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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三等奖:好好先生

时间:2012-03-30 10:20:20     作者:雷恒      浏览:18058   评论:0   

雷恒     (汕头大学)

一、一段方便面成就的传奇?

一名资深的X大学生,没听说过高明启可以原谅,但不知道好好先生,则值得鄙视。从前,我知道高明启,却没听说过好好先生。所以,那位除了脑子里的物理公式外,没有别的用处的热血协会的副会长IQ君,曾“善解人意”地鄙视了我,语重心长地解释:好好先生,高明启,大三师兄,现任热血协会正会长,相貌平平:一双诡辩家的眼睛、一张疯子的嘴巴、一对诗人的眉毛、一面骑士的额头,拼在一块,像一锅杂菜汤,不一定好喝,却别有一番风味。此人天天发疯,时时胡闹,身兼多职,爱“炒老板鱿鱼”,总被女朋友“炒鱿鱼”;大慈大悲,乐于助人,只要你有困难,他就会竭尽全力“帮助”你,因此,广受同学“爱戴”,人称“好好先生”。特别提示:此人基本没有正常过的时候,如果哪天他正常了,那就代表他不正常了。

“我还以为学校最近流行讨论司马徽呢。”当时,正在啃饭的我饱受惊吓,一不小落了根筷子,心里嘀咕着:我表兄也唤高明启。

现实总是残酷的,这也是我讨厌自己名字的原因。我叫做“梅”,而且我十分不喜欢这名字,不是因为它俗套——虽然很俗套,而是……打个比方吧,我有个邻居叫做“兰”,她少年时,人们称她“小兰”,中年时称“兰姨”,老年了自然称“兰婆”。那待我老了,岂不就称“梅婆”?凡是赞成“人如其名”的朋友,我都会默默地鄙视他们一分钟。可我总无法避开一些有事无事都要来打扰我,请我“做媒”的无聊人。

所以,我再渴望与好好先生没有亲戚关系都无效。不过,这还是其次,因为还有另一个更让我惊恐的传闻。凡是知道好好先生真名的X大学生,都晓得他进行过“兄妹恋”,而且完全失去了往日的“疯范”。非常不幸,我正是这场“兄妹恋”的编剧兼观众。为什么这样说?那得从表兄热恋上方便面谈起。

这是一段方便面成就的传奇。因为女主角高明希生在一个中等收入的家庭,上了大学后,为减轻家庭负担,处处省吃检用,并在校园便利店兼职。

表兄原本讨厌逛便利店,可后来竟养成了每天必逛一趟的习惯,有时还顺手捎几包方便面。有几次,我去找明希聊天,都在店里碰上了他,肯定要打趣他一下:“来尝新口味的泡面么?”

“消费文化探究从方便面开始。”IQ君说,表兄近来变得斯文大方了,原本我不信,如今不信也不得了。

日久天长,就连老板娘也八卦起来:“嘿,我发现那个穿白体恤黑长裤的男生每天都来光顾,而且老盯着你看,说不定是为看你来的,哈!”她一边拣货物,一边对明希说。

此后,明希向我表示她的不安。我深思熟虑后,告知她:“他大概在家时未吃过泡面,如今尝到了,久久难忘。”听罢,明希怀疑地瞅着我。

事实上,表兄只是多看她几眼而已,所以明希也没继续将这事摆在心上。可是,沉默并不代表日后继续沉默。

表兄和明希一样,都是戏剧社的成员,只是他极少参加社里活动。不知是不是巧合,某次社团表演,有两三位社员因考试无法到场,社团只好找人临时替上,找的人中就包括表兄与明希,两人又正好演对台戏。这样一来,原本只有“请问X有卖不”、“X块,谢谢惠顾”类似对话的两人,竟能就戏剧讨论到忘了吃晚饭。

表兄还特意对明希的古装造型作了评价:眼眉是淡淡柔柔的,蕴着丝丝幽怨,全身似轻轻飘的,又似掩着层层白纱,惊鸿一瞥,仿佛小倩的一缕幽魂。

此后,表兄似乎特别积极参加社里活动,尤其是聚餐,并且是聚餐时搭讪明希。谈的无非是戏剧、文学、天气、哲学……有时谈到饭都冷了,最后只啃了一两口就倒掉。

他们维持着这种微妙关系,直到了期末,我见他们这样,十分欣慰,就对IQ君:“我都说了嘛,表兄肯定对炮面更感兴趣。”IQ君扶了扶眼镜,认真审视了我一遍,说,他从此对我“刮目相看”。

然而,让我不欣慰的事情又发生了。暑假时,我和明希选修了公益课程,到山区义教。可不知表兄哪来的兴致,竟也还报了这门课,还与我们一队。他和明希一路上谈笑风生,无非又是莎士比亚、黑格尔、雨果,但偶尔也会有比较无聊的对话,比如:

“师妹觉得莎士比亚如何?”表兄前一天才提出过这个话题。

“挺好的。”

“不过我也挺欣赏柏拉图,你呢?”

“挺好的。”

“我一直认为尼采是个疯子。”

“是的。”

……

这种和谐的气氛一直维持到第三天,详细些说,是维持到我在第三天带学生到河边活动时,不巧碰上了IQ君的那一刻。其实IQ君长得挺的不错,但我挖尽了词库,只寻到一个字能配他——“呆”。彼时,他戴着墨镜,穿着黑外套、黑长裤和黑皮鞋,蛮有当喜剧演员的潜力。我强憋着,差些“噗”了出来。“师兄什么时候变了品味?”

他好像在被我发现前就已经愤愤不平,被发现后更加愤愤不平。“拜你表兄所辞……不就是想来场‘英雄救美’么!”

“救美?”我惊讶。

“俗话说,自古美人爱英雄,他不装英雄,哪来的‘抱得美人归’?”IQ君说了一句,我认为这是他至今说得最雅的话。

我再仔细打量了他一番,有些担忧。“你确定你认得明希?”

这时,已有其他队带着学生出来活动,IQ君环顾了一遍,指着河边的某个女生,得意地说:“我见过她四回了,哪里记不住?就是那位吧,老大哪去了?”

“你觉英雄救美前英雄需要在场么?”我摊摊手,说:“可是,我很抱歉地告诉你,明希从来不带眼镜。”

他怔了怔,又扶了扶眼镜,说:“今天天气真好……”

“光天化日,正是打劫的佳期。”我同情地望着他,说:“兄弟,‘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听说你还是单身,要不我现在就给你介绍位女生……且让别人当打劫的去吧!”听表兄说,IQ君上了三年大学都没寻到一个女朋友。虽然我讨厌做媒,但这回我是真心实意的。

他双眼一亮,接着一暗,说:“以前没有瞧上的……其实我不打算谈些没结果的恋爱,浪费时间……”

我有些扫兴,但又点点头,说:“我同意,有空失恋,不如多花点时间在研究上。”

于是,那一早,晨风吹拂,绿树轻摇,清澈的河水照着蓝天白云,师生们有说有笑,其乐融融,惟独IQ君在“幕后”鞠躬尽瘁。我见他盯着我,欲语还休了半天,同情地拍了拍他肩膀,回到队伍去了。

然而,当大家正兴高采烈地编着草环、捉鱼或玩水时,河中忽然传来了一连串叫声。大家立即丢下手中活,寻声望去,只见河中央,似有大石头被连续不断地丢进水中,溅起无数凌乱的水花,水花中时而浮出一颗小脑袋与一双疯狂挣扎的小手。

场面一瞬间混乱了。更糟的是,出来活动的女生多,男生只有五个,且在岸边的只有两个不熟水性的。瞬间,岸上众人,有的掏出手机不停地按、有的四处寻找物什、有的抱在一块儿大哭大叫……混乱中,不知哪来的一条人影,如风刮过,在众人未察觉时,已“扑通”一声跳进河里,游向落水的学生。

不一会儿,大家见水花飞溅中,一条高大的人影带着一条矮细的人影朝岸边游来,且喜且急。待人影近岸,大家才认出刚才跳水的是表兄。

原本,我正和明希、表兄在离河远些的树丛里坐着闲聊,突然听到混乱的尖叫与哭喊,都匆匆赶来了。我和明希还未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表兄已经“嗖”一声飞了出去,吓得我俩目瞪口呆。待我们弄清楚发生了什么时,表兄已经把那落水的学生救了上来,正被岸上众人围着恭维。

许久,他才挤出人群,边出奇地傻笑边朝我们走来。明希望着湿漉漉的他,一时半会说不出话,眼底却多了几分敬佩。

“我脸上有泥巴?”表兄竟彬彬有礼问了句,明希才“呀,是”了声,把纸巾递给了他,接着,转过身,低下头,沉默了。

“我们去看看那孩子吧。”表兄擦了把脸,没擦出泥巴来。明希似乎在发呆,半分钟后才反应过来,低声应“是”,便低着头跟在他身后走去了。

我突然想起了“幕后工作人员”,也走开了。当我在离原地不远的一棵树下找到IQ君时,他好像正试图调戏某个女生。“此路由我栽,此树由我开,要想买路钱,先从此过来。”话毕,那女生目瞪口呆,半分钟后,说:“师兄,今天搞神秘活动吗?”

我马上三步作一步,奔上去,扯住IQ君的后领,将他往后一拉,并向“受害者”道歉:“抱歉,他今天感冒。”随后,拖着他,悻悻地跑开了。跑开一百多米后,IQ君立即朝我发起了“连珠炮”。我听了三分钟,只听清楚了最后半句:你不是说你同学很呆很傻很傻很呆的么?

我歉疚地说:“我非常抱歉地告诉你,那位很呆很傻很傻很呆的是我师姐。”

事后,从山区回到学校,大家都在议论着表兄的英雄事迹,女生中有送花致谢的,男生中有恶作剧地说要给他开颁奖典礼的,可竟都被他一一婉言拒绝了。

当然,也有人心怀不满,比如IQ君。回校后,我和表兄、IQ君第一次聚餐时(我只是路过,半路被IQ君截了,要我和他们一块坐),IQ君就不停地向表兄抱怨。表兄则“伤心”地表示抱歉,随后又冷淡地说:“虽然没按计划进行,但结果也是一样的。其实我挺怀疑,单靠你,都不知道能否顺利……”

“你顺利了么?”我十分惊诧,他耸耸肩,没再搭话。

许久,IQ君才停止抱怨,可两人又开始了无聊的对话,让我在一旁呆得十分痛苦。

表兄神色严肃,说:“现在的人就是变态,连他们都不屑用于擦脚的破布都吝啬,看见别人受难时,就挂出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态;有人做了好事,就嗤之以鼻。”

“绅士,你说的正是我呢,我确实不愿意捐赠我的擦脚布。”难得让我寻到插话的空间。“可是,我怎么就觉得你这句话有拾人牙慧的嫌疑。”

表兄不答我,一旁的IQ君冷“哼”一声,说:“不幸的人多的是,况且许多都是完好的,可以靠自己去拼搏,自己无法为自己挣得更好的生活,怨得了谁?若是任何人都成了烂好人,自然怎么选择、怎么淘汰?时代怎么进步?这个世界说白了还是个野兽的世界,泛滥成灾的从来都是些你死我活的争斗。”

我喝了口汤,惊讶地瞅着IQ君,说:“看来,我们都是野兽了?”

“严格来说,是。”IQ君一脸严肃。

表兄皱了眉,说:“难道你一直认为助人者都是蠢人不成?”

“正是,难道你不觉得?”

“噢,抱歉,我倒觉得他们比起那些冠冕堂皇地打批判旗号的伪君子强多了。”

我凑到IQ君耳边,低声说:“喂,你不觉得他近来很不妥么?”他轻轻点了点头,也低声说:“他理性了就代表他不正常了。”

后来,我百无聊赖,就去买可乐,回来时,他们又闲扯到了什么新闻上了,好像是:获救者欲寻救人者并重金酬谢,引来骗子多个。

IQ君说了句什么我没听到,只听表兄不屑地说:“谁叫那些骗子比救人的聪明?”

见他们没发现我,我不满地放下可乐,淡淡地说:“我看,是该有条保护行善者的规定了。”

表兄又皱了眉,说:“难道你不觉得连这也要管促太悲哀了么?”

“难道你不觉得那救人的不比骗子聪明?”

“当然不,我很敬重他。”

“我晓得了。”我没再插话,他们又闲扯到国际新闻去了。

其实,我离完全晓得还有一段距离,至少在表兄和明希的关系突飞猛进之后——就始于开学不久的一个晚上。那晚下着暴雨,雨水如大瀑布般飞泻而下;狂风呼啸,压垮了宿舍外的一棵榕树的粗枝,那粗枝“啪啦”一下连带着密布的绿叶倾倒下来,挡住了过道。我上完晚修回宿舍,战战兢兢地打着伞,提着湿透的裤脚,一边担忧着伞会不会被风刮跑或被雨打破,一边快步前进。从教学楼回到宿舍,行了二十多分钟,暴雨渐渐变成了大雨。

走到宿舍楼下时,我全身都湿了大半,裤脚不断地滴水,也只好心里大喊“倒霉”。正要进楼时,突然有个熟悉的身影飞入了余光。

我退回原地,寻那身影,发现原来不止一个。在拐角处,明希正打着伞,低着头,颤颤巍巍地走来,后面还跟了个鬼祟的人,不是表兄又是谁?

明希似乎走得十分艰难,雨像就要打穿她的伞,狂风差点将她刮跑。她经过千辛万苦,差点就走入露台,却突然被背后探来一双湿透的手扯了一把。我见表兄要行动时就朝她喊了句,不知是我太小声还是雨太吵,他们竟都没发现我。

明希以为要被抢劫了,大叫了一声,伞也滑到了地上。回过神来后,发现是表兄,才松了口气。然而,紧接着,表兄又三下五除二将她拉到一旁的树底,把她按在了树上。这一下,不仅她被惊吓了,我也怔住了。

随后,我竟搜索起言情小说里的描写,将表兄此时的神情对号入座:一双漆黑中暗藏星辰的眼睛,或者是,一双黑宝石般的眼睛,表面冷淡木然,实质深情款款地盯着女主角。想到这,我打了个哆嗦。

这时,明希张了张口。我根据她的口型,猜测她在说:“有什么事情吗?”

表兄继续沉默,她低下了头。这样,僵持了近三分钟,最后,表兄深深叹了口气(我根据他的动作推断),然后说了句什么,又过了几分钟,竟上前一步,将明希抱住了。

我目瞪口呆,紧接着打了个激灵,也不知为什么会觉得具体情况是这样:表兄一定是恶狠狠却无奈地说:“有时候我真想掐死你。”

然后,明希一脸迷糊,没把他的话听懂,倒把自己的心跳声真切地听进去了。风凛冽,扯得雨帘左摇右摇,将大点大点的雨滴撒在他们身上。不知是否因冷雨湿衣,她发现自己一直没有停止过颤抖。当她正为此发怔时,表兄又讲了几句话,可她都没听进去。最后表兄松了手,走开了几步,她才有所反应,发现此时手中已被塞进了刚滑到地上的伞。

接着,我想明希一定紧紧握着手中的伞,顿时头也不回地冲往宿舍,直冲上楼梯,然后奔到我宿舍门口,边剧烈地喘息着,边如盲头苍蝇一样在门外踱来踱去。想到此,我见表兄好像在明希耳边低语了什么,明希点了点头,好像要开始行动了,顿时心虚地转身,冲进了宿舍楼。当我冲上了三楼时,才想起自己住在一楼。我拍了拍额头,尽量慢条斯理地走下楼去。

然而,当我还下着一楼到二楼的楼梯时,已经看见混身湿透、神色匆匆、脸色太过红润的明希欣喜若狂、满眼希冀地朝我奔来。我清了清喉,坚持走到一楼,才若无其事地说:“今天饭堂大降价了吗?”

她那双明媚的眼睛里急切又兴奋的星光顿时滞了滞,随即又跳动起来。在她要说话前,我马上打岔:“现在物价飞涨,吃的、喝的、开汽车必须的,涨得都没有我们换工作快……如今连饭堂都不放过——啊,我突然想起了,刚去敏敏宿舍喝汤时把碗忘在那里了。”

我见她张了张嘴,立即边走上楼梯,边说:“约我去吃夜宵吗?好吧,虽然我现在饱得很,但我的碗和敏敏的一样,我怕她误用了,等我一会儿。啊,你要是很饿,就先去吧。还有,现在雨大风大,树也倒了,一路上小心被树枝绊倒或者被混进来的小贼偷去贵重物品了。”话毕,我已经走到二楼了。     

过了一会儿,我又走到楼梯拐角处,见她走了,才走回去,走到窗边,推开布满雨珠的窗,朝下望了望。风雨渐弱,楼下灯光暗淡,树影轻摇,两条人影在树下似乎正诉说着什么。我看了半天,正要关窗,终于看到表兄冒着雨狼狈地跑了,留下明希打着伞,焦虑地望着他的背影,背影不见了还呆在那儿。看到这一幕,我很欣慰;可看到明希走上楼,嘴角弯得如上玄月时,我不欣慰了。

后来,他们就如传闻,谈起了“兄妹恋”。不知是否因表兄的名号比较响耳,他们公开的一举一动都会引来众多关注,比如牵牵手、散散步、拥抱一下,都少不了背后一些无聊男女的议论,议论的无非是情侣们的普遍问题——能否长久的问题。

某天,我吃完午饭,去散步时,看见热血协会在义卖旧书,而表兄与明希正一个忙着递书、一个忙着登记,时不时相视一笑,也突然想认真思考一下这个问题。

扫视了摊位一眼,终于在摊后某个角落寻着了IQ君的背影,我奔上前去,悄悄拍了他的肩膀一下。正蹲着翻箱倒柜的他抖了一下,回头瞧是我,无奈地说:“你怎么不再鬼祟些?”

“你喜欢吃泡面吗?”我边琢磨着边问。

他刚要笑出来,但见我一本正经的模样,便沉住了。“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泡面的?”

“不是泡面,是泡面式爱情。”我摊摊手,说:“算了,其实我也不懂,当我没说——我怎么觉得你这翻箱倒柜的活儿很好玩呢,要不也让我玩上一把。”他顿时愣住。

[NextPage]  

二、明希的叙述

当我翻了几箱教科书,又倒了几箱杂志后,开始发现,义卖很无聊。IQ君见了我的汗颜,十分愧疚,扶了扶眼镜,说:“这一点也不好玩吧,还是我来好了……”

我喘了口气,坚定地说:“很好玩。”又拣了几本厚厚的英语字典出来,说:“是你玩多了,也就觉得不好玩了……”

他又一次呆住,我歉疚地望了他一眼,说:“所以我才不当这种专门干苦力的干事,还要被指手画脚——但考虑到日后工作的需要,只好偶尔去某个部门的活动掺和。”

“当干事能培养什么?瞧学生会的干事,哪个不是被当畜生使?干不好还要挨批。结果还不是这样:涌去面试的人一堆,挨不到一年就退的也一堆。一般人都不喜欢被指指点点,但不被指指点点又不能去指指点点别人,所以被指指点点忍着被指指点点,忍到底了才有机会去指指点点。”

我惊讶地瞅着他,说:“你悟了?”手一滑,一本《现代汉语词典》正好砸到我脚上,我吃痛地支吾着。

“我一直都没有沉迷。”他拣起了那本《现代汉语词典》,拍了拍,丢回箱子里,扶了扶眼镜,说:“损到筋骨没?我不是说了嘛,不好玩。”

我鄙视了他一眼,坚决说:“世上本没有好玩不好玩的,玩的人多也就有了好玩。”

义卖进行到了下午四点半时,突然起了大风,刮得书页乱飞,甚至还卷跑了几本小杂志。眼见天色渐渐昏暗,大家不得不提早收摊。摊上还剩三大箱书,表兄认为送去收买有些浪费,便分摊给几个人,让他们搬回宿舍先放着。我问IQ君:“送去收买不好么?至少能卖几十块……不做义款也能吃餐火锅。”

“他大概对多买些笔纸送人,比请大家吃火锅更感兴趣,这些书想必也是要送去义教区的,我们还得多搬两趟。”

我理又理被吹得缭乱的头发,免得它变成鸟巢。可当我为自己想到“鸟巢”而好笑时,头上猛然发出了一声“啪”。我不由自主地低头一瞧,奇怪地觉得脚下应该有条逐渐变长变粗的影子,但下一刻就被什么扯了一把,瞬间往一边倒,一时没站稳,一侧身,眼见要摔个四肢朝地。我顿时捉住那扯了我一把的手,可恨人也站不稳,结果我俩都摔翻在地,唯一庆幸的是摔得比较美观。

就在我屁股砸地时,一根目测长两米以上、宽半米以上的带叶粗枝,“啪”一下砸在我原本站的地方,我顿时目瞪口呆。随即,在场的,无论是社员还是路过的,基本都奔过来围观,而且主要是围观还在地上的我和我身旁那位,也不知是在议论纷纷,还是在探问我俩的情况。我愣了半分钟,才爬起来,将手脚检查了一翻,心想,还是被擦到了几处比被树枝砸到划算,然后对好像干脆想坐在地上发怔的IQ君说:“你不会想一直在这里打坐吧?”

IQ君仍愣了半分钟,接着扶正了歪了的眼镜,站起来,说:“今天你去买彩票肯定中头奖。”

 “我发现倒霉与好运总是一起寻上门来的,上次上排球课时,一只排球从高空四米以上的地方朝我头顶砸来,我不知怎么一时心血来潮,将手里的排球朝头上一举,正好挡飞那只天外飞球……”我得意洋洋地说着,发现IQ君脸色严肃后,马上打住。

这时,明希和表兄都挤了过来,再三询问,确定我只是擦伤后,才松了口气。然后,众人又围观那根砸了下来的树枝,有些人在抱怨防风措施太差,有些人上前查看了一翻,还有些人在庆幸自己不是被砸中那个。待围观得心满意足了,他们才纷纷散去,最后只剩下我和明希。

一会儿,我也无聊了,正要转头,却瞥见绿叶掩盖下,有个小球般的东西翻动,紧接着,又隐约听到,几声细小尖叫。明希好像也察觉了,在我动作前就蹲下身去,将绿叶掀了一遍,终于在分枝交杂处寻到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认真一瞧,原来是只黄色的小鸟,将头都缩得不见了脖子。明希轻轻地分开细枝,轻轻地将那小东西捧在手心,再轻轻地抚着它的小脑袋。可是那小东西似乎伤得挺严重,眼看就是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正用疲惫又幽怨的眼神望着她。我也蹲下瞧了瞧,见明希只是轻轻地抚着那小东西,面无表情。几分钟后,那小东西翻了翻本来就没有光彩的乌黑眼珠,就合了眼皮,一动不动了。

我起立,无话。明希又轻轻地抚了一会儿,也起立,拎起提包,从中掏出一张小手帕,将那小鸟轻轻地包了起来,悄悄走开了。我突然想通了某个问题,立即将还在研究那刚折了枝的树的IQ君拉到一旁,说:“我想我想通了。”

IQ君怀疑地望着我,问:“想通了风力要达到什么程度才能一下折断这样的粗枝?”

半分钟后,我面无表情地说:“罢了。”

明希的举动,让我想起了,她的一些叙述,按现在看来,应该如此:明希的父母都是个体户,精明能干,三四年就将小餐厅发展成中等茶餐厅。然而,他们总是绞尽脑汁,挤海绵似地省吃俭用。明希一两岁时,他们不愿请保姆,又在餐厅忙得不可开交,就把明希托给孤居的祖母。从此,明希就很少见到父母,又无玩伴,不免寂寞。开始的一两个月,偶尔会问祖母,为什么父母这么久都不接她回家,祖母也只是撒谎说“很快就来接她了”。 多问了五六回后,她自己也隐约明白了,日后,再没问了。

祖母的房子比较旧,墙上的油漆掉了大半,只有大厅墙壁上的世界地图比较吸引明希。无聊时,明希就在地图上乱涂乱画,祖母也不计较,偶尔还会为她的小创意欢呼。但祖母年纪大了,只能偶尔背她到公园闲逛。所以,待她觉得连涂鸦也无趣后,就将一些废纸废罐造成各色各样的玩意,或摘来一堆野花野草,自己玩起“过家家”来。

有一回,她竟从公园捡回一只被染红的鸭子,天天捧在手心。后来,天气转凉,那小东西一病就一命呜呼了,结果她哭得比被邻居小孩扯烂裙带时还要伤心。祖母拿她没办法,打算给她再买一只,却被她拒绝了。她说:“那些鸭子到底还是要被糟蹋死的,倒不如放回田里,让它们快活些。”然后,她将那只小东西葬到一个花盆里,还种上了野花野草,常常祭拜。

我是在三天后的“新学期师兄师姐交流会”上,将这段话告诉IQ君的。关于交流会,我不得不抱怨一下,我被拉去坐了半天,结果一直被问些关于“挂科”的问题,并一直重复同一句“你就当是做坏事,做多了就心安理得了”。不巧,今天在诗歌创作课上开罪了老师,被他罚写三百行以上的长诗,今晚断电前得用邮件发给他。所以,整个交流会,我都在边对着草稿纸,边回答师弟师妹们“挂科”的问题。印象最深的,是某位师弟畏缩地问:“师姐,什么,什么叫作‘挂科’?”

“老师别扭,给你60分以下。”

“啊!那,是不是,像高考的文科老师改卷一样,随心所欲?”师弟抓了抓后脑勺,说:“如果不想‘挂科’,是不是要背几车东西?”

“啊!你打算背几车东西去哪?”

“师姐,我说的是背书,‘臣亮曰:……’那种。”

我抬起头,同情地望着他,说:“师弟,你高三读多了吧……”

“啊?我是应届生……”

接着,师弟又在我耳边“嗡叫”了半天,将高中语文教育批判了一番。看了我写的诗句后,又畅谈起他中学以来从未写过半首诗的“光辉历史”,此后,才心满意足地走了。可这直接导致我在草稿纸上,磨了十五分钟钢笔,才在写了又叉叉了又写的情况下挤出了两句不像诗的句子。

我捶了捶肩膀,打了个哈欠,考虑着要不要溜开时,就有人非常不给面子,拉开了我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我抬一望,正是那位除了脑子里的物理公式外,没有别的用处的热血协会的副会长IQ君。我讪笑着说:“师兄,要咨询‘挂科’么?横‘挂’竖‘挂’躺着也能‘挂’,只有想不到,没有‘挂’不到。”

他将一支橙汁搁到我眼前,抱起双手,说:“我那边问的都是奖学金、辅修、双学位……现在的学生基本都是这样,以为选了哪门热门的专业,以后就能飞黄腾达了,结果才上了几节课就开始抱怨。谁让他们选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呢,实在活该!”他又望了眼我手中的活儿,感叹了句:“师妹好兴致,画乌龟……要贴在谁背后?”

我马上叉掉画了一半的乌龟,欣喜地望了望橙汁,立即见好就收,接着作可怜状,说:“今天课上遭罪了。”

他作疑惑状,我打开瓶盖,喝了口橙汁,才说:“老师在课上批判应试教育,我插了句‘同仇敌忾的人很多,可基本都是些喜欢将复杂问题简单化、会说不会做的人’。”他怜悯地瞅着我,无话。

然后,我们又闲扯了一会儿 ,扯着扯着就扯到表兄和明希身上了,于是我就将那段叙述给他讲了一遍,且为免除担心‘挂科’的师弟师妹们的打扰,我顺带将另一段叙述也给他讲了一遍。

明希八岁时,她弟弟出生了。不知是因为他们家里的生意兴旺了,还是她父母突然开窍了,对这个儿子百般宠爱。当年他们只让明希上了一年幼儿园,而这儿子三岁时,却千挑万选,为他挑了市里最贵的幼儿园。但他们似乎觉得还不够,又请了专门的保姆。然而,尽管有了保姆,许多有关儿子的事情仍要亲力亲为。加上学校离家本来就不远,这样,明希连上下学都得独自步行了。

可她总是安安静静地上学、下学、做作业、看电视,有时帮忙照看一下弟弟,或者在餐厅帮些零碎活儿。她父母见如此,日渐多花了几份心在儿子身上。明希也不觉得不惯,在家里、在学校依旧是安安静静的。老师、同学总是不理解,明希怎么就有能耐呆在座位上半天一声不吭,或许还曾怀疑她是否有心理障碍。可他们不会明白,时间长了,有些寂寞的人也就不寂寞了,甚至连热闹也让他们反感。

同学们虽然觉得寻明希玩耍总吃“闭门羹”很没意思,但都特别乐意向她求助,尤其是借笔、借橡皮擦、借书……当然,里面不缺从前借了不还,日后继续借物成功的,小依就是一个。她第一次向明希借物是在小学一年级,借的是块Q版公仔的橡皮擦。那时,明希还没记住她的名字。到了二年级,她们成了同桌,小依又打算借一本书时,才突然眨着水汪汪的眼睛,说:“啊,我突然想起以前向你借了一块橡皮擦……”

“有吗?我都忘了,就当送你好了。”明希这句话似乎已经说得十分熟练了。

接着,小依的眼睛一亮,立即说:“你太好了……那,那你这本书能够借我回去看么?”

明希点点头,似乎也十分熟练。

日久天长,类似的对话也屈指不可数了,但小依好像不仅乐意向明希求助,也乐意一而再再而三地寻明希玩耍,尽管总吃“闭门羹”。最后,她们居然奇迹般地形不离了。

读初一时,小依总是不依不挠地拖着明希陪她逛街,逛完服装店逛鞋店,逛完鞋店又逛精品店。几乎每回都要花近一百块买一两件物什,而且每回都会先问百无聊赖的明希:“你瞧瞧,这件比心心那件好看吧……或者,这件也不错,衬得我漂亮不?”可即使明希觉得那些物什“贵且俗”,她最后都会一一包下,直到零花钱短缺,才抱怨:“纳闷啊,爸爸每个月只给我两百块零花钱——看来我又要靠帮他们打扫卫生赚了。”

有时,她还会不依不挠地要求到明希家一趟,最后明希也不好推脱。明希从来不带同学回家,只为小依破了一次例。可结果是让人尴尬的,她们一进门,明希的弟弟就开始“撒泼”,先是在沙发上乱跳,接着乱砸摆设,然后朝着她们大嚷:“不带本大爷去游乐场,你们也别想进本大爷的门!”

明希的脸刷白,小依莫名其妙地笑了,对明希说:“要是我妹妹也像他这么活泼就好了……他们好像差不多大……”

明希边拾起被她弟弟扔到地上的物什,边面无表情地说:“今天游乐场停业,他偏要闹…实在拿他没——”话还未完,“啪”的一声,一块白影瞬间掠过,恰恰砸在明希脚边。明希低头一看,只见满地瓷碎,脸色又白了几分,却淡淡地瞥了她弟弟一眼,转身对小依说:“别理他,这疯子。我们到房间里去。”说罢,径直朝房间走去。

她们进房间后,明希的弟弟似乎没再砸东西了。小依问明希要不要出去看一看,明希摇头,接着问起小依的妹妹来。“就是上次在孤儿院里的那个女孩?”

小依点点头,又低下了头,说:“她天生痴呆……家里不是很充裕,爸爸妈妈就将她送去了孤儿院……后来也没再管她了。我平时只是偷偷去探望她而已。”

明希想到,那天学校带学生到孤儿院服务时,看到的那个骨瘦如柴、目光呆滞的女孩时,微微动了动容。后来,她们谈到下次去孤儿院的事。这样过了十多分钟,房间的木门猛然被“啪——咚——咚”地乱击一番,并传来一连串尖叫。

明希皱了皱眉,说:“随他去……”

然而,木门被撞击得更猛烈了,持续下去,似乎挨不过半个小时,就会倒塌。明希的眉头皱成了八字,终于忍不住,三步作两步,一把扯开房门。那始作佣者顿时收手,后退一步。明希朝他不耐烦地说:“将家里的铁门也砸了吧!”

她弟弟不甘示弱,叉着腰,作势要冲进房间里,立即被明希揪住后领。可他不知从哪里抓起一支铅笔,朝那揪着他的手砸去,明希吃痛,松了手,他立即蹿进了房间。明希擦了擦被砸到的手,又要去捉她弟弟。那穿着鞋跳在床上的小鬼见她又来,顿时朝她扑去,明希没来得及避开,一下子被撞倒在地。接着,那小鬼又将推出椅子,搬起来,朝她脚上砸去。明希立刻爬起来,但还是被砸了一下,吃痛地“哼”了声。那小鬼朝她摆出一副“他胜利了”的模样,做了做鬼脸,又去翻衣柜,将里面的衣服一堆一堆地丢出来,还抓起几件就撕。明希脸色煞白,微红的双眼瞪了他一会儿,竟也哭闹起来。

一直干焦急的小依望着他们又撕又摔又吵又哭,目瞪口呆。幸好,不一会儿,保姆和明希母亲回家来,听到房间的吵闹,马上赶来,将他们制止了。彼时,房间惨不忍睹,满地都是衣服、纸屑、碎瓷、书、笔……床上的蚊帐落了大半,墙壁一些部分被染得七彩斑斓,斑斓中还有脚印。明希的母亲见了,一时也手足无措,只是随便责备了儿子几句,将他赶回他自己房间去了。那小鬼走之前还不忘朝明希做个鬼脸。接着,明希的母亲又想朝明希发作,但见她边啜泣边擦眼角,终究忍住了,只撂了句:“他小孩子心性,你也陪他闹。还哭什么?还不快把房间收拾收拾!”说罢,转身就要走,小依见了,愤愤然截住了她,竟将那小鬼的事儿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又数落了那小鬼一遍。

明希的母亲脸色僵硬,难受地作出一副抱歉的模样,艰难地挤出一举道歉的话,最后又回头瞅了明希一眼,嘱咐了一句,走了。

此后,小依再没提去明希家的话了,却总将她拉去孤儿院,有时还带些零碎的生活用品,捐给孤儿院。有时,小依也让其他同学跟来,比如某回,班里的心心帮她搬了一堆书去。院里的管事阿姨见了那些书,一脸欣慰,说:“小依真是善心,又带了这么多书。”

小依笑了笑,无话。这时,明希去了洗手间,无聊地翻了几本书的心心突然插了句:“咦,这些书很多都是明希的哦,还有她的标记呢。”

小依的笑容立即僵了,朝她讪笑着,说:“难道你不知道我们的标记都是一样的吗?”心心瞥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小依的妹妹名字叫伊伊,是小依取的。伊伊长得一副皮包骨的模样,皮肤偏黑,双眼似乎被蒸干了水分,毫无光彩。长到六七岁,还只懂些简单的词句,见了来人都叫“咦咦”。不过,比起小依,她好像更喜欢明希。每次见了明希,原本无精打采地躺着的她也会龙精虎猛地跳起,朝明希伸出双手,捉啊捉的。等被明希抱起来后,就怎么也不愿下来了。明希也十分怜惜这个孩子,总是特别努力帮忙照看她。有时,别人路过,见她正细心了喂着伊伊吃饭,还会误把她当作伊伊的姐姐。

这样,明希和小依就经常去探望伊伊,直到了初中毕业。初中毕业后,小依的父亲要调换工作,他们一家不得不搬到K市去。分别前,最后一次去探望伊伊时,小依从头到尾都撑着一张欲哭还笑的脸,一直呆在一旁,瞧着明希给伊伊换衣服、喂饭、玩耍,一声不吭。直到最后,才双眼微红,抱了抱伊伊,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然后,刚从孤儿院走出来,准备上公交时,她突然大哭起来,明希见她这模样,也没忍住,掏出纸巾,掩住眼角,也啜泣起来。

灿烂的夏日,投下无数点明媚的光,飞梭于绿叶细枝间,飘洒在冷清的街道,照出两个相拥大哭的影子,最后被来往的行人踏得支离破碎。

大哭一场后,两人的眼睛、脸颊、鼻子都飞红了,相互一瞧,都情不自禁大笑起来。随后,小依叹了口气,沉默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低声说:“希希,我搬走后,你能帮我继续照顾伊伊吗?”

明希只是默默地点着头。随后,小依睁大一双星光璀璨的眼睛,握起她的手,又低下了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要是,要是我以后再也不能回来了,你能替我一直照顾她吗?”

“当然。”这回,明希答得毫不犹豫。小依星光璀璨的眼睛又蒙上一层水花,她一把将明希抱住,哽咽了半天。

炎炎夏日,烘得绿树碧草垂头丧气,然而,不知何方吹来的阵阵凉风,又引得它们兴奋地手舞足蹈。

我将这段叙述讲完后,一口气将剩下的橙汁喝光,得意洋洋地瞅着IQ君,说:“怎样?”

IQ君沉默了一片刻,抱起双手,只面无表情地说了一个词:“天真。”

“何以见得?”我摆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

他竟作严肃状,说:“人的一生如此短暂,自己尚且浪费不起,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为自己消耗生命?换个角度看,有些人只作了小小的付出,就炫耀自己的无私,却没发现,即便是自己的父母、孩子、配偶、以及生命中最珍贵的知己良朋,也只能得到自己半生的付出。更何况是为了一些无法与这些自己最珍重的人相比的人。”

我重重地点了点,又轻轻地摇了摇,说:“不谈这些……我是想问你怎么看待‘天真’?”

IQ君扶了扶眼镜,说:“大概就是那些没看过类似于‘女人处事N则’的小女孩的代名词。”

“你就是认为我不天真了?”我垂头作委屈状。

“天真不能当钱用,你是明智的。”他作认真状。

我瞪了他一眼,擦了擦钢笔,说:“我还记得我初中时看了这些东西——其中好像说女人要绝情、冷血、残忍——立即感到醍醐灌顶,天天要朝它们膜拜一番……到高中时,自以为样样做到,当别的女生露出一副天真单纯的模样时,我就特别有兴致沾沾自喜……”我望了好像很惊讶的IQ君一眼,撑着下巴,望着橙汁瓶,淡淡地说:“近年,发现有人在讨论这些东西时,总觉得十分好笑。我有位高中同学,最讨厌别人说她不单纯,当时我还觉得好笑,如今想来,挺伤感的。”

IQ君这回沉默了许久,才说:“人总会这样的。”

“是吗?”我坐直身,摊摊手。他只是重重地点了两下头,接着被一个男生叫开了。我对着草稿纸发了一会儿呆,被手机铃声吵醒了,滑盖一听,是我们班的生活委员在嚷嚷:“我正准备估算要再打多少次才能把你闹醒,这一次有进步啊,一次就接通了。嘿,今晚小操场举行面具舞会,姐妹们都去凑热闹,你没理由继续在宿舍蒙头大睡吧?就这样啦,沉默就表示你同意了,今晚七点,宿舍楼下,不见不散。”

我刚要对她说“那你们就在宿舍楼下等到天亮好了,我正准备回宿舍睡到九点,再起床赶作业”,她那边已没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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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后来的故事

凡是知道好好先生真名的X大学生,都晓得他进行过“兄妹恋”,却不知道这一对“兄妹恋”后来还被评为了“校园十佳情侣”。而再后来的事,他们更是一无所知了。作为编剧兼观众,我是对后来的故事十分清楚的人之一。

那些是他们离开校园后的事了。虽然,他们离开大学后,近地恋成了异地恋,感情上仍不见风浪,但一扯到婚姻,就遇上了空前难题——落后兼俗套的难题:双方家长的反对——当然,不是因为他俩是亲兄妹。

表兄算是出生在一个有些钱财与名望的家族——据说祖辈是侨商,积蓄了不少,可惜后来子孙也挥霍了不少。表兄的父母却一直坚信自己家是名门望族,对明希极为不屑,因此还与表兄吵了几场架。

至于明希,她父母一向蔑视所谓的名门望族,还没听她解释完,就大动肝火。惟独,她那仍在读高中的弟弟投了赞成票,原因是:姐姐嫁个有钱人,家里自然也就不用为缺钱发愁啦。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高尔基这句话,对于普遍的年轻人,似乎从来不会因时代的转变而失色。表兄和明希想必也在这些的年轻人之列,尽管家人存心想棒打鸳鸯,可他们照样若无其事地继续约会,继续去长途旅行。或许不止是高尔基,莎翁说得也挺有道理:爱情是一种疯。或许还能用科学来解释,热恋中的人的神经总是处于高度兴奋中,以致他们常常会做些超出他们理性的事。

夏日烦闷、湿热,本来躁动不安的人更加无法静坐半刻,他们心头跳动的火焰大概也像那朝阳,灼热刺眼。表兄和明希竟仍然心安理得地去孤儿院看望伊伊,那女娃已经长到十五六岁了,却俨然像个五六十岁的老太婆。那天,他们一进门,就碰上了院长,院长是个慈祥的中年女性,见了他们,如见了亲戚般,将他们拉到一边,一聊就聊了十分钟。最后,她因不得不去接个电话,才走开了,走开前还向他们道谢了几遍。陪了伊伊一个上午,待她去睡午觉后,他们又顺道去看望了其他孩子,耗到黄昏才离开。

然后,他们到附近的公园逛了一圈,一路无话。准备离开时,表兄才突然顿住脚步。跟在后面、低着头的明希一下子就撞上他后背,她立即吃了一惊,退开半步。这时,表兄已经转过身,一脸喜悦地说:“他们不同意,我们就自己结去罢,顶多摆酒时不请他们。”

明希一时间愣住,待她反映过来时,一颗银光闪烁的钻戒已经摆在眼前。她顿时又怔住了,紧接着,脸色飞红,低下了头。半跪在地上的表兄慌了,赶紧催促:“到底愿意不愿意?”

明希仍旧低头不语,只是隐约做了个类似点头的动作。表兄的眼底闪过一丝喜悦,但瞬间又被敛下。紧着接,他问得更焦急了:“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呢?”

明希隐约点了点头,顿时转过身去,没再理他。表兄见此,立刻跃起来,将她拥紧,又在她耳边低语:“下个月底来找我,我保管给你一个大惊喜。”

明希依旧不语,只轻轻点了点头。

西边的夕阳已入半山,东方的明月高高挂起,暗红的天幕渐渐沉默在漆黑之中。他们牵着手,逛到天色全黑了,才离开公园。

接下来的半个月,明希没有一刻能够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她弟弟见她成天在屋子里乱逛,也忍不住烦躁了。“老姐,最近有钻石王老五向你求婚了么?整天笑得合不上嘴。”

明希半喜半忧的脸上隐约红了,她立即低斥:“胡扯!还不回房复习,待会爸妈发现你又在泡网,不知又要数落你多久。”

她弟弟马上龇牙咧嘴,抱怨:“他们唠叨已经够烦了,你有必要来掺和么?他们竟然将电脑摆在大厅,岂有此理……老姐,拜托你要逛就回房逛好了,别逛得我头晕,我好不容易等到他们出去,才能打打游戏,而且今天还开了新的平行界,我还约了朋友上去刷怪呢。”

“就知道网游。”明希瞪了他一眼,果然回房去了,背后还回响着他的一句“我保证不掉出年级前十名,还不能打游戏么”。

又过了半个月,还没等到月底,明希就一刻也站不住了,竟暗暗决定:先抛开原本约定与她一块去的朋友,自己两天后就动身去找表兄。作了决定后,又连续失眠了两个晚上,第三天天还未亮,就又神采飞扬又忐忑不安地爬起床,将行李检查了三四遍,确定一切妥当后,轻手轻脚地出了家门,直奔火车站。

经过七个小时车程,到达S市后,却碰上了狂风暴雨。明希从火车站出来,又遇上了大塞车,只好徒步去寻酒店。一路上,路旁的树被刮得前颠后倒,似乎随时都可能栽倒下来,岌岌可危,她的伞也有几回被吹翻。再说,她以前到S市时很少步行,如今又是晚上,便只能凭着模糊的印象寻去,结果迷了几回路、绕了几个圈才寻到酒店。踏入酒店后,她才发现衣服全在滴水。随后,又几经周折,才能睡觉,那时,已过三点。最后,她又在床上折腾到了天亮。

第二天,天才亮,她就急着爬起来,掏出手机,点出那个熟悉的名字,按起了呼叫。然而,呼叫了七八回,又发送八九条信息,都没收到回音。她顿时手足无措,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呆,又开始折腾她的手机。结果,从早上折腾到晚上,一直没收到任何回复,她急得要哭,一晚翻覆无眠,耗到天亮才睡下去。这一睡,就睡到了下午,睡醒了还昏昏沉沉、头晕脑胀,连起床的力气也使不出。

她揉揉太阳穴,从柜台上拿过手机,瞧了瞧后,又放回去,只能在床上歪着了,结果一歪又睡去了,睡到晚上七点才被手机铃声吵醒。被吵醒后的三分钟,她还不耐烦地抱着被子、翻过身、继续睡。然而,三分钟后,她突然被针扎了似的,顿时丢开被子,翻身爬到床头,抓过手机,连瞥也没瞥屏幕一眼,立即按了接通。那边传来温和的女声:“您好,我是柜台的服务员,现在想打扰一下。请问,刚才是您报修了台灯吗?”

明希立刻像又淋了场冷雨,愣了半分钟,才懒懒地回了句“不是,抱歉”,也不等对方回复,就按了中断,又在床头歪着发怔。可没到两分钟,手机又一次来电,她又浑身一颤,立即点了接通,仍旧是那个女声:“非常抱歉,我刚查了查记录,上面登记了您的房号,所以想再确认一下。”

“弄错了,抱歉。”明希无精打采地回了句,说罢,按了中断,继续歪在床头。过了五分钟,正要睡去,手机铃声再一次响起,她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掀起被子,蒙住头。然而,那手机铃声分外刺耳,明希蒙了一会儿头,终于耐不住,纳闷地爬到起来,懒懒地拿起手机,眯着眼,随便按了下接通,马上疲惫地说:“非常抱歉,我确实没有报修任何东西……”

“原来你打了我的手机近一百次就是要让我当维修工啊?”那边传来了熟悉的调侃声。

明希瞬间浑身一颤,随即怔住了,木然地听着对方说:“前些天在办公室弄丢了手机,今天下班时,才发现原来夹在办公桌脚,拿出来时已经损伤严重啊!幸好充了些电后还能用。你现在在哪儿?来了多久了?怎么来之前也不联系我一下?你有在听我说话吗?刚听你说话,无精打采的,好像生病了……”

明希依旧在发怔,握手机的手却在颤抖,对方显然慌了,问得也焦急了:“你怎么了?现在在哪儿?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过了三四分钟,明希才猛然醒过来,抓紧手机,挤出一个笑容,尽量说得有力些:“啊?刚,刚才服务员来说了几句话……我没什么,今天有些困,睡一会儿就好……”

“有气无力的……光耗着也不行。你在哪里,我现在就过来。”明希一开始不依,无奈表兄坚决要去,只好告诉他酒店的地址,收了线后,竟连床头也歪不下了,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又起身踱来踱去,踱了一会儿又了回去,这样反复了十多分钟,待敲门声传来,才瞬间顿住。听到那熟悉又焦急的声音后,她才三步作一步奔上去,拉开门,对上来人后,又愣了半分钟,随即,根本没听他说了什么,就扑了过去,抱着他就哭闹起来。

“手怎么这么烫,发烧了?”没有回复。表兄怔了怔,一直皱着八字眉,正准备说些什么,见她这般,也束手无策,轻笑了声,任她哭闹。待她哭闹够了,替她擦了擦眼角,他才摆出一副严肃的模样,却温和地说:“发了高烧也不吭一声……现在就去看医生,不许再闹了。”明希只是擦了擦微红的脸,隐约笑了笑,点点头。

接下来,他们又胡闹了半个月。最后,匆匆地登了记,随便筹备了一下,请了一些朋友来,将婚礼了结了。婚礼虽然完成得仓促,但是婚礼后的晚会却热闹得很,毕竟来的都是些年轻人,难得有机会聚到一块唱唱跳跳,便不顾形象,疯狂了一晚。

表兄和明希的家里人得知时,他俩已经度完蜜月了,最后只能干恼火。表兄的父母还来过三四次电话,将他臭骂了几顿,他则依旧春风满面,若无其事。明希的父母却一点也没过问过她,倒是她弟弟给她来了一封信,信上说:老爸老妈都是老糊涂,不识趣(如今连电脑也不许我碰),你别管他们,只要记得日后多关照关照小弟便好。还有,我班里的婆娘老是抱怨,男人心易变,如今想来,不无道理,所以趁姐夫还十分热心时,多榨一分是分。像他们家里那些有点儿钱就摆臭脸的老家伙,其实都不过是些色厉内荏的纸老虎,你也用不着处处低声下气,只管也趾高气扬起来,千万不能丢了我的脸……

开初,明希有些失落,表兄劝了后,才少了几分忧伤。过了两三个月,明希的父母终究还是请他们到家里去了,临别时还嘱咐说,日后要多些去探望他们。可表兄的父母则一直耿耿于怀,表兄也不在乎,毕竟他们有能耐,不愁工作也不愁生活费,两口子在外头过二人世界,十分逍遥。所以,他们婚后的两年,除了偶尔有些小争执,总体上是过得挺和乐的。

不知道好运是不是也有马太效应,但明希这几年确实一连遇上了不少好事。先是弟弟考上了省里首屈一指的名大学,得知消息后,她兴奋得一晚难眠,第二天就连发两封E-mail ,表示祝贺。她弟弟却没好气地回复说:实在不懂你们为什么就这么欢喜,重本三本还不都是要成天被老爸老妈唠叨。大学牌子又不能当饭吃,莫名其妙。

明希也不恼,依旧嘱咐了他几句,要他注意收拾足行李。

另一件事,是她某天逛便利店时,碰上了小依。原本两人对了一眼,都没认出对方,但走近些、多看几眼后,就马上认出来了。后来,两人去了附近的一家茶餐厅。原来小依前一年结了婚,嫁了个刚过不惑之年的总裁,生活还算安乐。

明希却觉得有些悲哀。随后,她又提到伊伊,说:“她在那边,我在这儿不方便经常回去探望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把她接到这边来。如今遇上了你,这问题就解决了。”

小依愣了愣,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才勉强地笑了笑,吞吞吐吐地说:“一一吗?我,我也挺久没见她了……她,还好吧?”

“上回我去探望她是,她的气色比以前好多了。我打算过几天去探望她,你也来吧,顺道将她接来这边。”

小依继续笑着,显然有些僵硬。“过几天……我有些事情要忙……恐怕不能去了——对了,听说你公婆似乎不太能接受你……”

明希的眼神一黯,轻轻点了点头。小依见了,只好换个话题,扯到市里新开的百货店去。后来,突然走来了一位着西装的女郎。她望了望小依,猛然握住了她的手,激动地说:“原来真是X太太,太好了!幸而有您的捐助,我们的志愿者计划才得以顺利完成。其实我们一直想当面向您道谢,可惜总是无缘一见。没想到今天竟能遇上您,不知您能否赏面,到对面的西餐厅一叙——当然,若这位小姐也不嫌弃,我们将倍感荣幸。”她望了望明希。

明希瞧了瞧小依,看见她眼底似乎掠过的一丝不耐烦。小依则笑着,握了握她的手,说:“当然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罢,扭过头,对明希说:“希希,你也来吧。”

明希看了看钟,发现已过五点,说:“抱歉,我得回家准备晚饭了,你们聊得开心吧。”告别了小依,她便若有所思地匆匆回家了。

然而,一帆风顺的背后总藏着翻船的危机,且大部分即使在顺风期航行的船只,若不注意,也可能撞上暗礁,甚至因此翻船。若说好运有马太效应,那么倒霉也可能有。前些年,表兄在一家大企业里混得还不错,可后来,企业经营每况愈下,便愈发对员工苛刻了,高层甚至出现了任人为亲的现象。表兄无法忍受,辞了职,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决定与两三个朋友一起创业。第一年,取得了些成绩,收入虽不如以前,但生活奢省有度,总体上仍算充裕。然而,到了第两年,公司则开始停滞不前;到了第三年,已经举步维艰了。

这时,明希的收入也远不如以往,加上表兄在公司上的投资很大,平时的积蓄花了大部分,还贷了不少款。如此,他们的生活便入不敷出,尽管已节俭了许多,也举步维艰,不得不向朋友们求助。 

明希去寻小依,小依却勉强地笑了笑,说:“这,这样……其实,我们近来过得也不是很宽裕……非常抱歉,不能给予你更多的帮助。”

明希无力地笑了笑,说:“没关系……是了,你确定让伊伊就在那边呆着妥当吗?要不还是接过来吧,这样你们就能经常见面了。”

小依仍然笑得很勉强,说:“突,突然换了个地方,她难以习惯……还是让她在那边好些,毕竟身边有那么多熟人……”

明希没有答话,只是僵硬地笑了笑。此后,过了较长的一段时间,都没再见过小依,好几次,她约小依出来聚聚时,被对方以忙碌为由拒绝了。只是某次,明希到福利院时,才听院长提及过小依,说她前几天才捐助了院的新工程,现在院里许多人都在感谢她。明希只是僵硬地笑了笑。

后来,她又向家里求助。她父母正在为她弟弟担忧——她弟弟读大四了,还有一堆课程没修,总想着逃课,且又不知在哪里认识了一堆不良青年,经常到歌厅和网吧那些地方鬼混,劝了无数次、骂了无数次都不听,气得他们没日安眠——餐厅经营也有些惨淡,只能给些极为有限的帮助。明希知道后,给弟弟写了封信,劝他收心养性。她弟弟仍旧不屑地回复说:我说老姐,你还是先管管你自己吧,我现在快活得很,别老学那两个老糊涂成天唠叨不休。什么要天天向上,好好学习,不许拍拖,一天来一次电话,烦得我无日安眠……

明希拿他没办法,只能干焦急,加上日夜操劳,有一天终于在上班时昏过去了。同事将她送去医院后,竟查出她怀孕了。这样一来,日子更难熬了。最后,表兄只好同意搬到他父母家去。

其实,前两年,高父高母已经消气了,还让他们搬去一块儿住。当时,表兄不愿意。后来生活艰难了,明希也曾建议他向他亲戚求助,他却说:“他们那群人,吃饱了只会讲些风凉话,请他们帮些忙也会被叨唠半天,我们还是再俭省些罢了,总比受他们的气好。”

两人搬到了高父高母家后,马上被数落了几句,大概意思是:年轻人总是自以为是,以为任何事情都能一帆风顺,吃尽了苦头才知道生活的艰难,才懂得父母的好。

从此,表面上,大家都相处得挺和睦,然而,高父高母虽仍不怎么待见明希,尽管明希一直小心翼翼、不敢有半点的差错——确实也没有。

这年春节,他们家做东,请来了不少亲戚。明希心想,婆婆总是喜怒无常,万一有个差错就不好了,加上她现在这模样,这种场面,她还是避一避好。想罢,便自得其乐地靠在床头看起书来。然而,高父还不满意,待人散得差不多后,又跑去敲她的房门,等她一开门就劈头一句:“有几位亲戚想见见你,还在那里慢吞吞的,还不赶快!一会儿记住要安分些,别丢了家人的脸!”明希不敢怠慢,加快脚步,蹒跚着跟去了。

说是几位,其实只有一位,按辈分来看,表兄的表弟的妻子,随便些算来,就是明希小表姨。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四位客人,有两位歪在沙发上看球赛,小表叔靠着酒柜边正与表兄闲谈,小表姨则坐在藤椅上朝她招手。明希打量了一下她,见她与自己年龄相仿,五官一般,却容光焕发、神采飞扬,接着,有些尴尬地低下头,走了过去。小表姨热情地扶她坐到身边的藤椅上,接着说:“其实我很久以前就非常想见你了,可惜一直没机会,都怪你那位。”

明希笑了笑。小表姨抱起双手,翘起腿,继续说:“我也听说,姨父姨母似乎不太……其实,我那两个公婆还不是一样,嫌弃我家卑微啊!”

明希惊讶地抬起来,望着她发怔。她耸耸肩,一脸不屑地说:“他们家有些背景算什么?若要就背景较真,大家的祖先还不都是猿?难不成他们的祖先是狒狒?”

明希“噗”一声笑了出来,小表姨则越讲越来劲,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你别瞧你表叔一表人才,实际上只是个穿着整齐些的流氓。不过,想当年,他还是个纯情种子呢。听说他的初恋是在初中交来的,上了高中后,那女生出国去了,两人一直保持着联系,直到他上了大学。上了大学后,他再没有得到那女生的任何消息,却仍旧为她守到了大学毕业。可是,后来呢,连那女生唤什么名字都忘了。再拿我来说吧,当初,他追求我时多么疯狂,如今,一个星期都难得回一次家,天天在外面鬼混,老拿什么公司事务繁忙来搪塞我。哼,他敢跟老娘我对着干,我也不给他好脸色看,才不管他有没有他父母当靠山。”

“这样……不太好吧。”明希皱起了眉头。

小表姨一拍大腿,大笑着说:“什么好不好的,大不了到时候把离婚书一签,完事!反正又没有孩子,老娘还年轻,到时候还能干一番事业,哪用得着看公婆他们那又黑又青的脸色!对了,我也不见得姨父姨母会比我家那两个好多少,你只管拿出些气势来,该撒泼时就撒泼,也好煞一煞他们的气焰。”

明希僵硬地笑了下,小表姨正要再说什么,突然被客厅里不知何时起的争执打住。两人转头望去,发现原来正在看球赛的两人居然为了哈姆雷特争吵起来的。争论点是:哈姆雷特是否是个懦夫。

高母本来在一旁默默看报,听到他们的争执,竟双眼一亮,难得开了金口。“我看,哈姆雷特就是个优游寡断的懦夫,实在不晓得为什么还有一堆糊涂人为他辩驳。”

正方见自己有了支持者,更加咄咄逼人了,反方的脸黑了一半,准备反击,却被打断了,寻声望去,竟然是明希。见有人朝她看来,明希又低了低头,随即淡淡地说:“您只看得到他的一面,或许说你只是凭自己的理解来看他,这不能代表别人的观点,更别说是作者的观点了。我则认为,哈姆雷特光明磊落、思虑周全。君子行事,总求利益最大化,不愿伤及无辜,所以事事深思、处处考虑,却被俗人笑为优游寡断、懦弱无能;小人行事,冲动莽撞,不思后果,不择手段,祸及无辜,却有人称赞他们有个性、有胆识、真英雄。难道不可笑么!”

反方发现自己也有支持者,气势又上来。然而,此时高母黑了一张脸,朝明希刻薄地喊:“你在这儿掺和什么?谁问你意见了?”

明希顿时脸色煞白,垂下了头。这时,小表姨愤愤不平地站了起来,说:“姨母不知道学术自由吗?还是说,姨母不知道什么叫‘学术’?”

高母的脸顿时黑如灰炭,明希焦急地拉了拉小表姨,小表姨岿然不动。这时,争论双方立即边讪笑,边说着“勿伤和气”来了,连小表叔也插话了,他朝小表姨的方向啐了口,说:“你臭美什么啊你?不懂规矩!”

“啊!你很懂规矩,很懂规矩还老在外头鬼混!”小表姨愈发起劲了。最后,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大闹起来,最后还得让表兄来打圆场。

后来,大家又闲扯了一会儿,可气氛始终有些僵硬,所以很快就散场了。

明希由始至终呆坐着,见亲戚们都走了,又看了看桌上散乱的餐盘,就蹒跚着走去,准备收拾,忽然又被高母呵斥了一番。“你也不瞧瞧你现在的情况,瞎忙些什么?侍女都是请来养着的么?该干事时不干事,不该插嘴时插嘴,一点规矩也没有!”说罢,大摇大摆地走上楼去了,留下脸色苍白、双眼微湿的明希在原地发呆。

这时,刚送完客回来的表兄,见了她的模样,皱起了眉头,过去牵她的手,低声说:“她的脾气从来都是这样,你姑且将就将就,总有一天她会收敛的。大不了,过些时日,我们再搬出去。”明希擦了擦眼角,点了点头。

几个月后,明希诞下一个女儿,是个玲珑可爱的孩子,深得父母疼爱。然而,孩子的祖父母在她满月摆酒时,连一句也不曾过问。最后,到场的人,亲戚中只有小表姨及被小表姨拖来的小表叔,其余的都是表兄他们请来的朋友。小依也在其中,自从表兄他们搬了家,她又一如既往地与明希继续联系。

两个星期后,明希的父母来探望他们,拉了些家常,又安慰了明希一番,接着谈到她的弟弟的问题。前不久,弟弟放寒假回家,竟偷了家里的存折,离家出走,至今还未归家,急得他父母没日安宁,就连上回摆酒都没能参加。他们说着说,落下泪来。明希一时间惊慌失措,只能多安慰几句,并表示也会想办法寻到她弟弟。过了两天,明希刚送走她父母,就马上收到了她弟弟的信息,信息上说:那两个老糊涂到你那里寻我没有?不管有没有,你只需要告诉他们,我在家里被他们的唠叨烦了,就回了学校,免得他们又去登寻人启示。

明希问他现在在哪,他却回复说:你只需要告诉他们我回了学校就好了。哼,他们只知道文凭、好岗位、高薪资,每天过着吃饭、上班、下班、睡觉这样循环往复的单调生活,实在无聊透了,难怪一辈子都只能开茶餐厅!

明希劝说了他几句,都无效,不知如何是好,与表兄商量了一下,决定还是先告诉她父母他回了学校,再另想办法。然而,开学时,明希的弟弟又自觉地回了学校,还发了信息给她,说:我保证过我尽管天天逃课也能考上研究生,所以我现在真的在学校了,你们不用再来骚扰我了。

事实上,一年后,他确实考上了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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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后来的后来

明希给她女儿取了个小名,叫小裘。开始时,小裘由保姆照顾着,然而奇怪的是,她一被保姆抱起来就大哭,没完没了。后来又换了几个保姆,结果都一样。高母就恼了,干脆叫明希将工作辞了,在家里管孩子,还呵斥了她,说:“都是嫁了人的人了,还在外面干那丢人的戏子行当,不害臊!”

明希没有反驳,想到演戏演了这么些年,一直都演小角色,确实没什么意思,加上表兄也十分同意,就将工作辞了。

尽管如此,高母依旧动不动就对她呼来喝去、指手画脚。表兄的工作愈发繁重了,也愈发管不了她们了,只能多劝母亲几句,又嘱咐明希将就将就。

如此又过了四年。第四年高母生日时,明希精心织了件毛衣送给她,却只得到了一句:“家里没钱买不起毛衣么?有空干这些,怎么没空去教导一下你那野丫头。”

至于表兄,他的公司刚又有了些气色,就马上碰到了大难题。他几乎成天都在为公司烦恼,有时甚至通宵加班,更没时间去管家事了,就连小裘四岁生日那天,都还在公司加班。

所以,小裘生日那天,明希只是带她去寻了家西餐厅,请了小表姨和小依来,买了个生日蛋糕,简简单单地了结了。

过程中,小表姨十分愤恨,不停地抱怨,总是说:“姨父姨母冷血不是件罕事,小娃娃长到这么大,都没见他们为她搞过生日。如今好了,怎么连表叔也不管了?”

明希一边捉着小裘的手切蛋糕,一边笑着说:“他是个大忙人,我劝了他许多次,让他别常常我行我素,有些时候是该请爸爸帮忙的。可他总是满脸不屑,也因此得了爸爸不少的臭骂。如今公司又出了财政问题,他不又自行其是去了?”说罢,与小裘分起蛋糕来。

这时,小裘也嘟起嘴,扯了扯明希的衣袖,说:“爸爸是混蛋,上个星期才说了今天要带我去游乐场,说话不算数!”然后还将最后半句重复了不下五遍。

明希拿她没办法,勉强地笑着说:“你爸爸不是说话是算数,而是突然有事情要忙……所以,去游乐场要等到下下个星期天。”

小裘的嘴巴又长了一点,说:“为什么要等到下下个星期?”

“因为下个星期你爷爷奶奶有要事要办,爸爸妈妈得陪他们去一趟。”

“哼!”小裘的嘴巴长到可以啄木了。“又是奶奶?讨厌死了!老想着给我请家教,逼我学什么礼仪!哼,本小姐就是不学,她能把我怎样?”

小表姨吃了口蛋糕,笑出声来,说:“你在家里肯定老是不听话。听说,前两天,你差点把客厅的吊灯攀断……”

“才不是!”小裘跳到椅子上,叉起双手,愤愤然说:“谁让她老欺负妈妈,本小姐就要给她些脸色看——哼,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

“有性格!”小表姨双眼一亮,捉起明希的手,激动地说:“你这娃儿有前途啊!”

明希只是勉强地笑了声,将小裘从椅子上拉下来,教导了几句,让她继续安分地吃蛋糕。

温柔的烛光跳跃在五颜六色的蛋糕上,摆动着它细长的尾巴。窗外夜色苍茫,霓虹灯横七竖八,大街上车水马龙。吃过了晚饭,小依先行告别,明希带着小裘与小表姨去坐公交。

不巧,今夜的公交来得特别迟,且车上早已挤满了人,明希她们好不容易才挤了上去。上车后,小裘就一脸鄙夷地望着小表姨,说:“表姨妈,听说你很能干,怎么不向表姨夫讨辆奔驰来?”

小表姨一边努力地捉住扶手,一边讪笑着,说:“你表姨妈小时候坐车总是心惊胆战的,所以最恨开车的了,发了誓,长大后绝对不学开车……你瞧,你表姨妈的志向多么远大!”

小裘依旧一脸鄙夷地望着她,说:“才不!小裘以后要买两台奔驰、一台宝马,然后载着妈妈去环游世界。”说着,满眼希冀地望了望明希,明希好笑地拍了拍她的头。

过了两个站,终于走了一批客人,空出了些位置,站客们纷纷抢夺起来,场面十分有趣。一般,老年或中年人见了座位就坐下;青少年有的只瞥一眼,有的视若无睹,有的与身边的人面面相觑;孩子们最活泼,见到座位就鸟儿般飞上去了。但也有异常,有的老年人让年轻人,结果双方都尴尬地站着;有的年轻人疯狂地抢座位,引来别的年轻人的鄙视;有的小孩彬彬有礼地让年长者,受到旁边的客人赞成。

小裘刚让了座位给一个老伯,小表姨马上恨铁不成钢说:“胳膊肘子向外拐,不瞧瞧表姨母和妈妈站得多辛苦。”

小裘叉起腰,鄙视着她,说:“妈妈说,尊老爱幼才是好孩子。你不老不幼,站着已经很光荣了,还想怎样?”

小表姨作伤心状,不再被理睬,就凑到明希耳边,问:“听说姨父姨母下星期要去吊唁谁来着?好像是个有点名气的家伙。”

明希皱了皱眉,小声说:“是爸爸的一个常客,据说还是个慈善家,爸妈都很崇敬他。因为这事,爸妈一直反对给小裘庆祝生日,说是大不敬。”

小表姨冷哼了声,说:“这个人?我听说过。”正想再说些什么,却到站了,她只好向明希她们告别。又过了三个站,明希才牵着昏昏欲睡的小裘,下了车,又走了七八分钟,才回到家。回家后,小裘拉着她说要和她一块儿睡,明希千哄万哄,才将她哄上床睡觉,然后去沐浴。沐浴后又看了两个多小时的书,接近零时时,表兄才回来。

他一脸沉重地进了房间,衣服也不换就倒头大睡。明希有些纳闷,就摇醒他,关心地问了几句。他却不耐烦地打断,抱怨了一番。“公司的事你别管……管好那丫头就行了,也好让我省些心。你老是贯着她,现在好了,都把她贯坏了……她真是没有一天不闯祸的。”

明希更加纳闷了,也埋怨了一句:“你还好说,今天女儿生日,你也能忘了,就知道公司……”

表兄脸黑了黑,继续不耐烦地说:“你们女人就喜欢唠叨,不干些实事……现在好啦,我去干实事时,你就知道埋怨我!”

明希愈发纳闷了,有些来气。“你说来说去就是这几句,在外头不顺心了,就到家里来发泄……”

表兄脸色更黑了,也有些来气。“你真是越来越不可理喻了!”

“我哪里不可理喻了?倒是你,从早到晚,脑子里除了公司还是公司,哪里还管我们母女?你说,这些年,你有哪几天是全心全意陪我们过的?”

“我就说,与你讲道理根本没有!我在公司里忙上忙下,到底还不是因为你们!”

结果,他们你一句我一句,互不相让,最后竟一发不可收拾,大闹起来了。明希又想到平日在家里受的各种气,更大哭大闹起来,随手抓起房间的东西就乱扔。原本还火冒三丈的表兄见她突然撒泼,顿时束手无策,好劝歹劝也没把她止住,只能在一旁干焦急。又过了五分多种,明希才停下来,一头歪在床边,边啜泣边擦眼角。表兄正不知如何是好,被他俩惊醒的高父高母却焦急地跑来敲房门了。他望了眼满地狼籍的房间,只能走近房门,用尽量平静地语气说:“刚才有只野猫跳了进来,现在已经走了……”

高父高母坚决要他开门,但没得到回复,只好悻悻地回房了。最后,表兄收拾了一下房间,瞧了眼还在不停地擦眼角的明希,也悻悻地去书房睡了。

此后,表兄依旧经常早起晚归,甚至通宵不归,放假了,还成天躲在书房里忙得不可开交,有时还埋怨明希几句,说她总不体谅他,又不管好小裘。为此,明希也抱怨了他好几次。两人的小吵大闹也愈发常有了。最后,明希还搬到了别的房间,让小裘搬进去,两人一块儿睡,这样,表兄就更经常在书房睡了。

又过了两三年,小裘到了上小学的年龄了,明希便愈发多花了心思在她身上,这样一来,也愈发对总是埋头工作的表兄不满了,表兄也愈发抱怨她不体谅他了。两人过不了两三天准会大吵一场。

前天,他们才吵完,今天,又吵了场更猛烈的。导火线是小裘,因为前天她父母吵完架后,高母又狠狠责备了她母亲一番,她怀恨在心,今天吃午饭时,就在高母的汤里放了条毛毛虫。因为汤料中有冬虫草,所以高母开始时没察觉,喝到最后时才发现嘴边多了条异物,吓得丢了碗,跳起来,还把椅子带倒了。将侍女叫来责备了一番后,又看到小裘在一旁掩嘴偷笑,立刻了然,就要去揪她,她立即如离弦的箭,飞奔上了房间。待高母大喘着气追上来时,她已经躲在房门后大笑了。高母没能拿住小裘,就去责备了明希了一番。

明希刚接到她弟弟的信息,向她抱怨说,他已经厌透了所谓爱情、恨透了那些所谓讲义气的哥们,他对现实失望透顶了。接着,她想到弟弟最近又从父母那里骗去了一大笔钱,不知混到哪儿去,顿时忧心不已,如今又莫名其妙地被高母责备了一顿,眼一红,就落下泪来。

高母呵斥完明希,觉得不够解恨,又将刚在客户里碰了壁的表兄臭骂了一顿。于是,表兄一怒之下,又跑去将还在设法联系弟弟的明希呵斥了一顿。“就知道成天为你那没出息的流氓弟弟瞎担忧,也不好好管教一下你女儿,瞧,她现在简直像个村野孩子!”

“你有很出息,那你管她去啊!我弟弟是流氓,也比你母亲强多了!”明希眼微红,刚咽下去的气又上来了,听他一说,立即大哭大闹起来,抓起房间里的东西就朝他扔。

表兄见惯了她撒泼,此时也不相让,一边挡一边叫骂:“难怪你女儿像个村野丫头,我看多数是遗传了你的基因!”

“你以为你们家的基因好到哪里去?全家上下,没一个不是虚假伪善的禄蠹,嘴巴上的君子!吃饱了是慈善家,饿着时是嘲讽家,有人安乐时就将他们当乞丐一般施舍,有人有难时就像踩到毒蛇一样对他们嗤之以鼻。”

结果,两人一吵就吵了一个小多时,将屋子里的人全惊动了,连高父高母都无法阻止,直至他们都吵累了,这场舌战才告一段落。吵过后,屋子里的人都目瞪口呆、面面相觑;明希自个儿奔上房间,将房门一锁,扑到床上自己哭去;表兄将身旁的椅子一脚踢翻,气势汹汹地走出了家门,一去就失踪了两个多月。

此后,高父高母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责备明希没用,就天天拿小裘来解恨,说:“你瞧你,都是你惹的祸!真是与你妈一个德性,都是乡野贱民生的。”

小裘表面上还在对他们做鬼脸,实际上也偷偷哭了好几回。这些天,她母亲也没心情去管她,一是因为她父亲,但更重要的还是为了她小舅。明希自从上次收到她弟弟的信息后,就再没收到他的任何信息了,发短信、发E-mail、打手机等都试过了,也问过了家里,都没法联系上他。

直到一天黄昏,残阳疲惫地趴在枯黄的山头,浑身浴血。鲜血从它身上流出,渐渐流满了整个天际,染得苍茫的天空一遍锥心刺骨的血红。明希成日惶惑不安,此时突然收到弟弟的短信,又喜又忧,颤抖着手点开了,只见一句:我近来终于醒悟,世界是虚无,人生是玩笑,忙忙碌碌一辈子,到头来竟是在陪无聊的世人们,阿谀我诈、明争暗斗。

明希顿时慌乱不已,呼叫了十几遍、发了二十几条短信都收不到回复,后来只收到了“对方已关机”的答复,三天三夜都忐忑不安,无日安眠。

第四天的清晨,太阳初升,明媚的霞光洒满山头,荡漾出点点闪烁的星光。清风吹过树丛,和着流水哼起欢快的歌儿。明希接到父亲的电话后,满脸刷白,握着手机,在原地怔了十分钟。父亲那边焦急地问了几遍都没收到回复后,终于挂断了。明希却依旧握着手机,持续着原来的动作,似乎要站到天荒地老。

事实如此:昨天,明希的父母收到警方的通知,说已经找到了她弟弟。他前一天从六层高的楼上跳下来,又砸到了一个路人,最终,两人都当场死亡。警方让他们去认领遗体,并且给予那路人的家属一定赔偿。

从得知消息,到赶去参加弟弟的葬礼,明希一直木然而机械地干着每一件事,就连看到父母哭得死去活来,也似乎无动于衷。葬礼非常简单,除了些亲戚外,来人还有一些是她弟弟的同学,从他读本科生到博士生时的同学都有,其中竟然还有平日里对他十分厌恶的人。

也许,当身边有这样一个年轻的生命陨落时,人们即便不曾认识他,也难免悄然悲哀;或许,就连那些曾经憎恶过他们的人,也会失去憎恶的动力,不管他生前如何讨厌,最后都只余下怜悯与悲哀。

逝去之人,尽管生前如何灿烂,死后终不过是一把焦土。然而,活着的人,却依旧承载着他们那些片爪鳞甲的记忆,默默地、时不时地,为这些零碎的物什,彻夜难眠。

葬礼结束后,明希又陪了父母两个多星期,最后因公婆的催促,不得不回去了。高父高母平日听说了她有这样一个弟弟,本已十分不屑,如今又为了他破费了不少,更加耿耿于怀,所以待明希回家后,还不忘责备一两句,最后说:“丈夫不见了,还有心思去管别的,成何体统!如今你那讨人嫌的弟弟也没了,你没有借口不好好在家里干事了,再不将你那野丫头带好,别怪我们不给你好脸色看!”

明希一声不吭,听他们训完,面无表情地上房去了。接下来,一连三天,她都将自己闷在房里,侍女送来的饭菜也只吃了一两口。就连小裘在门外以哭倒长城之势大哭大闹也无济于事——这丫头,自从明希离开后,就一直由她祖父母管教着,每天都吃了不少苦果。明希听见了,也只是出去安慰一两句,嘱咐她乖乖地回去看电视。小裘红着一双坠着水珠的眼,哽咽着说:“妈妈整天闷在房间里面,不吃又不喝的,会生病的……生病了,就会像小舅舅那样,一动不动了……”

明希听她提到只见过她两次的弟弟,煞白的脸又憔悴了一倍。她拍了拍小裘的脑袋,笑了笑,说:“妈妈只是有点困……需要休息一会儿,明天就不会再闷在房里了,一定会陪小裘去公园逛逛。”

第二天,她果然陪小裘逛了一个早上公园,下午照旧勤勤恳恳地帮些家务活。高母见她整个下午都在打扫,几乎将整座别墅的每个角落都擦了一遍,又想说她专给侍女钻到空子偷懒,但她全神贯注地干活,数落了也不解恨,便只随便训了半句,就作罢了。那侍女听了,有些尴尬,就对高母说:“其,其实……我也不想让少太太干这些粗活的,只是少太太她坚持……她气色不太好,还是别……”

“她要干让她干去,就不信她能出些什么毛病。”高母“哼”了声,盛气凌人地走了。然而,她确实估计失误,明希不知怎么的,下楼时竟然从高阶上摔了下来。侍女发现她晕在地上时,慌得到处乱跳。高母来到,劈头就骂了侍女一顿:“慌张什么!只是晕了,又不是死了,还不快将人搬到沙发上弄醒?”

可是她们弄了半天都没把人弄醒,侍女就哭着说要叫车来将人送到医院去,高母开始时不同意,后来还是没办法,允了。结果,医院检查说,明希又怀孕了,可是一直情绪低落、过度操劳,今天又从楼梯上摔下来,险些流产。可是,尽管没有流产,也伤了腿部的骨头,这几天还是要注意调理。

高母听了,自言自语地数落着明希。两天后,明希回到家,虽没再将自己关在房里,但也终日失魂落魄的,半天不吭一声地坐在一边,对着某样东西若有所思。高父高母见她这样就愈发刻薄起来,后来就讨论起胎儿的问题,这一谈又牵扯到这几天被他们送去夏令营的小裘,甚至还达成共识:要是再生一个像小裘这样的野丫头,还不如那天就摔没了。最后,他们觉得还是要宽容些,又达成了另一个共识:若是儿子,说不定还能养好,怎么说,始终都是他们家的;但若又是女儿,别说养好了,浪费家里二十多年的粮食,到头来还得送给别人当媳妇。于是,他们便深信不疑,没好气地去对明希讲解了一番大道理,最终的结论就是:“过两天,去检查一下是男是女,若是女的,就别留了,省得日后多养一个。”

明希由始至终都面无表情,平放在膝盖上的手却边颤抖,边冒冷汗。最后,就连他们已关上房门离开了,她还一直保持着这个动作。两天后,她确实随高母去医院检查了,结果又是个女孩。高母之前还勉强保持着平和的脸马上就黑了,将明希拉到一边,斥责了一番,无非就是说她不争气,最后还不忘盛气凌人地加一句:“这个野丫头,我是绝对不会让她进家门的,接下来,识趣些的人都知道怎么办了吧!”

当时明希没有答话,可是三天后,她确实去做了流产手术。然而,孩子是流掉了,但后果也很严重,医生说,上次她险些流产时就已经十分虚弱了,这次手术做得如此仓促,更是撂下了病根,而且以后再也不能生孩子。

现在的情况虽然没再恶化的,但那个病很棘手,医院劝她留院调理,无奈她坚决不肯,见高父高母也没有让她呆在医院的意思,只好让她回家去。

回到家后,她又开始像以前那样,闷在房间里,高父高母似乎连责备的心思也懒得花了,只由她自生自灭去。有一天,小表姨来探望她,安慰了她半天,她仍然不肯出房半步,两人就在房里聊了半天。

小表姨皱了皱眉,苦笑着说:“我想你公婆以后再也不会让我进你们家了。上星期,我已经同意了与你表叔离婚……”随即耸耸肩,说:“其实也没什么……一来我没有孩子可以顾虑,二来不用再受他们家的气,从此海阔天空、逍遥自在,我不知道等这天等了多久呢……”

明希望着她,没说话。接着,她又笑了笑,说:“有什么办法?没有人疼自己时,便自己疼自己吧。”

后来,她们又闲谈了一会儿,小表姨便告别离开了,离开前还不忘恶狠狠地讽刺高父高母两句。高父高母一向没有认为她存在过,如今更没有认为她的话存在过。

又过了几天,表兄终于回家了。原来上次他走后,连话也没留就去K地出差去了,一直忙到现在才回家。当他知道他不在时日发生的事后,顿时大发雷霆,先是与他父母吵了几场架,又想到明希行事前也不与他说一声,想抱怨几句,但看她那憔悴模样,就不忍了,便又多责备了他父母几回。高父高母气得火冒三丈,也不相让,吵着吵他们俩竟也互相吵起来了。如此,他们便互相吵了三天,家里一时间乱作一团。

三天后,大家都没消气,就开始冷战。表兄想到明希成天呆在房里十分不妥,试着安慰了她几天,都没成功。今天,他才说了两句,就被她劈头骂了一顿,接着还得应付她的大哭大闹。表兄有些泄气,但又拿她没办法,只好让她撒泼个够。可是,明希今天一哭闹就没完没了,房间的东西,能砸的都被她砸到地上去了。这样,表兄手足无搓,就将地上没有碎的东西捡回去让她再砸。这样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果,明希将表兄赶出房,自己又干在床上歪着了。

表兄意识到这不是办法,就请他的一位当了心理医生的同学来看看,结果还是被明希赶出房。那心理医生离开前,脸色有些沉重,说:“照这样来看,问题确实不轻,我想,让她换个环境或许会好些。”

可是,那天后,明希居然又恢复了正常,除了不怎么说话,一切看起来并无不妥。但持续了两个月后,她又突然如上回那样向表兄莫名其妙地哭闹起来了,哭闹过后,道了歉,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正常生活。表兄为此十分头疼,便将小裘送去了寄宿学校(那丫头有好几次都被她吓哭了),平时也多抽些时间陪她。

然后,后来,明希的哭闹就像定时爆发的活火山,爆发所向也不仅仅是表兄,凡是她快要爆发时,倒霉地与她待一块的人都会遭殃。可待她平静后,又会温和地向那些人道歉,继续保持平日的形象。有两回,小依倒了霉,被她莫名其妙地辱骂了一顿,气的大喘粗气,但吵不过她,大哭着跑了。事后,明希十分懊悔,立即向她道歉。头一次,她勉强地接受了;可第二次,她虽不太愿意地接受,但此后也没再见过明希了。倒是小表姨,倒霉了五六回,不仅未与她吵闹过,还十分耐心地安抚她。

如此,又持续了两三年,虽然有进行过一些心理医疗,但定时活火山始终还是变成了不定时活火山,而且爆发得也越来越频繁,而且不仅精神上的问题难以解决,生理上的问题也依旧棘手。平时,表兄照旧经常中招,被明希骂得十分难堪,也总会忍不住与她吵起来,最后气势汹汹地夺门而去,可等气消了后,又有些惭愧。

高父高母对她早就忍无可忍,如今更是变本加厉,要求将她送去疯人院。可是表兄不肯,说这样既不便于照看更不便于治疗,为此他们也吵了好几回。 

然而,世上许多东西都像动听的音乐,初听的第一个星期,总是百听不烦;第二个星期,有些烦闷了;到了第三个星期,一点开这首曲子、又重复起那个旋律时,就会觉得索然无味。

世界上没有一首可以让人持续不断地听一辈子的音乐。

又过了三年,明希还是那个样子,表兄倒霉的次数特别多,高父高母的威逼也愈发变本加厉。表兄一方面要承担工作上的各种压力,另一方面要对抗父母的威逼,还要忍受明希经常突发的哭闹,终究还是有忍无可忍的一天。这一天的前三天,明希连连发作。

去年冬季以来,她发作得空前猛烈,东西都不是往地上砸的,而都是朝表兄砸的,有好几次都砸中了,有时甚至是花瓶之类的东西,还把表兄砸伤了。而且她的辱骂也空前激烈,表兄连声都哼不出来,直被她臭骂得狗血淋头,最后连甩门的气势都没了。

那三天,他不仅被她砸伤了好几处,还被骂得成天垂头丧气的。高父高母见了他,也不忘再把他臭骂一顿,最后还嘲讽了句:“我们不早让你把她送到疯人院去吗?你看,现在吃亏了吧!”表兄没有反驳,一路慢吞吞地走到书房去了,一呆就是一天一夜。

这天,明希与小表姨逛了一早上商场,吃过了午饭,就坐公交去公园。到站时,车门口坐了一个拿着破碗的单腿乞丐,阻塞了人流。前面走下了一堆客人,有的随手朝那碗里丢了几块硬币,有的瞥了眼就走开,有的一眼不看就趾高气扬走了。明希下了车,慢慢地从包里找一张纸币,慢慢地弯下腰,轻轻地将它放在了那破碗里,才慢慢地走开了。可是没走多远,小表姨就突然啐了一口,纳闷地说:“有手有脚的,还在这儿诓人!”

明希朝她盯着的方向望了眼,只见那乞丐拿起了破碗,用双脚匆匆地朝某个方向跑去。她叹了口气,淡淡地说:“人们怎么总会帮助骗子,却对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抛冷眼呢?如果如他这样的骗子都能自强起来,也许抱怨世人冷漠的人就会少不少。”

小表姨不置可否,却说:“倒是你,不知道被这些人骗了多少回了?都不醒目些!”

明希摇摇头,边走边说:“谁知道其中有没有不是骗子的呢?也或许,自己的生活并不美满,也希望那些比自己更悲哀的人会好一点儿吧。”

下午三点多时,天渐渐暗下来,风越吹越狂。四点时,已经天昏地暗,豆大的雨滴不断地从天幕边缘滚下来,砸烂了一地。小表姨要去应酬,先行告别了,明希便独自回家。一路上,雨滴渐渐连成一面,刀一般切向行人的伞,却被割裂成千块万块;狂风刮跑了一堆被弃在路边的东西,又锲而不舍地试图卷跑行人的雨衣,无奈愈战愈败。

回到家后,明希一如既往地干着平日的活儿。吃过了晚饭,依旧不见表兄,她便陪小裘看了一会儿电视。小裘上了几年寄宿学校,温驯了不少,但还是经常惹她祖父母冒火。大概又过了十分钟,成天没了影的表兄突然出现了,他对明希说,他有事情要与她商量,让她一会儿去书房。明希嘱咐了小裘一句,起身就走去书房了。

窗外暴风雨依旧猛烈,毫不留情地摧折着书房的窗面;窗内灯光柔和,映在纯白的稿纸上,勾画着跃动的影子。表兄他们面对面坐着,闲聊了许久,似乎没完没了,直到地老天荒。

最后,窗外的风雨已经停止,窗内的灯仍在亮着。表兄和明希终于沉默了,不知又过了多久,表兄犹豫了一下,说:“不如,我们离婚吧。”接着,想了想,继续说:“孩子你可以放心,我会看管好她。而且,你尽可以放心养病,我也会负责你治疗的一切费用……”

暴风雨后的夜分外宁静,没有月亮的干扰,山头终于可以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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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怎么回事?

有的编剧后天得了种劣病,喜欢有人不幸,因此便有材可写,有戏可唱,有手捧鲜花的观众尾随……当然,也可能是手捧臭鸡蛋的观众。可这种编剧通常又很厚颜无耻,她会一边悲天悯人地写着些可怜人的故事,痛骂世上的不公;一边睁着双热得烫手的冷眼,旁观着那些不幸的主人公,如同旁观兔子逃离老鹰,高高挂起。

我就是那位“有的编剧”。

我不知到底花了多少唾沫,才将后来的故事清清楚楚地给IQ君讲完。IQ君扶了扶眼镜,许久才反映过来,说:“剧本是你写的,你居然没察觉他俩一直在讲对白,佩服佩服!”

今晚,我莫名其妙地被生活委员拖来这个假面舞会,带上面具后又莫名其妙地被没带面具的IQ君认出来,之后更莫名其妙地被他强迫谈临近的省话剧比赛的剧本,最后他只给了我这样一个评价。

我努力摆正自己的面具,讪笑着说:“我不是说了么?结婚前的部分都是明希写的,我又不能过目不忘。其实我早就觉得他们怪怪的了,特别是表兄,只是刚才明希对我坦白了才确定。”

IQ君突然伸过手来,摆了摆我的面具,说:“带歪了。”接着又说:“挺精彩的,只不知下文如何?”类似的点评,我隐约记得,表兄在点评其中一位被他荼毒的女友画的素描时讲过,只是那时讲的是“挺完美的,只不知上色后如何?”

我摊摊手,说:“我不打算写后文……为了这事儿,我已经与社长导演吵了一架。”

“为什么不写?”他一脸疑惑地望着我,我又一本正经地说:“浪费口水。”

于是IQ君回答我说,士隔半日,当刮目相看。下一刻,他就被我踩了一脚,我保证,我不是故意的,因为我们正在不像样地跳着华尔兹。至于为什么会跳,那都是因为主持人三分钟前的那句,哪对男女若不跳起来,大家只管将蛋糕抹在他们脸上(俗话说,疯子协会协规的成功实行率是百分之九十九,而这次舞会也是他们的杰作)。不会跳舞的我不想做蛋糕面膜,只好按就近原则,勉强陪那也不会跳舞的IQ君耗一会儿。所以,这不是我第一次踩到他的脚。

我十分惭愧,为了表示我的惭愧,我只好转移话题:“你怎么看待破碗?”

IQ君发怔了,我立即纠正,严肃地说:“破碗借代乞丐。” 

“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我最近看到了一条心理测试,大概说:第一次,你施舍了他们,却被欺骗了,那说明你太单纯。第二次,你又施舍了他们,那么大家就要怀疑你是不是与‘傻子’一词有联系。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如果你还施舍他们,那么,那些继续断定你是傻子的人,也许就与‘傻子’一词有联系。”

他似乎深思熟虑了一会儿,才严肃地说:“出这条测试的人,也许与‘傻子’一词有联系。”

我作伤心状,说:“你的意思是说我是‘傻子’……”

他愣了半分钟,才木然地说:“怎么会想出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

“没怎么,之前作业少,胡思乱想的结果。我发现我自己从前是第一种,后来是第三种的……断定人。有时,我会觉得自己一直在照‘哈哈镜’,而别人,也只能看到‘哈哈镜’中的我。”

舞曲停下,我们终于停止了不像样的华尔兹。IQ君审视了我一遍,说:“最近,我老是听到一些参加我们义教的中学生说,他们从前如何单纯,如今如何不单纯,十分可笑。”

“我反而觉得挺可悲呢……就像我之前说的,许多人都认为,我的剧本里的女主角,在现实中绝对不存在。然而,他们或许不会察觉,他们身边就曾有这样的例子……也或许,他们自己曾经就是,只是在他们意识到前就被众人强行改变了,然后他们又在别人意识到前强行改变了别人……”

“我发现你很有继承你表兄衣钵的潜能。”IQ君深思了半分钟,作出了这样扫兴的评价。我“深情”地鄙视了他,接着,“曹操”来了。

我扭头望去,提示性地拍了拍IQ君的肩膀,他突然严肃地说:“那一位不正是你宿舍里的那位总带着眼镜师姐么?今晚怎么没带眼镜了?”

“我记得,上次我好像对你说过,明希从来不带眼镜,而且……”而且与我同级。

这时,表兄他们走到了附近的花坛,在坛边坐下。表兄摆出一副骑士被公主接见的模样,彬彬有礼,说:“师妹,要不去校医室吧……若是扭伤了筋骨就不妙了。”

明希低着头,小声地说:“谢谢……擦伤而已,坐一会儿就好。”

我抚了抚额头,对IQ君说:“你觉得不觉得他们的对白很耳熟?”

IQ君耸耸肩,说:“没听说……你看言情小说看多了吧……可是我怎么也看不出那师妹有扭伤或者擦伤的迹象。”

表兄作焦急状,说:“不好,擦伤了也得涂些消毒水!一旦发炎,问题就大了。”说罢,蹲下身,说:“来,我背你!”

IQ君扶了扶眼镜,说:“这对白确实很耳熟,好像你刚才说过……”

我又抚了抚额头。“难道这不是剧本里的对白么?”

表兄突然来了个三百八十度大转变,跳了起来,拍着手掌,说:“挺好,比上次排练感觉好多了。”

明希也豁然开朗。“上次总觉得很拘谨,不知道是不是周围的人太多的问题。”

接着,他们又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本子,凑在一块儿津津有味地谈论着什么。我想起了今晚初到操场时,明希兴高采烈地跑来牵我的手,说有个秘密要告诉我。我东瞧瞧,西望望,入眼的,无非是满空飞的气球,高高架的舞台,五颜六色的灯火;入耳的,都是震耳欲聋的音乐。我于是点点头,表示她就地说绝对没问题。

她似乎也没打算另择一地,就开始眉飞色舞地谈起了比赛剧本的问题,还赞赏了我在鸦雀无声的情况下反抗导演,将他要把剧场改成古装剧的念头扼杀于襁褓中。这对我来说十分受用,然而我还是等了半天才等到重点——原来导演分别选了表兄和她演男女主角,现在他们排练得特别有感觉。

我有点扫兴,说:“排练?我还以为你终于彻底抛弃了你暗恋的那位耍酷哥呢……”

她吃了一惊,抱怨了我一遍,说:“上次师兄来宿舍找我时,我就准备告诉你啦。谁叫你匆匆地往楼上去了……”

“啊?哪次啊……”当然,我清楚地记得是暴风雨那晚。“你们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明希竟无所谓地说:“其实是师兄提议的……原本我也觉得有点不妥,但时间紧迫,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两个疯子……浪费我表情。”当然,我知道表兄还有另一个目的,所以现在,我朝他们的身后望去,一个满脸桃花、手里挽着——扯着一个满脸酸苦的男生的女生正朝这边走来。那女生十分面熟,貌似半个月前又和表兄闹分手的女生溪溪——表兄的第一任女朋友。溪溪快要走近表兄他们时,突然朝他们望了眼,脸色顿时青了,僵硬了半分钟,突然又转红,扭曲了半分钟,才恢复常态,扯着那男生往另一方向走去。

后来,我和IQ君没趣地躲到一旁继续闲扯去了。最后,我实在觉得闲扯也没意思了,就提出要溜回去——假面舞会禁止中途逃跑,否则大家就要向他(她)泼水致敬,我不想接受大家衷心的敬意。

“在宿舍呆久了会发霉的。”IQ君如此评价。

“有宿舍睡还不知足?每年只需交几千块便行了,等以后,别提买房,说不定要租间房都难。”我故作苦恼状。

IQ君似乎认真地沉思了一会儿,终于语重心长地说:“我们热血协会的第一宗旨就是将这忧虑丢进垃圾筒……”第二宗旨是:将所谓什么世态炎凉、人情冷漠踢到化粪迟!

“你们协会果然是名副其实的疯子协会。”我深思熟虑后,如此评价。“所以,帮我溜出去吧……爬栅栏也可以。你不是副会长么?”

这个小操场最可恨之处,无非就是四周都有栅栏,门口只有一个。我好说歹说,终于说服了IQ君帮我爬出去——其实我也想试一试爬栅栏的感觉。然而,当我们躲到一块人迹罕至的角落,靠近栅栏时,我才发现,原来IQ君从来没有爬过树啊。所以我担惊受怕地瞧着他不像样地磨蹭了许久,才爬上了栅栏,然后惊受怕地扯住他的衣袖,跟着爬上去。

我们刚翻过了栅栏,他才鄙视地说:“你觉得自己会比衣袖轻么?”

我讪笑了一声,本能地要摊摊手,说些什么,可在我想到前,我已经做了个摊手的动作。所以下一刻,我差些就摔个四脚朝天,幸好迅速捉住了IQ君的手臂。但不知道他是否也准备作个摊手的动作,竟然也没捉稳栅栏。于是,下一刻,我们都摔了个四脚朝天,不,还是比四脚朝天好看些。

值得庆幸的是,我发现自己除了手掌磨破了外,其他的都完好无缺。当我将这个好消息告诉IQ君时,他又鄙视着说:“你要是砸在我身上还有缺的话,那么你一定是个天才。”

因此,我不得不含恨放弃掉回宿舍睡觉的念头,扶IQ君去校医室看腿上的骨头——扭正腿上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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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戏里戏外

三个月过去了,省话剧比赛终于完满结束,疯狂的演员都恢复了原状,继续正常的生活——虽然,某些疯狂的演员的正常生活也不是很正常。凡是知道我表兄的,都无不惊叹于他在排练时与排练结束后的差异,倒是社长导演一点也不惊讶,说:“高小子已经很不错了。至少比起那个成天耍酷的好十多倍。”

我摊摊手,不置可否,继续陪社长导演“散步”——我来寻他,是准备与他商量元旦晚会的事,结果他滔滔不绝地讲了半天题外话,又漫无目的地在走廊逛了三圈。

正当我们要完成第四圈时,突然在拐角处遇上了人多欺人少的事件。一个男生正在与一个拿着台破摄象机的女生向另一个女生嚷嚷。我望着那一脸委屈,眼睛微湿,双颊稍红,垂着头,一声不吭,接受着嚷嚷的女生。擦了擦眼,才确认,那不是明希还是谁?可是她全身湿透,满衣服都是泥巴,好像刚从水沟里爬起来。

当我还在为她的形象目瞪口呆时,社长已经火冒三丈,三步作一步,奔上前去,立即将那男生臭骂了一顿,又把那女生狠狠地批评了一番。那一男一女也顿时目瞪口呆。明希有些尴尬,马上劝住社长:“算了吧,究竟是我借了坏机子,如今解释也解释不清。他们只是严守规矩而已,谁让我倒霉呢。”

社长叹了口气,讽刺明希说,要是有人冤枉她欠了二十万,她也照样会一声不吭把钱“还”给那人的。明希立即低下了头,不再吭声。接着,社长又解释说,那机子是他上星期弄坏的,正打算拿去修理,却不知被哪只莱鸟拿去借人了,一直没找回来。那两个社员立即脸如火红,不敢吭一声,就灰溜溜跑了。

我上前拍了拍明希的肩膀,表示疑惑。她勉强地笑了笑,说:“刚才拍了段雨中剧场……我先去换衣服了。”

我望了望社长,社长点了点头。于是我明白了为什么方才一下雨,社员们都特别高兴,可社长出去讲了一句后又立即特别扫兴。

“这群懒鬼……剧场下个月就得见人,哪有时间再让他们耗!”社长愤愤不平地说着,我讪笑着。

等我艰难地与社长商讨完元旦晚会的计划,走出教学楼后,天还下着小雨。我走进社团进行拍摄的小回廊,看见社员们湿衣的有过半,“洗了澡”的有三分之一,基本都凑在一起,埋怨的埋怨、兴奋的兴奋的、闹事的闹事,好像刚有一群正潜着水却被揪上来的鸭子,被赶进了窝里,正叽哩呱啦个不停。

我从人群中找到明希时,她刚拿起了小毛巾与药水,走向一个正气恼地用纸巾擦着衣服上的淤泥的男生。她走到他身边时,他仍旧一脸烦躁与不屑,不停作践他的纸巾,看也不看她一眼。我瞅了瞅他,那不是耍酷哥又是谁?

明希低下头,怔了半分钟,才小声地对他说了句什么。耍酷哥毫无反映,继续糟蹋纸巾。明希重复了一遍,耍酷哥顿时皱出了个八字眉,但还继续擦他的衣服。又过了一分钟,明希突然鼓起勇气,将毛巾与药水递塞到他手里。

然而,下一刻,毛巾与药水顿时被耍酷哥砸到地上。他也瞬间站了起来,又将明希推开,不知是不是故意的,竟差点将她推倒在地上。幸好,明希被路过的两位女生扶住了,不然,她大概要回宿舍才能再换一件衣服。

我奔上去,正听到耍酷哥冷冷地甩来一句:“像只跟屁狗一样,真是烦透了!”说罢,衣袖一甩,转身离开了,还顺便撞翻了一张椅子。

这时,刚扶了明希一把的女生议论起来。“瞧,好像所有人都欠了他三百万。师姐好心帮他,不接受就罢了,还要摆出一副想揍人的模样……啧啧啧,真不知他哪里好,一群花痴围着他转——”

“就是!我看他在拍摄时也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我问。

那女生一脸愤慨,说:“依照社长安排,这一场的剧情是:男主角因失恋而淋雨,女配角送伞给他,男主角不接受且呵斥了女配角一顿,疯跑着离开。可那小子还将师姐推了一把,就与刚才差不多。不过,恶有恶报,他自己疯跑时也摔了个‘狗啃泥巴’。”

另一个女生紧接着说:“真不懂,他女朋友又温柔又体贴,怎么就挑着他呢?我瞧,高师兄比他好几百倍,可惜,许多人都不怎么喜欢高师兄。”

“是啊是啊……这里除了明希,他女朋友就是第二个大好人了。”

“那倒未必。”我冷笑着。正准备问明希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饭,却见她又去帮一位男生收拾起落了满地的道具,旁边还站了位向她频频示好,并请求帮忙调一下摄影灯的女生——貌似就是刚才在教学楼里碰见那位。

明希拾起了最后一块道具,就去教那女生如何调节摄影灯,那女生好像满脸崇拜地望着她,似乎第一次见人干这事儿。“师姐,你是工学院的吗?真厉害!我是新来的,根本不懂这些东西。昨天拍摄时,也是出了这种毛病,幸亏有位师兄帮我弄了弄了,不然我肯定要被导演骂糟了。”

明希只是回了声“是吗”,那女生双目炯炯有神,愈说愈起劲:“那位师兄真是好人!昨天我倒了大霉,不但摄影灯被我弄坏了,而且拍摄完后,其他师兄师姐甩发就走,留下一堆物什让我收拾。我一个半小时后还得赶去上课,还没吃晚饭,可那堆东西足够我一人整理一个小时。幸好师兄留下来帮我,后来又让我先去吃饭,他自己来收拾。我当时表示不好意思,师兄却说他当晚的课太无聊,决定逃课,可以多待一会……”

“是吗。”明希又开始替另一位社员整理起道具。那女生乐此不疲,一路跟去,继续念念有词:“可是大家似乎都不怎么待见那位师兄,总在他背后说什么‘疯子协会会长……’,听来好像骂人的话,我当时就愤愤不平——师姐认识那位师兄,说不定也是你们工学院的。”

“我不是工学院的,只是这摄影灯平时弄多了,略懂些而已。”明希刚说完,又被人请去帮这帮那了。我无奈地摊了摊手,只好自己去饭堂了。

吃过晚饭,回到宿舍,备齐沐浴用具及衣服,拉开门就要去澡房时,居然见到一个红着脸、低着头、拿着一大束火红的玫瑰、叨念着什么的师弟。我迅速将手中的东西扔到椅子上,故意咳嗽了一声,师弟没反映,再咳嗽一声,师弟还是没反映。

“师弟,迷路了吗?”我努力作出一副和善的模样。师弟抖了一抖,见了我,顿时站得笔直,将手伸得笔直,把花送到我眼前——其实是鼻子前,大喘了三口气,庄重地说:“这,这是……一位师兄让我送您的,不,替您送来的。请,请笑纳……”接着,保持了这个动作三分钟。

我讪笑着,接过花,道了声谢,将门关上,关门前还望了他一眼,他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动作。

我迅速将花检查了一遍,掏出了一封粉红的信,受了半分钟惊吓。半分钟后,立即恢复正常。以前表兄给他的女友们送情信,总是忘了宿舍号码,就让我替他送去。我为人一向慈悲,也常常顺便帮他审稿。说实话,他的文笔不是太烂,只是字太烂,估计没几个女生看得懂。也有几回,他忙得紧,干脆贿赂我代写。虽然我每次都义正言词地拒绝了,但估算了一卡通的存款后,还是决定帮助他。

有一次,他要我代他给我们班的一个女生写情信,但那女生对我的文笔很熟悉,也认得出我字迹,我怕她看出是我的杰出,深思熟虑过后,就去对IQ君说:“你有空不?写封情信给我吧。”IQ君支吾了半天,又磨蹭了半天,事隔三天后才给我送来一份不知所言的东西。我猜他大概没空,所以也就不再追究了。

想毕,我就心安理得地将信拆开,一看,全是公公正正的楷体,顿时由衷地感叹:“表兄终于肯找人代誊了。”

随后,我继续看那内容:亲爱的,因我不懂卖弄文字,不晓得煽风点火的话语,当我写着这封信时,正带着无比的苦楚与酸痛,希望你能为了我所掉的这些汗水耐心的读下去。

我打了个激灵,看下去:你无法想象,我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将这封拙笔誊写干净……

“太‘精彩’了。”我叹了一句,接着看:可是谁晓得,我急于将此信写完的心切……我知道你不喜欢肉麻的东西,所以,你懂的了?

“懂什么?”我目瞪口呆了,接着继续看:没有人懂得,一个急于呈上一封需要无数煽风点火的话语的信件,却不懂得煽风点火的孤独人的心情。亲爱的,希望你读完此信后有所感触,那就对得起我写此信所冒的所有冷汗。

我又仔细看了一遍,还是没看懂,而且根本找不到署名,发了半天呆,决定另请高明,就送去给明希。明希琢磨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这位同学,是想我们帮他写封情信吗?”

我耸耸肩,摊摊手,最后把信送回给了表兄,结果他如此评价我此行:“莫名其妙。”于是,我只好把信塞到抽屉了。

 一个星期后,表兄突然大发慈悲,请我们去逛游乐场——其实是因为与他刚和好的第一任女友溪溪想去游乐场,恰好游乐场搞活动,四人一团可免一人的票价,于是他把我和IQ君也叫上了。

 IQ君今天有些莫名其妙,我们在校门集合时,我第二个迟到,那时我老远就看见了他,也看见他明明看见了我,但随即又掉开头与表兄闲扯起来,我走过去拍了他两拍,他才“看见”我。然后一路上,他都保持沉默,看得我竟觉得他在作娇羞状。可下一刻,我立即为这个念头打了三个激灵。

 今天航程似乎不太顺风,首先是X游乐场的成人门票需要一百六十块一人。表兄目测了众人的高度,确定无人矮于一米四后,才咬牙切齿地付了账。

 我有些不好意思,一旁的溪溪冷哼了一声,悄悄对我说:“他不愁这个呢……昨天才花了一大笔掏来了一堆玩意儿,又是衣服、又是拐杖、又是老花镜……乱七八糟,全让疯子协会带着送去老人院了……就知道在些无用的事情上花钱!”

 我应了声,不置可否。

接着的问题是:我提议大家进鬼屋,好让他在溪溪面前展现,他却说他憎恨屋里弄虚作假的东西;于是我建议坐过山车,他又开始思念起他的唯物主义:“物质世界有客观规律,流水从高处流向低处就是规律,这些机械企图使这个定义向逆方向行进,要遭到客观规律的惩罚,我们最好离它们远些。”无可奈何,我又提议了跳楼机、碰碰车、水上飞车……结果,全被驳倒了。

所以,我们上午的时光就荡漾在了摩天轮上。而且,这还是我好劝歹劝的结果。在一脚踏进摩天轮的前一刻,表兄还犹豫了一会,被工作人员催促了两回才视死如归地踏了上去,全程保持着啃了三只甲虫似的脸色,而且还强迫我讲了一个上午的无聊话:

“今天天气很好……”

“风挺大的。”

“今天电影院上演新版的《梁山伯与朱丽叶》……”

“我没听说过。”

“我觉得莎士比亚这部剧写得挺有诗意的。”

“第一次听说。”

“你觉得剧里的哈姆雷特如何?”

“……”我崩溃了。

……

从轮上下来,溪溪立即脸色苍白地奔向了洗手间。洗手间旁有间精品店,我就怂恿表兄去买件小礼物。他一脸愁容地瞥了我一眼,在里面荡了一圈,把每件东西的价牌都瞧了几眼,果断地拒绝了,理由是:“作为一位有修养的情人,就该知道爱情是无价的,只有无价的东西才能与之相配,送这些有价的东西简直是对爱情的侮辱。”接着,他四处瞧了瞧,走到一丛杂草里,偷偷摸摸地从杂草里抽出了一根好像花的白色物什,小心翼翼地从库袋里掏出一张纸,将它包好。

当溪溪从洗手间回来时,他便把那东西恭敬得呈了上去,溪溪不耐烦地接过,拿那纸巾擦了擦手,接着丢进了身旁垃圾筒。表兄脸色僵了僵,我怔了怔,溪溪扬长而去。

午饭时,我们寻了间茶餐厅,表兄为了我们各点了一杯苹果奶昔。

我僵硬着脸,喝了两口奶昔,为了不当电灯泡,就去找一进餐厅就不见了人影的IQ君。他正在如获至宝似地盯着厕所门口的垃圾筒上的一块自然立着的硬币发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颤了一下,扶了扶眼镜,转身瞧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盯着那块硬币,说:“你来瞧瞧,这硬币竟然无须任何支撑,自个儿斜斜地立了起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会不会因为重心的问题……”

于是,我们一路回去,他就一直在给我长篇大论地讲解着关于重心的问题,直到我发现不见了表兄他们为止。我们以为他们过二人世界去,结果,才出餐厅门口,就碰上他们与一大群电灯泡挤在一角。

在众多电灯泡的围观与纷纷议论下,一个六七十岁的女电灯泡握着拐杖,愤怒地槌地面,指着一个带眼镜的十六七岁的男灯泡,怒骂着。那男灯泡一脸淤肿,镜片闪烁着两道不知是泪痕还是裂痕的东西,嗫嚅着,被表兄揪着后领。

我立即询问一个电灯泡,他解释说,那男电灯泡撞倒了女电灯泡,想逃脱,结果被表兄捉住了,要求他道歉,他不愿,还想打人,结果反被揍了一顿。我才“哦”了半声,那男电灯泡突然呜咽着打断了:“你们……都搞错了……好不?是阿婆自己跌倒了……我去扶她,结果她还要拉着我,说她摔出了骨折,要我赔医药费……我正要离开……”

此话一出,围观的电灯泡们陆续发出同意的回音,不一会,都达成了共识。表兄脸色微黑,环视一遍,发现那老电灯泡无了踪影,手里提着那只电灯泡又开始抱怨:“大哥……我的衣领快被你扯烂了,我不需要你陪医药费了……还不行吗?”表兄立即松了手,若无其事地走回今天一直摆着张灰炭脸的溪溪身边。溪溪瞪了他一眼,气势汹汹地推开了一堆电灯泡,走掉了。一分钟后,众电灯泡见自己没法再起作用,也都如水散开。

我踮起脚张望,完全没了表兄他们的踪影。三分钟后,IQ君才收到表兄的短信,说他们他们就在汽车站里等我们。

一路赶去汽车站,IQ君一直欲语还休,正要发话,我突然停住。他差点撞上的我后背,反映过来后,立即后退了三大步。他一脸疑惑地望了望我,我指了指前方。

小巷路窄,前路被一个倒在地上的人堵住了。我打了个激灵,扯了扯IQ君的衣袖,说:“这人怎么晕了?要不打个电话……送医院去吧”

IQ君瞥了一眼,淡淡地说:“醉鬼,说不定是抢劫的……还是走别的路算了……”

“不好吧……还是打个电话妥当……”

“嘿,万一他来个索赔咋办?”IQ君作势要走,被我扯住了衣袖。

正当我们僵持不下时,那倒地的人突然睁开了眼,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哈欠,朝我们嚷嚷:“什么医院不医院?老子正在睡觉!”

我和IQ君顿时大眼瞪小眼。

当我们赶到汽车站时,我才觉得坏事天天有,今天特别多。当我们好不容易找到表兄他们时,又碰上了如此情景:

表兄他们正瞪着不远处的三个人。我们奔到他们身旁时,溪溪愤怒地捏了表兄一把,表兄闷哼一声,作悲天悯人状。溪溪冷哼一声,拖着他就走。我好奇地望向他们原本瞪着的方向,只见三个衣着随便、带着墨镜、叼着烟的男青年和一个衣着整洁、脸色苍白的女青年,她还被其中一个男青年揪着头发,大喊着“揪”什么。

待她被那群男青年拖着离开时,我才听清楚她原来在叫 “救命”。我立刻摸出手机,按了两个“1”,想了想,还是把手机合上了。

此时,他们正路过一个警察的身旁。揪着女青年的男青年立即啐了口,大声喊了句:“再闹,我就甩了你!”那警察望了他们几眼,把头一甩,盯着另一个方向,慢悠悠地走掉了。不一会儿,那群青年也消失了。

我愣了愣,突然肩膀被人拍了拍。我立即颤了一下,回头看,原来是IQ君,他磨蹭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最近有,有收到,什么特别的东西么?”

“特别的东西?我觉得我每天都会收到让我饱受惊吓的东西。”

IQ君愣住了。

 

[NextPage]    

七、好好先生

元旦前一夜,我们诗社与疯子协会联谊了。这次联谊来得十分突然,上午诗社聚会时还没宣布,直到社长一脸愤慨,手中死死握着被他捏成了一团的纸,来到我跟前。“立即发飞信,通知社员们,谁能在三天内写出一首反击的诗我就奖励他(她)一杯奶茶,两天内写出的奖励一个苹果,今天内写出的奖励一本我亲笔签名的本子!”

说罢,继续握着那团纸,冒着火走远了。我若无其事地耸耸肩,准备离开,他又突然冒到我跟前,仍旧握着那团纸,愤愤然地补充说:“今晚我们诗社要与疯子协会联谊!七点全体到X地集合,迟到的都罚抄唐诗三百首三百遍。”说罢,还是继续握着那团纸,冒着火走远了。

当我在联谊会上看到表兄满面春风时,立即向他表示我的疑惑。

他先是朝他身旁的师弟师妹摆摆手,说了句“没问题,明天我就能帮你们弄好”,才回答我:“那是,因为今天我赐了他一首大作。”接着,开始滔滔不绝地谈起了他的大道理:“新诗实在太破,就连邻居大妈喊一句‘孩子,吃饭了’都能当作一首诗,简直是对中国诗歌的亵渎。它们污染了中国的诗歌文化。中国诗歌文化是中国文学一部分,所以它还污染了中国的文学。中国文学是中国文化的组成部分,所以它们也污染了中国文化——”

我在他讲到“中国文化是世界文化的一部分,所以它们还污染了世界文化”并延伸到“宇宙文化”前,打住:“说得太好了!”

他继续表示他恨屋及乌的心情:“我本来懒得理这些俗人,谁让他昨天在古典诗歌课上,厚颜无耻地大放厥词,将古典诗歌批了个面目全非,引起了我的注意。”接着,他“谦虚”地给让我“拜读”了他的作品:

骄阳初生

晨风吹拂

绿芽抽丝

红花缀锦

在杨柳畔

哼着悠扬的古句

打着班驳的油纸伞

把着雕花的木筒

细腰微弯

朝着那清澈如镜的河水

倒出了

清晨的第一桶

垃圾……

我清了清喉,讪笑着说:“其实并不是全部新诗都那么不堪,歌词就是很好的新诗嘛……我们要辨证地看待——”

他严肃地打断我,说:“错!写得好,都是散文——但我也很讨厌散文这家伙,讲了半天道理、抒了半天情,东拉西扯的,就是扯不到点子上。”

最后,我投降了,躲回诗社的队伍里。后来,社员们围成圆圈,准备玩游戏,不巧我又遇上了IQ君,他正坐在我斜对面,又一次在看见我后好像没有看见我。接下来,经两协会讨论,庄严宣告游戏是大冒险。

游戏过程中,我一边暗自抱怨发明这个游戏的人,一边为自己祈祷。祈祷果然有用,只是结果相反而已,第二轮我就遭殃了,冒险还算普通,只是吃一大块芥末而已。我楚楚可怜地望了望表兄,又望了望社长,无奈他们从头到尾都在打冷战,如入无人之境。

正当我要诅咒发明这个游戏的人日后周一必定赶不上公车上班时,IQ君突然自告奋勇,替我啃了,理由是他上回欠了我一次饭钱——我怎么没有这记忆呢?在众人的喧哗声中,IQ君花了五分多钟才把那黑漆漆的东西啃完,后果十分严重,以致于我可以找借口离席,理由是:“他太上火了,要多喝几盆水。”事实上,我的确差不多给他找来了三小盆水。

至于我们离席后的事,是我第二天在饭堂吃午饭时听来的。疯子协会的成员说,那天晚上,副会长们幽会去了,正会长们继续冷战,游戏一直玩到两位正会长都中招了,才肯结束,祸害一群无辜。

我听到他们说“副会长们幽会去了”时,差些将汤水喷到我对面的IQ君脸上,一直咳嗽到他们把事情讲完:诗社社长首先中招,被罚去向校里出了名的“重量级”女神求爱,规定要用最优美、最甜蜜的语言。结果那女神十分气愤,并表示她已经有男朋友了,还用书敲得诗社社长抱头遁了。

“那表兄呢?”我问IQ君,他扶了扶眼镜,神秘地说:“等着瞧。”

果然,两分钟后,表兄与溪溪牵着手,甜甜蜜蜜、打情骂悄地从我和IQ君身旁路过,然后在侧排捡了个座位。接着,溪溪去打饭,表兄一坐下就翻开了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我一粒一粒地啃着饭,时而听到一句哀婉的“哀悼着许多音容俱渺的美艳,痛哭那情爱久已勾消的哀痛”。 

我立刻转睛盯着IQ君,面露质疑,说:“谁设计的?”

“你不觉得毫无悬念么?”

我严肃地啃着米粒,佩服着我们社长,又发现溪溪已坐在了表兄对面,脸色黑着,嘴上嘟哝着。

我低头,继续啃饭。啃饭过程中,偶尔会被一两句深情的朗诵打扰,我实在忍不住,便时不时用余光瞄一瞄四周,发现原来四面八方还有各种各样的余光朝他们瞄去,且见表兄的神情愈激动,溪溪的脸愈黑。好不容易,我啃完了最后一粒米,也正在此时,表兄忽然惊喊一声,我顿时抖了抖。手中的筷子跌到盘子边缘,又滑了出来,摔到了地上,一气呵成,发出响亮清脆的“乒——砰——乓”。

同一时间,众人都将正脸转向了表兄,只见表兄突然把书一卷,高举,抬头,朝着天花板,深情高呼:“只要你回心转意肯储蓄传后,真和美将双双偕你永世其昌。要不然关于你我将这样昭示:你的末日也就是真和美的死。”

呼毕,回音绕梁。三分钟后,再度沉寂。两分种后,传来了一两声难听的“噗嗤”。我扭头望了眼笑得更难听,像吞了鱼刺欲吐无能的IQ君,心想他昨晚啃了的东西,表示理解,便又将眼睛盯住了溪溪。溪溪的脸,显然红润过度,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似地,跳起来,勺子一甩,餐盘一砸,右手一抄,抢过了表兄手上的书,“嘶嘶嘶”,三下五除二,将那书五马分尸了。众人顿时望着那漫天飞舞的纸屑,惊叹不已。这时,溪溪叉起双手,朝前一步,一脚踩在了某团废纸上,发威:“你说?你到底爱它们多一点,还是爱我多一点?”

表兄保持着原来的动作,十分好奇,问:“‘它们’指代不明,具体是什么?‘一点’具有模糊性,是什么程度?以什么作为参考物?是一撮发的程度,一滩水的程度,还是一栋楼的程度?”

溪溪指了他半天,众人深吸了一口气。最后,我想溪溪光靠脸,就能入选演关公了。她哽咽着,挤出一句:“你们男人都不是好人!我看透你们了!”

“‘男人’是指哪些男人?全部男人,还是个别男人?读小学的,还是读高中的?你先别跑啊……你的语言漏洞太多,在未搞清楚你的准确意思前,我不能给出任何答复——”终于,两人一吵一辩地消失了,“余音缭绕”。

我瞧了瞧追他们而去的三两队人,说:“我希望他俩已经跑远了。”

“你一定会失望。”IQ君说。

我确实大失所望,因为楼下的饭堂大门被堵了,水泄不通。表兄他俩先是在饭堂大门闹,接着到了对面的小道上闹,又从小道闹到了车道上,一直尾随着一群或笑或议论的观众。此等情景,绝对像一群黄蜂追着一只在发狂的野猪与一只说着人话的鹦鹉,总共时长十五分钟。

许多个一会儿后,人群散开了,我出了饭堂,呼了口气,IQ君突然无奈地说:“他……一年三百六十日,被同一个女人甩七七四十九次,这次我还赌他不会被甩呢……”

“你难道没听说,不能以被甩过四十八次的事实来推断不被甩第四十九次么?”我摊了摊手。

他清了清喉咙,说:“他成天叨念着些无聊的东西,谁不烦就是天才。我想我总有一天会将莎士比亚、歌德、泰戈尔、普希金、托尔斯泰……扔进垃圾筒。”

“我不会好奇他有一天也要将伽利略、牛顿、瓦特、安培、爱因斯坦……冲进厕所。”

“我讨厌有人将苹果比作太阳,将湖水比作镜子……”

“我猜他也讨厌有人将雾解释成水珠,将感情理解为粒子毛病……”

这时,不知何处突然冒出的一位师弟,用哀怨的声音打断了我们的对话:“呀,刚听说好好先生师兄在这儿表演二人转,可我半天都没找着他,师兄师姐知道他在哪不?”

我指了指前方那站在车道上目瞪口呆的表兄,又问:“师弟,寻他何事?”

师弟幽怨地瞅我,说:“前两天,我的手机打字时出了毛病,听说好好先生师兄博古通今,乐于助人,便寻他帮忙瞧瞧,可他到现在还没将手机还我。昨天晚上,师姐闹到我宿舍门口,说她给我打了十百六十三次手机,我一次都没回她,就埋怨我薄情寡义……唉……这——”

见他苦言难尽,我马上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并心虚地讪笑着,同情地目送他向表兄走去。

十分钟后,原本在车道上的表兄不见了,剩下方才那位师弟,对着手中的物什激动涕零。我摘掉IQ君的眼镜,带上一瞧,隐约瞧见,那堆物什中好像有手机盖、掉漆的电磁壳、零碎的数字键、缺角的芯片与几根小铁丝……

告别了一路唠叨着跟我跟到过了男生宿舍五十米外,直到女生宿舍楼下,好像还依依不舍的IQ君后,我回到宿舍睡了一觉,直睡到晚上七点多。而且我是被吵醒的,吵醒我的除了宿舍楼里一群疯叫的女生外,还少不了罪魁祸首——在楼下弹着吉他、敲着鼓、唱着“分手快乐”的热血协会重要会员。见疯子协会在女生宿舍楼下开演唱会,同学们如平时——或者比平时还要快活激动。我披了件外套,到走廊的窗边朝下面瞧了瞧,发现观众中,有尖叫着送花的女生,有千千迢迢从五十米外跑来助兴的男生。他们中还包括尽管要连夜赶作业,却又不甘地奔出来观摩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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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结局

下学期初,我以为戏剧社又开拍新剧了。原因是,某次我去小公园看书时,竟发现两条貌似是表兄与明希的身影在牵手漫步。我连续擦了三遍眼睛,确定没有眼花。而且,他们发现我后,还朝我走来。

“最近开拍新剧么?”

“每个人每天都在拍戏。”表兄扫兴地说。

我凑到明希耳边,小声问:“什么时候的事?”她脸一红,没答话,不巧又接到电话,忙去了。我只好问表兄:“又跟嫂子分了?”

“我想跟她分很久了,这还真要感谢你们社长。”

“他听到后会哭的。”我讪笑着,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与她复合?”

“我保证我这次真心真得比太阳还要亮……”

“太阳到晚上影儿也到了西半球。”

“我保证我如罗密欧一般专情,否则这公园里的花儿明天都将凋谢……”

“像罗密欧一样滥情,移情别恋只需要半分钟时间。”

“我保证我寻爱的坚定如哈姆雷特的理想一样高尚。”

“如哈姆雷特要干掉他叔父那个理想一样高尚。”

“我确定——”

“啊!你听说了吗?前几天开除了一位师兄,据说是因为中学时与某位女生交往,那女生后来还生了孩子,到学校寻他了,所以学校就行动了。”我发现我很识趣。

这显然很有效,表兄沉思了一会儿,说:“这个伪君子我听说过。”

“你呢?”我立即纠正:“我是想问,要是你,上次比赛那个剧本的结局你会怎么选?”

他扫兴地回复:“我又不是那个男主角。”接着说:“我讨厌这个角色,若不是欠了戏剧社那小子三次饭钱,我才不接。”

“你演得挺好嘛,况且比起别人,他也没那么可恨吧。”

“那只是伪善的程度轻一些而已。”表兄严肃地说着:“只是比那些非主流的角色好一些而已。现在的孩子,都喜欢些行事莽撞、不择手段、祸害无辜的莽夫——所谓的英雄,哼,‘成王败寇’只是借口,其实他就是将自己当作那些莽夫了,却从来不会将自己当作被他们英雄宰割的鱼肉。”

“你一定是常常将自己当成那些心怀天下却被人误认是虚伪懦弱的君子们了。”

他不置可否,却说:“现在的人总是太自我,太自我换个说就是自私。”

“我怎么觉得你一直在说我呢。”我作委屈状,他只是耸耸肩。我们又闲扯了一会,他就被路过的一个会员叫走了。

第二天明希终于向我解释他们是怎么走到一块的。原来他们比赛后还经常一起去做义务,日久生情——队友之情而已。其实他们还是上星期去完山区义教才开始的。

山区里的家庭都比较贫困,几十年看不上一回医生很正常,家中孩子生病了,也惟有用些草药,甚至光让病耗过去,长年累月,难免会有个别孩子的病积轻成重,平时不见不妥,一发则不可收拾。他们的义教班里就有这样的孩子。那是个女孩,平日里调皮捣蛋,课堂上喜欢拿扫帚与别的同学打来打去。当天早上她差点就把教她的老师急得狗急跳墙。

可天还未暗,她就突然变成了只濒死的小猫,全身软软地趴在板凳上,直冒虚汗,一边喊热一边抖,吓得仅在场的几位女生又哭又闹,她们七手八脚的,有的忙着找毛巾,有的翻箱倒柜地找药,又的掏出手机疯狂地按……

不一会儿,便把在屋外忙活的学生与村民都引了进来,明希一进门便忙着给孩子擦汗。表兄较后进门,见状立即唤副队长来,交代他说:“我先带孩子去医院,这里你先管着。让在场的都回去忙自己的,不知道的也别让他们知道,明天照旧进行活动,切记勿要慌张,你一慌,别人更慌了,知道不?就当没事情发生过,回去忙活吧……”

待他简明地交代完毕后,立即叫上明希,让那孩子的其中一位家长将孩子抱上,坐了校车,直奔市区去了。光是坐车就折腾了两个多小时,赶到市区,寻到医院后,护士态度又比较差,结果被家长训了一顿,才唯唯诺诺地带他们去找医生。

表兄与那家长送孩子进去后,明希在大厅候着,竟碰上了冤家——她暗恋的对象与那对象的女朋友(我称他们为耍酷哥与臭美姐)。

耍酷哥瞥了她一眼,冷冷地低下头,继续看报纸,臭美姐则十分热情地与她闲谈起来,谈了许久才到点子上:“明希,你怎么与野蛮人呆在一块了?瞧他刚才说话时,都把护士姐姐吓得快哭了,一看就不是好人……”

明希脸色突然白了几分,勉强地笑着说:“那位家长是有点冲动……”

臭美姐十分惊讶地“哦”了一声,笑着说:“即便如此,也得有些礼貌啊……那护士姐姐很可怜啊……而且听你这么一说,我更觉得小孩子是件讨厌的东西,不但害父母操心,还害旁人操心……”

明希没再理他,望向了耍酷哥,准备说些什么,突然被臭美姐“啊”的一声打断。原来她刚要起身,就撞上了一个捧着果汁路过的小孩,直接导致她那身白色的裙子被染出了几分明媚。明希盯住了她,只见她脸上浮起一层厌恨之色,却瞬间又被甜蜜的笑容掩去。她弯下腰,扶起被她撞倒的小孩,摸了摸他的脑袋,哄着他说:“走路要小心,别再撞了别人不再,可别摔伤了。”

将小孩打发走后,她立即掏出纸巾,厌烦地擦着艳丽的裙角,不时抬头向明希求助,接着又朝耍酷哥说:“小孩子真可爱,其实我挺希望以后当个幼儿院长。”随后,正看着报纸的耍酷哥赞许地点了点头,明希则抽了份报纸翻看起来。

沉默直到表兄出现后才被打破。他急急忙忙地奔向明希,解释一番。医生大体上说那孩子从小得了个X疾,平时不注意,积轻成重,幸好及时送到,否将很难治疗。

明希却担心家长承担不起治疗费用,表兄便毫不犹豫地说让他付帐。

说到此处,一直未吭声的耍酷哥突然“哼”了一声,说:“原来死不了人啊,惺惺作态!”他一说,表兄和明希都望向了他。只见他正和臭美姐拥在一块,那臭美姐皱了皱眉,撒着娇说:“你怎么能这样说呢?那孩子真够可怜的……幸好师兄聪明……不然还真会被那护士耽误了。”

表兄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明希则看得又羡又厌,那两人似乎浑然不觉。后来,耍酷哥说“要走了”, 臭美姐又撒了一会儿娇,才起身向表兄他们道别,挽着耍酷哥,大摇大摆地走了。

表兄盯着他们磨了一会儿牙,自言自语:“明天我准让他们再跑一趟医院……”

“那耍酷哥第二天真的又去了趟医院不?”我一脸迷糊。

“那我就不晓得了。反正第二天疯子协会办了个泼水节,估计他们没逃掉……”我似乎也曾听说过这个泼水节,当时还嘲笑着想,大冷天的,还办泼水节。原来是这回事。

后来,我还要问下去,她却一脸陶醉地听手机去了。而我的手机也不约而同地响了起来,一听,又是最近经常打扰我的IQ君:“我诚心邀请您参加我们今晚的长袍晚会,到时候有精彩的扫帚舞表演——”

“我昨天才被你们正会长奚落了,现在正愤愤不平呢。”我纳闷地说。

“怎么回事?”

“他说,有些人喜欢将真善当虚伪,将虚伪当真善。且他们既蠢,又伪善——即便他们也许曾经是真善的。不是说我又是谁?”

他沉默了片刻,说:“他今天还说,文学院的人,没理性;理学院的人,没感性;商学院的人,没德行;工学院的人,没情商;艺术学院的人,没智商;新文学院的人,没文化;法学院的人,没学问。”接着,又说:“所以,你不用自卑。”

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说:“我是不用自卑,说不定你也是一个。”

接着,IQ君半天没说话,我估计他又愣住了,许久才说:“你,到底来不来晚会?”

“三个字。如果你跳扫帚舞,我想我可能会乐意去看看……”

接着,IQ君又半天没话,许久才说:“你再数一遍……”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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