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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三等奖:沉沦的八卦图

时间:2012-03-29 10:08:53     作者:林锋      浏览:18072   评论:0   

 

 林锋  (广州中医药大学)

前言

笔者来自广州中医药大学,是一名在校的临床医学生,学医五年,所见所闻,未曾不痛心疾首。医疗制度的缺陷,患者的鲁莽无知,媒体的刻意误导,每每使从医者心灰意冷甚至萌生退意。21世纪是社会主义中国崛起的世纪,却也是医患关系恶化到无以复加的世纪。为此,笔者从一个局中人的角度,根据摘录社会的一些事实与结合自己的临床实践所得,以小说的形式为读者讲读医生鲜为人知的方面。《沉沦的八卦图》将从社会当下导致医患关系极端紧张的主要因素展开情节,让读者从情节当中品味那显浅下深层的原因。

艺术,是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希望笔者的小说能解开读者心中对卫生工作者的疑惑,能让医者与患者之间多一些理解,能让社会关系中的医患变得和谐,至少,看过我小说的朋友们,不要再因为医药费的问题而对医者拳脚相向。此外,希望读者在看的过程中也能知道一些内地医院的看病流程与特别的规定,让自己以后看病时省一些时间和金钱。

目录

第一章:关于“我”的那些事。

第二章:实习生的那些事。

第三章:医托的那些事。

第四章:门诊的那些事。

第五章:无冕之王。

第六章:医药代表。

第七章:医生爱情故事。

第八章:医闹的那些事。

第九章: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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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的那些事

※※※

 都说看病难,看病贵,这年头是有命死而无钱病。偏偏我就摊上了一个“发热查因”。妈妈背着我几乎跑遍了整个市的大医院,可这热就是退不下去,医生给出的诊断都是“发热,细菌感染?病毒感染?”。做了的检查更是不计其数,什么三大常规、血分析、血培养的,有医生甚至为我做了梅毒、艾滋等相关抗体的检查。对于才二十岁不到的我而言,真的很难接受,医生似乎总有做不完的事情,所以也不怎么跟我们解释。主管医生只是一瓶瓶的抗生素给我挂上,五颜六色的药片给我吃,结果是钱如流水般逝去,而我的病却是反反复复的,在药效期间热稍退,药效一过便卷土重来。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西医生说找到了感染源就好,有针对性的抗生素治疗可以迅速控制病情,现在问题是我的发热,原因不明。最后,我的主管医生无奈的让我们去找中医试试。

妈妈受不了了,便携我回家,不知她从哪里召来了一个中老年男子,留着一把长胡子的,像极了黄果树瀑布,说是走方的郎中。我看他沉默寡言的,头戴有一顶不知什么年代的小黑帽,一件灰色泛黄的布衣,背着一个药箱子,还是不是捋捋胡子,最特别的要数他脖子上挂着的那个八卦图,看着就觉得瘆人,那郎中感觉就活像鲁迅先生笔下的孔乙己。郎中没有问我做了什么检查,只是简单的问了我几句和把了把我的左右手就说我是什么邪热雍肺,还从那个神秘的小药箱中掏出了几包药末给我,老妈抢过药包便用水充匀,捧到我嘴边,我看着那浑浊的药水,满眼狐疑的问那郎中:“这管用吗?”结果那厮竟随口说“试试吧,试试吧。”老妈听完便硬是灌我喝了那碗泥浆样的液体,喝完后,我感觉胸中有股清凉的溪流将我的热量缓缓带下,顿时舒坦了不少,然后蓦地打起冷颤来,接着便汗流浃背。我觉得眼皮越来越重,慢慢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昏昏沉沉间隐约看到那郎中仍泰然的捋胡子和点头,老妈似乎一个劲的在谩骂着那郎中,我顿觉全身无力,呼吸变得缓慢而深沉,接着便失去了知觉……

我如是坠入了黑暗的深渊般,一直下坠,却突然停了下来,我发现自己掉在了一个巨大的八卦图中间!!!

※※※

我睁开眼睛,晃了晃头,直起身来,试着站起来,发现自己的身体飘渺得很,感觉不像是自己的一般。我抬头发现老妈正在和那郎中在争吵着什么,便向前想要劝架,我喊了声妈,她却没听见一样,完全没有回答我。我又试着抓着老妈的肩膀,结果却抓了个空,我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像烟雾般,自己觉着存在,却碰不得任何实物。我回头看了看,发现自己还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我灵魂出窍了?!我试着用头撞墙,结果看到了墙另一边的情景,我真的灵魂出窍了!!!更令我意外的是我看到了老妈的头上飘出一些小字——“这个赤脚郎中,八成是把我儿子治坏了。”然后是那个郎中的头上也飘出这么些个小字——“百姓无知,百姓无知,此正邪交争,病之转机也。”我能解读他人的思想!!!我赶紧闭上眼,晃晃头,再睁开眼睛,那些小字赫然在对应的人都头上,我真的能解读他人的思想了!心跳加速,呼吸急促都无法形容我此刻的激动,老妈和那郎中依然在唇枪舌战,我压抑不住心中的激动,看着两人头上的小字在打架。地面上突然发出异光,那个与我意味着光怪陆离的八卦图旋转着再次出现在我脚下,金色的光芒将八卦的轮廓显露无遗。而我感觉脚下就似乎被磁铁吸住了般,动弹不得。我拼命的向老妈和那个郎中求救,他们两人无动于衷,当然,因为我只是个灵魂而已。环视了一下,自己已被八卦图套在中央,像掉进了沼泽般,我的身体很快就浸没了一大半,我放弃了,不知这个八卦图将引领着我到天堂,还是梦靥般的地狱,想到这,我闭上了眼,静静等待着命运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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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习生的那些事

※※※

光芒再射进我眼球时,八卦图像电梯般将我送上一个陌生的地面,呈现我眼前的是M市的中医院,我向来对医院没什么好感,转身便想离开,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我眼帘,那家伙,不是我自己吗?怎么穿着一袭白衣,手里还拿着听诊器呢!忍不住我便跟着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家伙走进中医院。

我跟着走进医院,一看,吓得不轻,但见一群穿着白大衣的满脸书生气的实习医生正排着对,举高握拳的右手在宣誓呢,那个和我长得奇像的家伙也在其中,还是个领头的,估计是个小头目之类,只听见:

 “健康所系、性命相托。当我步入神圣医学学府的时刻,谨庄严宣誓:我志愿献身医学,热爱祖国,忠于人民,恪守医德,尊师守纪,刻苦钻研,孜孜不倦,精益求精,全面发展。我决心竭尽全力除人类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维护医术的圣洁和荣誉。救死扶伤,不辞艰辛,执着追求,为祖国医药卫生事业的发展和人类身心健康奋斗终生!”

宣誓完毕便各自散去,我紧跟着那个家伙走着。

“主任,我是新来的实习生凌风,请问带教老师是哪位?”那家伙对急诊科的一个正在看报的人如是说。

“哦,好的,我是急诊科李主任,我负责带教,你就跟着我出诊吧,一三五早班,二四晚班。”那人仍旧看着报纸,如数家珍的道来。

说真的,医生的工作很是枯燥,门诊一坐就是大半天,不断的说啊说,写啊写,但是看着凌风仿佛就如自己做了医生般,看看自己做医生的样子,也是一件挺不错的事呢,医生,在我看来总是仰观天文,俯察地理,中知人事的无所不能,凭借一己之力可以与死神搏击。在我们普通人看来,医生们总是那么的遥远不可及和三步并作两步的繁忙。

正想着,有病人来求诊了。凌风立马起来,迎向病人,颇有礼貌的问到:“你好,请问你的挂号单在哪?”

病人用眼角余光瞄了瞄凌风胸前的牌,上面赫然写着“实习医师”几字。便闪过凌风,把病历递给李主任。我想不用我的特殊能力都能知道这个病人在想什么了。

“哪里不舒服啊?”李主任放下报纸。

“没什么,摔了一跤,蹭破点皮而已。”病人拉起长裤,指着脚上的伤口。

“哦,那用消毒液洗洗就好啦。”主任看了看说。

“我想吊一瓶青霉素。”病人说到。

听到这里,凌风抬起头,用一种诧异的眼神望着患者。

“你这个皮外伤,伤口不深,也没有污染,没必要用抗生素啊。”李主任解释。

“以前村里有个小孩,踩了钉子,为了省钱没有去吊针结果伤风死掉了。我这个伤口是被金属刮伤的,所以我想吊一瓶青霉素。”病人坚持到。

“青霉素要皮试,很麻烦,而且如果你对其过敏的话还有可能导致过敏性休克的。而且早上人多,你真要吊针,晚上再来吧。”主任也在反驳。

“什么啊?等到晚上人都死啦。青霉素麻烦啊,那就先锋吧。”患者不依不饶,皱起眉头。

“好吧,既然你坚持,就挂一瓶先锋吧。”主任说。我看了看他的头上,李主任想到,“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主任,刚才那个患者那样的小伤口就要挂抗生素啊,是不是有过度治疗之嫌啊?”凌风尽量把身体往主任那边靠拢。

“刚才你也听到啦,我劝他,他不听,如果还坚持不给他吊针,他肯定要投诉你。你处处为他着想,但他未必会感激你。书本上的知识是纯理论的,真正的临床还涉及人情世故啊,小朋友。”主任颇语重心长的回答。

不久第二个病人就进来了。这个患者是由另一个人搀扶着进来的,进来后坐下来就立马把扶他的人的手甩掉,我看他的小腿很明显的有外伤。

“你先带他进去清创室洗洗伤口,准备缝合吧。”主任对凌风给了个眼色。

“先生,到这边来。”凌风说完便扶着那个患者进入清创室。我紧随其尾后。

“医生,你这里有什么昂贵的高级的药水就尽管给我上吧。”那个患者看着自己的伤口。

“也没什么昂贵不昂贵的,常规就这几种消毒液。”凌风说到。

说完便是清创缝合那一套,包扎完毕后,我看患者在想着,“这回能敲他多少?”

“医生,这个得花多少钱?”患者迫切的问。

“大概一百块钱左右吧。”凌风说到。

“还有没有什么高级货?给我加点进去啊。”患者半笑着。

“伤口已经处理完毕了,没什么可加了。”凌风说到。

“真没有?”病人皱起眉头追问。

“能做的我都做了。”凌风有点无奈。

“你,你给我过来。”病人火气上来了。

两人来到主任面前,那病人环视一周后问:“医生,刚才送我来的那个人呢?”

“他去给你交钱了。”主任答道。

“这个是实习生吧?他的手艺不怎的,搞得我好痛,而且我要求加点消毒液他都不肯。”病人指着凌风数落道。

“主任,我……”凌风声音有点哽咽。

主任向凌风摇了摇手掌,示意他别说话。

“现在这样,我在病历里面给你写上意外受伤,如果你有投保,可以找保险公司理赔,而刚才的收费,那位撞到你的先生已经替你付了。”主任边写病历边说。

“哦,这样啊,这样还差不多,谢谢你啊。”患者接过病历,千恩万谢的走了。

“这样的病人最难缠,关键是你能在保护好自己的前提下给他点好处,他就安分了,不会闹事,书本上的知识是纯理论的,真正的临床还涉及人情世故啊。”

不待凌风提问,主任便先发话。

    “哦。”凌风诺诺应声,在小笔记本里记着什么。

接下来的都是平平淡淡的腰酸腿痛之类,直到晚上交完班,换了值班医生不久,发生了一件不寻常的事件。

“哎呦,哎呦……医生,救救我。”还没有看见人就听见了一女子凄厉的呻吟。

接着一约二十出头的女子按着腹部跛行走进了诊室。研究生刚毕业的李医生问患者:“小姐,怎么啦?”

“医生,我,我拉肚子了。”女子弓着腰,双手捂着肚子,眉头紧蹙。

“多久啦?”

“中午吃完饭到现在,先是痛,再有腹泻。”

“没有吐吧?”

“没有。”女子摇摇头,依旧紧紧的捂着肚子。

“哦,这样,我给你开点……”

“医生,你给我开点口服的环丙沙星(抗生素的一种)吧!”不待李医生说完,那名女子便夺过话头说道。

“环丙沙星?你……”李医生有点狐疑地望着那女患者。

“哦,没什么,就是腹泻以前也犯过,当时也是吃的环丙沙星,结果两片就好啦,印象特别深刻。”女子说道。

我憋足劲瞧了瞧那女子的头,结果挤出来的尽是“镇定,镇定,镇定”这几字。

“那,李医生,我……”凌风举着笔问。

“开给她吧,开好药单我签名就好啦。”说着,李医生摊开报纸。

“哦。”说完凌风便开了两天的口服环丙沙星。

“谢谢你啊医生,谢谢你。”那女子高兴道。说完便大步流星的走了,不时还回头看看李医生。

我看着凌风眉头紧锁,若有所思的样子,便尝试着想看穿他的思想,无奈却像有一堵无形的墙耸立在我们之间般,怎么也穿不过去。

“不对,我好像忘记问什么了。”李医生突然放下报纸。

“我也觉得哪里出了点问题,可是百思不得其解。”凌风神情凝重。

约摸过了五个小时,看了一个晚上,别说是医生,就连我这个灵魂出窍的魂魄都有点头晕脑胀的时候,那名女子又出现了!而且这时她身边多了一位男青年,大概也是二十出头的样子。那名男子来到诊室二话不说就把正在看病的病号推到一边,怒发冲冠,满脸通红,眼睛瞪得大大的,鼻息很重,一个想把我俩吃掉的样子。

“先生,要看病吗?”李医生问。

“看病?老子就是想问你怎么看的病!”男子双手叉腰,大吼。

“怎么了?”凌风问。

“怎么了?我还想问你呢!我问你,我老婆是不是刚刚到这里看病来着,你们是不是给她开了环丙沙星这个口服药?”男子声高气粗的问。

“是的。”李医生看了看那个腹痛的女子。

“那就没错了,你看看这个!”男子将一药物说明书狠狠地扔在桌面上。

“这个是环丙沙星的服用说明书,有什么问题吗?”李医生看了看说明书。

“什么问题?上面明明白白的写着孕妇禁用,药物的某些成分会影响坯胎发育,你再看看这个!”男子又顺势将一化验单摆在李医生的面前。

“上面清清楚楚的写到我妻子的绒促性素(怀孕后一定时间内血液或者尿液呈阳性)是强阳性的!而你这个庸医,不问清楚我老婆有没有怀孕就给她开了会影响胎儿发育的环丙沙星!这不是明摆着要害我未出生的儿子么?”男子愤愤不平,眼睛似乎要射出火花来。

“厄,这个我……”李医生一时语塞。凌风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

“不用给出这样的表情,当初你就应该要我老婆做个妇科检查,至少得问她有没有怀孕吧,病历里也没有写明这个问题,这就是你们医生的错!”男子咄咄逼人。

“这个,这个我……”李医生似乎理屈词穷。环视周遭,众患者摇头的摇头,议论的议论,皆指目李医生与凌风,一时间诊室内气氛甚是紧张。

男子看这势头便得理不饶人,向周围的患者诉苦起来,“各位街坊,各位老板,我是外地人,来这里挣这几百块容易吗我?好不容易讨了个老婆,怀上了个儿子,就因为这个庸医,疏忽大意,犯这种低级的错误,你陪我儿子啊!”说完,男子竟然蹲在诊室里哭了起来。

“先生,你别激动,先听我解释。”凌风想要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

“有什么好解释的?什么都不用说了,赔钱!我就要二十万,少一分钱我们就对簿公堂!”男子气焰嚣张。

“好吧,你这样闹下去也不是办法,这样,你先和你的妻子回去,我和科里商量一下再说吧,怎样?”李医生坐不住了,走过去想扶起男子。

听到这里,男子拨开李医生的手,倏地站起来说,“好啊,你们慢慢商量,我们还会回来的!”说完便扶着女子离开了诊室。

“完了,完了,我这十几年书算是白读了。”李医生说完便瘫坐在椅子上。

“我们找主任商量一下吧,看看怎么办。”凌风说到。

“也只能这样了。”李医生满脸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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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任,你看这事该怎办?”李医生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低着头站着主任前。

凌风也在一旁巴巴的望着主任,等答案。

“这事啊,我看其实也不难办。”老主任托了托眼镜,翘起了腿。

“啊?不难办啊,您的意思是赔钱了事?”李医生抬起头。

“当然不是,我可以说一分钱不用就解决事情。”主任拿起根玉溪,往烟盒子上扣了扣,叼在嘴里。

“那你快给我说说,还有这等事?”李医生急忙掏出打火机,给主任点上。

“其实也没什么,你听我说完就知道啦。最近我听说有一对青年男女在M市各大医院转悠,看着有年轻的医生就去‘钓鱼’,已经有好几个医生赔了钱啦,这是另一个当事主任告诉我的,与你说到的那对夫妇极为相似,用的也是环丙沙星这招,我看八成是他们。”主任在烟雾缭绕中为我们娓娓道来。

“哦,怪不得我觉得这事诡异。那主任快给我支支招吧!”李医生苦苦哀求。

“这当然啦,你啊,还是太年轻!这样……”主任贴着李医生的耳朵说。凌风也倾者耳朵去听。

没过几天,那对夫妇果真又来了。神气十足的踏入诊室。

“李大医生,我们又来啦。”男子大步流星的走进诊室,那个女子就紧跟在男子身后。

“哦,来啦。”李医生照旧看着报纸,没有正眼瞧那两夫妇。

“呦,你这什么态度啊?有你这样的医生吗?上次的事你不会忘了吧,啊?考虑得怎样了?”男子往前走了一步。

“当然没有忘记,我是牢记在心呢。不过……”李医生也站了起来,与男子对视。

“不过?不过什么?告诉你,别想抵赖,要不咋们法庭见?”男子指着李医生的眼睛。

“法庭就不必啦,既然你有天大的苦衷,索性我们去派出所吧,如何?”李医生轻轻拨开男子的手。

“派,派出所?为什么去那里?”男子退后了几步。

“没什么,就是想看看阁下有没有案底。”李医生又走近男子,瞪着眼睛看着他。

“案底?案底啊。这,这……这样先让我们再想想吧。”说完男子便和女子扣扣索索地离开了诊室。凌风看着他们离开的狼狈样子,不觉笑了,当然,之后那对男女再也没有出现过,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成为M市中医院的饭后之笑。

李医生兴高采烈的把结果报给主任听,意外的是主任没有多高兴的样子,反而是将李医生臭骂了一顿,说是这归根到底仍旧是李医生的错,如果当初有问那女子月经、怀孕史,对方就不会有机可乘了。而且如果对方不是职业行骗者,而是普通的病人,不是真的害了人吗?凌风在一旁出神的听着,想不出任何言语回答。

而我,则认为:医者,可为不可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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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觉得从来没有如此接近过医生,所以决定奉陪到底,何况凌风这小子,和我长得是一个样。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凌风在跟急诊李主任门诊时来了一个奇怪的病人。说他奇怪,是因为他进来的时候眼睛游离不定,十分警惕,仿佛觉得有人在监视他似的,而且蜷缩着身子,手指不时地摸摸鼻,抿嘴,身体不住的颤抖,好像很冷的样子。

“先生,你怎么啦?”凌风接过那男子的挂号单,上下打量着。

“医生,我,我浑身都痛,能,能给我开点止痛药不?”男子问。

“可以啊,你痛了多久了?”李主任问。

“今天才,才开始的。”男子开始不由自主的摇头,咽口水。

“哦,这样啊,那我给你开点扶他林或者……”

“不,不用,你直接给我开点吗啡吧。”男子打断李主任说道。

“啊?”李主任警惕起来。

“哦,我,我以前都是吃这个来止痛的,只有它,它能起效。”男子打了个哈欠。

“你是不是有吸毒的?”李主任指着男子问。

“毒品?没,没有。”男子开始紧张。

“没有?抱歉,不管你是不是有吸毒,吗啡是管制药品,门诊一般不开。”李主任坚持道。

“开不了?医,医者父母心,你没有看见我这么痛苦吗?为什么不给我开?”男子用手撑着桌子,直起身子,口水喷向李主任。

“止痛药物有很多种,吗啡是最后的防线,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用的,而且开这个药须有院长的签名你才能拿到药,就算我开给你,你也过不了院长那关的。”李主任将凳子往后挪,擦了擦脸。

“没,没有吗啡,那就给我上杜冷丁吧。也,也行。”男子稍微缓和了点。

“对不起,杜冷丁也是管制药物,我不能……”

“妈的,你这个主任是干什么吃的,什么都不能开,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痛苦啊?你,你这个医生是怎,怎么当的?你信不信我,我投诉你啊?”男子开始恼羞成怒,还握着拳头,狠狠的盯着李主任。

“我只是按照医院的规定办事,如果你有什么不满意的,你可以投诉我。”李主任站了起来。

“我,我,去你妈的。”男子按捺不住,挥着拳头冲向李主任。

“你,你怎么打人?”李主任从容避开男子无力的拳头。

“打人?打的就是你。”男子回过头,拳头依旧紧握着。

一时间,两人就这样对峙着。

最后李主任不再答话,重新做回凳子上,低头在一张小纸片上写着什么。我踮起脚,无奈也是看不到,只好读读主任的思想,让我意外的几个字——“快去报警”。写完后主任便从台下将纸条递给了凌风,凌风接过纸条,看了看,便挤开人群,往外面走去。那名男子则一动不动,只是对着主任喘着大气,瞪目而视。而观看的人群,都里里外外的都伸长了脖子,像被捏着脖子提起的鸭子般,在围观被打的主任和情绪激动的男子,不时指指点点。

不久,外面响起了警笛,男子异常紧张起来,站立来便想挤开人群往外面逃。几个警察不待他转出去便迅速将他按在地上。

“我们查过啦,这个男的是前几天从戒毒所里被释放出来的,现在没想到毒瘾又发作,没钱买黑道的毒品,便打起医院的药品主意来了。”其中一名警察向李主任解释。

“没事,快把他送到他该去的地方,离开这个诊所就与我无关了。”李主任在警察递过来的记录上签上字。

说完,警察便带着那男子离开了诊所。

“主任,你没事吧?”凌风问。

“现在做医生不容易,在工作时间内,你穿着白大褂就必须做到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李主任叹息着。

“但是您是主任耶,我情愿他刚才打的是我。”凌风递过一杯水给主任。

“谢谢。但是在这一点上,我们没有任何差别,现在的病人对医生的期望值过高,一旦希望落空,气当然就撒在医生头上,谁碰到谁倒霉,不管你是主任还是刚入行的菜鸟。”李主任接过水,一饮而尽。

“那我们也有自己作为公民的权利吧?作为一个医生之前,我们首先是一个公民,不是吗?”凌风愤愤不平。

“你还太年轻,太年轻,我曾几何时也有这种想法,但是做医生久了,就会发现,这不仅仅是权利的问题。还有……”李主任说到这里就打住了。

“还有什么呢?”凌风追问。

“现在告诉你,你也不会有多深体会的,以后的日子你再慢慢感受吧。”李主任说到这里便不再说下去了。我尝试着看穿他的思想,看到的,却是一连串的感叹号,接着是,“医者,是难!是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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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习的日子总是漫长而难熬的,正如炎炎夏日在大漠中漫步般。而最最令实习生难耐的莫过于无所事事,百无聊赖。我以前总觉得实习生都是占人便宜的主,而且经验不足,给病患带来不必要的痛苦。但凌风的表现与遭遇令我对他们有了新的认识。

“护长,你好,我想请您教我如何打针。”凌风对急诊的护士长说。

“这个啊,你挺好学的嘛!好吧,我看看找个护士带带你。”护士长拍拍凌风的脑袋。

“嗯,医生不能太依赖护士,老师说他们以前做医生的打针技术都在护士之上的,所以我想学学打针。”凌风朝着护士长一个劲的点头。

“难得你有这份心,你去找那个潘护士吧,她人挺好的,我待会和她打个招呼就好啦。”

“谢谢护士长。”凌风会心的笑了。

我看着凌风兴奋的朝注射室跑去,便也跟着过去看个究竟。

“您是潘护士吧?我想学学护士的一般技能,希望您不吝赐教。”凌风颇有礼貌。

“哦,护长刚与我说过,你先跟着我一段时间吧,看熟了再动手,没有我的批准千万别私自动手啊!”潘护士挤着小眼睛,竖起了食指。

“谨遵教诲。”凌风还逗人地作了一个揖。

接下来的日子,我眼中的凌风都是挺认真的跟着那个小眼睛的护士学什么皮下注射,肌肉注射,局部麻醉,插头皮针等等的操作。

“好吧,我看你在自己身上的操作都挺娴熟了,来帮病人插插头皮针试试吧。”小眼睛的护士对凌风说。

“好的,我都等这个机会好久啦。”凌风卷起白大衣的衣袖。

说完他们便走进注射室的一个中年男子面前,看那个男子是农民工样装扮,三十岁出头的样子,仿佛在焦虑地等待着吊针。

“先生,你好,我看了你的治疗单,是要滴注先锋(常用抗生素的一种)的,这位是我们科里新来的实习生,我看他技术挺好的,你能不能让他给你插针啊?”小眼睛护士双手按于胸前,侧着头问。

“什么?!实习生?!你们想把俺当实验品是吧?这里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选中俺,是不是看着俺没什么文化,好欺负是吧?”男子顿时暴跳如雷道。

“没有,我是……”

“先生,既然你不愿意就算啦,很抱歉。”小眼睛护士用犀利的眼神打断了凌风的话并解释。

“你们这些做医生的就专门欺负老实人,俺给钱给少了吗?凭什么找个实习的来给俺扎针啊?老子来这里是治病的,不是来当实验品的。”男子越发激动。更糟糕的是,男子的狮子吼引来了注射室的病号围观。

“对不……”凌风刚想再次道歉,没想到被小眼睛护士一把拉过,以迅雷不及掩之势消失在人群中。

“潘姐,我……”

“什么都别说啦,社会主流就是这样。都说我们做医生的专门欺负老实人,这能叫欺负么?如果连他们所谓的老实人都不肯让实习生动手,那么不老实的人呢,就更加不可能让你动手啦。如果人人都这样,以后还会有医生吗?你以后真的打算做医生的,就先把脸皮磨厚了,不要怕这些尴尬的场面,啊。”潘护士像与闺蜜谈心般对凌风掏心掏肺。

“是我连累您了。”凌风边摇头边道歉。

“没事,只是你别往心里去啊。跟着我,迟早都会有动手机会的。毕竟医疗法有规定,实习生在上级医生监管下,是有操作权利的,这是合法的。只是大陆的病人都很焦虑、很自私,吃不得半点亏。”小眼睛护士黯然说到。

“嗯,我懂了,谢谢。那个,我内急,先离开一阵。”凌风说完便闪过去,我都没有反应过来,小眼睛护士也没来得及答应。

好不容易在一个小角落里发现了凌风,轻轻的飘了过去,却发现,一个七尺高的男子汉,在嗷嗷却又无声地哭泣,豆大的泪珠溅落在雪白的衣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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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托的那些事

    

※※※

老是黏着凌风我着实有点腻,所以暂时告别了他。到周围的诊室看看有什么新鲜的事。

飘着飘着就飘到了糖尿病专科门诊前,有一大堆人在杂乱的排队等着里面叫号,手中的号都拽得紧紧的,还不时地有人踮起脚尖往诊室里探看探看,就像倒挂着的钟摆。我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看病难”吧。

接着我的目光就落到了墙边椅子上的两个中年妇女身上,看起来都像是农民工出身,忍不住贴着耳朵上去听个究竟。

“大娘,你是不是有糖尿病啊?”其中一个镶着银牙的中年妇女挨着身子问到另一个妇女道。

“嗨,别说了,天生的,俺爹也有。”另一个略显疲惫而消瘦的妇女答道。

“哦,这样,我听你的口音像是山东人吧?”银牙妇女贴得更近了。

“是啊。”消瘦的妇女答道。

“真巧啊,俺也是呢。真是他乡遇故知哇。”银牙妇女抖动身体笑着。

“那你来这也是看病的不?”消瘦妇女听说是老乡,便与她套起近乎来。

“可不!都来好几次了。刚不久才看完,我这次是来要退款的,感觉没有什么好转。”银牙妇女说道。

“啊?俺可是叫别人上网查清楚才千里迢迢的赶来这边看病的。”消瘦妇女从衣服中掏出来一张纸。

“唉,这年头,网络的东西不中。”银牙妇女接过纸,揉成一团随手扔掉。

“那你这病咋整的?”消瘦妇女拽了拽手中的挂号票问。

“俺啊,可是熟人介绍了一个老中医给看好的。”银牙妇女看了看周围然后轻声说道。

“那那老中医怎么不来这里坐诊啊?”消瘦妇女反问。

“唉,这还不是因为那个专业资格的门槛问题么。老中医学不来什么西医,什么英语名词,考不到这个证那个证的,所以只能偷偷的开个小诊所,靠亲友混口饭吃呗,俺可是看你是老乡才告诉你的。”银牙妇女又望望周围。

“哦,这样,那那老中医给你整的什么方子,你直接给我不是完事了嘛。”消瘦妇女拉着银牙妇女的衣袖。

“嗨,有俺不是早就给你了吗,那老中医给俺的是药粉,吃完就没有啦。你要是想看看俺就带你去找他,中不中?”银牙妇女道。

“中中中,俺去,俺去。这就去。”消瘦妇女喜出望外。

说完,那两个中年妇女便离开了M市中医院。我特地跟上去看看她们的思想,结果一个显示是希望,另一个则是夹杂着不安的喜悦。

翌日,我守候在凌风身旁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尖锐的妇女叫声,凌风循声望去,只见是昨天的那个消瘦的中年妇女又折返回来,这时的她,消瘦之余更多了几分愤怒与沧桑。

“你们的院长在哪呢?俺要见他!”那个中年妇女不由分说地揪起一个前台的护士。

“放开我,你放开我……”前台护士挣扎着说。

两人争执了好一会后,急诊科李主任应声而来,不停的调解,终于将两人分开来。

“这位女士,有话好好说,别骂人嘛。”主任好言相劝。

“骂人?俺还要拆了你们这间黑医院呢。”那妇女不依不饶。

“你觉得我们医院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吗?”李主任问。

于是妇女便将昨日的事如此这般的说了一遍。

“那个女的把我骗到一个偏僻的地方,忽然闪出几个流氓,将俺身上的现金全都抢走了,之后那个镶了牙的就没了影子,俺又饿又累,死活走回这里讨个说法,那个女的难道不是你们医院安排好的么?专门欺负俺些个老实人。”那个妇女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你被医托骗了,但是医托与我院我科无任何关系!”科主任说到。

“没关系?俺管你们什么关系,反正俺在你们医院受的骗,你们当然就要负责到底!”那个妇女越发激动道。

“请你不要在这里撒野,好吗?你睁大眼睛看看周围,全都是关于防范医托的宣传栏,标语,怎么还赖着我们医院?”李主任指了指周围的“医托骗人,谨防上当”的标语牌。

“俺是个女的,读得书少,甭欺负我不认字,俺是讲道理的人,既然你们这样,中,我到法院门口哭去。”说完那个妇女便扬长而去。

科主任看着那个头发蓬松的妇女远去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

我觉得这简直就像是在拍戏,很好看很好看,要追着剧情的发展啊。

后来我零零星星的听到一些关于这件事的后续,那个妇女被M市新闻媒体报导了,还有律师免费替她提起诉讼,之后那个女的就和M市中医院对簿公堂,内容大抵就是说女的怎样在医院被骗了,要多悲惨有多悲惨。最后的结果是M市人民法院判决那个妇女败诉,M市中医院赔偿原告所失财产2000元。

刚听到这个消息时,我觉得有点光怪陆离,什么叫做胜诉还得赔款啊?感觉就像是当年中国作为战胜国,结果山东却依然被列强瓜分。凌风问了李主任,主任说是法院放话了,说什么那个妇女穷苦人家,我们医院年收入过多少千万,区区2000元,就当是息事宁人了。开始我们医院也是坚决不妥协的,但是不久法院便传来话了,说如果这点小钱不给,就准备出大钱吧。不得已,医院最后还是让步了。拿到钱后,那个妇女是没有闹,对法院那是千恩万谢,可是对咋们中医院仍然心存隔阂。这件事就这么糊里糊涂的了却了。

最后我看了看科主任的脑瓜,上书“很正常”几字。而凌风呢,双手托着两腮,但我始终搞不懂他在想些什么。

而中医院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不同的是,中医院内的“医托骗人,谨防上当”标语牌如雨后春笋般林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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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诊的那些事

※※※

转科了,凌风去到了儿科,M市中医院的儿科只有门诊,而没有住院部。凌风运气不错,跟了个副主任出诊。副主任是个中年妇女,体型发福,半弓着腰,总是带着口罩和一次性帽。

“主任您好,我是实习生凌风,初次见面,多多指教。”凌风初来乍到的对白,凌风给人的感觉总是低调做人,高调做事。

“哦,坐啊,来来来,帮忙抄针水(注射治疗单的行内叫法)。”女主任倒也挺豪爽。

一天的工作便这样开始了。

这里的病人似乎是千篇一律的,四五个家长,三代同堂,小孩被抱着,围在中心,焦虑地望着医生,似乎总觉得自己的孩子病得比谁家的孩子都严重。

“医生,医生,快看看我孩子,是不是很严重啊?”看病过程中不时有这样的声音响起。

然后是凌风的不厌其烦的解释:“如果发热超过39℃,可以优先看,如果不是,请稍候。”

这个女主任人挺好的,门诊病历总让凌风写(可能与她打字速度慢有关),而且只要凌风提出什么要求,她也会尽量满足。

“怎了?哪里不舒服?”凌风问一个今日凌晨4点就前来挂号的病人。

“咳啊,然后是昨晚好像有点……。”病人有点像拉家常的说。

“咳嗽有多久啦?”凌风捉着重点。

“有两三天了。”病人有点不高兴说。

“没有发烧吧?”凌风对着电脑边打字边问。

“没有。”对话变得简约起来。但病人总是望着不说话的主任说。

主任从口袋里掏出一些绚丽的贴纸,送给正在哭闹的小孩,小孩立马不闹了,还配合主任的检查,压舌板、听诊器都上了后,主任在凌风写好的病历上修修改改,主任开完药,便让患者去交钱拿药。

“完啦?”患者问。

“可以了,去交钱拿药吧。”凌风说。

“那那个药单呢?”

“电子病历不用药单,拿诊疗卡去交钱,收款处的人会给你单子拿药的。”凌风解释。

看着病人走远,主任对凌风说,现在的家长多是焦虑之人,因为他们的孩子多是独生子女。

我觉得在儿科门诊那飘了几天,上面的病例算是客气的啦,真正的难缠的家伙,那个恐怖,都不知凌风怎忍过来的。

“哎,靓仔,我这个号放这里很久啦,怎么还没有轮到我?”一个双手环于胸前的中年男子问。

“哦,你这个是过号(轮到某患者就诊时,呼叫患者,患者由于种种原因未能及时就诊者称为过号)啦。”凌风看了看中年男子手中的挂号单说。

“我知道过号,我已经跟护士说过啦,你看看我的号,5号耶,现在都10号了。”中年男子说。

“稍为等等吧,好吧。”凌风再接过他的号,看了看,便帮他插了单。

主任看着电脑,顺序地呼叫着后面的人。

“嘿,怎么还没有轮到我?”中年男子叉着腰不耐烦地问。

“过号是要等3个人的,而且您还过号了两次。”凌风解释到。

“你不是帮我插单了了吗?”

“没用的,插单是形式,排队要看电脑……”

“没用?!我儿子发烧啊,38.5℃啊!没用!”中年男子眉毛皱了起来,那方脸憋得通红。

凌风抬头想说什么,可是欲言又止,满脸的委屈。

我这时我扭头看了看主任,她在颇认真的为小孩听诊,可是却想到:“过诊口气还那么大,38.5℃很高吗?又不是只有你的孩子发烧,比你孩子高烧的多了去。”

“XXX就诊。”喇叭响了起来。

我分明看见主任将排在另外一人之后的中年男子的孩子插到前面来呼叫。

“到到到,主任,快看看我孩子,昨夜发烧,38.5℃啊。”中年男子勉强挤出点笑容对主任说。

主任之后常规为他孩子看看喉咙,听诊一番,接着是开药。整个过程凌风始终没有正眼看过那中年男子,只是别过头去打字。

接着是开完药,男子抱着孩子千恩万谢的离开了,我回过头看看他,正在悻悻地想着:“哼,以后都不找这个医生。”

似乎总有些小插曲发生在医院的门诊,令到坐诊医生疲于应对。

譬如说总有些时候一个护士跑进来,后面跟着个不知是她什么人而她总称作是她侄子的孩子,有时候是被家长抱着的孩子。然后用其超过100分贝的声音大喊:“主任,我侄子不知患了什么怪病,先看看他吧。”

主任总会放下手上的工作,先为她侄子看病。凌风呢,则第一时间接着问当前的病人的情况,当前的病人则深吸一口气,摇摇头,很无奈的回答这个实习生的提问。

又譬如说在快下班的时候,跑进几个气喘吁吁的要求加号(坐诊医生每天的挂号数是一定的,一旦满额,就要患者到坐诊医生诊室要加号专用纸,方能加号就诊)的人,一旦主任以快下班了,不加号。他们就总会说出些理由,无非是什么上班没时间或者我从很远的地方来,坐了多久的车啦,自己的孩子有多么严重啦诸如此类的。而主任在大多数情况下,总会加号,无奈地加号。

凌风总在为主任解释以上种种情况的出现给正在就诊的患者带来的不便,主任为了表示感谢,也总会在百忙中抽空给凌风讲解一些自己从医的经验。

“主任,我儿子9个月大,为什么还不会走路啊?”某患者就诊时问到。

“正常来说,一般幼儿1岁左右才会走路。”主任解释到。

“但是邻居家的小孩8个月就会走路了。”患者继续说。

“哦,他家的孩子有点特殊,不要太过紧张。”主任道。

……

患者走后,主任摘下口罩说到:“知道揠苗助长的故事吗?”

“知道啊。”凌风笑了。

“刚刚的患者说邻家的孩子8个月大时就会走了,你觉得好吗?”主任问。

“嗯,这就是揠苗助长,弄巧成绌啦。”凌风说。

“嗯,是的,我们作为家长时应该顺应自然规律,太晚不好,太早也坏事。”主任说到。

“愿闻其详。”

“小孩子的骨头在1岁左右才有足够的力量负重,过早学行只会把没有成熟的骨骼压坏,明白吗?”主任说。

“哦,难怪,有道理,有道理。”凌风一个劲的点头称是。

“所以刚刚我不与她解释太多,让她回家看看邻家的孩子的小腿,是不是有点像罗圈腿,变形了。”主任继续说到。

我看看站在旁边候诊的患者,只是焦虑地等着,不时看看时间,完全没有听两人的对话,而我,反而觉得这一席话颇耐人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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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冕之王

※※※

无冕之王,泛指一个人凭自己的威信建立自己的地位,虽然没有职位、官职,但影响、作用极大的人。而无冕之王,在当今社会最多的是扮演者自由记者的角色。我,一个乳臭未干的屁孩,总觉得记者是这个社会的道德底线,沉厚的眼镜片后是一双锐利的双眼,似乎能洞悉世上一切的丑恶。胸前的照相机与手中的钢笔是令丑闻闻风丧胆的武器。

凌风转科了,我就像他的影子般,这次他又来到急诊科,不过是在清创室里做些小手术什么的。

“医生,医生,快救救我,救救我……”一个用白布裹着右手的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大喊。

在护士的搀扶下,小伙在急诊室简单的做了记录,便被推进清创室里。

“来,到这边躺下来。”凌风指了指清创床。

“哦。”小伙满脸苍白,无力的答道。

接着凌风便为小伙做完那清创缝合的那套工作。

“医生,不要打麻醉啊,我可能钱,钱不够。”小伙摸摸裤兜。

“嗯,那可能很痛,你忍得了不?”凌风放下麻醉针。

“可以的,可以的,来吧。”小伙咬咬牙。

“既然这样,好吧。”凌风说完便放好那瓶局麻用的利多卡因(麻药)。

清创缝合完毕,凌风看着在清创床上的小伙,问到:“先生,你家人呢?怎么还不来?”

“我在这里没有家人。”小伙冷冷的答道。

“那你在哪里打工啊?老板呢?”凌风又问。

“老板啊?哼,他巴不得我死在外面呢。”小伙用没有受伤的手压在额头上说道。

“你目前情况还不是很稳定,主任让我转告你,最好在这里过一个晚上,观察观察,情况稳定后再离开。”凌风指意小伙转到观察室。

“哦,等等,医生,那个,那个刚才用了多少钱来着?”小伙抬起头问。

“刚才我帮你缝了5针,大概100块钱左右。”

“要100啊?我……”小伙欲言又止。

“不要想太多了,好好休息吧。”凌风安慰到。

“哦,嗯。”小伙又躺下去,闭上疲惫的双眼。

我特好奇小伙在想什么,探头一望,只见那家伙满脑子都想着……

几天后,又轮到凌风值班了,凌风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问带教主任,问他那个小伙怎样了。

“嘿,别说了,那家伙本来是留院观察的,谁知第二天就不见人了,估计是半夜偷偷溜走了。”带教主任轻描淡写。

“啊?这样都行啊,那我不是白干啦?”凌风叹息道。

“你这个实习生倒不会白干,怎么说收了钱都分不到你头上,亏的是医院啦。”带教主任笑着说。

“那也是,其实我只是替医院不值啦,如果每个病人都这样,我们医院不就经营不下去了吗?”凌风反问。

“嘿,你别说,我搞临床这么多年,这种事啊,比医院死人还多了去,屡见不鲜啦。”

“啊!?那为什么医院不找媒体曝光这些事啊?感觉以前也没有看过类似的报道啊。”凌风感慨。  

“还曝光啊,你还小,很多事不是你想象中的那般容易。”主任喝口咖啡,搓搓疲惫的双眼。

 “这有多难啊?不就是一个电话吗?”

“是一个电话,问题是人家不关心你这个问题呢。”主任道。

“那,那媒体关心的是什么啊?”

“嗯,这个啊,以后慢慢体会吧。”带教主任似乎有所保留。

凌风抬头,似乎还想追问,只见带教的竖起报纸对着自己,便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接着是长时间的沉默,病人也是有一个没一个的,清闲得很。

“这不是好兆头。”带教主任仍旧竖着报纸在看,说道。

“哈哈,主任想太多啦。”凌风笑道。

“你知道我说什么吗?”带教的折下报纸,看着凌风问。

“主任的意思不外乎是说现在清闲得很,晚上该睡的时候就得忙活了。”

“嗯,算你知道点东西,貌似没有逻辑,但是我感觉就是这样。病人喜欢扎堆,要不不来,要不就人潮如涌,把你搞死。”

我本来无聊得都想离开了,挺那个带教的这么说,便留下来验证一下他的所谓经验。

一直相安无事到夜晚8点,突然一个电话打进来护士前台,不久便要求值班的医生去出车接病人了。

“我出车,你看档口啊。”带教匆匆的说完便转身离开。

“嗯。”凌风答应着。                

看来还真有大事发生啊,我心情不由得紧张起来。再看看凌风,这个和外貌和我一模一样的家伙正若无其事的在看着什么医学类的书籍呢。

过了好一会儿,带教的拉回来一个躺着进来的病人。

“这个让我来处理,情况比较严重啊,你帮我写写门诊病历再过来帮我啊。”带教的有点紧张的说。

“好。”凌风爽快的说。

匆匆完成门诊病历后,凌风也过去看了看患者。患者是个男子,中年,已婚,骑自行车在天桥底摔倒。

“你看,头部外伤的患者并见双侧耳朵都在流血,这提示有颅底骨折啊。”带教的说。

“嗯,对。”凌风附和着。

“我已经和他的家属联系过啦,他的手机还能用。”带教的接着说。

说完,患者的手机响起,患者按着在渗血的头部,拿起电话回应到:“喂,嗯,我没事,我很好,不用理会他们,真的,我,我没事。”

“快,把他的电话抢过来。”带教的突然说。

“啊?”凌风没有反应过来。

“啊什么啊。”带教的没说完就冲上前去已将患者的手机抢过来。

“喂,喂,患者现在神志不清,他……”带教的说到一半就停下了。

“怎么了?”凌风狐疑的问。

“里面早就挂了。”带教的有点恐慌的说。

“老师,你怎么?”

带教的没有搭理凌风,接着就拿起手机重拨,结果打了半天都打不通。

“希望这个家伙平平安安吧,不然就麻烦了。”带教的诚惶诚恐。

“我告诉你,颅底骨折是很危险的,出血量大的话会影响到生命的。但是这种患者有时往往会有神志异常,正如你所见的,明明都头破血流了的,他却坚持跟别人说自己没大碍,没什么事,最怕就是他跟家属这样说,真的出了事我们怎么解释都无济于事,患者家属都认定是我们搞死了患者。所以刚才电话不能继续让他说下去,希望这个家伙平平安安吧,不然,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带教的疲惫的说。

话音正落,患者突然在两人面前剧烈的呕吐起来。

“糟了,颅内出血,;颅内压过高了。赶紧的,简单缝合后就送上急诊手术室。”带教的边说边戴上无菌手套。

“你们在干什么?我,我没事。”缝合到一半时,男子突然捉住带教的手问。

“别动啊,我们在帮你缝合创口啊。”带教的没好气的说。

“缝合干嘛啊?我没事,喂,不要这样搞吧。”男子越发激动,快要直起了身子说。

“搞你什么,我们在救你啊。”带教的说。

“喂喂喂,不要这样搞啊。”男子不断的重复这样的话。

“你给我按住他,别让他动。”带教命令。

“好。”凌风也不含糊,立马按住了男子。

接着是患者身子不断的扭动,扭动,跟着突然就不动了。

“喂,喂,先生,先生……”见状,带教的停下缝合,不断的呼唤男子,但是男子仍旧一动不动。

接着,带教的便俯下身,在他的胸前听了好一会,在将手指放在男子的鼻子前,感受着什么。

“死了。这男的死了。”带教无力的说。

如晴天霹雳般,凌风一动不动。

两人一动不动,就这样干站着。

突然,患者的手机又响了起来,急促的鸣叫犹如催命的音符般将两人惊醒。

“喂。”带教的语音颤抖着说。

“喂,我先生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可以过去接他啦?”里面传来一个妙龄女子的声音。

“我很抱歉,你必须马上赶来M市中医院。”带教的说。

“怎么啦?”

“你到了再说吧,你先生,我很抱歉,他过世了。”带教的闭上眼睛说到。

“啊?!什么……”

接着便是长久的沉默,仿佛空气也凝固住了般的死寂。

不久患者的家属便赶到了,一个自称是男子老婆的女子带领着族人闯进了急诊清创室,看着床上一动不动的男子,哭成一片。

“我先生是你给治的吧,你说,我先生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没啦?”女子泪流满面的问。

“你先生是颅底骨折,情况非常严重,你看他的外耳道,都在渗血。”带教的无辜的说。

“胡说,我先生半个小时前还跟我说他没事的,怎么突然就颅底骨折了?”女子反问。

“因为他当时神志不清啊,颅底骨折是……”

“放屁,我丈夫精神好得很,还要我不用担心他,怎么个神志不清了?我觉得他神志清得很。你,是你把我丈夫给治死了,你陪我丈夫。”女子越发激动,抓住带教的衣领,恨不得把带教的给杀了似的。

“不要动手动脚的,听我慢慢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啊?解释什么?现在很清楚了,就是你治死了我弟弟,我要杀了你,告诉你,我以前就蹲过牢的,我天不怕,地不怕,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男子的哥哥,脸上有个大疤的狠狠的说。

凌风是一言不发,紧紧的躲在带教的身后。看着这大场面,我这个作为看客的都觉得心惊胆战。

接着是带教的舌战群民,家属早就围住了带教的,眼看就打起来来了。然后不知什么时候,家属的外围又出现了一群高举着照相机往人群里闪光的家伙,一个劲的在拍照,不时问问路人甲乙,了解情况。

后来带教的被族人拽走,在保安的陪同下到了医院的审查室,记者们紧紧尾随,只剩下凌风一个,独自守着冷寂的清创室……

翌日,M市日报的头条标题是“男子车祸离奇死亡,院方推说神志不清。”

这篇报导引起M市内又一次针对黑医院的广泛讨论,上至市卫生局,下至大街小巷;大至各级领导,小至市井布衣。而M市的各大小媒体,主流报纸更是层出不穷,每日都追踪事态的发展,一时洛阳纸贵,报纸供不应求。院内针对带教的讨论倒是挺风平浪静的,只是寥寥数语,说有这么一件事,大家最近要注意些云云。

家属不依不饶,将带教的连同M市中医院告上法庭。带教的将凌风书写的门诊病历呈上,并连同护士、护工、凌风等出庭作证,说明患者当时情况。而法庭的最终判决是:M市中医院急诊主任对本次事故不负主要责任,M市中医院赔偿患者家属20万元。再一次,M市中医院打了一场胜利的败仗。

后来听说急诊带教的被调离岗位,不知被分配到哪里去了,凌风也转科了,只剩下冷寂的清创室,等待着下一个带教和在我看来跟狗差不多的实习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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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药代表

※※※

我发现啊,医院里除了重症病房外,总还会有些地方,闲人轻易去不得。譬如说医生值班房。

我跟着轮科的凌风来到心血管内科,看他的样子挺紧张的,不知为何。

“您好,我是凌风,今日初来乍到,请问哪位是我的带教老师?”凌风一如既往的谦卑的问。

“我就是。”那带教的托了托眼镜答道,还上下打量了凌风一番。

“哦,请问我该怎样称呼您?”凌风又问。

“你就叫我方师兄吧,不用太见外。”戴眼镜撕开一包速溶咖啡。

“好。今天有什么工作需要我帮忙吗,师兄?”凌风捏着听诊器。

“嗯,这几天先熟悉一下这里的工作吧,没什么事。”戴眼镜端起杯子。

“哦,好的。”凌风放下了手中的听诊器。

我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样子就忍不住要笑,这样吃力不讨好的工作,求我都不做,还失望个球啊。

这里每天晚上总是有很多背着黑色背包的男男女女在探头探脑,鬼鬼祟祟的,神秘得很。只是总不知道这些人是干嘛的,又不去病房,只是在医生办公室外徘徊。

后来某天晚上,刚好是凌风值夜班,他带教的在里面打电子病例,外面就他一人。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一个背着黑色背包的男子,半哈着腰,搓着手问凌风:“小帅哥,今天你值班啊,你老师呢?”

“方师兄在里面。”凌风抬头,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

“哦,好,谢谢啊。”男子说完便往值班房的内层入去。

我正想飘过去看个究竟呢,两人便出来了。

“师弟啊,你在这里看档口,有事就到值班房那敲门找我啊。”戴眼镜的说。

“好。”凌风头也不抬,仍旧对着电脑看着。

说罢两人便走向了值班房,戴眼镜的走在前面,背黑背包的哈着腰走在后面。我哪肯放过这样的机会,也跟着过去。

只见两人进去后便把门关上了,我只好用上绝技,穿墙透壁了。透过去后,我发现戴眼镜的随意的坐在值班床上,双手放在头后,靠墙而坐。而那个背着黑色背包的男子,仍旧哈着腰,搓着手,似笑非笑的。

“方医生,你看这个药,怎样?”背着黑色背包的男子问。

“感觉还好,病人反映挺好的,服下后,心脏舒服,心慌心跳缓解得快。”戴眼镜看着药品说明书。

“哦,那就好啦,那就好啦。”背着黑色背包的男子说。

“而且不贵,总之性价比挺高的。”戴眼镜补充。

“哦,对了,我这里又有一个新药,跟曲美他嗪(为作用较强的抗心绞痛药)差不多的,你看要不要……”背着黑色背包的男子欲言又止。

“循证医学的报告有没有?或者流行病学统计,我需要这些临床资料,作为处方用药的证据。”戴眼镜向男子伸手。

“有,有。”背着黑色背包的男子连忙从背包里掏出基本杂志样的本子。

“这些是这个药的药理、作用及不良反应的报告,还有就是循证医学的报告,你看看” 背着黑色背包的男子继续说道。

“嗯,我们平时忙啊,多亏你们做这些调查,多好的临床资料啊。谢谢,谢谢!”戴眼镜的眼前一亮。

“我们卖药的,这些东西没有,怎么吸引你们,怎么让你们放心给病人用呢。”背着黑色背包的男子说。

“好,我先看看,有机会让病人先试试这药,真的是性价比高的话,我再常规的用。”戴眼镜的翻着报告,出神的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

“那就麻烦了,谢谢您。”背着黑色背包的男子说。

“对了,我的那个听诊器好像坏了,你那有没有……”戴眼镜的仍旧翻着报告问。

“有,有。”没有等戴眼镜的说完,背着黑色背包的男子便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听诊器,上面还附有他们公司的商标。

“这里还有几支笔,你也拿着用吧。”背着黑色背包的男子说。

“嗯,好,谢谢。”戴眼镜的头也不抬,只是伸手接过。

“嗯,那没事我就先走啦,再见。”背着黑色背包的男子仍旧哈着腰。

“哦,好,好。”戴眼镜的这才直起身,和背着黑色背包的男子握握手,送别这个不速之客。

戴眼镜的将背着黑色背包的男子送出门外后便继续瘫坐在床上,我在旁边听的时候就快睡着了,真的是坑爹啊,我以为有什么惊天的大秘密呢,搞得这么神秘,还故意撇开自己的学生,自己和另一个人在这里密谈。

“砰、砰、砰……”

正想着,突然就被这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师兄,8床家属说病人喘的厉害。”凌风在外面喊。

“好,我就到。”戴眼镜的说。

医生怎么治病我不懂,也不敢兴趣,便回了值班房。

好一会后,处理完病人,他们两回来了。进门就听到凌风的声音:“师兄,刚刚那个是医药代表不?”

“是的。”戴眼镜的说。

“厄,是啊,第一次接触。”凌风抿抿嘴。

“怎么,你看不起他们啊,觉得要避之而后快是吧?”戴眼镜笑着看着凌风。

“嗯,反正我是有点反感。”凌风耸耸肩。

“还反感,你知不知道,医药代表十之八九是医学专业科班出生的啊?他们中间有些还是医学博士、研究生呢,你以为啊。”戴眼镜的说。

“啊,博士还得做医药代表啊?”凌风眼睛睁得大大的。

“没办法,医生工作难找呗,动不动就得找个靠得住的熟人,还得舍得花大钱打点。”戴眼镜的无奈的说。

“医药代表呢,我觉得他们有点卑躬屈膝的,老是低着头,哈着腰做人,有什么意思!”凌风不以为然。

“会吗?医药代表做的好啊,几年就能升主管,到时就坐在办公室里,等着分红就可以啦,而且没有任何医疗纠纷会扯到他们头上,他们要做的就是和我们做医生的打好关系,希望我们多开点他们公司宣传的药或者制剂就OK了。”戴眼镜的说。

“那你们为什么非得在里面私谈啊?”凌风不解。

“现在医患关系紧张,让人看到你和医药代表待在一起聊天啊,你就不用混下去了,不管你们在谈论什么。”戴眼镜的托了托眼镜。

“那是不是所有医生都会收那个,那个,回扣啊?”凌风紧张的问。

“嗯,这个问题啊。”戴眼镜的望了望周围,继续说,“看你在那个城市咯,这跟文化有很大关系的,像潮汕地区,收红包啊,拿回扣啊,都是打开门,明摆着的,你不收,人家会以为你不认真给他看病”戴眼镜的摇摇头。

“我们这里呢?”凌风又问。

“这里啊,嘿,甭想。”戴眼镜的继续说,“周围都有些病人啊,媒体啊,上下级啊等等,一旦被发现,付出的代价比你收的红包或者回扣大得多。我们这里真真是谈‘红包’色变啊。”

“哦,那你怎么看收红包啊,回扣这些的?”凌风发现戴眼镜的挺随和的,不大禁忌,便也大胆的问起连我都觉得敏感的问题。

“这个啊。”戴眼镜的又望了望周围,继续说,“说老实话,我们这些学医的,读书二十多年,找工作难,找到后又是每个月两千元左右的住院医师(最低级别的医师),持续低薪五六年,正是低薪高压的主。好不容易当上主治(比住院医师高一级别的医师)啦,也是四千多五千左右,这跟你的前期的艰苦付出根本不成比例的,我还没算医生上夜班时的压力与辛苦,一年到头没几个假放。最惨的还是全世界还要以为你们做医生的都是很有钱的,收红包的,收回扣的,很黑的,贪了很多的,都是对你怀有仇恨来看病的,恨不得你去死。”戴眼镜的越发激动。

“那师兄你觉得收医药代表的回扣是……”凌风打破沙锅问到底。

“可以理解,但我不会,风险太高。”戴眼镜的说,“但是患者不理解,一种盲目的仇富心理鬼使神差的将他们与我们敌对起来。那个什么来着,网上不是有一首医生之歌吗?我搜出来你看看。”说完戴眼镜的便上网冲浪了。

医生之歌啊,我都想看看有什么来头。

“找到了,你看。”戴眼镜的兴奋的说。

我连忙抬抬头,往电脑前靠,只见上面写着:

“医生之歌

远看医院像天堂,近看医院像银行,走进医院像牢房,不如回家放牛羊;人人都说医生护士好,傻冒才往医院跑;医疗纠纷一旦有,医护人员心如狗;平时常常被人欺,地震来了才想起;医院挣钱领导花,我们没钱拿给妈,白天睡觉有人管,半夜睡觉有人喊,生了孩子管不上,买了房子住不上,青春撒在无为上;拉钩打结带走我的青春,镊子镊走我的梦想,吸引器吸走我的希望,换药碗换掉我的钱途无量,八号线也不能缝合我的悲伤,手术刀一刀刀割裂我的心脏,绷带一圈圈束缚我的臂膀。白大褂曾经让我感到英姿飒爽,能不穿它是我如今最大的希望! 

为了病人几乎陪睡,点头哈腰就差下跪,日不能息夜不能寐,病人一叫立马到位,屁大点事不敢得罪,一年到头不离岗位,劳动法规统统作废,身心憔悴无处流泪,逢年过节家人难会,大病小病让人崩溃,病人扯皮就像开会,稍不留神就得犯罪,工资不高还装富贵,各项捐助经常破费,抛家舍业愧对长辈,身在其中方知其味,不敢奢望社会地位,全靠傻傻自我陶醉。”

看完后,戴眼镜的依旧若无其事的浏览其他网页,而凌风,则傻傻的站在值班房里,仿佛一尊定了型的蜡像,一言不发。

“没事吧你?能转行就快转吧,做医生啊,你得有一脚在医院,一脚在监狱的决心。”戴眼镜的依旧看着网页。

凌风则一言不发。

“以后做医生了,你收患者的红包或者医药代表的回扣,我绝对不会鄙视你,相反,我会很佩服你的勇气,做我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我们的付出与回报没有对等,而是付出的太多,得到的太少,在外界看来,我们做医生所付出的都是理所当然的,所得到的都是搜刮来的。我们最好就是得像狗一样活着,一天得工作24小时,穿的是衣衫褴褛,吃的是残羹冷炙,那样我们才算是合格的医生,才算是好医生。”戴眼镜的越说越激动。

“那师兄,你说你是好医生不?”凌风话锋一转。

“我?哈哈,当然不是,因为我只是医生,不是狗。”戴眼镜的托了托眼镜。

“……”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交通,五彩霓虹的灯饰,凌风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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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爱情”故事

※※※

个人觉得如果说医院里也有浪漫的话,就不得不说医生和护士的暧昧了。

时间依然定格在凌风在心内科的日子。

“小方啊,我知道你有女朋友啦,但是我有一个很好的侄女,想介绍给你。”一个中药房的女工笑眯眯的跑进办公室。

“厄,我们目前感情挺好的,谢谢你的好意啊,如果有需要我一定第一时间找你。”戴眼镜的有点赔不是的。

“哦,哦,这样啊。好,不勉强,不勉强。”中药房的女工脸色沉了下来。

“师兄,你桃花运来啦。”凌风在那个中药房的女工走后调侃。

“哼,什么桃花运!我是刚升上主治,看我钱多了,就来给我介绍对象,我做住院医时怎不见她来介绍对象啊?”戴眼镜的说,“做医生虽然工资不高,但是呢,外人还是挺乐意给医生介绍对象和做医生的家属的,因为啊,家属看病有着普通人无法比拟的优先条件和潜在的规则,譬如说插队啊,看病会更认真仔细的看啊等等,层出不穷。”

“啊?这样啊。”凌风诧异道。

“所以啊,你的桃花运也会很好的,我肯定,做医生的就是自己辛苦,周围的亲朋占便宜。”戴眼镜讽刺的说。

“方志!”一个高尖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啊,我女友来啦。”戴眼镜的有点惊慌失措。

“我先回避一下。”凌风拔腿便跑。

“别,别,你一定留下。”戴眼镜的一把拉住凌风。

说完,一个护士从外面走了进来。

“方志,你过得好啊?”女护士冷笑。

“厄,哈,哈,一般,一般。”戴眼镜的咽了咽口水,也跟着勉强的挤出点笑容。

“我说,刚才是不是有个女的给你介绍对象啊?”女护士兴师问罪。

“啊,谁告诉你的?才刚是……”戴眼镜的说着不禁将头埋下。

“甭管,我现在就教训教训你。”说完就张手要拧戴眼镜的耳朵。

“哎,领导、领导,别,别啊。师弟在呢。”戴眼镜的边躲闪边指着凌风。

听到这里,凌风赶紧回避了,只剩下里面的嬉笑声一片。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护士才颠颠儿的离开,嘴角上隐藏着得意的浅笑。

“师兄,你没事吧。”凌风问。

“嗨,小意思,我都习惯了。”戴眼镜的不以为然的说。

“哦,这样。师兄很喜欢她呢。”凌风说。

“没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她也是朋友介绍的,我是潜力股嘛毕竟。还有医院是个很寂寞的地方,病人和医护都是孤独的存在,所以我们和护士之间会经常讲一些黄色笑话。”戴眼镜的边擦着眼睛边说。

“哦,挺好的。”凌风说。

“还好啊?告诉你,以后千万不要找个护士做老婆。”戴眼镜的突然一本正经的。

“为什么啊?医生和护士不是注定要在一起的吗?”凌风追问。

“你啊,还小,太傻,太天真。护士不是不好,只是我们做医生的,忙;做护士的,更忙,两人都得没命的工作,没时间谈恋爱,没时间逛街,没时间照顾小孩子,我们最理想的对象应该是老师。”戴眼镜的满脸憧憬。

“那师兄,你现在不是……”凌风又问到。

“嗨,我不是回不了头么,我都和她那个了。迟点还得和她结婚呢。她啊,可凶着呢,医院里都是她的线眼。我做过什么,工资有多少,见过谁,和谁聊过什么,她都了如指掌那。唉,跑不掉啦,现在想想,以前都是给我们介绍女护士的,没有其他对象呢。原来一早就被盯上了,坑爹啊。”戴眼镜的索性将头埋在桌上。

“这样啊。”凌风拨了拨头发诺诺应道。

“你还小呢,这样的事,以后慢慢体会吧。”戴眼镜的说。

“哦。那我先去写病历了。”凌风说。

“等等啊,我没说完呢。我记得你专业是搞外科的,你外科医生的爱情生活更加丰富呢,哈哈。”戴眼镜的突然饶有兴致的说。

“哦,是吗?”凌风停下来问。

“是啊,那些男的,个个在外面都有几个妞的,白天做手术做到像狗一般,夜里就开始到外面疯狂减压去。”戴眼镜的说。

“啊?他们不拍染上性病啊?”凌风有点狐疑的问。

“嘿,去嫖就打抗生素(可在急性期杀灭病菌),去陪领导喝酒就打纳洛酮针(有促醒作用的针剂),生活淫乱得很呢。”戴眼镜的耸耸肩说。

“厄,这个。我觉得有点难以相信。”凌风说。

“哼,或者你以后也会这样子呢。”看着一脸严肃的凌风,戴眼镜的不屑的说。

我这时觉得总算是知道医院里一些见不得人的事啦,忒开心。看看戴眼镜的,他在想着,“小样,装蒜,你以后还不是个玩女人的主。”

只可惜我实在不知道凌风在想什么,不然可以验证一下他的想法。

“但是,即使这样,也还是有染上性病的风险啊。”凌风纠缠地说。

“有,我们医院还有外科医生染过性病呢。但是只要不是艾滋病和尖锐湿疣就好办,艾滋病是不治之症,会死于并发症。而尖锐湿疣虽说不会死人,但是呢,外阴那家伙上会长一些疣状突起的小东西,永远在那里,告诉别人,你有性病。其他的都小问题,像梅毒、淋病这些啊,前期都是可以用抗生素彻底治愈的。”

我听完后觉得医生在我的心目中的形象下了一个台阶。而凌风听完后则呆若木鸡。

“怎么了?是不是觉得外科医生超级虚伪啊,他们的爱情?”戴眼镜的满不在意的。

“没有,只是有点惊讶而已。”

“惊讶?为什么?就因为我们是医生,我们就不能去嫖是吧?你这是老百姓的想法,医生也是人,医生也要有自己的减压方式。为什么说别的男人去嫖就是正常不过的事,我们医生做什么事就都得查查道德手册后才能做呢?你不觉得这个社会对我们的要求太高了吗?”戴眼镜的握紧了手中的眼睛对凌风说。

“听你一说,也是啊。我们也只是普通人,我们也会有七情六欲。”凌风苦笑着说。

“平常心,平常心,不要因为自己是医生,就把自己当做圣人,穿上白大褂,你是医生,脱掉这身衣服,你是别人的儿子,是别人的情人和老公,也只是普通人。”

对话到此就结束了,不知为什么,听完那个戴眼镜的话,我突然觉得医生,不过也只是凡人而已,不是不吃人间烟火的圣人,也会有自己的七情六欲。我们老百姓做的事,为什么他们不能做呢?作为医生之前,他们不也是老百姓而已吗?脱掉白大褂,他们不也只是老百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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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闹的那些事

※※※

不知不觉就跟着凌风在这中医院转悠了快一年了。我虽说增长了见识,但好歹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我像自己也差不多要离开了吧,但是那个该死的八卦图怎么也没有再出现过。

这次是妇科。看凌风那个焦虑的样子我便猜得这个科的日子应该不好过吧。管他呢,我只管看热闹。

“师弟啊,你虽然是个小男孩子,但是这里的女病人都会比较介意你为她们检查身体的,所以……”一个瘦削的中年妇科带教老师这样对刚来报到的凌风说。

“嗯,我知道,其实即使她们没什么意见,我也不大愿意去……”凌风红着脸说。

“虽说这样,但是有机会还是得体验一下妇科的经带胎产各类疾病。”瘦削的带教老师说。

“哦,好的,有机会我就动手。”凌风拨了拨头发,眼睛看着窗外。

“来,先跟主任打个招呼。”看见主任,瘦削的女带教看见一个约莫中年却满脸疲相的男人说。

“主任,早上好。”凌风冲着走进来的主任说。

“嗯。”那个中年男子随口应了一声。

“那个19床的孕妇的腹部B超结果出来没有?”主任突然问瘦削的女带教。

“哦,结果是出来了,上面报告胎儿无异常。”瘦削的女带教说完将B超室发回的报告递给主任。

“嗯,只是这个地方……”主任指着B超报告单上面的截图说。

“哦,是的,我也看到了,胎儿的小手将左边的耳朵遮住了,但是之前看过了另外一边的耳朵,是正常的。”瘦削的女带教说。

“嗯,但也不能完全排除,查房的时候稍微和家属说说吧。毕竟B超不是万能的,遮住的地方看不了,那不是我们的责任。跟患者说清楚就好。”主任最后说。

说完凌风便将报告单插入病历中。

接着我便跟着他们去查房,所谓的查房,原来不过是主管医生每天早上去巡查一下自己管的病人,观察并记录病人的病情变化,询问他们有没有不舒服,再根据其症状做出相应的对症治疗罢了。

“靓女,你的B超结果出来了,这是你的宝宝的人生第一张相片,好好保存啊。”瘦削的女带教拿出B超报告单。

“哦,谢谢啊,谢谢。”19床的女病人接过报告单,看着上面那个隐约可辨五官轮廓的胎儿,脸上挂满了幸福。

“可爱吧。”瘦削的女带教侧着头问。

老实说,我个人觉得报告单上面的胎儿都长得丑极了,不理解他们为何还能说出“可爱”这样的形容词。

“对了,我的宝宝没有什么问题吧?”19床的女病人端着报告单问。

 “单纯由这张报告单上面能显示的声像资料,你的宝宝没有生理缺陷。但是,你看这个被胎儿的手遮住的部分就难说拉。”瘦削的女带教说。

“啊?问题很严重吗?”19床的女病人挪了挪身子。

“没有,没有。我从医十几年,碰到过很多这样的情况,还没有发现最后会出现很大缺陷的。放心,问题不大。”瘦削的女带教解释。

“哦,好的,谢谢医生。”19床的女病人盯着B超报告单说。

我看看此时的凌风,正在看着病房内的西甲联赛的转播呢,完全没有理会瘦削的女带教和病人的对话。

“还有就是我的宝宝差不多十月大了,预产期也到了,但是没有什么动静喔,这几天。”病人摸着圆鼓鼓的肚子。

“嗯,耐心等等吧,有什么动静就马上按铃啊。”瘦削的女带教指了指床头的呼叫铃按钮。

说完,瘦削的女带教拉着凌风回到了医生办公室。

“刚刚怎么不详细和她说B超检查的事?”凌风不解。

“没什么好说的,讲多错多啊。”瘦削的女带教解释。

“这样啊,不过我看那个19床挺好说话的。”凌风放好病历。

“现在是好说话,到了有纠纷的时候就难说咯。”瘦削的女带教打开病历本。

“会吗?”凌风反问。

“唉,年轻人,中国人的素质啊,不敢恭维。”瘦削的女带教转动着手中的笔说。

“现在觉得做医生很无趣耶,我以前以为做医生就是得救死扶伤,拯救世界的,现在啊,哈哈,就算你拯救了世界,最后却发现自己被世界出卖了。”凌风看着窗外说。

“这倒不至于那么严重,我看啊,事实上是你作为实习生的激情慢慢被消磨掉了。”瘦削的女带教说。

“对了,医闹都是些什么人啊?”凌风突然回过头来。

“怎么突然……”瘦削的女带教被凌风突如其来的提问难道。

“没有,就是想了解一下。”凌风说。

“这个你回家百度一下吧,还是说回国人的素质问题吧,我是在遇到一对日本夫妇之后才更加肯定这一点的。”瘦削的女带教转移话题。

“日本人,小日本啊?”凌风有点惊愕。

“不要一说到日本人就只能联系到侵华日军。日本人中还是有很多好人的。我在做住院医的时候曾经遇到过一对日本夫妇。当时那个日本妇女入院检查各项常规检查都是无异常的,但是他们却生下一个新生儿溶血的婴儿。我当时吓得不轻,才做医生没几天怎么就摊上这么一件事。”瘦削的女带教玩着笔说起陈年往事。

“那你是怎么解决那事的?私了啊?还是上了法庭?”凌风见怪不怪的说。

“说了你都不信。第二天那个日本妇女的丈夫知道后,马上就赶到了医院。我以为这个日本人要打人了,结果那位先生在我们的办公室门外就站住了,敲了敲门,然后用生硬的中文跟我们说了这样的话:‘很抱歉,因为我们夫妇的原因给诸位添麻烦了。’说完后还给我们鞠躬了,九十度那种耶,我当时感动得差点没哭出来。”瘦削的女带教意味深长的说。

“我怎么听着觉得像在看小说般光怪陆离啊,哪壶不提那壶这是。”凌风叉着腰问。

“你听着都觉得不可思议吧,因为你是被国内的环境熏陶惯了,突然遇到一个这么通情达理的人,你会觉得意外,就是这样。”瘦削的女带教说。

“就是,如果换作是中国的一对夫妇,结局就是完全相反的咯,至少他们会狠狠的敲你一笔。”凌风说着打开了百度网页,在百度首页的文字框内输入“医闹”二字。

瘦削的女带教不再答话,而是转向自己的病历,看着B超单出神的想着什么,我想已经猜到她会想什么,便也不窥视她的思想了。我现在迫切想知道的是那个19床生下的是不是真的是男孩,正如B超所说的那样。

就这样过了几天,半夜的时候,那个19床突然说肚子痛。带教的刚好那天值班,便二话不说把她推进妇产科手术室做了剖腹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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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哇……哇……”突然从手术室里传出了婴儿的哭声。

“哇……哇……”手术室内还只是传出了婴儿的哭声。

“哇……哇……”

我忍不住了,便穿进去看个究竟,一看,傻了眼。只见瘦削的女带教一动不动的看着倒拎着的婴儿,一个左耳缺了一半的婴儿。

瘦削的女带教突然放下婴儿,解下手术衣,风一般的往外面冲,而由始至终我都没有看见凌风的身影。

※※※

“我要求封病历!(医疗纠纷发生后,及时封存病历可以防止病历被人为的篡改和伪造,对于之后的维权具有重要的意义。封存病历的要求一般应向医务科处提出,如果是在下班时间或在周末,可以向值班医生提出,要求值班医生通知医院总值班到场封存病历)”貌似是19床的丈夫第二天对瘦削的女带教说。

“你是?”瘦削的女带教抬头,看着这个不善的来者。

“我是19床的家属。”男子说。

“好的,你当然有权利这么做。”瘦削的女带教泰然的说。

于是瘦削的女带教便找到住院总值班,在众人的监督下将19床的病历打印好,封存起来。

“好吧,我们法庭上见。”貌似是19床的丈夫说。

瘦削的女带教低着头忙活她的事,没有理会转身离开的男子。

“奇怪,我以为他要杀人呢,这么好说话啊,他也是日本人吗?搞得这么专业,还法庭上见,我难道怕你不成?”瘦削的女带教看着电子病历笑说。

奇怪,我貌似很久没有看到凌风那个小子了,转科了么?管他呢,先看完这出戏的结局。

“你这个黑医生,你赔我儿子,赔我儿子。”19床的病人被搀扶着骂道。

“请你冷静点!我记得我查房的时候有跟你说过B超的事。”瘦削的女带教说。

“B超,有啊,当然有,你不是医生吗,你不是说问题不大吗?现在我儿子没了一半耳朵,还问题不大啊?你赔我儿子,赔我儿子。”19床的女病人越发激动。

“我告诉你,我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的,我会要你好看的。”19床的病人不待女带教答话便扔下一句狠话离开了。

“唉,做什么医生。”病人离开后,女带教双手揉着额头,叹着气说。

我追上去看看那个19床的病人,只见她由家里人搀扶着,没有回病房,而是坐电梯下楼去了,估计是想到处走走吧。我便想回头找找凌风那个小子。然而在我转身的刹那,我发现一个戴着黑色帽子的神秘男子尾随着两人也冲进了电梯。我也想追上去,可惜门关上了,当然我可以穿过门,可惜我没有克服自由落体的能力。

当我再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的对话已经进行了一大半了。

“我不想把事情搞大,一大群疯子在医院吵吵嚷嚷的,丢人现眼。”19床的女病人连连摇头。

“拜托,小吵小闹那是不争气的小混混挣几个钱用的,那一套早过时了,我们是专业的团队组成的医疗纠纷公司,由很多专业人士组成,专门替患者解决纠纷,争取利益,不用动刀动枪,打打杀杀的。”神秘男子说。

“如果是打官司的话,我也有考虑过,只是……”19床的女病人犹豫。

“所以说,不要和他们闹,直接上法庭算啦,我们很专业的,放心吧。就当帮你儿子报仇,我们各取所需,而且我只要求一半的赔款。”神秘男子抢过话头。

“我凭什么相信你啊,拿我儿子当赌本,输掉官司怎么办?”19床的病人仍然难抑心中的愤怒。

“放心,打官司的事就交给我们吧,包括请律师的费用,我们都包了,你只要作为原告出庭,将事情原原本本的说出来,可以的话加点泪水,就这样。”神秘男子耸耸肩。

“哼,说的比唱的好听,打官司,打官司我的儿子就能变健康吗?我的损失就弥补吗?啊?”19床的女病人掩面而泣。

“话不是这么说哟,官司打赢了,你的儿子就可以考虑手术治疗嘛,现在科技发达,什么事做不到啊,只要你有钱。”神秘男子抿抿嘴,表情夸张的手舞足蹈,活像一个大演说家。

听到这里,19床的女病人突然不哭了,只是抬头望着神秘男子。

“嗯,相信我,事实上,我已经和你的丈夫说过相关的事了,他已经同意,现在就等你点头,只要你愿意,我们就能帮你打赢官司,你的儿子就有钱做手术啦。”神秘男子见状,马上补充。

“只要能帮我儿子做个正常人,不被别人歧视,什么都可以,我现在只想知道,你们打赢官司的信心来自哪里?我不是傻子,好歹本科毕业,别想轻易骗过我。”19床女病人的眼神突然变得犀利起来。

“我们的信心来自哪里?来自那里。”神秘男子指了指女病人的身后。

女病人回头,我也踮高脚尖看,她身后站着一个人,而这个人竟然是——凌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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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后,19床的女病人和M市中医院妇科的女带教对薄公堂,作为被告的女带教侃侃而谈,说自己是如何如何维护病人的,如何如何跟病人解释病情的,又是如何如何帮她做剖腹产的。而作为原告的19床的女病人则否认女带教详细为其解释自己儿子的情况,导致自己做出错误的选择。双方各执一词,一时难分难解。

到了辩护双方关键时刻,瘦削的女带教亮出了自己的底牌——封存的打印版病历。病程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说自己已经和患者解释清楚,患者也表示知情同意了,上面还有患者的手指印。结果19床的女病人哭着说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按的手指印,可能是手术前麻醉后不省人事时给按的,但是自己根本不知道什么事,医生叫按就按了,没想到有这样的结果。而且,查房的时候这个知情同意书是根本没有出现过的。法官要求原告的律师拿出证据,结果19床的女病人拿出了另一个版本的病历。这个版本的病历与女带教的区别就在前者没有知情同意一说。而19床的女病人版本的病历时间是在患者手术后半个小时,而瘦削的女带教提供的病历却是在手术后一天。法官据此认为患者的主管医生在患者手术过后半个小时到术后一天的这段时间内,对病历进行了修改。最后的判决是:因被告的疏忽导致原告的对有生理缺陷儿子病情了解不足,被告负有不可推卸之责任,因此被告院方须赔偿原告60万。

后来赔款的事完了后,院方与瘦削的女带教解除了聘任合约,并扣除妇产科当年的所有奖金。瘦削的女带教之后没有再做医生,听说和家里人到日本旅游去了。而凌风,那小子在这次事件结束后,刚好实习也结束了,他没有做医生,而是直接到一所叫做什么医疗纠纷事务所的地方上班,专门替人解决医疗纠纷的。

无聊的转悠着,我鬼使神差的来到了当时19床的女病人和神秘男子交谈的小公园。不由得想起了他们后来的对话。

“你真么这般眼熟啊。”19床的病人盯着凌风。

“我是你主管李医生的实习生啊,不记得吗?”凌风托了托眼镜反问。

“啊,是你,你这么会……”19床的病人仍上下打量着凌风。

“没什么好奇怪的,各取所需,我需要的是第一桶金和工作。而你,则是你儿子做耳朵修复的医药费。”凌风说。

“那说说看,你的计划。”19床的病人耸耸肩道。

“我知道你主管医生的住院医生电子软件的登录密码,而且主管医生的签名,我在她的强烈要求下,学会了仿签,早就帮你打印好了,这份原始的病历。”凌风从身后拿出一份沉甸甸的病历。

“当我傻的啊?档案室的人也不过问?”19床的病人反问。

“当然过问,只是我申请打印病历后就一直守在电话的旁边,病案室的来电问起,我就说是老师的意思。”凌风侧着头说。

“为什么,谁让你这么做啦?我会通过法律的途径搞好,不用你……”

“别这么天真了,我是第一个发现你儿子有生理缺陷的,马上就从手术室出来帮你打印原始病历了,因为我知道,哪怕再迟上个十来分钟,病历就会被修改掉。”凌风抢过话头道。

“要真是那样,只怕官司你怎么都打不赢,拿到手的赔款也就大打折扣了,可能还不够填律师费呢。”神秘男子也跟着附和。

“如果真是这样,我,我如果打赢官司,我只愿意给你百分之三十的赔款数额,如果打输了,律师费一律你们承担,如何?”女病人闪着眼睛问。

“厄,你还挺会算计,好吧,可以,一言为定。但是你必须要按照我们吩咐的做。”神秘男子环顾四周。

“那是当然。”19床女病人异常兴奋,那个样子似乎想到的更多是自己儿子以外的事。

说完便各自散去了,再以后的事正如前面所说的,只是我省略了自己超能力读懂的男子与病人的想法,我想不用说都能猜到他们在想什么。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凌风,以后的他结束了实习,也结束了作为医生的他,而开始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职业生涯。想想第一次看见凌风时,满脸书生气的他,是众多实习生的头目,站在队列的最前面,高举右手,在中医院的一尊石像前庄严宣誓,到今天的悠哉悠哉的坐在办公室里冥想送上来的病历资料可能存在的漏洞,在怂恿患者针对这些漏洞提起诉讼,获取暴利,我真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力量,让一个人在短短一年的时间里出现这么大的转变,真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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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

突然有一天,我正在M市中医院门口惆怅着的时候,地上突然有一个两米见方的圆形区急速旋转起来,接着是那个熟悉而又带点陌生的八卦图,说它熟悉可以理解,怎么扯到陌生来?只不过是那曾经发出耀眼金光的法轮,而今,却变得暗淡,我不由得站了上去,M市中医院的大门依然为市民大开,那儿依旧是门庭若市,看病的,拿着摄影机的,神神秘秘的,无不点缀着这个社会的缩影,只是,少了我熟悉的背影。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于是我便踏着八卦,沉沦……

再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房间里,妈妈就坐在我旁边,眼睛肿肿的,我看着自己的手,张开,握拳,张开,再握拳,一切是那么的真实,口中奇渴,便伸手过去拿杯子。

“你醒啦!”妈妈惊奇的说。

“嗯,我躺了多久啊?”我摸了摸昏沉沉的头。

“三天呢,那老头说喝完药,你会躺上几天,然后出几身汗,就好了。果然真是呢。”妈妈看起来很高兴。

“哦,是啊,这样。”我摸着有点湿的衣服说。

“那老头呢?”我接着问。

“早就走了,我正打算找他呢,如果你还不醒过来。”妈妈揉着红红的眼睛说。

“嗯,不就是感冒嘛,至于吗?”

“对了,你是不是在做梦啊,这几天,都在胡言乱语。”妈妈问。

“梦?嗯,大概吧,想不起来了。”我摸摸头说。

“哦,我想过了,儿子,为了我们家,你高考后就报个医学类的专业吧。”妈妈双手合十,满脸的期待。

“做医生啊?我压根没想过。”我看着窗外,夕阳中有几棵银杏,在旁晚的微风中,飘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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