过去,透过窗户玻璃看到一个男生站在门外。她感觉找到希望,心中欣喜,竭尽力气答他:“在。”

“我是明一的朋友,他托我来看看你,那我进来了哦。”

接着听到钥匙开门声,男生迅速跨步进来。看到床上的女孩手肘吃力支撑在床上看着门口,面色苍白,颈部白皙颀长,锁骨突出,头发凌乱,脆弱不堪一击,他心里一怔,赶紧问:

“你哥刚才打电话给我,让我去帮你些药和热水袋。插座在哪里?”

书妍指指靠阳台的桌边,声音微弱地说:

“谢谢你,我的室友们今天都到校外去了,麻烦你了。”

男生笑着摇头,边把热水袋的插头插在插座上边说:

“我跟你哥是好哥们,别这么客气。他吩咐我买了这个,还有一点药材,我已经托楼下阿姨煎了,等会再下去拿。你…你先把这个贴上去吧。”

男生有点尴尬地把“安琪痛经贴”拿给书妍,然后转身到阳台去。

书妍羞涩地接在手上,翻身转向墙壁,把贴片贴在腹部。

过了一会儿,男生把插座上的的热水袋拆下来,拿到床边给书妍,让她捂在肚子上。纠结成一团的疼痛渐渐被温暖驱散,她的神情渐渐舒展开来。

男生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书妍,问:

“感觉好点了吗?”

书妍松了口气,微笑点点头。

“嗯,我相信我哥肯定有办法的。”

“你叫什么名字呀?”

“易远。刚才我在宿管阿姨那里解释了半天她才肯把宿舍钥匙给我。”

“易远哥,呵呵。”

 

6、

隔天,书妍腹部疼痛已经完全消失,精神状态恢复。

下课走出教学楼,之间林荫道上摆了几张桌子,旁边站满了人,好多手里都拿着一张表格,听见摊位上有几个师兄师姐在喊着:

“大家快来参加第十一届校园歌手大赛啦!奖品丰厚哦,快快来参加呀!”

书妍一听是唱歌的,顿时来了精神,亲昵地挽着语澜的手要她一起报名去玩一玩:

“我们组成一个组合去唱,我知道你一定会答应的。”

还没等语澜答应,就把她拉到摊位上报名。

比赛分两轮,必须通过初赛才能进入复赛。初赛时间是一周后,书妍和语澜商量后,决定准备一首她们都喜欢的歌曲,每天在一起的时候多次排练,加之之前喜欢一起唱歌,默契十足。信心满满地等待比赛到来。易远得知后称要到场为她们加油打气。

 

学校大礼堂。参加初赛的选手都准备到位,台下观众各施其技为支持的选手加油,荧光棒、大布条、尖叫声充斥整个礼堂。

按抽签顺序出场,书妍和语澜排在第十二位。出场时易远在台下大声喊她们的名字,她们微笑着对他挥挥手,然后站在舞台中央,对着两把麦克风,翻唱了美国蓝草乡村音乐歌后Alison Krauss的《Stay》。伴着简单的吉他声,她们默契的声音不愠不火地蔓延开来。

Where have you been

My long lost friend

It’s good to see you again

Come and sit for a while

I’ve missed your smiled

Today the past is goodbye

Time can’t erase

A lover’e emnrace

Cant’t you hear it calling?

……

书妍的声线宛若流水那般干净畅澈,语澜的和声亦是纯粹而清新。虽不像其他选手那般激情四射,却有令人不自觉地被吸引的力量。偌大的舞台上只有两台简单的镁光灯打在她俩身上,无数束光把她们包围起来,都没有过纷繁的衣着修饰,闭上眼睛,专注于自己的演唱,仿佛世界只剩她们的歌声,她们不是为了比赛,仅为了唱歌。演唱完鞠了一躬便下去了。

台下一片掌声响起,甚至尖叫。从歌声响起,易远就开心地起身举起手臂为她们鼓掌,听完歌他不禁惊叹书妍竟有这样的好嗓子,心中对她的好感加深。

 

几天后,初赛晋级复赛的选手名单公布,书妍和语澜晋级。

书妍得知后跟语澜说:

“看来他们还想听我们唱歌哈,我们就再唱一首给他们听吧,不过复赛的歌要特别一点,你会弹会写,我们不唱别人的,就唱咱写的。”

语澜吃惊道:

“你要唱我们自己写的歌?不怕被刷下来啊?”

书妍呵呵笑道:

“怕什么,我们又不是单纯为了比赛,当初拉你去报名也只为自娱自乐一下嘛,说不定原创歌曲还能加分呢。你写的那些歌都很不错啊,我都很喜欢。这样吧,我之前写了首词,你帮我谱一首曲子,复赛的时候你弹我唱,怎么样?”

“好吧,既然你对我这么有信心,我们就试试吧。”

 

语澜拿到书妍的词后非常有感觉,很快就为它配了曲子,兴奋地带她去琴房弹给她听,书妍听完激动地直喊好听,做出一些小改动后两个人便投入排练。

 

十天后,复赛在同样的地点举行,比初赛多了清唱、经典歌曲翻唱的环节,书妍和语澜轻松完成。最后决胜负的那一关,观众都拭目以待。

主持人报幕完,书妍和语澜牵手上台。两个人的衣着都是清新的风格,一个白色棉质花边长裙加粉色小开衫,长发自然垂肩,透出干净的额头。易远眼前一亮,嘴角勾出一抹会心的笑。另一个则穿淡绿色雪纺上衣,白色高腰短裤,短发简洁清爽。

语澜对着麦克风说:

“大家好,下面带来我俩的原创歌曲《青玉案》,是一首略带古典忧伤的歌,与之前我们唱的歌曲风格有所不同,希望大家喜欢。”

说完她坐到钢琴前面,与书妍会意地相视一笑,修长的手指在黑白键上移动,琴音缓缓流淌出来。前奏完毕,书妍轻轻开口:

 

罗裳轻伞凌芳尘

玉簪鬓花明眸深

浅潭微波起折纹

霏霏丝雨送伊人

暮雨微寒

翠竹轻挽

氤氲几多烟岚

似水韶华

锦丝浸墨痕

伊人与谁画

 

琐窗绮户银辉沉

花院朱檐胭脂粉

雕栊秀帘抚风痕

红帐罗幕鸳鸯枕

夜雾迷眸

月华似绸

人生谁来句读

转身夜阑珊

尺素寄无门

欲诉衷肠难

 

伴着语澜轻轻流淌的琴音,书妍唱得极投入,歌声婉约而绵长,镁光灯打在她们身上,明亮却不刺眼,台下观众静静地聆听。易远被书妍独特的气质深深地吸引住,台上的她几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清新自然,不像其他选手刻意地调动现场气氛,僵硬而尴尬。她一站上去唱歌,便能让人安静下来认真聆听。

间奏的时候,易远抑制不住自己,紧张地捧着事先买好的花上台,走到书妍身边,把花送给她,然后轻轻地拥抱。书妍警觉地向后退步,脸颊顿时发热,吃惊地看着他,他故作镇定地对她说,“很棒,加油。”然后在众人的目光中走下舞台,手心冒出了汗。书妍尴尬地转过头看语澜,她也有些惊讶,随后笑笑地对她耸耸肩。台下的人起哄、尖叫。

 

书妍和语澜演唱完便坐在台下前排看其他选手比赛,书妍不像语澜那样认真观看。她还在为易远的举动心怀余悸,自从发生了王万命那件事情后,她对男子近距离的接触都变得敏感而厌恶,众人瞩目之下,她更尴尬难堪。

复赛的角逐终于完毕了,比赛结果也公布了。书妍和语澜获得亚军,冠军是一个身材火辣,劲歌热舞,表演很卖力的师姐。她俩还是很开心,特地去庆祝了一番。

很多人记住了她俩,彭书妍和林语澜。

[NextPage]  

1、

开学两个多月了,专业课都上得不错,除了写作课,讲课的是个大龄女青年,姓雷名韧。一头巨大的大波卷发盖在削瘦的身子上,脸部似乎承受不住此般重量的头发,皮肤都耷拉下来。赶在时尚潮流前端的意向在她身上体现得颇为明显,但经常时尚得无章法可循,就比如她颇中意“混搭”风格,但在她上体现出来的往往是“乱搭”,令人眼花缭乱。

据说这位女青年教书、当作家、研究文物、还涉足政坛,多栖发展。她讲课的风格跟她无章法可循的衣着风格是大相径庭,钉是钉铆是铆,一切按老祖宗的规矩来,书里怎么写,课就怎么讲。说话带着湖南口音,声音像刀片那样细尖,脾气大得很,对学生的要求是上课要保持绝对安静,经常静得只剩她的声音在削空气。听她的课的学生分成三批:一小批是一上来就睡觉;另一小批是翻书翻个不停,当然,是课外书;还有一大批是怕考试不过关,跟着她一字一句地划书、背诵。

今天这节写作课,也不例外。雷韧的声音像往常那样穿梭在课室里,尖锐刺耳。在座位上,语澜跟书妍小声抱怨个不停:

“今天又要被这个雷人折磨两节课了,真烦!依我看啊,她那不是讲学,是学讲,拿我们当小白鼠!”

书妍听到“学讲”二字,扑哧一笑:

“如果学讲后还得考试才能上岗啊,要是我当考官,她肯定及格不了。太刻板了,好好的写作课总是这样被糟蹋,跟我想象中的大学老师相差太远了。”

书妍这一笑引起了雷韧的注意,她的耳朵像千里耳那样,一接收到底下的任何声响,立马把书倒扣在讲台上,眼睛像利刀一样扔下来,搜索有异样表情的学生。刚好看到书妍把头转向旁边的人,嘴边笑意不止,话似乎也还没说完。

“左边第四排第三列的女生你站起来!”

听得昏昏沉沉的同学们被这几把刀刺得清醒过来,纷纷转过去看这个倒霉的女生是谁。书妍也被她突然提高几个调的声音吓了一跳,愣了愣才明白她点的正是自己,镇定地站起来。

江智惠一看是站起来的是彭书妍,嘴角勾出一丝隐约的笑意。 

雷韧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厉声道:

“告诉我你在说什么、笑什么!”

书妍想这应该是个抒发不满的机会,尽量温和地说:

“我在评论老师您的讲课方式。”

雷韧很意外,教书这么久还没有学生敢这样直说,心里怒火逐渐向上燃烧。

“好,你说说我讲课怎么了!”

“老师恕我直言,我认为您讲课墨守陈规,方法刻板,您是在“念书”,不是在“讲课”,我在您的课上学不到任何有益于我的写作的知识,相反,我觉得这两节课备受折磨。相信很多同学有相同的想法。”

同学们拍案叫绝,终于有人敢站起来抒发不满了,纷纷鼓掌声援。江智惠对她的言论很震惊,心想这下她麻烦了。语澜替书妍捏了一把汗,清清楚楚地看到雷韧面部表情的剧烈变化,扯着书妍的衣角示意她别说下去了。

雷韧看到学生们这样支持她便火冒三丈,愤怒道:

“你是说我不会教书!?那你懂得尊师重道吗?出去!”

书妍倔强地与她对视:

“我只是说出一个学生对老师教学的看法,难道您害怕我们的评价吗?”

“造反了!给我出去!”

雷韧面部狰狞,怒气极盛。

书妍觉得多说无益,平静地收拾书本后背起包包就往前门走。

语澜紧张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不知如何是好。

“回来!”

雷韧高声喝断。又一次把学生吓了一跳,大家很疑惑她还要干什么。

“既然你说我不会讲课,那你讲给我看看,我倒要看你是不是真到了无师自通的水平了。”

雷韧不甘心这样在学生面前丢了面子,决心反过来羞辱她。

书妍听后站住了,在众目睽睽中返回讲台,全班鸦雀无声。她深呼吸环视台下的人,从包包里掏出课本,然后在黑板上写出:LINYULAN  PENGSHUYAN这两个单词,说:

“现在限时一分钟,请大家从书中找出这个名词的定义,开始!”

雷韧坐在台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看她如何把场面撑下去。

江智惠鄙夷地望着她,暗笑道,:书我还不熟悉么?这有什么难的。等会看你怎么出丑!

全班同学迅速埋头翻书,只有语澜看出端倪,没动手翻书,坐着向书妍调皮地笑,竖起大拇指,书妍会意地微笑。 

“好,时间到。哪位同学能解释这个名词?”

台下的同学都皱眉搔头,连江智惠也一脸疑惑,她竟然找不到这个名词在哪。书妍早料到大家会有这些反应,笑着再问了一次,仍旧没人能答,于是她转向雷韧发问:

“雷老师,您能替大家回答这个问题吗?”

雷韧被问得措手不及,这个名词备课的时候压根没碰到,她提高嗓门竭力掩饰自己的慌张:

“我只让你讲课,有让你向我提问吗!?”

“好吧,那让我来解释。书里压根没有这个名词,这两个单词是我创造出来的,分别是我的好朋友和我的名字,林语澜和彭书妍。我无心戏弄,只是想给大家,包括雷韧老师您一个善意的提醒,我们不是机器,不能总让我们规范地操作,这种“唯书本论”只会将我们的思维束缚住。一个成功的课堂应该是让学生当主人,师生互动活跃,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想法, 让各种思想火花激烈地碰撞,我们才能收获更多有价值的观点,才能实现多赢。而我们的写作课,总是本末倒置。我的课讲解完毕,谢谢大家。”

书妍在一片掌声和唏嘘声中收拾书本,安静地走出教室,长发随风飘飞。语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之内,打心眼里欣赏这个女孩,有思想主见,临阵不慌,据理力争,温和坚韧而不张扬强势。

 

2、

书妍晚饭后和语澜在操场上散步,夕阳驮着飞鸟缓缓地下山,天空对它还有丝丝温热的挽留,微风夹杂着青草味道拂过脸颊,发丝轻轻飘舞。语澜像走钢丝那样走在足球场的边围上,身体左右摇晃,书妍走在橙色跑道上牵着她的手帮她保持平衡。

“妍,你昨天在写作课上那样子太牛了!我看雷韧的脸由青变红,再由红变青,快要爆炸了的样子,哈哈。不过她以后会不会找你的茬啊,要是记过了怎么办?”

“要是她觉得记我的过能让她舒服点,我也无所谓,但如果讲课还是那样的话,我就没办法了……等等,我接一个电话。”

“哦,易远哥,我现在跟语澜在操场散步。”

“你要过来啊,那在原地等你吧。”

书妍挂掉电话,对语澜说:

“他是我哥的朋友,上次我肚子疼得快晕了,就是我哥托他照顾我的。”

“他喜欢你。”

语澜一边用手在天空的云朵比出拍照的姿势,一边懒懒地说。

书妍摇头道:

“我只把他当兄长对待啦。”

 

易远远远地看见书妍侧身站在跑道上谈话,长发被风吹起,露出颀长白皙的脖颈,裙子上的淡雅小花仿佛飘飞在风中。

“嘿!”她转过来向他招手。

“呵呵,我没打扰到你们吧?”

“没啦,我们只是出完饭散散步。”

“你昨天的事情今天炒得沸沸扬扬了,现在你可是处在风口浪尖。大家都知道有个大陆版的“龙应台”在我们学校哈!”

语澜一听便来了劲儿。

“哇,这么快就传开了,师兄你不知道昨天课上那场面有多……”

书妍的手机又响了。

“你们聊,我接个电话。”

 

“爸!我这几天刚想打电话给回家呢,你就打过来了。最近家里还好吧?”

……

“爷爷……好,我马上买车票回家。我一个人可以的。”

 

“易远哥、澜,我家里出了点事,得赶快回家。”

书妍说完就往回跑。

“家里怎么了?”

易远和语澜追上来抓住她的手臂问。

“我爷爷身体状况很差了,我得去看他,可能是最后一眼。”

易远仍抓着她的手,说:

“我陪你回去吧!”

“不用的,我自己可以。先不说了,我走了。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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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书妍带上简单的行李,一个人坐上回家的列车。夕阳已彻底被黑暗吞噬,她躺在车厢内狭窄而陌生的铺位上,身体随车轮和铁轨摩擦而震动,车窗外的景物像两条黑色的河迅速逆流。她眼睛闭着,回忆颠覆时空,排山倒海而来。

她出生的时候祖父六十多了,他们重逢的时候祖父快九十了,中间的二十年该说是谁缺席了谁的生命?时间这只幕后黑手操持得一点也不公平,把她扔进二十年里去长大绽放光芒,却令祖父衰老萎谢。两个生命刚有交集就要分离,像两条线相交后换来的是残忍的相去愈远。儿时她在上海并没有祖父,她以为她永远无法像其他伙伴那样嗲声嗲气地喊爷爷,但当她知道祖父是个抗日英雄,她心里充满了从所未有的自豪感,她能想象若儿时便知道这件事肯定会自豪无比地向小伙伴炫耀,但如今这种迟到的自豪感已变得朴素持久,内心深处迸出温热的感动。

 她睁开眼睛,车厢内逐渐安静下来,反衬得“隆隆”的轨道摩擦声声势浩大,俨然如同命运那般强势,不容抗拒。她脑海里出现太多“假如”开头的句式了,假如她从没有离开祖父,假如祖父能看到自己的成长,假如她能继续听祖父讲那些过去的事情…...但“假如”像是无处安放的美好幻象,最终往往以卑微的姿势消弭在时光之河。

父亲告诉书妍,祖父的身体日趋衰弱,非常想念孙女,要她回家陪陪祖父。书妍明白,陪祖父走过他生命中的这最后一段,对他来说弥足珍贵,对自己何尝不是?

爷爷,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火车颠簸了一夜,书妍一夜没睡好,头脑发胀,模模糊糊睁开眼时,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身上。到达车站,书宏已经在那里等她。

一路上书妍焦急地像弟弟询问关于祖父的情况,一切不容乐观。

 

回到家,书妍放下行李后立马奔到祖父的房间,母亲正在照顾他吃饭。

“妈,爷爷!”她跑到祖父床边。

祖父眼皮含含糊糊地撑着,半含着嘴,母亲帮他擦拭嘴角流落的残粥。他听到孙女的声音,眼睛费力地睁开,一个年轻鲜活的脸庞映入眼帘,他嘴巴微微颤动,似乎想开口说什么。

书妍正面看到祖父的脸,短短两个多月之内,一具生命竟如此快速地苍老下去。他的脸变得更加苍黄干瘦,双目无神地深陷进眼眶,干燥的嘴唇因牙齿掉光而内陷。她不禁一阵心酸,眼泪无声地涌出来,脸上却还努力地保持笑容,掩饰自己的悲伤。

“爷爷我回来了!你看看我有没有长胖啊?”

祖父颤抖地伸出手轻拍书妍的手背,脸上浮出一丝笑意。

“爷爷,我这几天放假了,就赶回来看您了,您最近还好吗?

书妍哽咽了一下,祖父仍旧轻轻拍她的手背,说不上话来,但脸上浮现出欣慰的神态。

“我呀,上了两个多月大学了,各方面适应得都挺好的,学校可漂亮了,给您看看一些照片。”

书妍掏出手机把在学校拍摄的照片逐一放给祖父看,边看边介绍,还说了些生活中的趣事,祖父的心情逐渐轻松。说完,她接过母亲手中的饭碗,接着喂祖父喝粥。

母亲站在身旁欣慰地看着女儿,安静地擦拭眼泪。

 

接下去的几天,书妍每天都会陪祖父说说话,说些轻松的话题,甚至活蹦乱跳地为祖父表演,祖父常常被她逗笑了,身体状态也渐渐好转,逐渐能把话说完整。

第五天,祖父提出让家人陪他去给老伴上坟,他已经无法自己走路,需要人搀扶着。林贞和准备好祭拜的东西后,家人就陪他到四公里外的祖母的坟前。

 

坟场被丰茂的野草覆盖得严严实实,彭宝川和儿子书宏带着镰刀走在前面割掉一些杂草,开出一条路来,林贞和提着祭拜的东西,两个女孩搀扶祖父慢慢地走在父亲后面。六个人绕过了好多座坟墓,才走到祖母的坟前。

坟墓坐落在坟场的角落里,坟头的野草郁郁葱葱,墓碑上刻着的“慈母王英琴之墓”几个字早已落漆。坟墓有几棵大树隐蔽着,显得清寂而朴素。

彭宝川夫妇和书宏俯身清除墓碑钱的野草,然后用朱色漆重新为落漆的字着色。

彭宝川首先跪下告诉母亲他们来看望她了,把酒食、野菊花祭献在坟前,叩头行礼。林贞和与孩子们也一一跪拜。

祖父一直沉默寡言,他静静站在一侧拄着拐杖看儿孙们跪拜完,神情凝重。

“英琴啊,今天我把我们二十年前丢了的孙女带来看你了,这孩子很懂事,很孝顺,可惜你看不到啊。”他拉着书妍的手,轻轻地拍她的手背,声音暗哑而模糊,伴着重重的喘息声。

“我今生没有再拜你的时候啦,这是我最后一次,我上坟前来看你了。我这一生对不起你啊!一辈子夫妻,在一起的时间没几天,孩子们是你养大的,我没有照顾你们,你临走了我都看不到你最后一眼,我对不起你啊!”

老人说每一句话都要喘上一会儿,说完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书妍也泪流如注,她稳稳地掺着祖父,身上背负的沉重的悲戚、愧疚使他衰老的身躯颤抖得厉害。

他似乎已意识到自己将不久于人世,果然,一周后一个安静的早晨,老人躺在家中老床上身体虚软,瞳孔放大,心跳呼吸全部停止,安静地闭上了眼。

 

4、

明一从上海赶来参加祖父的葬礼,也便于照顾书妍。她一年之内失去了养母和爷爷,他担心她无法接受这个残忍的事实。这个在母亲去世之前还是个简单不谙世事的女孩在几个月之内要独自去面对身世真相、亲人离世这些巨变,她肯定不会预料到自己会经历这些平时看起来曲折离奇的情节。

以前,明一对书妍身兼父亲和哥哥两职,总觉得自己一大任务就是照顾好妹妹,保护她、引导她,等到她长大成人了,自己或许就可以放开手让她自己去飞翔,会有另一个值得信赖的人替他爱护她,陪伴她。但当他不得不接受那个颠覆了原本设想的事实时,他更觉得自己不能离开,他无法放心地把她交给别人,一直以来对她强烈的保护欲里埋藏着一股潜意识,他喜欢她。

 

晚上,忙完祖父的丧事,家人都筋疲力尽。窗外的田野静悄悄的,偶有谁家的犬吠声划破今夜肃穆的静。

书妍疲倦地坐在床上抱着双臂,背靠墙壁,眼睛哭得红肿,由于劳累过度,眼白布满血丝,明一坐在床边劝她早点休息,不能累坏身体。

书妍仍倔强地坐着,用哭得嘶哑的声音说:

“我以前一直觉得死是离我们很遥远的事情,我无法想象亲人离世是怎样的场面。但当我高考完准备去看医院妈妈,你们就跟我说来不及了,她已经过世;当我终于跟爷爷重逢,以为还能听他讲那些抗日故事,他就在我眼前安静地走了。死亡突然就闯入我的生活,死神突然就离我们那么近,那么突然……”

她说着说着又哭泣了,却不再是小时候那个有一颗糖就会止住哭泣的孩子了,一道浓重的愁锁在她的眉头。明一心疼地坐过去,把她揽过来,紧紧抱在怀里。她把头埋进去,难过地啜泣。

“你有听过这么一句话么:死是一件无须急乎着去做的事,是一件无论怎样耽搁都不会错过的事,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死亡是每个人早晚都要面对的事情,亲人死亡也是无可避免的,你现在长大了,也要学会面对。”

“可是我有好多话还没对他们说,好多事情还没做,永远没机会了!”

“子欲养而亲不在,这种感受我懂。妈妈和爷爷肯定都希望你开心快乐,所以你好好地生活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安慰。”

……

书妍的啜泣声渐渐减弱,她已经累得睡着了,呼吸声此起彼伏。明一抚摸她的脸颊,轻轻呢喃:

“傻瓜,心瑶星旁边是明一星,小瑶身旁是明一啊。”

缓缓地把她平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孩子们休息一了三天,便都各自回学校了,明一送书妍到学校,再返回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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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语澜终于把书妍给盼回来了,得知爷爷去世,书妍为此憔悴了好多。书妍努力地收起悲伤,不把愁字写在脸上,语澜能感觉到她的掩饰,努力地帮她调节心情,骑单车载她兜风、到操场散步、陪她吃美食、唱歌、搞怪,尽其所能。

书妍深深地被好朋友感动,哭着笑道:

“谢谢你对我这么好,从我们刚认识到现在,你总为我着想,我却没有为你做过什么。”

“你很伤心的时候我没有陪在你身边,不能分担你的难受,就只能给你带去快乐了。其实,好朋友就像星星,你或许不知道它在哪里,但你要相信它一直都在,我一直都在。”

语澜紧紧揽着书妍的肩膀,书妍咬紧嘴唇点点头,两行泪水夺眶而出。

语澜伸手帮她擦去眼泪,笑着轻轻喊一声:

“笨书妍。”

 

“来,拿一件东西你看看。”

语澜转身从包包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书妍。

信封上印着“The Next 全国文学新星选拔大赛复试通知  彭书妍(收)。”

书妍顿时兴奋地叫了一声,拆开信封,看到一张碎成几块的纸被透明胶纸贴起来。她诧异地看了看信封上写的寄信人地址,是上海寄来的没错啊,但信纸怎么会这样?

语澜看出她的疑惑,叹了口气说:

“你这封信可是命运坎坷啊,听我一一道来。你回家后的两天,我去收发室拿我朋友寄来的明信片,我在那块写收件人的小黑板上看到你的名字,就问那位阿姨要你的信件,顺便帮你拿回来,你猜阿姨怎么说?”

书妍疑惑地摇摇头,语澜接着说:

“她说,信件放在这里有好几天了,刚才你们班一位同学来拿信件,就托她带回去给她了。我问她托谁带回去了,她说是江智惠,我就想等江智惠把信件带回宿舍给你就行了,就走出收发室。没想到没走几步就看到她把撕碎的纸张扔进垃圾桶里,我很奇怪,就追上去找她,可她走得特别快,我想探个究竟,只好把手伸进垃圾桶,摸到一个信封,正是你手上这个,我心里一惊,难道刚才她刚才撕碎的就是你的信!?我赶忙又伸进去,摸到了几张碎纸,拼起来就是你手上这张纸。”

书妍很不解,愤怒道:

“我跟她都没什么交集,干吗这样对我?私自拆人信件,她不觉得很不道德吗?!”

“那天我有去找她理论,但她死死咬定不是她干的,我说我都亲眼看到了你还否认,她说凭你一个人看见能说明得了什么,要我找出证人,不然就不要污蔑她!但我当时是一个人去的,找不到证人,哼!我回宿舍后跟小敏和小桐说了这件事,小桐说江智惠是个嫉妒心很强的人,谁隐蔽了她的光芒她对谁不爽,所以我们推测可能是因为她嫉妒你,所以才会有那天的小人之举。”

“呵!可笑!自觉不如别人就使这么卑鄙的手段,还好她针对的是彭书妍,我抵抗力强着呢!我做我的事情,她要嫉妒让她嫉妒去吧,久了要内伤的。”

 

秋日的天空纤云流连,晚风轻抚,夕阳向大地投射淡淡的光曦,她们两个人的身影被夕阳的余晖越拉越长。

 

接下来的日子,书妍除了上课,就是忙“The Next”的事情。她没有计较结果,只知应该义无反顾。

当许多人还在矫情地描绘梦想,并刻意地把它变得玄虚而遥不可及的时候,她已经开始追逐了。在苍茫人间不起眼的一隅,像拾荒者那样怜惜每一点过往的生命痕迹,纵使凌乱不堪,也舍不得遗弃。白纸黑字记下她那措手不及的成长中的悲与乐,多数是年少时无处安放的躁动——放在生活里,生活理解不了;放在记忆中,时间会将它冲淡;只有从头脑到手的由虚转实的文字,才是忠实的依靠。

正是这种往内里填塞的成长图式,使她拥有属于自己的一切情绪,然而只属于自己的东西有时带来的不是满足,而是寂寞。笔下的文字从混沌到成形,参与的都只有自己,所以写作是一件寂寞而需要勇气的事。当把它作为梦想时,更需要勇气,需要一股跳出个人狭小天地的勇气,逐渐褪去不知天高地厚的粗莽、刻意地放大个人感受的扭捏,去接受人间的不完满,甚至丑陋肮脏。

一个拥有梦想的人,执着而且强大,不再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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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1、

日子也像夕照中越来越远的影子,一点点消逝去。一转眼就到了大学的第二个年头。

人在成长的轨道上越走越远,无法选择出发的地点,但走哪一条路,只能自己依靠心的指引去将它走完。那些规矩整齐的日子也渐行渐远,慢慢地挥别浅薄、幼稚,但纯净的信念没有变:把生活过得不苟且,充实鲜明,甚至淋漓痛快,

所有的措手不及、不完满多年后可能会涣散为淡薄的痕迹,人又再一次次跌倒中站立,跌倒,站立。 

 

2、

 

新学期伊始,举校上下都在为学校八十周年校庆准备着。各个社团忙着筹备节目参加校庆汇演,话剧社不例外。

为此,话剧社向全校学生公开召集剧本,由专业老师评选出优秀剧本,一等奖剧本将投入表演,被录取的剧本作者能够参与话剧导演。

书妍看完宣传海报,默默地走开,儿时与明一偷偷溜进大剧院看人家排戏的场景又浮现在脑海中,她不禁莞尔。那时坐在台下角落看人表演不过瘾,还偷偷跑到后台探探他们藏了什么家伙,然后悄悄掀开幕布,看到一个大胡子拿着一个本子比划着跟其他人说该怎么演,指挥别人拿道具布置场景,等到真正开演了,舞台布置得好美,演员演得好精彩,于是就觉得那个大胡子真伟大,台上的一切都是他的功劳。

回家的路上兴奋地跟明一说:“我将来要跟大胡子一样。”

明一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原来小瑶想做导演呀,好啊,那到时我肯定到剧院看你的戏!”

那算是一个小小的导演梦吧,经年后又泛起涟漪。

 

要参与导演,就得先拿出一个好的剧本,所以,剧本创作是首要任务。

接下来两个星期,书妍拿出了一个剧本,经过推敲、修改,终于投到话剧社的邮箱。

 

3、

截稿一周后。

话剧社办公室。三位老师和几位社干在讨论剧本投稿奖项的评选。

“三等奖出来了,这个一二等奖啊,真让人头疼!”王老师摇头道。

“目前难以抉择的也就江智惠、彭书妍和李灿廷这三个剧本。”

“这次收到的剧本很多是写爱情的,其中江智惠写得最好,她的剧本场景的意境特别优美,人物性格也很饱满,对白的设计颇有古典美,我看就把她的定为一等奖吧。”

“我看不太妥,这个剧本虽然有你说那些优势,但是她的主题是缠绵的爱情,在校庆汇演上演这样的话剧不适合。况且这个剧本明显是模仿《西厢记》,这没有独创性,选它的话我们不如选用《西厢记》来演。相反,我觉得李灿延的作品立意更深远,视角独到,有一定的思想性。”

“但李的语言过于书面语,更适合当小说阅读,他并没有很好地把握剧本语言特点,要修改的话也比较费劲。我倒更看好彭书妍的,这个学生观察能力很强,她通过几个不同的场景,把当代大学生种种不同的生活状态表现得很到位,很有现实意义,学生看后能从中找到自己的影子,找到共鸣。”

“嗯,我也这样觉得,彭的剧本更贴切生活,立意方面更胜一筹。”

“但是彭的剧本有三幕,演起来演员阵容可是很庞大啊,道具多,工作量也大,学生能做得来吗?”

“这就要看他们的组织协作能力啦,学校也要尽量配合。”

“那么,一等奖就敲定彭书妍的《大学你我他》了,江智惠和李灿延的退居二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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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比赛结果第二天便公布了,江智惠站在公告栏边看到话剧社公布的比赛结果,“一等奖“下面那个名字像一束强光刺痛了她的眼,感觉自己的尊严在它面前就像小丑那般卑微可笑,顿时妒火燃烧,气愤地跑开。边跑边哭,自己到底哪里比她差劲?为什么处处都让她沾上风?!

 

5、

 

话剧社负责人把演员名单送到书妍手上,并且分配了两位导演协助她,剧本也送到演员手中了。话剧社安排了书妍与演员们见面,周六晚上进行第一幕的排练。

第一次排练,书妍不由得紧张起来,她在心里不停地跟自己说镇定一点。幸而其他两位导演有些许经验,在旁边善意地辅助她。他们事先让工作人员安排了所需道具。开场时,书妍首先为演员们讲解这一幕戏的内容:

“这一幕戏讲的是在大学中有这样的一个群体,他们他们激情澎湃,斗志昂扬,活跃于学生会、社团等等各种活动中,但是他们为了前途明智的“全身而退”,忙于GRE、雅思、托福、王亚南经济金融双学位等等,他们准备着另一条与众不同的路,对待身边的种种大学生为之趋之若鹜的诱惑、荣誉,皆不为所动。他们有的只是坚定的目标和为之而不懈奋斗的毅力。大学毕业后他们去了美国、法国、英国……

这类人大家应该都不陌生,因为我们身边就有不少这样的同学。这一幕戏分成两场,一场是这一类学生活跃于各种活动中的,另一场是为自己的人生目标而不懈努力的。相信大家都提前熟悉了剧本,好,现在道具都到位了,我们开始吧。”

书妍等几个人走到台下,慢出场的人退下舞台,先出场的便开始表演。礼堂里时不时传来书妍喊“停”的声音,她不断地强调要把舞台想象成生活中普通的场景,把最自然最真实的一面表现出来就好。但演员一会儿忘词,一会儿忘了拿道具,一会儿语气表情不对,中断了很多次后,她虽然有些着急,但还是安慰他们别紧张。终于,一个晚上的时间基本把第一幕的内容过了一遍,但她还不甚满意。最后疲惫地睡着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他们便投入排练。若在晚上排练,书妍总是最后一个离开,等演员们走后,她独自一人在那里琢磨剧本,预备下一场戏的排练。易远经常为她送夜宵,送她回宿舍,尽管她多次婉拒。

他们的排练时间固定在周六日,其他时间没课的时候也加紧排练。个别演员颇有微词,他们抱怨太辛苦了,课余时间都被排练占满,没有时间做自己的事情,导演要求太严格……一开始只是私下抱怨,接着反映到话剧社,要求减轻工作量,书妍他们都是好言相劝,但后来有两个师妹经常玩失踪,影响其他人排练。

眼看着汇演的日期逼近,书妍很着急,生气地去找她们俩。

这天正下着暴雨,在气头上的书妍顾不得带雨伞,冒着雨冲出去。

找到她们,已经全是湿透,她撇开贴在脸上正滴水的头发,呵斥道:

“整个剧组的人都在等你们,你们以为排练是在玩过家家吗?工作不想做就扔掉消失了,你们还有没有一点团队精神啊?”

其中一个女生宁宁看到她这狼狈样子差点笑出来,没有半点悔意,理直气壮道:

“你的戏本来就很无聊,况且我在里面只是个小小的配角,越演越没劲。智惠姐的剧本哪点比不上你的?剧情浪漫,男主角肯定也很帅,她早就答应我演女主角了。哼!偏偏又没被选上!智惠姐早就跟我说你的底细了,看来一开始她劝我们不要去演是对的,你明明就没有经验,还要求那么多!烦死了!”

“宁宁,智惠姐跟我们说不能把她供出来你还这样子说,好啦,快走啦,不然她要找麻烦了。”

另一个女生小声在宁宁耳边嘀咕,然后拉着她撒腿就跑。

书妍愣了,站在空荡荡的走廊上,风吹在湿透的身体上,透出丝丝冷意。她心里又气又委屈,背靠着墙,抬起头不让眼泪滚落下来,想:

“我这么做不都为了能把工作做好吗?我只是严格要求,并没有到苛刻的地步啊!又是江智惠!为什么又是她!总是针对我,总是破坏我的事情,难道我做错什么了吗?!为什么她的心这么险恶?”

 

明一。

晚上心烦得睡不着,感觉身体微微发烫,打电话找明一谈心,把这段时间来所有的不顺心都倾泻出来,明一给了她不少稳重的建议。但当书妍提到易远对她的关心,明一沉默了,果然如他所预料。

挂了电话,身体愈发烫热,她发烧了。宿舍早已熄灯,外面的细雨还在下,蔓延到阳台的爬山虎被打湿,路灯暖黄的光折射到叶上的雨滴,散出点点光芒。

书妍起身找点退烧药吃后,到阳台拿了块湿毛巾,敷在额头上。躺着躺着便睡着了。

翌日,书妍已退烧了,但不断地打喷嚏,头晕乏力。

她听取明一的建议,调整好心态,把江智惠的事情搁一边,全部精神投入话剧排练。其实她心里已有自己的打算。

 

现在离汇演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但宁宁她们那两个角色还是空着的,其他演员对她们俩的不负责任又气又急:这两个角色要是没人演,戏要是赶不上汇演,我们的辛苦不是白费了吗!书妍一遍安慰他们躁动的情绪,一边想办法请新的演员。顾不得自己的感冒。

通过朋友介绍,她找到两个别系的女生,她们答应帮忙。于是,排练很快恢复正常,等待正式汇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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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终于,八十周年校庆汇演拉开了帷幕,在主持人一番激情澎湃的开场白后,校长对学校的光荣历史进行了深情的回顾,最后节目才开始。

书妍的话剧被安排为压轴节目,她在最后一次彩排时已经跟灯光师和音响师沟通好。倒数第二个节目开始后,她和另一个导演便开始安排演员的出场顺序,并提醒他们一些应该注意的问题,其他工作人员谨慎地打点道具。一切准备就绪,众演员笑着相互击掌喊加油。看到大家信心满满,书妍不由得感动,得到大家的支持,此时一切辛苦都烟消云散,都值得。

主持人报完幕,灯光暗下来,剧务们迅速把第一幕的道具搬上台,首先出场的演员都到位。镁光灯又亮起了,话剧开演了。

演员陆续进场了,台下时不时传来掌声和笑声。书妍悄悄地拉开后台的布幕,心里祈祷着演出不要出差错。演员们都很投入,状态甚至比排练的时候还好。看到台下坐满了观众,她急切地搜索语澜的身影,只见她坐在靠前的位置,手拿着DV专心地录下台上的表演,易远坐在她旁边,看得很认真。她放下布幕,走到主持人身边,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他迟疑了一会儿后点点头。接着她又走到操作大屏幕的师傅那里,跟他讲了一会儿话后把U盘递给他。

 

伴随着台下的最后一阵掌声,背景音乐渐渐弱下来,布幕慢慢落下。工作人员迅速撤下道具,演员退场。

布幕再一次拉来,书妍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她身上。语澜一边兴奋地朝她挥手,一边把镜头拉近,对准她。

她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拿起话筒,带着浓浓的鼻音说:

“感谢大家的观看,下面请允许我用两分钟的时间讲几句话。这部话剧能够顺利排练、演出,我要感谢一个人——江智惠同学。”

这时屏幕上跳出江智惠的照片,台下的人交头接耳议论,坐在角落里的江智惠本来正很厌烦地跟邻座的人说彭书妍啰嗦,但听到自己的名字、看到照片,差点跳了起来。在前边的语澜也吃惊得张大了嘴,不解地对易远说:

“她究竟要干什么?好端端地谢那个人干嘛?”

易远亦不解。

“江智惠同学在这次话剧创作比赛中取得非常好的成绩,但由于只能选一个剧本进行演出,我比较幸运地被选中。正因为有这么优秀的她,我更有压力,提醒自己要更努力地把工作做好。排练过程中,江智惠同学提醒我们及早发现两位不敬业的成员,经过内部调整后,我们这个团队变得更加团结,更出色地完成我们的话剧演出。所以,我建议大家把掌声先给她。”

书妍说完带头鼓掌,台下也零落地响起掌声。

江智惠难堪地离开座位,逃出礼堂。身后响起书妍再次鞠躬谢幕后明快的掌声。

 

演出结束时已是十点,书妍大大地松了口气,一个多月来紧绷着的神经终于可以松下来。她开心地去找语澜,准备同行回宿舍。这时书妍接到短信。

“易远有事要找我,你先回去吧,我很快就回。”

她对语澜说后,站在原地等他,夜风微凉,感冒还没好,站在那里脑袋昏昏沉沉,鼻子越发难受。

很快,易远赶过来,手捧一着一个圆圆的东西,待他走到跟前,书妍才看清那是一个很奇怪的西瓜,上面雕满了“心”的图案。她禁不住紧张起来。

 “书妍,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吧。”

易远很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睛,把西瓜送到她跟前,等她接受。

书妍心里一惊,不自然地躲开他的眼睛,不断地捏自己的衣角,干笑道:

“易远哥,你别闹啦,我们是朋友啦。”

她边说边故作镇定地拍拍他的肩膀。

像烂俗的爱情片那样的情节,都是潦草而尴尬地收场。易远听到一个早就有预料到的结果,但仍忍不住要问那个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你有喜欢的人了?是明一吧。”

书妍瞬间慌了,手足无措,转身背对他,想辩驳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不自觉地咽下去。

“呵呵,我能感觉到你喜欢他,只要你幸福快乐就好啦!”

说完笑着伸手挠挠她的头发。她这才转过身来,他把手里的西瓜递到她手上,说:

“祝贺你的话剧演出成功,这可是我花很多心思才雕出来的哦,一定要收下。”

书妍略带歉意地收下,说:

“易远哥,对不起哦。”

易远苦笑着摇摇头,道:

“把心里的话说出来,轻松多了。喜欢他就要让他知道,明白么?”

说完转身离开。书妍看着他寂寥的身影渐渐往反方向走远,心想:人是不是都会碰上那么一个人,纵使早就知道结局或许会潦草而仓促,仍旧卑微地喜欢他。这是一种多么纯粹而无畏的情怀啊!遇上这么一个人后,或许就再没那股勇气去展开另一场无疾而终的爱恋了吧!

她心中被另一个名字充斥着。

明一。

 

书妍捧着西瓜回到,室友们皆惊叹易远的手艺如此之精致,简直可以当艺术品欣赏,都舍不得吃掉了。她笑着看她们把西瓜放在桌面,疯狂地拍照。过了会,她让语澜把西瓜切开,大家分分吃了。

吃完西瓜,书妍冲了个热水澡,走出浴室一吹到风便又开始打喷嚏,头晕难受。

“妍,你的电话响了。”

语澜躺在床上朝她喊。

她拿起手机,看到来电显示明一的头像。心里一怔,深吸了一口气,抿嘴按下接听键。

“喂,哥。我刚洗完澡,没听到手机响了。”

“嗯,小瑶你感冒了吗?怎么鼻音这么重?”

“前些天淋到雨感冒了,这段时间太忙了,还没去看医生。哥,你最近怎么样啦?”

“怎么可以这样,再忙也要先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明天一定要去看医生了,听话。”

“呵呵,我知道啦。今晚我的话剧演得很顺利哦,而且,我把江智惠的事情处理好了。”

“我就是打电话来问你演出的事,我家小瑶是最优秀的,演出当然成功。这算是圆了你小小的导演梦吧?”

“对啊,你还记得我的导演梦?呵呵,一晃十几年就过去了。”

……

挂上电话,明一的声音仍旧回荡在耳边。她没有告诉他易远向她表白的事情。

又一个难眠之夜。

7、

忙完话剧演出的事情,书妍专心投入自己的学习。经常跑到图书馆,安静地坐在她的“专属”座位——靠窗的位子上看书。读书之于她是一种朴实的积淀,给自己狭隘的灵魂打开更多窗口,站在无涯的时间一岸,看到更远更广的远方。也寄托了一种简单的念想,但求在孤单时不孤单,寂寞时不寂寞,

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很多风景,打开窗户,树木的辛香随风阵阵地送进来。

 

看《双城记》时读到这么一段话: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这是智慧的时代,这是愚蠢的时代;这是信仰的时期,这是怀疑的时期;这是光明的季节,这是黑暗的季节;这是希望之春,这是失望之冬;人们面前有着各样事物,人们面前一无所有;人们正在直登天堂;人们正在直下地狱。

这是最坏的时代,许许多多的人对生活感到困惑、怀疑、迷惘,当被生活磨去了锐气,失去了信仰,苍白无力地不安着、挣扎、逃避。但两个“最”字包含着其矛盾的一面,虽然失望,但不能绝望——这也是最好的时代,怀着一颗柔软而谦卑的心去接受生活的不完美——它总有好的一面,或许已经错过,或许它还未到,但终究会有的。

人在世上总要有能使自己站得住脚的东西,譬如目标、希望、信仰。人越长大,这些东西越易得易失,大学校园里,有些人过着潇洒无忧,挥霍青春,享受生活,随之而来的是迷茫泛滥成灾。有的却能从心底里迸发出力量,且行且坚定。

 

这一年书妍给自己定设了若干目标,并且尽可能地量化,有条不紊地执行着。阅读、写作排在首位,冲刺奖学金,背英语单词,参加感兴趣的社团,偶尔做做兼职,短途旅行……日子忙碌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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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大二大三的日子过得飞快。

“妍,时间一晃大三就快过了,可我感觉好像昨天才认识你,一眨眼我们就过了大学的四分之三了。”

语澜躺在草地上,双手交叉垫着头,闭着眼睛说。

“嗯,非常快,大一刚入学还什么都不懂,眼看着就要进入大四,人的成长渗入时间就变得非常奇妙。小一点的时候,我就想我肯定是上北方读大学,而且会离我哥很近,我的家还在上海,我的母亲就是那个十月怀胎生下我的母亲,而且她不会离我而去。但一不留神这一切就完全变了,而我似乎也随着这一切的改变而改变,之前也决不会预料到有这些改变。挣扎着努力地接受生活给我的这些,便也就长大了。”

书妍抱着双膝,凝望远方,面孔轮廓出较两三年前更为坚韧淡定,干净的脸庞略带几分成熟的风味

语澜坐起来,发丝上沾染几片碎叶,认真地看着书妍的眼睛,道:

“你现在能以这么平和的心态去看待那些剧变,真的挺不容易。”

“我爸爸在家乡的花田里种了一种花,名叫风铃草,我弟弟书宏曾经告诉我,它的花语是温柔的爱和感谢,我很喜欢这种花。就如它的花语,我得到温柔的爱,我心怀感恩。经历过的那些事情也告诉我:有些事情并没有永远,得到与失去总是不断地上演,那些疼痛过后使我更懂得珍惜,但就算失去了,也心怀感激。”

“青春像电影那样一桢一帧向前播放,却无法也像电影那样可以倒带,现在想来,那些不知所谓、简单直白的年生过得太过仓促潦草,我几乎没有像你这么用心地区体会过所谓的得失。但现在我明白我得更珍惜、更用心地去生活了,你暑假有什么打算吗?”

书妍宠爱地摸摸她的头,抿嘴笑道:

“我计划暑假去贵州支教,那里有不少村子的孩子读书环境都不好,缺乏师资和教学条件,我想尽自己所能帮助他们,再者圆自己一个梦想吧。”

 

2、

在明一的协助下,书妍联系好了对象学校——岩明小学,计划了行程路线,背起背包便踏上开往贵州的火车。

“将有多少未知的困难迎接着我,不得而知,但既然选择了远方,就只得风雨兼程。”

火车汽笛声鸣起,书妍靠在窗边写下这句话。

所有的远方都令人充满想象,就如命运具有令人捉摸不透的神秘之美。开启每一段未知的旅程,寂寞的美感总似妖娆的花开遍整段旅途,优美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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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翌日中午,书妍坐了一整天的火车,终于到达吉鈈镇,在简陋的客运站售票处等了半天,肚子早已提出抗议。女售票员边嗑瓜子边操着一口难懂的方言冲一些询问购票情况的乘客嚷嚷,书妍向她要通往丰沽县的票,她一听是外地人,奇怪地问她要去丰沽干什么,书妍接过车票,怕她再啰嗦个不停,微笑答谢后离开。

大巴看上去已经进入衰老期,好像颠簸了大半辈子,车窗玻璃被蒙上厚厚一层尘垢,车内一股肮脏难闻的气味令人作呕。书妍上车坐下后,一个满面油光的肥胖男子坐在她旁边的座位上,满身散发油汗味,不一会儿便鼾声大作。车一路颠簸得像要散架似的,书妍吃了点随身带的饼干和水充饥,痛苦地熬了两个钟,终于到了丰沽。

下了车,阳光猛烈,地面的热气带着焦味来势汹汹。书妍找了个路人问路,按他的指引拉着行李箱步行到丰沽文化站。走了一小段公路后拐入坑坑洼洼的土路,沿途是一块一块的农田,庄稼被骄阳烤得干枯,地里的土壤出现条条枯枝般的裂缝。田间有一座座年久失修的土砖屋子,屋顶盖着青苔和白灰相间的瓦片,屋檐下摆放一簇簇干柴,屋前的竹竿晾晒着大大小小的衣服,偶见几个小孩不知疲倦地在阳光下追逐玩耍。

半个小时的路程显得特别漫长,饥渴累交加。到达文化站,工作人员热情接待了书妍,面容慈祥的大妈是文化站的主任,得知她饿着肚子,忙给她下了碗面条,休息片刻后书妍请她们带她去岩明小学。

主任骑上老旧的自行车搭着书妍,来到岩明小学的时候孩子们已经快要放学。她们找到林校长,主任为他们做了介绍,然后一起参观了学校。

校舍比书妍想象的还要破败不堪,几乎摇摇欲坠了。校舍前面狭窄的空地上竖着一个残损的篮球架,显得孤单寥落。

林校长向她介绍道:

“这座校舍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建的,我接手的时候还没这么大,后来我把门口的几分田重新平整了一下,然后用砖和木板围上,就成了现在的学校,有四个教室。我家就在附近,遇着风大和下暴雨的时候,就把学生全部喊到家里来,不敢让他们呆在教室里。”

正在自习的孩子们看到有陌生人来,都好奇地探着脑袋出来看。书妍问校长:

“这些孩子怎么没有老师带呢?”

“我们学校包括我只有两位老师,一共有一、三、五、六四个年级,九十五名学生,老师不够,所以就得让他们先自习,老师讲了一半的课再过来看看。来,我带你进去跟孩子们认识一下。”

书妍随校长走进教室。进门的时候,她一米六五的个子还得弯下腰才能进得去,教室的泥地板凹凸不平,一走过尘土就飞起来,尘味扑鼻,课桌椅修修补补后老旧不堪,黑板表面不平,擦不干净,灰灰的一层。

“同学们,这是我们的新老师——彭老师,她会给大家上两个月的课,大家欢迎。”

孩子们雀跃鼓掌,向她问好,瞳仁明亮,笑容清澈。

书妍从进校门以来满脸的凝重此时终于慢慢舒缓开来,咧嘴笑着向学生问好。

 

下课铃声一响,不用值日的学生快活地背起书包往教室外飞奔。

“他们放学后得走一两个小时的路回家,回家后还得打柴守牛、喂猪做饭。”

看着学生们向自己道别后欢快地跑出校门,林校长眼里闪着父亲般慈爱的光,他熟悉地喊出学生的名字,有的叮嘱他明天不能迟到,有的嘱咐她中暑了要多喝水,有的叮嘱他要按时完成作业……

书妍看得心里五味杂陈,林校长接着带她去宿舍看看。

“你这个月就同陈老师住在这个寝室吧,实在是腾不出新的寝室,屋子老旧了点,你就委屈一下了。”

书妍急忙摇头道:

“林校长您别这么说,来到这里大家都一样,您这些年这么困难都挺过来了,我更不能叫苦了。我先把行李放进来吧。”

“小姑娘不错呀,这年头能吃苦的年轻人不多咯。加油吧!”

林校长拍拍书妍的肩膀,她微笑着坚定地点头。

 

4、

 

翌日,书妍敲开校长室简陋的门。

“校长,您看看我这个教学计划可行么?”

林校长戴起老花镜仔细地看了一遍,无奈地笑着说:

“不错,你挺有想法的。在暑假能给学生增加一点课外活动、讲点课外知识,是我们一直以来都有考虑到的,但就是条件实在太有限了,心有余,力不足。”

“校长您放心,我的计划书上提到的都是我力所能及的,我事先有准备一些书籍、活动材料。当然,我个人的力量也是微薄的,能做到的也大概是这些,但我会努力做到最好的。”

“很好,既然你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我们会给你最大的舞台,一切配合你。”

“谢谢校长。”

 

书妍教孩子们一些日常英语口语、英文歌曲,教他们学看地图,用笔记本为他们放映事先准备好的世界著名景点照片,教他们一些基本的医学常识,带他们玩两人三足游戏、想象游戏……孩子们对这些新奇的事物无不好奇惊讶,外面的世界对他们来说一片空白,他们的世界里只有田野、鸡鸭猪牛、家人、老师,和那片狭隘的天空。

 

一天下午,课上了一半,窗外天色骤黑,狂风大作,闪电像一把把斧头砍破天空。林校长带领两位老师迅速把疏散学生到他家里,未待学生都躲到校长家里,大雨已经倾盆而下,有的已浑身淋湿。学生们都躁动起来,期待许久的雨终于下了。

书妍看到孩子们都兴奋不已,心想这是教他们写作文的好时机。由于身边没有笔纸,于是让孩子们说说这场大雨来临之前、来临之时心中的感受,他们都有各自的想法。等到大雨停了,书妍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下面大家两人一组,把队伍排好来,跟着老师到外面来,我们不回教室上课了,我们到田里上课。”

孩子们一听到田里上课,都激动起来,听话地迅速排好队伍,迫不及待地走出来。

书妍把他们带到学校旁边的水田边,说:

“刚才大家都说出了对这场雨的真实感受,那么现在雨停了,大家有没有发现外面有什么不一样呢?现在老师要求大家对以前忽略的雨后景象重新仔细地观察,天上的,地面的都认真地观察。”

“我看到了!土地变得很湿润了!”

“空气变得很凉爽!”

“我家的庄稼变得更绿了。”

“天空中飞着一些蜻蜓……”

“蜻蜓下雨前就有的啦,要下雨就会有很多蜻蜓飞得很低。”

“还有还有,下雨后我全身就湿了……”

一个被雨淋到的小女孩怯怯地说,大家都“哈”的一声笑了。

书妍也笑着鼓励她:

“没错,这也是雨后不一样的地方。”

小女孩也嘻嘻地笑了。

“你们快看啊,那里有彩虹!”

眼尖的小男孩跳起来欢呼,其他孩子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兴奋地鼓掌欢呼。不料田垄太狭窄,他们一手舞足蹈失去平衡,一个个子小的孩子被推倒在田里,书妍一惊匆忙走过去,但没等她赶上来,其他孩子已经把她拉上来,她没哭,反倒还喊着“彩虹彩虹”,身上被湿泥弄脏似乎也没比彩虹重要。

书妍看后心底泛着温暖,问他们:

“你们知道彩虹是怎么形成的吗?”

他们都摇头,书妍顺便把小时候明一告诉她的原理讲给这群小孩听:

“彩虹的七道光就是七位仙女,她们原本是不会跳舞的,只有下雨的时候她们是身体才会舞动起来,这时身体还会发出一种漂亮的光芒,也就是折射现象。由于七个仙女的舞姿不同,也就是太阳光折射的角度不同,所以她们身上的七道光也就不一样,我们现在看到的彩虹就是七位仙女正在为我们跳舞呢。”

“原来阳光还会跳舞的呀,可是为什么我看不到呢?”

“这只有善良细心的孩子才能看到,所以大家要争取做这样的孩子才能看到阳光跳舞。”

其他孩子跳着争着喊:

“我能看到,我能看到!”

 

田间回荡着孩子们清亮的笑声,他们争着说自己的雨后新发现。书妍要求他们把这一天对雨的所看所感写下来,收上来批改,都写出真情实感,充满童真童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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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白天有一群孩子陪在身边,他们虽然调皮淘气,把自己弄得忙碌而劳累,但从中能收获到许多简单的快乐。夜晚的时间最难熬,学校寂静冷清,只听见一片杂乱的虫鸣蛙叫。这样的夜晚令书妍想起了刚从上海回老家的那些夜晚,同样是在陌生的乡村,同样是在思念着异地的人。

书妍每每打电话回家,父母弟妹都会轮流着跟她聊上一会儿。一个人在外,家人很少在意你过得辉不辉煌,而是关心你过得好不好,累不累,累了就劝你回家歇歇。世界上也只有家人会无条件地为你付出,不求回报。

 

书妍在岩明小学已经待了半个月,孩子们对她带来的新鲜课程都心生喜欢,接受了她带来的新鲜知识,但他们对外面世界的大片空白仍令书妍担优。他们的父辈有的一辈子都没踏出村子半步,更不用说这些年幼的孩子,他们虽然也在接受知识,但在对世界最好奇的年龄失去了对世界近距离的接触、体悟,这对他们来说是不公平的。一个新的想法在书妍头脑里形成,她把想法告诉校长,得到他的支持。她自知自己的力量只是绵薄之力,但每一次新的尝试总有它的意义所在。

 

6、

“哥,我在贵州这边很好。生活很充实也很有趣。”

“要照顾好自己,不能太累,知道吗?我过几天刚好到广东出差,顺便过去看你。”

“你听我说,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7、

“小瑶,现在在上课吗?”

“没有,下课了。哥你快到了没有啊?”

“嗯,我现在快到岩明小学了,你出来等我吧。”

“真的?好,我马上出去!”

书妍立刻冲到学校门口,身后的学生也跟着她出来看热闹。只见远处一辆东风大卡车慢慢驶过来,车行过处土尘滚滚,路边的闲步的家鸡被吓得赶忙往两边躲。明一坐在副驾驶座上,把头伸到车窗外笑着向书妍挥手。她奇怪地看着他,怎么会坐着大卡车过来?

车开到校门口,书妍怕身后的小孩好奇地跑出来,忙摆开手护着他们。明一从车上下来,满脸的汗水。书妍开心地跑过去。

“哥,你怎么坐着这个过来啊?车后箱载着什么东西?”

她边说边帮他擦去脸上的汗水。

“先让我看看小瑶有没有什么变化。嗯……变瘦变黑了,但还是很可爱。呵呵。”

“呵呵,哥你快说啦。”

“那天接到你的电话后,我自己策划了一下,向公司提出一个爱心助学的方案,老总很支持,我就在公司内部做了个募捐的活动,很快募集到一笔善款。我们用这些善款买了体育用品、学习用品、图书,还有教师用的模型、器具等等,装了这么一大车,车开了两天才到这里。而且啊,公司批给我一周的假期,可以来这里陪你,是不是一个很大的惊喜呢?”

“哥,你太棒了!太好了!太意外了!哈哈!”

书妍欣喜若狂,拉着明一的手跳个不停。身旁的孩子们听到学校有了新书新用品,也高兴地欢呼起来。

明一笑着摸摸她的头,说:

“好了,我们到车后箱去搬东西吧!孩子们,跟老师到后面去搬你们的篮球和书籍吧!”

校长和陈老师闻声也赶出来,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末了才发动里边的孩子都出来帮忙。

 

孩子们帮忙把车里的东西都搬出来,林校长指挥他们放到相应的地点,有的孩子站在那里爱惜地摸摸这摸摸那,久久舍不得走开。

“校长,咱们现在就把篮球架、乒乓球桌给安上吧?”

“好嘞!现在就安上!”

明一征求了校长的意见后就开始动手,孩子们围在旁边认真地看他们安装,好奇地问这问那,明一耐心地一一解答。

到了晚饭时间,明一终于把新用品都安排妥当。校长把他和几位老师招呼到家里吃饭,校长妻子把家里舍不得喝的陈年老酒拿出来招待客人,再炒几个自家种的新鲜小菜,朴素而情真意切。

他们吃到一半,就陆陆续续有学生来拜访,孩子们从家里送来鸡蛋、鸭蛋、地瓜、豆角,答谢明一叔叔。明一暗暗感动,多么可爱的孩子啊。

 

明一充当孩子们的体育老师,等他们上完文化课,他就和书妍带着一群孩子打篮球、跳绳、打羽毛球、猜谜、讲故事,他们都玩得乐此不疲。孩子们身体内仿佛都被注射进新鲜血液,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也流淌进血液中,令他们活跃不已,不断地向他俩问了一堆形形色色的问题。

8、

上完一天的课,吃完晚饭后,明一带书妍到学校附近散步,平时她是不敢一个人跑到外面的。

乡村的夜空很纯粹,空气中弥漫泥土夹杂着青草的清香味道,一群萤火虫在叶片间追逐玩耍,发出可爱的亮光。夜风清爽舒畅,满天星星布满夜幕,明灭可见。他们走在田间的小路上。

“来,我们来找找心瑶星。”

明一还像小时候那样把两个手掌比成望远镜的形状,贴在眼眶上,仰头寻找,书妍也跟着一起找。

“找不到耶,要不我们找明一星吧,找到明一,就能找到心瑶啦。”书妍说。

“嗯,好办法……你看,找到啦,就在那里!两颗星在那里,看到没有?”

书妍信以为真,兴奋地顺着明一的手指望去,原来是两只飞在他们头上的萤火虫,她假装生气地拍他的手臂。

“哼,你又骗我了!不理你了!”

“哦,不理我啊,那我先回去了。”

明一说完就转身快步走了,没听到她喊他,渐渐慢下来,果然听到她在身后喊:

“哥,我理你啦,你等我啊!”

他转过身看她屁颠屁颠地跟上来,故意逗她:

“怎么,怕黑啊?不敢自己走?”

她故作镇定地扬起头,逞强道:

“哪有?我是怕你不识路,过来带你的。”

他看她躲在自己身后,手紧紧地抓住自己的手臂,不禁暗笑:越长大越爱面子了。

“好好好,你带我走,别把我带丢啊。”

“不会的,你尽管跟着我好了。”

 

田间的小路很窄,明一带着书妍小心翼翼地走,两人认真走路,沉默了一会儿。

书妍心里挣扎了好久,终于鼓起勇气,问:

“哥,你帮我找到大嫂了没有?”

她屏住呼吸等待他的回答。她甚至能想象若是得到他肯定的回答,她会笑着在心里哭泣。

“没有。”

两个字像一股简短的气息从他口中呼出来。

但她感觉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把自己的手握得更紧。

“哦。”

 

他们走到学校门口便分开了一盏昏黄的路灯黯淡地发着微光,把他俩的影子投射在地上。

“今晚早点休息,明早就要执行我们的计划咯。”

“嗯。”

明一微笑着摸摸书妍的头,目送她回宿舍,然后转身往林校长家去借住。

 

书妍躺在床上反复重温他那句“没有”,他怎么还没找女朋友呢,是在顾虑什么吗?怕我不能接受?他应该有他自己的感情生活,不该像小时候那样事事都为我考虑呀!我不想成为他的累赘。可是,我真的希望他去找吗?其实,不希望那样。又或许,他是觉察到我心里的想法,在等待着什么。

[NextPage]  

9、

隔天早晨,师生们在学校的空地上集中,分成两个方阵,林校长对学生们讲:

“同学们,现在迅速把队伍排好,我们现在先步行到镇上,然后再坐汽车到城里的科技馆参观。大家要服从老师们的安排,遵守纪律,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孩子们第一次进城,第一次去青少年科技馆参观,兴奋得恨不得马上飞出去。

“好,现在左边的同学跟着我和陈老师,右边的同学跟着彭老师和明一叔叔。大家走的时候一定要抓住这根绳子,不要掉队,要注意安全!现在我们就出发吧!”

“耶!”

 

他们步行两个多小时才到达镇上的汽车客运站,但两个多小时的行程对孩子们来说都是小问题,他们平时上下课走的时间有的还不只两个多小时。一路上他们精神抖擞,有说有笑,齐唱学过的歌曲,响亮而走调的歌声似山间澄澈的清泉,欢快地流淌,

明一事先联系好的汽车已经在车站等待了,孩子们坐上车仍不见疲惫,还是开心地玩闹。当明一告诉他们科技馆快到了,他们更是快活地沸腾起来。

书妍提高嗓门对他们说:

“同学们注意了,等会下车后,大家先别乱跑,还是要抓着这根绳子,大家一起走斑马线过马路,科技馆就在马路对面。进去后要听从里边的叔叔阿姨的指挥,有不懂的问题可以向他们提问,但不要挤,知道吗?”

他们乖巧地点头喊“知道”。

 

进了科技馆,孩子们像一群搁浅的在沙滩的鱼儿重回海洋,他们参观了电磁馆、地球与自然馆、体能生理馆、声学馆、光学馆、机器人馆、数学馆,展馆里各式各样的模型、图片令他们看得睁圆了眼,眼里充满渴切的光,都好奇地触摸,可以亲身体验的项目他们都争着要去玩。

在岩明小学待了四十多年的林校长看得眼眶湿润,带孩子们到外面的世界看看是他几十年以来的愿望,今天终于实现。

 

在科技馆里参观了近三个小时后,老师们带学生按原路回到车上。馆前的马路车来车往,十分繁忙。明一和书妍一前一后关顾着他们。孩子们还沉浸在参观科技馆的欢乐之中,乐此不疲地谈论着自己刚才看到的新奇事物,手舞足蹈,兴奋不已。

队伍最后的一个男孩激动地向他的伙伴演示他在体能馆里体验的场面,手离开了绳子,蹦着蹦着几乎到了马路中间,他的伙伴听他的描述后也手舞足蹈,忘了他们正走在马路上。

就在男孩在马路边转圈的时候,走在他们前面的书妍转身忽然看见一辆黑色轿车急速驶来,她的目光触及那股黑色旋风后又落在那个转圈的孩子身上,心脏顿时提到嗓子眼。眼看轿车渐行渐近,她立即扔掉手中的东西冲过去拉住孩子,把他推到马路内侧,没等自己反应过来,那辆轿车已经迎上来,所幸车主把方向盘向左急转,急刹车的声音凛冽地划破长空,像孤鸟被猎人射下时的惨叫。书妍被车的后视镜绊倒,甩到两三米远的地方。

已经走过马路的明一听到急刹车的声音,心跳倏地加快,脑袋忽然一片空白,慌张地默念:小瑶。

他飞奔过来,看到书妍被撞倒,趴在地上,脸色苍白,手脚大面积擦伤,血液渗着皮肤流下来。

他紧张冲过去把她扶起了,带着哭腔嘶喊道:

“小瑶!撞到哪里了?!”

她躺在他臂弯里,全身瘫软,许久才缓缓睁开眼睛,声音微弱道:

“我没事,那男孩呢?”

刚才险些被撞的那个男孩也摔在地上,膝盖擦破皮,其他孩子都吓哭了。男孩惊魂未定,脸色惨白地对明一他们说:

“老师……”

 

校长把孩子们安置到车上后,迅速跑过来,拦下一部出租车,明一把书妍抱上车,男孩也上了车,一齐上医院检查。

男孩只是受到惊吓,膝盖做了点消毒处理,书妍则是左脚踝骨折,手臂大腿擦破皮,嘴角受伤流血。她庆幸道:

“这是最好的结果,孩子没事,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真无法原谅自己。”

明一守在病床边,也惊魂未定,皱眉道:

“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无法原来我自己。”

 

校长带着男孩先回学校,明一担心书妍坐车奔波会加剧脚伤,便让她住院疗养,时刻在旁边照顾她。皮外伤口渐渐愈合结痂,骨折就恢复得比较缓慢。

一天夜里,书妍醒过来后就再也睡不着,明一只好不睡陪她聊天。她看他趴在床上趴得腰酸背痛,便坐起了腾出位子让他坐。两人并肩靠着枕头坐着。

“哥,对不起哦,要不是因为我你就不会有这些麻烦事了。”

“傻瓜,当初你跟我说你要来这边支教,我就觉得我的小瑶长大了,学会吃苦了,高兴还来不及呢。我们一起做这些有意义的事情,看到那些孩子开心的笑脸,自己不也觉得很幸福吗?”

“嗯,当初在网上看到他们这边的学习环境,我真的很心酸,所以才会萌生支教的想法。你能募款捐赠为他们买那些新用品,我特别意外特别开心,这很大地改善了他们的学习条件,或许我们这么做后,将来会有更多人来帮助他们。”

“你放心,将来工作之余,我会花一些时间精力做这些助学的公益活动,让更多孩子得到帮助。你毕业以后,我们也可以一起做。”

“呵呵,真的?那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哥,你觉得我这几年来有没有什么变化?”

“变坚强、变独立、变漂亮、变成熟。”

“哇,都往好处变啊?那有没有变得不好的?”

“有……变得让我更喜欢了。”

 

书妍顿时愣住,脸颊顿生温热,转过脸看他。明一也转过脸,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睛,说:

“这么多年了,我终于把它说出来了。小瑶,我喜欢你。很多年了。”

书妍顿时不知该说什么,眼泪刷刷地流下来,掩面哭泣。

 

许久,她双手搂住明一的脖子,啜泣道:

“为什么你不先跟我说我可以喜欢你,这些年我一直压抑自己,不敢想太多,一直安慰自己努力变得优秀,那个合适的人一定会来找我的,但我骗不了自己,我等的那个人就是你,我……”

明一心疼地抱着她,亲吻她的头发:

“是我太懦弱了,总是怕万一捅破了,关系就不再像从前,万一你接受不了,万一你离我越来越远。对不起,是我不好。”

书妍满脸泪水,摇头敲打他的肩膀,边掉泪边说:

“我喜欢你啊,我喜欢你…”

七、

火车开往回家的路,铁轨的声音有频率地加快,像成长那般轰轰烈烈,义无反顾,沿途迅速倒退、消失的风景,如同青春流长的时光,流向记忆的河。

车厢内,书妍靠着明一的肩膀睡着,呼吸一起一伏,仿佛在抚慰那段影像终将残损的素颜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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