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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听见了贝壳的声音

时间:2012-04-09 08:57:22     作者:徐创海      浏览:18050   评论:0   

 

广东外语外贸大学云溪文学社原社长  徐创海

在村上春树的《且听风吟》里,有一个特别的人物叫做哈特费尔德。他的虚幻有点让人窒息。村上在作品中提到一个细节,一位新闻记者在一次采访中这样问哈特费尔德:

“您书中的主人公瓦尔德在火星上死了两次,金星上死了一次,这不矛盾么?”

哈特费尔德应道:

“你可知道时间在宇宙空间是怎样流转的?”

“不知道,”记者回答,“可是又有谁能知道呢?”

“把谁都知道的事写成小说,那究竟有何意味可言?”

看到这段对话的时候,莫村浑浊的头脑一下子清醒了,好像一阵风吹过来,那在夏日里是微妙的感觉。他笑了一笑,冷峻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安和兴奋。这段短短的对话使他对死亡和时光的微妙产生了思维的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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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村抬起头,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长时间看书,已经使他的眼睛羞涩难当。一抬头,眼中的扑朔迷离刚好遭遇透过玻璃窗直射进来的夕阳。他愣了一下,第一次觉得阳光如此的亲切,心里暗暗责怪一整个下午,一整天,一整个季节自己都忽略了这充满灵气的、活蹦乱跳的线条。

他看着那些重迭和交叉得天衣无缝的光线,浅显的内心突然浮现出一双双在灾难中与光明隔绝长达几十年的眼眸子。他想着,假使它们有一天能够重见天日,那么深邃的眼眸,该是一种欢呼雀跃的心情。

别过头去看见夕阳已经照在了摊开的书本上,他不禁窃喜。那么温馨的场景,就像一位年迈的老人戴着眼镜看书那样,安静,平和;又像跳跃的精灵,每一次跳动,都有说不清的缘分。

忽悠忽悠的时光是奇妙的,他在心里想着,眼睛一直静静地看着夕阳在书本上缓缓地跳动,前进。他漂浮的心震撼了,就好像千军万马于泥丸之地抢占一小小山头。时光慢慢地溜走,天一下子暗了下来,他斜着头望着院子。院子里依旧一片灰蒙蒙的白,像刚下过雪似的。石砌的桌子看上去依旧那么硬朗。几张藤条椅子把石桌围了个严实,生怕泄露了一点点的古香古色和把持不住的奇妙心情。

邻居老婆婆呼朋唤友般招呼着小鸡归巢。她远远望见了莫村出神地望着偌大的院子,便抿着嘴,说:“天气还真好,北京难见的好天。”

“是啊”,莫村站起来伸伸懒腰,接着说,“这天好得才刚看一会书就想睡觉了。”

老人家有点拘谨的问道:“你一大早起床就跟个佛像似地坐那儿看书,我老人家往外面都跑了好几趟了,这小伙子当真闷得住?”

“还好啊,”莫村窘迫地说,“您看我啥都不会的,就只会拿支破笔写点东西。我要是有刘翔一点点的火候,我还不跟你老人家一样天天蹦上蹦下的。”

“瞧你这小伙子说的,你哪能跟我老人家比。我要是不运动,这骨头容易坏掉。”

她撒了一把米粒,漫不经心地说,“这人老了活得就是不自在。闲得发慌,赶明儿我还得养多几只小鸡。你看这几个小家伙看起来也是挺有趣的。”

“是您老人家勤快,一大把岁数了,是享福的时候了。”

“哎,你还别说,我有点事情做我就觉得挺享受的了,这没事做,说不定会把我老婆子给闷疯了。”

“您老人家活得那是赛过神仙呐。”莫村说着呵呵地笑了起来。

她摇摇头,叹道,“人生七十古来稀啊,这活法是越来越新鲜,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这不,今天这小北京又有人跳楼了,听说还是一个有名的大学教授,你说这人都活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呢。”

莫村硬生生地愣了一下。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这几年的跳楼事件,心里那种疼痛清脆,干净。对于这些发生在大学校园,发生在知识分子身上的悲剧,他是有自己的看法的,于是这种痛楚每每都深深地插进了他的内心,强烈地撞击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恐惧和无奈。

他越发坚定地认为,越是无谓的人,例如一贫如洗的人,他们的生活态度愈显坚定。而对于知识分子而言,知识的力量仿如武侠小说里所说的“功力”,往往最难掌控,一不小心,就会走火入魔,伤及自身。

老婆婆见莫村许久没出声,便知趣地说:“小伙子你还年轻,我这等死的身子了,发发牢骚而已,我就不打扰你看书了,我喂鸡去。”

她抬起头,又说:“这天眼看就要黑了,”说着拧过头,“你说这么好的一个人就这样走了,他家人该多难过,真是作孽。”

莫村不再言语,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米粒慢慢地洒落,仿佛能听得见那种长年累月的眷恋之音。也许是他自己的内心在作怪,这些年,他已久不更事,常年埋头于故纸堆之间,执破笔一支,依着自己的情绪写一些貌合神离的文字。父母已故,亲人寥寥无几,没有妻儿,惶惶过去的几年里,在他的生命里没有什么值得眷恋,也不被眷恋。

生命本身有一个流徙的过程,这个过程或漫长或短暂,行踪不定就跟生死一样,即使是心情的一种微妙的变化,也是这个过程的前进,而我的过程太过于漫长。

莫村总是在迁徙到一个城市,安定下来后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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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村是在半个月前从广东辗转到北京的。

在广东的时候,他曾经在一个偏僻贫穷的小渔村里,遇到过一个眼睛凹陷得使面部极度扭曲的青年女子。他初次见到这名女子,是在黄昏的海边。她一袭素衣,坐在屋前。在她的面前放了一大堆形状各异的小贝壳。她把小贝壳像迭罗汉一样一个一个往上迭,而后静静看着贝壳轰然倒地,接着又重新把贝壳迭起来。

他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她微微抬起了头,他便看见了她精致、姣好的面容和那双深刻的眼眸子。在那一刻,他的内心震撼并且固执地认为,那是一种功成名就之后的退守,这种退守,是彻底的,隐秘的而又静谧的,是自我的一种归还。于是他便怀着极大的兴趣去猜测她的过去。

他在海边住了下来,每一天早晨他都沿着漫长的海岸线,朝着太阳沉落的方向走一段很长的路。

天微亮的时候,她会早早地守候在海水蔓延的地方,等待一批又一批搭乘海浪这艘巨轮到达岸边的贝壳。大部分时候她都是弓着身子,以便她能快速的拾捡繁多的贝壳。有时候她会蹲下来,细致地看着贝壳的纹理和颜色,像看着一个人的脸庞。当然,她懂得那些贝壳,所以她会有所选择。她从来不对那些色彩鲜艳,小巧玲珑的贝壳感兴趣,从她眼中射出的明亮的光芒总是盯着那些洁白的,看起来格外朴素的贝壳。看见了在沙滩上漫步的它们,她便会捡起来,凑在嘴边闻一闻,接着表情往往会变得特别凝重、肃穆。

他向她打招呼,从他口中呼出的温暖一下子被海风吹稀,继而变得寒冷。

她没有回答,连头也没抬,只是依旧站在海边,任凭浅浅的浪花打湿白色裙子的花边。他知趣地找一片洁白的沙滩坐下来,静静的等待阳光照射他的侧脸,穿越他朝向大海的视线。

一直到太阳升起来,照得大地有点微热的时候,她才一脸疲惫的慢慢走回沙滩。接着,她坐在早晨刚刚捡回来的那堆贝壳中间,迅速地挑选几个,又把其它的堆在一起。她先是把挑出来的贝壳拿回去,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又回来。她的脸色红润了很多,但表情却无比沉重。

他明显地感觉到她的眼神已然变得温顺,像年迈的家中老牛的眼神一样,走路时微微抬头,平视,见到了谁,都没有太多的话。

她把贝壳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黑色的麻袋里。由于袋子太过于沉重,她没能背起来。他过去帮她。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朝海边那一片矮矮的小树林走去。他跟在她后面,不时地轮换着肩膀。

她在小树林一块空地上停下来。他看见了空地上整齐的种满了一些不知名的野花。一排一排,朝东向西。他惊呆了,以至于把贝壳一直勒在肩膀上。

她低沉地说:“你可以把贝壳放下来了,小心点,别弄坏。”

说完她蹲下来,面向太阳,开始挖松软的沙地。

他把袋子小心翼翼地放下,也蹲下来。他见她没有用任何工具,徒手认真地挖着,便问道:“为什么不用一些简单的工具,例如锄头、铁铲之类的,这样会快点。”

“你见过那些工具没有,它们要么太锋利,要么已经生锈。村子里的工具,那是用来为活人开垦新生命的。”

“嗯,那挖这个有什么用?要挖多大?是不是要种花?”他像小孩子一样追问着。

“对于即将要发生的事,何必非要提前知道。”她责备地说。

他没有再说话,心里下意识地觉得,在她的话里,有让人信服的力量。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大半个小时后,她站了起来,一句话也没说,独自走开了。

他问道:“你去哪里?”

“累了,去喝口水。”她略显不耐烦地说。

他也站了起来,一瞬间有点头晕,险些站不住。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才发现,十个手指已经微微地发痛,几乎麻木。

她走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清水,走到他后面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微微颤抖了一下,看着新挖的长条形的坑,说道:“这倒足够躺下两个人,可是应该还有第三个人才行。”

“喝水吧。”她平淡地说。

“哦,谢谢。”他停顿了一下,“这水还真有海的味道。”

她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地整理了裙子,蹲下去,从麻袋里把贝壳一个一个拿出来,特别虔诚地把它们端放在沙地上。

等到所有贝壳都已经整齐的排成一列,她便俯下身子,对着每一个贝壳呢喃低语,说一些奇怪的话,然后再把说过话的贝壳一个个仔细地放进长条形沙坑里。

他一开始很安静地看着,到后来终于忍不住,问:“这么好看的贝壳你要把它们埋了吗?你在跟它们说话?”

她抬起头来,眼神中带着点邪恶,说:“你相信人死后灵魂还在吗?”

他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

“那你认为人死后的灵魂怎么生存?”

“不知道,或许下地狱,或许就这样飘来飘去吧。”

“有一天,你撞见这些灵魂,你会怎么办?”

“是不是像故事里说的‘撞鬼’或者鬼上身之类的?是不是要帮它们超度?”

“没错,超度,或者远不止超度。”

“还有什么?”他惊讶的问道。

“帮它们完成生前没有完成的事,只有懂得肉体之外,人间之外的人才能帮他们完成心愿。”

“它们本身是邪恶的。”他诚恳地说。

“嗯,在很多人看来,人间之外就是邪恶,所以只有那些懂得邪恶的人才能帮助它们。”

“我不懂。”

“所以你什么都要问,”她停顿了一下,又问他,“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在海上遇难的人,他们的灵魂何以安放,何处安放?”

他微微地笑了,接着陷入深深的沉默中,眼神里出现异样安静的色彩。

“传说在海上遇难的人,他们死后灵魂便会迅速从肉体里逃脱,隐藏在无形的水中,之后寻寻觅觅,或者一个月,或者一年,或者几十年,当它们寻找到适合的贝壳的时候,它们便可以借助水的力量悄悄地依附在贝壳上面。这种贝壳的纹理特别的凝重,细致,一旦见光,人间的味道便特别的明显。”

“所以,它们都是……”他指着一字排开的贝壳吞吞吐吐地说。

“嗯,它们全部死于海难,可灾难来得太突然,它们来不及把心中的愿望说出。”

他的惊恐表露无遗,脸色已经有点铁青。他睁大眼睛仔细地看着那一排贝壳,好像生怕某一个灵魂不小心跑出来似的。

她好像看出了他心中的不安,有点不屑地说:“它们都是善良的,都是来自乡下的农民,要不是生活所迫,也不至于如此。”

“你这样算不算超度它们?”他轻声问道。

“嗯,它们本来就是属于这个世界的。”

“这样看起来倒真像个庄重的葬礼,”他指了指不远处一排一排的花,说,“那些也是?可为什么要种花?”

“我喜欢种花。”

“哦,我也喜欢养花,可惜长时期漂泊在外,花太矜贵,养活了也不能带走……”

“可为什么像这么美好的东西一定要带走呢?”她打断了他的话,郑重其事地说。

“那倒也是。可是不带走,它们会因为没有人照料而寂寞的死去。既然带不走,就当从来没来过。”

她沉默了,嘴巴嗫嚅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那些死人……的灵魂,那些贝壳都是你埋的?”他蹲下来,假装不经意地问。

“不是。”

“那是谁?你认识他?”

“不知道。”她的声音越来越冷。

“那那些花是你种的?”他指着大片的野花,期待地看着她。

“嗯,我懂得它们。”

“可为什么要种花?”

“我喜欢种花。有些花会让人觉得温暖和美丽。”

“你不是村里的人?”

“嗯。”

“那你一个人来这里……”

“够了。”她的声音里有让人不可拒绝的力量。

他没有再问下去。

她也不再说话,埋头小心地把所有的贝壳都放进了坑里,然后轻轻地撒上薄薄的一层风干的沙,接着便一捧一捧地把新挖上来的沙子放进坑里。

把新挖的坑填平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她站起来,用袖子抹了抹脖子上的汗珠,脸色格外的冷峻。

“也许你应该早点离开,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这是他在海边住下的第六天,她对他说。

“嗯,明天我就走了。可是,又有谁能来这里?”

“不知道,也许谁都不该来。”她的眼神变得呆滞,表情氤氲模糊。

她沉默了,突然又好像想起来了什么,略显激动地问道:“那……那你打算去哪里?”

他的心一下子又复杂了起来,变得有点激动。他已经习惯了她的不闻不问,习惯了她保持自己与别人一定距离的态度,习惯了她不安而又厚实的情绪。对于她这个带着关心和问候的问题,他却嬉笑着答道:“不知道,北京或者其它地方,我这人就是这样,居无定所,四海为家。”

她好像没有注意到他后面所说的话,只是不断重复着:“北京,嗯,北京……”

“哦,北京。”她突然很激动的说。

“嗯,北京,你去过北京?”

“没有,”她补充道,“关于贝壳的故事……”

“你放心,我不会向别人提起的。”他打断了她的话,诚恳地说。

“不是,我是说关于贝壳的故事,你是否明白?”

“我明白的,这是一个美妙的故事。”

“嗯,假如你在旅途中遇见有人随身带着大大的洁白的贝壳,也许他也是懂得贝壳的故事的。”

“或者可以把贝壳的故事写出来——假如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让更多人知道。”

她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个诡异的表情,接着迟缓地说:“有些故事太过于真实,以至于有些人太过于执着。故事已经有人在写。”

“谁?你认识?”

“不知道。”她深吸了一口气,拉了拉衣角,把被海风吹落的一缕发丝别到了耳后,继续说,“假如你在旅途中见到一个带着大大的洁白贝壳的人,告诉他,你见过一个女子,她跟你讲起贝壳的故事。”

“他是……”

“我要走了,”她没容他继续问下去。“假如你遇到一个带着大大贝壳的人,他会跟你讲贝壳的故事。我的故事只是一部分。”

他点点头,仔细地看着她,她的眼神有了暖暖的气息,就像一股暖流流进了心田。他为这种真诚的态度而感动,虽然她的眼睛不再美丽。

在旅途中,他曾经肆意去捕捉那些明亮的眼眸,揣测他们无关心情的表情。可他明白,那些闪烁的眼神中,表情阴晴不定。每一次眼神的短暂碰撞,那一双明亮的眼眸子都会不自觉的闪躲,视线变得散漫。他读出了其中的卑琐。而她的真诚,就像樱花季节一样,像花瓣撒满了整个山头,整片土地。

在南洋某个土著部落里,人的灵魂被视为比生命更可贵的东西。它们可以脱离肉身存在。这样的灵魂,不属于哪个真实的肉体,它们比生命顽强。在那个部落里流传着一个古老的神话传说,认为深海中的贝壳能够藏住灵魂。

在那个远去的航海时代里,每天都有大大小小的船只在大洋中遇难。熟悉水性的水手,他们会依着大海的情绪选择努力活下来,或者死去。即使是死去,他们的心态也是淡定的,平静的。死去之后,他们随着海水漂洋过海,肉体在海水的侵袭和浸泡中慢慢松开,最后连同整付骨骼慢慢沉入海底。他们的灵魂,就会像新生的鱼卵一样,逃逸到水里,然后,找一片温暖的海域安身。经年久月,它们不断寻找,寻找合适的贝壳,灵魂便会依附在洁白的贝壳上。最后,一点一点慢慢释放,渗入深深浅浅的纹理中。

最先发现这个秘密的是部落里一个默默无闻的瞎子。年轻的时候他跟随部落里一个年迈的瞎子学习武艺。原本只是因为贫穷,想拜在瞎子门下混口饭吃。可见多识广的老人第一眼看到他就认定他是难得一见的练武奇才,于是将平身所学悉数传授给他,还秘密教会他催眠术和摄心术。勤奋好学的他因此学得了一身好武艺。后来,他把老人杀死了,从此离开部落,常年累月在外,以杀手为生。后来传闻,死去的老人曾经也是一个赫赫有名的杀手,于是人们便猜测也许是江湖仇家买通了他的徒弟,趁其不备,将他杀死了。他离开部落几年后,江湖上传闻出现了一名行踪诡秘、杀人手段极其诡异的杀手。他的武功极高,可他最擅长的是摄心术。他可以用自己的意念控制别人的思维和行动,所以很多高手都不明不白地死在了他的脚下。后来,在一场对决中,他被打败,双目被刺伤,连夜逃回了部落。

因为怕连累了部落,也怕部落中的长者认出了他,瞎了眼睛的他只好一个人住在海边。有一天清晨,他经过海边的时候,听到脚下仿佛有一种很奇怪的声音。他低下头抚摸沙滩,摸到了一个贝壳的纹理,那种声音越加明显和清脆。他的手指在贝壳上越拂越快,口中振振有词,述说的竟是一个陌生人陌生的故事,字句凿凿,感情逼真,令人难以怀疑。从那之后,瞎子会在夜半或者清晨的时候,到海边拾捡贝壳,白天的时候,抚摸着贝壳跟别人讲一个个离奇古怪的故事。就这样,他在部落里安稳的生活了下来。没有人问起他的过去,甚至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人们就记得一个会讲故事的瞎子。他在自己残余的人生里,讲述了繁多的陌生故事,到他老去,他都一直不停的讲着一个个美妙的故事。他是怎么死去的没有人知道。有人说有一天清晨在海上见到了他的身体,他的身体不断地向海中央飘去,等到他找到人来打捞尸体的时候,瞎子的身体已经不见。到后来,每当部落里有人死去的时候,在空旷的海边,总会有一个奇怪的声音响起,呜呜作响,像从贝壳中传出来的一样。那个声音凄婉、悠扬,像在诉说一个人的人生、一个人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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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北京的那个下午,阳光明媚。二十多个小时的翻山越岭,一路上他都一直昏昏沉沉。他已经习惯了就这样颠来颠去,像一阵风一样飘来飘去。这样的旅程,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新鲜可言。

下了车之后,望见阳光,他的心突然变得凛冽起来,就像封存了几十年的陈酒一样,意蕴深厚。

他抬眼看了看展示在面前的北京,又看了看阳光,心里直直地觉得北京像是一个硬朗的老头子,又像是一个过夜的馒头,硬帮帮的叫人无从下口。

下午四五点,他站到了天安门东北方向的位置上用15度的视角看着天安门,一直到天黑。在他深厚的意识中,他一直以为,像天安门这么伟大的建筑,欣赏的角度应该是迟缓的,从水平线开始,让目光一点点往上移,移到45度的时候就已经足够。所以,第一次看天安门,用了15度的角,在他看来,已然奢侈。

他已习惯在车水马龙中独辟一片安静的天地。他站在马路边上,看着朝着马路另一边运动的天安门,仿佛正在经历着那个隐秘的过程。周围的人来来往往,眼光或者迷惑、或者嘲笑,他也已经习惯,只是愿意怀着善意去理解。

举目无亲对他来说不得不说是一件特别忧心的事,因为需要更多更大的勇气去改善关系,以至于行程中的每一个陌生人都是亲人,每一个亲人都是陌生人。

天黑以后,他从那些扑朔迷离的光影中逃离,逃离之后沿着陌生的小胡同疾步前行。他生怕遇到熟人和那些明亮暧昧的光线,生怕那些光影认出了他。他深知,他和它们走着不同的路。白天的时候它们昏昏沉沉,仿佛安然沉睡,而他喜欢在白天去看那些平日里被光环笼罩的事物。每每这个时候,他都能看到那些美好的事物的真实表情。当光环褪去,它们的容颜,就像长年累月化浓妆的女人卸妆后的破败。欣赏这样一种破败,对他而言,是心灵的一种滋润。

看它们的时候,他习惯远远地看着,而且不出声,因为内心的不安使他认为随身带着邪恶。这种以文字为生的日子,让他深重的意识到,他其实就像一个湘西的赶尸道长,那些邪恶,只有在黑夜中,才愈显深刻。

最后一眼望见天安门,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刻。天安门好像一下子陷入了重围,又像急速转动的镜头里那个不为人知的省略了的过程。

他的笑意由僵硬逐渐暖和过来,他仿佛又看见了广东那个小渔村里女子的眼睛。

午夜时分,他找到了一处极为隐秘的天桥。他站在桥脚底下用45度的角仰望,看到了墨蓝色的天空和零星的星星,天空的颜色看起来特别的纯净。

他想起了在云南的时候,曾经在一座不知名的村庄外围看到过一座极致的,隐秘的天桥。它架在两座山之间。山很高,天也很蓝,很纯净。而他站在非湍急流之下,任凭流水重重地冲击他的身体。他感觉到全身的肌肤好像都张开了口,尽情地吮吸着来自天地的灵气和美好。那种印象,每当夜深人静伏案写作的时候,他都会想起,继而被节俭地用于荒凉的黑夜下孤独而又纯粹的写作生活。自那以后,他便深刻地认识到,生活的激情,只因为见证了一种伟大,或者创造一系列卑微。

远远看见了天桥,他的内心徒增了一丝丝感叹惋惜之感。那些柔和冷淡的黑色调,黑暗之下平静的世界,使他的内心有了归属之感,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投进了它的怀抱。此时脚下已是一片散漫。

他靠着栏杆慢慢地坐下来,静静地闭上了眼睛。头脑中一片空白,模糊,像棉花絮一样稀释了很多久远的思绪。他疲惫地睁开了眼睛,嘴角拉起了一层浅浅的笑容。接着他开始斜过头去望瞭望四周的环境。黑暗中借着从远处偷溜出来的光,他看见了在他的右边也有个人像他这样静静地靠着栏杆。那个人双手交叉托着后脑勺,仰起头看着天空。

也许是因为四周围静悄悄的没有其它人,莫村便认真地看了他很久。他也许是觉察到了,回过头来也看着莫村。他朝着莫村真诚地微笑,莫村好像一瞬间有了与亲人重逢的感觉。

莫村挪了挪位置,挨着他坐下来,接着如释重负地喘了一口气,自顾自地笑出声来。笑声在这阴暗的夜里变得异样的恐怖。

他看着莫村,问道:“哥们,刚来北京吧?”

“嗯,今天刚到。”莫村不假思索地回答。

“还没找到地儿落脚?”他停顿了一下,又说,“哦,当然,我只是问问。”

他是明白的,这样的话题并不适合在两个完全陌生的人之间谈开,就像不适合在第一次见面时就问别人的年龄一样,因为这样的问题,结果往往流于虚无。

“呃,没去找,说不定下半夜的火车,轰隆隆的又是另一地方。这人闲不下来,也不能闲下来。”他一边说着一边想着曾经在哪里说过类似的话。

“那倒也是,像北京这种大城市,看上一两回还觉得新鲜,看久了就稀了。稀了,就像头顶上的大块白云被风吹散一样,视野一下子开阔了很多。”

“可很多人还是慕名而来啊。中国的首都,这里有太多新鲜或者古老的故事发生。每天从北京西走出来的,有多少人跟晕头转向的苍蝇一样,完全是毫无预兆的就来到了北京。我就是其中一个。北京的诱惑力太大了。”

莫村一边说着一边想着这些年混乱的生活。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几乎没有预兆,没有计划,连心情也很坦白。那些走过的城市,没有特征,只是因为曾经去过,城市的印象便变得赤裸裸的、硬生生的像一副女人美妙的裸露的胴体。假使有一天重返故地,也只是记得一两条,三四条街道和一些简单的事物,残留着依稀的回忆,就像准确地辨认了出人体的基本结构一样。

“嗯,真像一场梦。小时候梦寐以求的就是能来北京一趟,看看故宫、天安门和毛主席,如今来到了,感觉还是像在梦里一样生硬。”他突然感叹起来。

莫村依旧停留在刚才的回忆中,他沉默了一会,才饶有兴趣的问:“老哥来这里多长时间了?”说着他才认真地回想起刚才的谈话,仔细地观察着他。

他看上去已经四十开外,长着一副刚毅的脸庞,眼睛炯炯有神,只是面容憔悴,显得有点苍老。短短的头发依旧显得散乱,像稻草一般铺在了额头上。有一点轻微的光照在了他的脸上,莫村发现他黝黑的脸已经深刻地刻上了岁月的印迹。他穿着简单的棉布衬衫,一条暗灰色的西裤。在他的身旁放了一个黑色的手提包。包看上去很破旧,有很多地方都已经磨破。有一个袋子的拉链像是硬生生的被扯掉了。他的一只手一直放在袋子里,时不时的抖动。

莫村睁大眼睛,把头往前探了探,他看见袋子里有一些白色的光芒反照出来。那样的光芒在夜里显得纯净、诡异。他的头脑不停地转着,他总觉得,曾经在某个地方,在太阳下,看见过这种光芒。

他看出了莫村的心不在焉,他一直不出声,始终不卑不亢地以一种柔和的眼神看着莫村,他知道莫村想知道些什么。

莫村突然干笑了一下。那样安静的气氛就像在举行一个可怕的葬礼。两个陌生男人之间的沉默让他无所适从。

莫村不敢看他,他低着头,脑袋不着边缘地想着一些东西。

“嗯,也是前两天刚刚到。北京这地儿我总感觉有点硬,刚一天黑,那乱七八糟的声音就从四面八方涌出来了。我觉得还是这里实在,累了就来这里歇歇脚。”话音刚落,他又补充说,“不过也就是歇歇脚,我快要回去了。回去洗个热水澡,”他伸伸懒腰,接着说,“睡个安稳觉啊。”

“那这样看来,我也要找个地方落脚才行呢。”莫村刚说完,头脑突然闪电般闪过一个景象,他伸直了头直直地看着他的包。

“嗯,如果要真想住一段日子的话,找个小院子住下来比较划算,也清净。”

莫村此时根本就听不进去他的话,他的眼睛一直盯着从他的袋子里反射出来的微弱的白色光芒,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广东那个小渔村里发生的一幕幕。

“如果你不介意,你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包——我是说——你袋子里装的是不是一个大大的洁白的贝壳——从海边带走的贝壳?”

莫村的心情一下子莫名奇妙地激动起来。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因为见到了贝壳,可以听他讲另一个关于贝壳的故事,还是因为他即将告诉他,小渔村里那名女子关于贝壳的故事。

他听到“贝壳”两个字的时候,微微被吓到了。他看着莫村略为激动的表情,心里也有了些许震惊。但他还是故作镇定,郑重其事地回答:“嗯,一个贝壳,大大的洁白的贝壳。”

“你见过这样的贝壳?”他心怀疑虑地追问道。

“见过,见过。在广东的时候,也就是前些日子。”

他的心慢慢平静了下来。“那你知道关于贝壳的故事?”

“知道。我在广东一个小渔村里遇到了一名女子。她在海滩上捡了很多贝壳,可是她把贝壳都埋了,还在上面种了一些花。”

“一名女子,嗯,是一名女子。”他自言自语地说。

“是一名女子。她跟我说,假如我遇见一个随身带着大大的洁白贝壳的人,就告诉那个人,我曾经见过她,她给我讲过故事。”

“嗯,她是爱养花的,只不过不喜欢讲故事,也不会讲故事。”他低沉地说着。

莫村几乎听不到他的话,只见到他的嘴唇微微地抖动着。莫村怀着极大的兴趣问他:“什么,你在说什么?我听不到。”

“哦,没什么。我是说,关于贝壳的故事不是每个人都能讲完整。”

“是这样,她跟我说她讲的故事不是完整的。也许你的故事是完整的,你能不能给我讲讲?”

“我?”

他陷入了沉重的思考,像是三十年或者更久的回忆一样深重的思考。一瞬间,他的表情突然变得落寞、寂寥。

莫村看见了他突然变化的表情,他的内心变得不安稳,他害怕自己一时的好奇,使别人忆起一些难忘的悲痛的过去。他无能为力地看着他,心里忐忑不安。

“我不是一个讲故事的人,我不会讲故事。这些年来,我也一直在寻找着关于贝壳的故事。”

“没有人能讲一个完整的故事。”他补充道。

“可是,谁能够把故事讲完整?”

“我不知道。或许有一个贝壳能够讲清楚,可是又有谁知道?”

“哦,我要走了,”他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假如你见到一名住在海边的女子。她不厌其烦地拾捡贝壳,然后把它们掩埋,并在上面种一些花。那你告诉她,你见到了一个随身带着大大的洁白贝壳的人。他没有给你讲故事,因为很多故事已经失散,他还没有找到。”

莫村惊愕地看着他。莫村可以明显感觉到他越来越激动,并且激动的情绪已经难以控制。

莫村怯生生的问他:“是不是我在广东小渔村里遇到的那名女子?”

“我不知道,我要知道,我就会回去。”

“回去哪里?”莫村越来越觉得奇怪。

“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我就会回去。我要走了。”他开始有点语无伦次。

他艰难地站起来,然后俯下身去提那个黑色的手提包。他的手微微地颤抖,眼睛格外的明亮。

“很晚了,你要去哪里?”莫村看了看表,认真地说。

“回去。”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单留简洁的语言如雄鹰的爪子一样悬在冰冷的空气中,令人难以捉摸。

莫村的头脑好像一下子塞进了很多东西,又好像空荡荡的,如同空气一样什么都没有。他想平静下来认真想点东西,可他所了解的一切只是一些断断续续的点,这些断点也只徒增了他心中的彷徨和无奈。

莫村不再坚挺着腰杆靠在栏杆上,他一下子颓坐了下去,轻轻的闭上了眼睛,就这样和夜安静的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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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时候,莫村被第一缕暧昧的阳光照醒。阳光从他的左边照过来,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感觉右眼已经冰凉,眉毛和睫毛上有微薄的露水。他的手脚冰冷。他勉强支撑着站起来,站定后,面向左边看着来到北京后的第一个迷糊的早晨。

依旧平凡而又安静的早上。他在心里想着。

他的内心已然百无聊赖,对着天空和空气淡淡地微笑之后,他下了天桥,沿着街道毫无目的地走着。没有人,街道是陌生的,充斥在眼球中的色彩也陌生得难以辨认,连空气的味道也是陌生的。

在街道的尽头他停了下来,他在想着向右还是过马路向左走。最后他选择了向右。

转角处有一个小小的摊子。一个精神抖擞的老婆婆正在吆喝着张罗买卖。摊位上热气腾腾,把周围的空气都捂暖和了。

他走过去,坐下,要了两个看起来挺精致的包子,一条油条,一碗豆浆。

他已经明显感觉到了自己的疲惫难堪,脸上像抹上了厚厚一层油,皮肤的张力已经完全失去,软皮皮的像一条失去弹力的橡皮胶一样。

他端起豆浆大大地喝了一口,然后别有用心地盯着不断旋转的豆浆。他的心顿时欢愉起来,那种感觉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在故乡,在那个偏僻的乡村的场景。

清晨的时候,有一些吆喝声此起彼伏,卖豆浆油条的、卖凉粉的,那些熟练的声音听起来很好听,不急躁,不厌烦。那时候,每每都是天亮的时候便醒了,躲在被窝里,听着母亲大力擦洗略显生锈的鼎的声音,听着母亲仔细淘米的声音,听着水从高处往下流泻的声音,听着水冲刷鼎的声音,听着炉灶里柴火劈里啪啦响个不停的声音,继而听到米香的声音。可心里面真正用心听着的是,那一个又一个的吆喝声。听着那声音由远到近,再由近到远,直到再也听不见,心里面便安稳了,踏实了,或者隐藏着一些不安分的情绪。反正那个清晨又变得了无牵挂,可以倒头继续睡,还可以美美地做一个梦。梦见了某一个清晨,打开了门,坐在家门口,静静的听着那些声音。

可如今任何一种过去的声音都已经听不到了。莫村又拿起了豆浆,特别满足地连喝了几口。他想起了早逝的父亲和母亲,想起了如今已经一夜无梦的自己,越发觉得这一口一口喝下去的已经不是豆浆,而是岁月的琼浆,那种温馨和甜蜜,是永恒的,陈旧的,醇厚的,美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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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村认真地看了村上春树的《且听风吟》。那是一个安静的早晨,他在北京住下的第七天,他起得很早,大概凌晨五六点。他的头脑空白,孤独得无所事事,于是沿着小胡同矮矮的墙漫不经心地走着。他想过坐上最早的公交车去地坛,或许这样可以在车上安稳的睡一觉。去到那里也许还能见到那个创造地坛神话的人,他在心里美美地想着。假如能在那里安静地坐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或是一个上午,他想也许可以逼出些许灵感,些许感慨,可他明白更多的是纷纷扰扰的无奈。在胡同里胡乱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又折了回来。随手拿起一本书,毫无戒备地看。

在看到哈特费尔德和记者对话那一段时,他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广东渔村里的那名女子和女子讲的关于贝壳、关于人的死亡和灵魂的故事,想起了天桥上那名男子莫名其妙地话语。

他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轻轻踱着步子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明暗分明的一切,开始思考。对于死亡,他已经不再怀有敬畏之感,他敬畏的也许是生命,哪怕是一颗小草、一条虫的生命。小时候在乡村,每一次看见猫从高高的地方跳下来,他都会想,假使人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也许已经受伤,那猫呢,它是否也已经受伤,而只是没有人知道?无数次看见蚂蚁从人的脚下重新爬起来,他也在想,假使是人躺在另一种庞然大物脚下会是怎么样呢?那么微小的蚂蚁,它们是否有痛苦?

生命也许就是这么的微妙。虽然可以用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用很多很多的科学知识去解释生命的本质,诠释强弱之间无法代替的关系,可是却永远无法解释相同生命以外的简单生存逻辑,例如病痛、哭、笑、快乐或者死亡。至于生命在不同星球的流转,所有希望被证实的想象都已经变得愚不可及。

莫村想起了昨天在报纸上看到的教授跳楼自杀事件,想起了一些关于他的文字,在这个潮湿阴冷的早上,他的心也湿透了。

他在窗边静静地站了很久,眼睛直直地盯着广阔的苍穹,好像要把这个无边的世界望透。他的心越来越沉重,思绪像粘稠的血液一样,粘住了一些过去。

太阳已经一点一点慢慢爬到了屋顶。院子里的阴凉一下子消散得无影无踪。莫村转过身走到床边随手拿了一件干净的衣服,走出了院子,轻轻地带上了门。

沿着狭窄的胡同一直走到尽头,莫村转进了一条安静的街道。街道的两旁有很多门面装饰得极为简陋的书店,旧书摊更是多得像牛身上的虱子一样,莫村当初选择在这一带住下来,也是贪图看书方便和便宜。

莫村一边踱着步子,一边细细地、津津有味地看着那一堆堆书。也只有埋葬于书堆中,他的心才是透彻的,像融化了的冰块。

走到一家装饰得古色古香的书店的时候,他停了下来,隔着明亮的玻璃看着里面。

书店有两个人像是在认真地谈一笔生意。有一个油光满面的人正对着莫村,估计是店老板。莫村看着背对着他的那名男子,他总觉得他的背影很熟悉。

他走进店里随手拿起了一本书翻看着。店主见有顾客来,仓促地结束了谈话。另外一个人转过身来准备离开。他的步伐相当的沉重,像戴着镣铐一般,每一步都有着清脆的声音。

莫村终于看清楚了他的脸。那人是在天桥遇见的男子。莫村想努力回忆起他的名字,可那一瞬间才发现,原来一直都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无奈地举起右手,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放下书走过去对着迎面走来的人高兴地说:“原来是你,怪不得背影这么眼熟。”

那个人轻微地抬起了头,苦笑着说:“是你。这小北京的日子还真好过?”

莫村听得出其中的意思,他微笑着摇摇头。两人便走出了书店。

出得书店,莫村热情的问:“你是来买书?”

他扬了扬手中一大迭粗糙的稿纸说:“自己写的东西,想随便找家出版社出版,我瞅着这里书店挺多的,就过来碰碰运气。”

莫村这时候才意识到原来是自己打扰了他们的谈话,不禁略带愧疚地说:“那情况怎么样?真是抱歉,刚才打扰你们了。”

他放怀笑了起来。“就像一滴水滴进了大海一样。”

“是关于贝壳故事的书吗?”莫村一下子来了兴趣,迫不及待地问。

“不是,关于诗歌和一些断裂的词语。”

“一些断裂的词语?”

“嗯,断裂的词语,就像残缺的维纳斯。”他非常坚定地说。

莫村又明显感觉到了他的锐气,可他也隐隐约约感受到了暗藏在他心中的戾气。

“你该不会想一直这样问下去吧?”

遇到他真的出乎莫村的预料,本来就毫无目的地闲逛的他如今更显得不知所措。

“不了,兜兜转转都这么久了,再熬下去都到头了。”

“我下午的火车去山海关,回来后想去一趟太平湖。北京,大概就这样结束了。”他说话的时候表情格外的冰冷。

“有两个人是值得以这种方式去瞻仰的。如果不介意,我们可以结伴。”

他不置可否,转过身,迈开了步子。

莫村跟上去问道:“那接下来呢?下一站?”

“回去。”

“回去哪里?”

“不知道,回去该回去的地方。也许没有下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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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点钟左右,火车开进了山海关。他一直坐着不动,等到所有人都走了,他才慢慢起身。

莫村跟在他后面下了火车。

显然他是熟悉这个地方的。他一个人走在前面,走得很快。莫村一直跟在他的后面,没来得及和他说多一句话。莫村跟着他不断地穿梭在小城的大街小巷,最后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他停下来,莫村也停下来。这时候莫村才有时间认真地看周围的环境。

在他们面前是一间破旧的寺庙。他仰起头静静地看着门上几个已经脱落得难以辨认的大字。莫村看不见他的脸,他的心中充满了疑惑。

莫村轻轻的往前走,他想靠近点和他说一些话,因为他实在不忍心打破这么宁静的一片天地。

他听到了脚步声,低沉地说:“你在外面等我吧,我想进去里面看看。”

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对小孩子一样。莫村心里有点赌气,他实在不想这样无聊地站在外面,便说:“如果不是见不得人的东西,也不妨看看。”

他进去了,莫村也跟在他后面进去。

寺庙不大,一眼便能望穿,只是也许因为年久失修,看上去已经破败不堪,在这宁静的气氛中更显得有点荒凉。那些装在玻璃橱窗里的金光闪闪的佛像犹在,它们依旧用森森的眼神俯视着走进来的每一个人。

他在佛前跪下,一语不发,抬头直直地看着佛像,像是和一个熟悉的人对视一般。他的眼神特别的虔诚,那种神态,就像在吟哦着春天一般美丽的诗歌一样。

“我这一生,从不信佛,妄自尊佛。假如世上真有佛祖神明,那该是从这可笑的一刻开始。”他一字一字忧伤地说着,字字铿锵有力。

说完他把头重重地扣在了地上,痛哭着说:“弟子有罪,我的灵魂悲痛得要死了。”

听到这样的话,看到这样的场景,莫村吓了一跳,继而怔怔地站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所有在心中的语言都已经荒凉。莫村想过去扶起他,可他心中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正悄悄从沉重的脑袋开始,沿着跳跃的血液蔓延至全身。

他抬高了头,像是做完了一场祷告一样心满意足地站起来。泪水和泪痕依旧分明,僵硬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他一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寺庙。

又是沉默的一段路。他的沉默对于莫村来说,显然成为了一种习惯性的表达。莫村多希望他能跑起来,从出了门之后一直跑,不需要理会路途的长短和道路的方向,一直跑到再也跑不动。

可他只是平静的朝着某个确定的方向慢慢地走着。

他带着莫村走出了小城,一直走到了一段荒凉的铁路上。莫村是知道的,从他们走出了小城,他就知道走在他前面的那个沉默的男子会带他来到这个地方:山海关的一段铁轨。

他在离铁轨很远的地方把身上所有的东西都丢下了,只留了一个大大的洁白的贝壳在手里。他脱掉了鞋子,沿着铁轨走了一小段。他每走一步都显得特别的细致,像是在完成一个重要的测量工作。

他停下来,接着慢慢地躺下,躺在了脚底下那两段明亮的铁轨上面。接着他举起了贝壳,直直地对着太阳的方向。

“在我的身体里,有两块骨头已经冷了,彻底的冰冷了,在我躺下的这一刻。”

“嗯,每个人生命中都有一个无法跨越的冬天,在这个冬天,总会冻坏或者冻死一两根骨头或者一些简单的词语。”

他看着莫村,嘴巴嗫嚅了一下。显然,莫村说出的这番话出乎他的意料。

“也许,我生命中的冬天已经来了。”

“可是又有谁敢说他生命中的冬天还没来呢?假如他相信在生命中有这样一个冬天的话。”

“大概没有谁。”

“也许所有人。”莫村肯定地说。

“但是有一个人生命中的冬天已经过去,就在这里,”他指着笔直的铁轨说,“这里有一段铁轨也已经冰冷,而且再也不会温暖。”

他迅速地坐了起来,怔怔地看着远处。莫村挨着他坐在了铁轨的边缘上,就像在天桥一样。

“关于贝壳的故事,我想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关于贝壳的故事。”他的话语中有不安的成分,像是在做一场甜美的梦,突然被人吵醒一样。

莫村心中不禁一阵欢喜,但也横生了些许失望。在贝壳的故事里,莫村已然成为了一个跌跌撞撞的探险者。对于这个故事,他已经保持了足够的激情和时间。他希望看到的结果,应该是像三月里最先开放的那株花那样,像唤醒一个春天一样唤醒所有沉睡的故事,可如今,这个故事即将像展开一张地图一样呈现在他的面前。

“我必须确保这个故事是完整的。”莫村莫名的有点气愤地说。

“没有,没有一个故事是完整的,关于贝壳的故事也不例外。”

他迫不及待地说:“这个贝壳是一个杀手,他里面住了一个杀手。他会催眠术和摄心术,他是一个心中有主意的杀手。”

“一个杀手?”

“嗯,一个杀手。它从来不用亲自动手,它先是用它的意识杀死了一个人的意识,再逼迫人选择一种方式自杀——它是会摄心术的。”

“那它杀死了很多人?”莫村特别惊讶地看着他,问道。

“很多,很多。那些抵御不了生命中残酷的冬天的人,那些无法跨越生与死关口的人,那些思想中因为有太多无奈的沉淀而艰难前行的人,它都可以用摄心术轻易地控制他们,继而逼迫他们自杀。”他振振有词地说,“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内鬼在作祟。”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死亡之快感,当看不见生活意义的时候。”莫村也颇有感慨地说。

“嗯,它懂得了太多人间故事,它的一生,都在不停地讲述自己和别人关于生活关于死亡的真实故事,以至于它把对死亡的理解,也当做了生活。”

“那它的生活,就是为了见证这枯燥的死亡?”

“你相信它能够杀死你吗?”他突然转过头来,目光犀利地看着莫村。

“我不知道,也许把它当做人的一次意识的沉沦,也许相信。”

“我有一个朋友,他和我同乡,我们在查湾一起长大。后来,他就躺在了这条冰冷的铁轨上,任凭火车从他的身上碾过。他的手上,拿的就是我手上拿的这个贝壳。他说是贝壳给了他解脱的理由。”

“他是一个伟大的诗人,他的诗中充满了断裂的词语,就像他断裂的身体和断裂的人生一样,是因为诗歌的背景,他整个人生的背景太过于真实。”他补充道,“后来,在他死去的第一个春天,我回到了查湾。我在他荒荒的墓地上静坐了一整个下午。一个下午,没有一个人走到他的墓前,我才知道他是寂寞的。黄昏的时候,有一个放牛的女孩走过墓地,我远远就听到她一路吟唱着一首诗歌。她走到我面前,对我说‘安川西,你好。’”

“你就是安川西?”莫村惊讶地问道。

“我是安川西,我就是这样对她说的。她听完之后微微一笑,叫我在墓地上等她,她有东西给我。她说,东西是属于墓地中沉睡的人的。”

“就是这个贝壳?”莫村的惊讶已经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嗯,就是这个贝壳。她是一个有灵气的女孩,她懂得这个贝壳的美妙。”

“后来呢?”

“后来我离开了查湾,不久后她也离开。我们成为了朋友。这个贝壳,也成为了纪念亡友的唯一物品。”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的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回到北京已经是另一个黄昏。落日刚好照在瑟瑟的太平湖上。从波光粼粼的湖面上一抬眼,就能望见周围高耸的大厦。

莫村和安川西肩并肩沿着弯弯曲曲的木桥漫步。他们微微低着头,目光平缓地看着湖面。他们的内心已经变得异常肃穆。“太平湖”,这是让人敬畏的一个词。

在湖边一处芳草萋萋的地方,他们坐了下来。一直坐到晚上八九点,他们一句话都没有说。

回去的时候,他们沿着黑暗的胡同一前一后地走着。在一处矮墙下,安川西突然蹲了下去,双手紧紧抱着头,大声地哭了。哭声凄厉,忧伤。

莫村吓呆了,他疾步走过去想扶起他,可安川西的身体像是深深地陷入了泥潭,怎么拔也不拔不出来。

“你怎么了?”莫村焦急地问。

“我在想,死去的太平湖中也应该有一个大大的洁白的贝壳,它和一些无法完成的词语一起沉了下去。”强烈的抽泣使他的身体不断地颤抖。

“那些都已经成为了过去。”

“嗯,所有东西都会成为过去。我终于可以回去了。”安川西的声音因为压抑着的哭泣而变得有点沙哑。

“回去哪里?”

“不知道,回去,只能回去。”安川西近乎疯狂地说。

“关于贝壳的故事,”他靠着墙边吃力地站了起来,“这是一群孤独的人之间的故事,是一个关于宿命的故事。”

“假如你遇到一名住在海边的女子,她喜欢在沙滩上拾捡贝壳,她向你讨要这个贝壳,”他把贝壳郑重地递给了莫村,“麻烦你给她。”

“是不是广东小渔村的那名女子?究竟是不是?”

“也许吧。我在查湾遇见过她,后来我们失散了。”

“那个放牛的女孩?”

“她是一个有灵气、爱幻想的女孩。”

“她是……”

“哦,我好累,我要回去了。”

说着安川西踉跄地走了,渐渐消失在黑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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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候的天空越发让人捉摸不透。一眨眼的工夫,有些色彩变得生动,有些色彩已经羞涩的退出了一直坚守的世界。

院子里石砌的桌子看上去依旧那么硬朗。几张藤条椅子把石桌围了个严实,生怕泄露了一点点的古香古色和把持不住的奇妙心情。只是,周围已经聚拢了足以随时湮没它们的黑色元素。

邻居老婆婆已经把小鸡喂饱,正在满院子的催赶它们归巢。

莫村站在窗前,光线早已漫过了书本,隐退到了一个未知的角落。他不断想着老人刚才说起的话。那个自杀的教授,他的名字赫然出现在报纸上:安川西。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手里面正拿着那个大大的洁白的贝壳。他像被电击一般全身剧烈地抖动,贝壳险些失手落地。

第二天他坐上了前往广东的列车。在那个小渔村里,有一个女子已经静悄悄地死去。

当他推开那扇破败的木门的时候,他手上的贝壳不由自主地开始滑落。作为物理意义上的运动,在触地的一瞬间,它被大地肢解得支离破碎。

他已顾不及理会破碎的贝壳,一屋子的破败让他惊讶得目瞪口呆,而女子身边的四行红色的诗句赫然在目:

君生我未生,

相遇新墓前。

此世星追月,

再见奔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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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一个人选择自杀一定有他或她之大不幸的根由,他人哪里知道?更何况拒绝一种生活也是一个人的尊严与勇气的表示,至少是一种消极的表示,它比那些蝇营狗苟的生命更像人的生命。像一个人样地活着太不容易了,我们每个人只要还有一点人气都会有一些难以跨过的人生关口和度日如年的时刻,也总会有一些轻生放弃的念头,正因为如此,才有人说自杀不易,活着更难,当然不是苟且偷生的那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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