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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年华》

时间:2012-10-09 03:25:49     作者:傲子寂      浏览:18053   评论:0   

    

金色年华      

                  ——很旧很旧的记忆       

       

那些沿着街道奔跑在风里的身影,那些凌晨里跳起的舞,那些深宵灯光下温暖的拥抱,那些呼朋引伴的闪光时刻,那些促膝长谈的漫漫长夜,那些幸福与泪水,那些自由和感动,我们灼灼滚烫的十六岁,在这黑色的挽歌护送下走向了盛大而悲伤的葬礼。      

         

我去数学老师家补习的路上经过一个长长的黑色的小巷的入口,我停下匆匆的脚步往里面看了一眼,感觉这就像是一条隐秘的时光隧道,能够带着我回到早已经消逝的从前。      

可是在我走进去,走在黏糊糊的黑暗中,渐次响亮的剧烈鼓点,如同天空上滚动的雷,重重地砸在我的脑袋上一直震,我便毫不犹豫地掉转了方向,沿着黑色的小巷重新走回到现实的城市里。      

我知道那些疯狂的夜晚,那些充满迷幻气息的灯光,那些滚雷一样的鼓点,那些手舞足蹈直到筋疲力尽气喘如牛的少年,我的十六岁,就像很旧很旧的风,飘翔到天上便再也回不来了。      

                                                       ——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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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子瑾,这个独特的名字是我的父亲替我取的。据母亲说,当初父亲戴着五百多度的眼镜,在刺眼的白色灯光下仔细地翻阅着砖头般厚重的《辞海》,灵光一闪就选出了这两个字来作为我的名字,为此父亲甚至一遍一遍默念我的名字兴奋了整整一个晚上。      

但是我却不喜欢这个名字,甚至可以说有点厌恶。每次我在作业本上,新发下来的教科书上,一本又一本练习册上,写下我的名字的时候,我就会看见我的名字无声地盛放出一朵寂寞的紫堇,带着满身隐忍的悲伤。      

我的父母都是金领,一天从早上工作到黑夜,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是这样。我有大把大把的零花钱,以及大把大把寂寞的光阴。我时常会坐在楼顶的水泥地上仰望天空,看着时间就像那些浮动的云从头顶上安静地流过去,没有一丁点可惜。我体会不到古人站在岸边对着流水逝者如斯乎不舍昼夜的痛心疾首,我能体会到的就是父母不在身边的寂寞经过十多年的累积终于在胸腔流成了一条巨大的河,哗啦啦,哗啦啦,每天晚上会在躲进冰凉的被窝的我的眼角溢出来,制止不住。      

空荡荡的房间,仿佛掉下一根绣花针也会清晰地出现回音。我将电脑音箱调到最响亮,以充盈房间里空荡荡的空气,然后我就被隔壁的中年男子上门投诉。关掉音箱后我发现音乐的末尾仍然在播放,不,是回声,就像彼岸遥远的呼喊,飘渺,不真实,又像掀起来的滔天潮水,顷刻之间气势磅礴地将我淹没。      

我淹没在寂寞之中。      

      

我不愁用钱买不进去重点高中读,所以我在学校时是睡觉和望着窗外发呆,回到家里就是看电视或者上网。我在网上有两个比较牢固的朋友,一个是 Blair ,一个是晨雪。其他的网络朋友,都像是从远方的黑暗中漂浮过来的岛屿,摇摇摆摆地出现在我的眼前,然后又随着洋流摇摇摆摆而去,重新进入远方的黑暗中。      

      

Blair 是在某全国闻名的贴吧里认识的。当初我把一篇新写好的文章发表在贴吧里,一小时后 Blair 就跟贴问我可不可以转载,我说可以,她说那就谢谢了。后来我在聊天软件上问她,你为什么要转载我的文章。她发来一个羞红着脸的表情,下面跟了一行字:因为我觉得我们很像,我们都是寂寞的孩子,寂寞得让人心疼。然后我就望着屏幕上的字说不出话来,一直二十分钟我就瞠目结舌地望着,望着直到屏幕保护自动跳出来,是漫天漫地的破碎的柳絮,一点一点寂寞的白。      

Blair 是搞音乐的,至于什么类型的音乐,她一直都不肯说。她说自己是个拥有长而且直的秀发的女子,身影单薄如纸片,每天穿着黑色的紧身夹克和白色帆布鞋穿越整个城市。所以每当我在街上看见一个穿黑色紧身夹克和白色帆布鞋的长发纤瘦女生我都会上前拍拍她的肩膀,问她你是不是 Blair 。当然那些女生不约而同都给了我恶狠狠的白眼,怀疑我是在借口搭讪。有时候我会想 Blair 或许只是一阵黑夜不小心遗留下来的黑色的风,寂寞地穿越城市每一道罅隙,为的是寻找一个泼墨的墙角,安全地隐藏起来自己,不让阳光照死。      

Blair 说,我的确不喜欢太阳,因为我喜欢黑夜。她说黑暗之中看着寂寞在指尖爆炸开来是一种美妙的享受。她说寂寞正在膨胀。      

Blair 时常会给我推荐一些好听的音乐,大多数是忧伤的颓废的。偶尔会有些比较轻松快乐的,我也会出于对 Blair 的感谢而听一次,虽然听完之后跟没听之前没什么两样。有一次我问 Blair 有没有听过轻松快乐的音乐,她说没有。      

      

晨雪是一名旅行者,或者说漂泊者,这都是好听点的说法,不好听的话,就是无家可归的人,又或者浪子。我将她比喻成飞燕草。我和她是在现实中认识的,在一年前她曾来到我所生活的这座城市。我们一起喝过咖啡室里苦涩的卡布其诺,一起观望过漫长落日的无限温情,一起为过寂寞的飞鸟缓慢地划破晚霞而泪流满脸。      

晨雪把每一个到达过的地方都叫做中途站点,她说她的漂泊没有终点,除非找到一座属于她的城池,或者死了。      

晨雪说她来自繁华无比的上海,那里灯红酒绿,那里夜夜笙歌,那里像一艘即将倾覆的豪华游艇。她住的地方种满了香樟,一到夏天便十里飘香,阳光被树叶筛成闪亮的碎片掉在地上,但在最美好的春季来临时,那些樟树就会哗啦哗啦地掉叶子,有些甚至一夜之间便会变得光秃秃的。然后我就想象到春光明媚时漫天漫地都是支离破碎的情景,觉得那个情景必须坐在街道边上抱着膝盖才能欣赏出当时轰轰烈烈的悲伤来。      

      

我升上初三的时候十六岁,用别人的话来说就是正值青春年华,应该像阳光普照那样,明媚,美好。      

开学前的一个星期日是我的生日,父母上班前特意到附近的面包店订制了一个巧克力的生日蛋糕,下午一点送到家里来的时候我正在房间里看电影,看的是恐怖血腥的《加州电锯杀人狂》,门铃叮玲玲响过两遍后我按下暂停播放,画面定格在那个杀人狂的脸部特写,丑陋得令人呕心。然后我从态度冷漠神色冷淡的面包店员手里接过蛋糕,对他微笑,跟他说了声谢谢,便关上门拆开蛋糕的包装盒,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我那悲伤的名字“子瑾”,然后是“生日快乐”,然后就是用塑料袋子装着的十六根精致的小蜡烛,代表我十六岁。      

晚上我一口气吹灭蜡烛后,父亲问我许了什么愿,我说我想改名字,随即我看见父母的笑容硬生生地僵在脸上,就像石像一样。好一会儿我们都没有说话。又过了一会,母亲打圆场说,生日愿望得正正经经的,不然就不会实现了,儿子你就别再开玩笑了。然后我又许了另外一个无关紧要的愿望,心里却由始至终在向上帝祈祷千万要让我的名字改成别的。      

      

我以为我的名字已经足够悲伤了,但我意料不到这个世界还有比我更悲伤的名字。那是我新同桌的名字。他姓齐,叫齐铭,至今我都会不自觉地就将他的名字念成凄鸣。      

初三开学第一天齐铭被班主任带进教室的时候,估计全班的女生都在心里羞人答答地尖叫出来。齐铭是个典型的美男子,纤长的眼睫毛,漂亮的双眼皮,挺拔如松的鼻子,薄薄的嘴唇,再加上身上淡淡地散发着的寂寞气息,这些足以让他像磁铁一样将所有女性的目光全部吸引过来。唯一的不足,就是他的眼睛没有耀眼的光芒,不然他就是王子了。班主任问他想坐哪里,他颓废的目光轻轻扫过我的瞳仁,然后便指向了我。      

我想我们是前世定下了约定,所以今生无法逃避。假如前世我是隐忍的紫堇,他就是凄美的落樱,我们都一边凋零一边默默无声地哭泣。      

我想我们是最佳拍档。我听课的时候他睡觉,他听课的时候我睡觉。有时候我会在放学前一分钟醒来,半睁开眼睛看见他戴着耳机,长长的头发将耳机遮掩住,那些从耳机里冲击出来的剧烈的鼓点却遮掩不住——别人或许听不见,但我在他身边能清晰地尽收耳底。那些鼓点就像天空上滚动的雷鸣,轰隆轰隆。      

      

我将齐铭每天必听的音乐大致描述了一下特点, Blair 便告诉我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是加快版本的《金色年华》。我一边冲廉价的咖啡一边思考金色年华究竟是什么意思,最后百思不得其解便回到电脑房问 Blair      

金色年华代表什么?是不是美好的年华,流金溢彩的年华?      

金色是烈日的光芒,而巨大的光明和巨大的黑暗其本质是没有太大分别的,因为它们都让人看不见方向,看不见应该坚持前进的路在哪里。      

我再次瞠目结舌地望着屏幕说不出话来。我甚至感觉到巨大的恐惧在心底藤蔓一样舒展出来,然后紧紧缠住我的脖子。      

我想到齐铭每天必听的音乐,那些像天空之上滚动而过的雷鸣的鼓点,一连串一连串,密密麻麻地砸在齐铭的头盖骨上,肩膀上,心尖上。巨大无比的疼痛。      

我想到齐铭每日每夜都活在疼痛的茧里面,暗无天日。      

我想他有朝一日会疼死,听歌听到死,死在深黑色的《金色年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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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惯性地在课堂上醒来,习惯性地看见齐铭戴着耳机在听音乐,习惯性地听到那些从齐铭长长的鬓发罅隙穿透出来的密匝匝的鼓点,然后我问他的名字是谁取的。      

齐铭转过脸来对着我,嘴角斜斜地扬起一个漂亮的弧度。他的微笑那么美丽,又那么寂寞,就像飘逝的樱花。他说,今晚我们一起去一个地方,然后我就告诉你。我答应了他,他的黯淡的瞳孔忽然掠过一丝兴奋的光,像海底静渊里偶尔穿行而过的鱼。他已经没有了微笑,但我分明看见他的眼角在笑,是那种真实的笑意。      

      

晚上十一点,宿舍楼的灯光一下子齐刷刷地全部熄灭,只有宿舍管理员巡查时的手电筒灯光轻盈迅速地从墙壁上扫过去,就像扫描什么一样,通常只是扫描到伏在墙壁上等待学生睡去后再飞出来吸血的蚊子,或者一些睡不着觉坐在床上发呆的学生那张苍白的脸。有时候我从镜子里看着自己苍白的脸就会觉得像是心肌梗塞一样。      

齐铭带着我依靠树木的遮掩偷偷来到学校的围墙边,他指着围墙上面遍布的绿色碎玻璃问我,你敢不。我很肯定地点头。然后他就漂亮地笑了,很好。      

跳下围墙之后,齐铭仰天大笑起来,就像狂妄的疯子,引来路人的注视。我问,你在笑什么。他说,我终于找到一个同伴了,你知道么,我之所以转校就是因为平时出来玩耍没有同伴。我问,你经常夜里跑出来的么。他语气带点自豪地说,那当然,我要带你去的那个地方,在我未转校之前就已经每天夜晚去了。      

齐铭带着我沿着街一直走,然后在一条小巷的入口处停了下来,隐隐约约有一起一伏的音乐传出来,这样更显得小巷很深很静,像午夜雾时之森,城市的光照进去都会变成黑暗。站在小巷入口,黑色的凉凉的风鼓满了我们的风衣,齐铭看看我,然后一言不发径直走进了小巷,我马上跟上他。      

小巷弥漫着粘稠的黑暗,意想不到从小巷走出来之后眼球里充斥的是各种各样的霓虹灯。齐铭指着不远处的一幢面积大高度小的建筑,说那就是了。我看见建筑的霓虹灯上蓝光闪耀出七个大字——流行前线俱乐部。      

流行前线俱乐部是营业性的舞厅,欢迎您的到来,站台小姐微笑着对我们说。穿行弯弯曲曲的走廊,鼓点一直在渐次变得巨大,走到尽头,更是无数鱼雷接连爆炸般,雷鸣声充斥着整个舞池。不断变换的魔球灯光将原本苍白的面孔照成五颜六色,黑白的双眼变红变蓝变绿。我看着舞池上手舞足蹈的人们感觉他们就像暗夜的精灵,疯狂跳舞一直到天光涅槃。      

齐铭凑到我耳边,嘴巴大开大合,应该是在喊话,但是我听不清楚,只有歇斯底里的重金属音乐死命往耳朵里钻。我对着齐铭摇头摆手,示意我听不到他说话,他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然后就随着忽高忽低的音乐甩起头发扭曲身体。齐铭和四周的人一样,紧绷着脸没有表情,从他们眼睛深处能够看出他们都寂寞他们都善良。      

      

凌晨三点我和齐铭带着一身混合了烟味酒气的汗水走出流行前线俱乐部,黑色的风从小巷那头悲啸一样席卷过来,灌满衣服的罅隙。齐铭气喘吁吁,他对我说刚刚在里面放的音乐其中有一首是他最爱的加速版本《金色年华》。我听了之后就对 Blair 充满了佩服,然后我的眼前就出现了一个穿黑色紧身夹克和白色帆布鞋的身影单薄如纸的长发女生的形象,我是真的看见了这样一个女生,她是紧跟着我们走出来的,她走出俱乐部后就开始剧烈呕吐。我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问她是不是 Blair ,她一脸茫然地看着我。她的嘴角还残留着白色的污秽物,和她苍白的脸色几乎融为一体。      

女生告诉我们她叫 Cancel ,她没有见过父母,与姐姐相依为命。她的姐姐就是舞台上引领狂潮的唱片骑士。 Cancel 说她每天晚上一定会来俱乐部,看着姐姐用天生的偏执的音乐触觉谋杀掉成千上万寂寞的灵魂,而她和她姐姐也是其中被谋杀掉的灵魂。 Cancel 说她姐姐不让她到俱乐部来,因为她每次被那些重金属音乐冲破耳膜后总是会呕吐到哭出来。但是姐姐却不知道我就是喜欢将胃里的东西都呕出来,将心里的东西都哭出来后的感觉,那样就像一具木乃伊般空荡荡的感觉,她说。      

听了 Cancel 的叙述之后,我回想起舞台上那个黑天鹅般的女子,那个一边大幅度地摇头,仿佛要将头摇下来,一边漠然着表情制造出忽高忽低不断起伏的剧烈音乐的女子。我想起 Blair 的话,她说黑暗之中看着寂寞在指尖爆炸开来是一种美妙的享受,所以我想舞台上的女子是那么的寂寞。我想她是在慢性自杀。      

齐铭目不转睛地看着坐在街道边上抱着双膝的 Cancel ,头顶上方的昏暗灯光抹在她的头发、脊梁和单薄的肩头上,然后齐铭对我说,她是个寂寞而倔强的孩子,我觉得她很像一棵孤独的木棉。于是我望着 Cancel 就像望见一棵风中的木棉,渗血一样黏糊糊地开出花来,那样安静,那样决绝,然后死亡。      

      

回到学校的时候天空已经消散了大半的夜,乌云上的光芒开始蔓延开来。早餐的叫卖声,闹铃声,人们起床后的洗漱声,通宵达旦的白领驾驶着小轿车辗过马路,母亲叫唤儿子起床上学,零零碎碎的声音,像小块小块闪亮的玻璃,汇聚起来,合出一个发着微弱的光的黎明城市。      

走进校门时,我们对门卫老伯说早晨,老伯微笑着点头,蜿蜒的皱纹像是老榕树的脉络。我对齐铭说,现在说说你的名字吧。齐铭从校服裤子的口袋掏出一副耳机,一边接上手机一边说,昨晚我在舞池上就跟你说了,不过你没听到。他戴起耳机开始听音乐,还是滚雷般的鼓点。他说,我的名字是自己取的,应该说是自己改的,和郭敬明的《天亮说晚安——带我回家》里的一个男配角名字只少中间一个字,我很喜欢那个齐勒铭。      

后来我到学校图书馆,在《左手倒影,右手年华》上找到了《天亮说晚安——带我回家》这篇文章,完完整整地阅读了一遍,然后对齐铭说,齐铭和齐勒铭很像很像,但齐铭比齐勒铭少了羁勒。然后齐铭就明亮地笑了出来。      

      

在之后的每个晚上,我和齐铭都摸着黑翻墙出校,去流行前线俱乐部,和那些又寂寞又善良的人一起手舞足蹈。我还特意观察过 Cancel 的姐姐,她们长得很像,衣着是一模一样的,如果不是 Cancel 在台下她姐姐在台上,我们很可能会分不出她们谁是谁。 Cancel 的姐姐就像出生在地狱的黑色天使,引航人们心甘情愿地走向西方极乐世界。我敢肯定她是在慢性自杀,毒药就是那些像卷动着水纹的旋涡一样的音乐,是寂寞。      

我和齐铭和 Cancel 在每一个漫长的夜晚,走过城市一条又一条陌生的街道,看着我们身后被我们踩下的不清晰的足印被呼啸而过的黑色的风吹成尘土;走过一个又一个陌生的电话亭,然后拨一个又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与电话那头或清醒或迷糊的陌生人说一句你好然后挂掉,想象对方破口大骂或者无可奈何的样子,然后我们大笑起来。我们总是跑到一幢没有大铁门的楼房的顶层,沿着楼梯一路飞奔下去,一边飞奔一边敲响那些陌生的门,通常我们回到街道上时会看见三三两两亮起光管的房间和听见陌生声音的大声叫骂,然后我们相顾一笑,笑得明媚而调皮,像三个再也长不大的大孩子。偶尔我们也会到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市里买来即饮咖啡,坐在昏黄色的路灯下谈天说地,谈电影,谈小说,谈旅行,不谈未来以及恋爱,往往一谈就是三四个小时,谈到口干,谈到星星像烟花一样坠落,然后我和齐铭告别 Cancel ,回校在课堂上睡一个迷糊的觉,发一个朦胧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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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雪每次上网都是相距上一次上网一个月,她一上网就会告诉我她现在在哪里,有次是山水甲天下的桂林,有次是阳光灿烂的海南岛,有次是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内蒙古的大草原,还有北京、青海湖、莫高窟等等,有时候我无所事事的时候就会躺在冰凉的地板上想晨雪现在又到了哪座城市。      

晨雪在 E-mail 上给我寄来了一张她在西藏的照片,背景是那座闻名中外的宏伟建筑,照片上的她对着镜头笑得单纯而干净,风从她的左边吹过来,将她一头长长的秀发扬起宛如柔软舒展的海带。      

晨雪告诉我西藏不仅有很宁静很干净的高原雪域风光,还有妩媚多情的南国风采,像一个花季女孩一样一半寒冷一半温暖。她说她喜欢西藏,那里就像爱人的肩膀,能够给予她史无前例的强烈的归属感。她要停留在西藏。晨雪还说自己以前就如同一只断掉了线的风筝,任由来来往往的季候风吹着,飘翔在天空上没有方向。然后我发现现在的自己和以前的晨雪很像,都是找不到方向的断线风筝。      

      

齐铭说,齐铭之所以比齐勒铭少了羁勒,是因为他比齐勒铭少了方向。      

      

熟练地翻过学校的围墙后,齐铭说你现在的方向就是流行前线俱乐部。然后我们就如往常一样在舞池中间兴奋地手舞足蹈摇头晃脑,思想简单得像女娲捏出来的小泥人,直到气喘如牛筋疲力尽,直到将要涅槃才能停止下来。然后我、齐铭和 Cancel 就躺在寂静空旷的马路中间幸福地抽筋。      

      

我跟 Blair 说,每次见到一个穿着黑色紧身夹克和白色帆布鞋的纤瘦长发女子行色匆匆地穿越街道时我都会上去拍拍她的肩膀,问她究竟是不是叫 Blair      

Blair 给我一个笑脸,然后问那你问到一个叫 Blair 的女子了吗?      

当然没有。      

你可要努力了呀。      

好的,我不会放弃,我相信有朝一日会问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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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晨雪已经两个月没有给我发 E-mail 的时候是在六月盛夏,我坐在空调运行着的干燥冰凉的房间里望向窗外白光泛滥成巨大的河的城市,觉得那条沥青马路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人们草蛇一样拖着软绵绵的身体极力寻找一个阴凉潮湿的墙角或者深洞。我庆幸自己早上回到学校发现原本就不太有用的风扇坏掉了之后当机立断打电话给班主任请假一天,所以现在才能悠闲地想,齐铭是不是还像平时一样戴着耳机听加快版的《金色年华》,在课堂上大睡特睡,醒来后发觉汗水浸透了白色的校服,就像刚下过雨一样; Blair 是不是还穿着黑色紧身夹克和白色帆布鞋,身影单薄地穿越整个城市。然后我发 E-mail 询问晨雪的近况,刷新了十多次仍然没有见到提示接收到新邮件,于是我又想晨雪现在是不是在毒辣的阳光下依旧笑得一脸单纯和干净,像个幸福的小孩子。      

无所事事的我上网下载了紫堇、樱花、柳絮、飞燕草和木棉的图片,然后将它们和电脑相册的相片进行合成,一大朵盛开的紫堇是我的背景,凄美的纷纷落樱落在齐铭的左边肩膀,飞燕草在晨雪的脚下往天涯的方向蔓延, Cancel 站在木棉树下目光空洞地仰望天空,柳絮是属于 Blair 的,可是我没有她的相片,只好暂时搁置下来。然后我把文件夹的名字改成“一群寂寞的孩子”。然后我得意洋洋地微笑着泪流满脸。然后齐铭给我打来电话声音嘶哑地说他在街道边上喝酒,说完他就把电话挂了。我从椅子上一下子就弹了起来,一边冲出门一边给 Cancel 打电话,我跟 Cancel 说快来老地方的街道,齐铭好像出事了!      

      

我看见齐铭的时候已经接近晚上十一点。 Cancel 比我先到,正坐在齐铭的左手边,像对着一只受伤的小猫般怜爱地看着齐铭。齐铭环抱着膝盖,表情深深埋进膝盖的阴暗面,路灯抹了他一身昏黄,他看上去就像美丽的琥珀里面安静长眠的虫子。我走过去轻轻地拍齐铭的肩头,问他发生了什么事。齐铭只是微微抬了抬头,厚长的头发将他的侧面遮掩,只露出一只右眼,眼眶通红,目光隐忍,仿佛刚刚嚎啕大哭过。但我知道齐铭不会像孩子一样肆无忌惮地哭天抢地,他只会躲在城市某一个泼墨墙角,仰望着天空悄悄地流泪。他总是这么倔强。齐铭的声音带着嘶哑,他说,我的父母终于还是离婚了。      

齐铭的母亲在丈夫不在家的时候会将自己反锁在屋子里,齐铭放学之后只能站在家门前一声不吭地等待,等到华灯初上,城市里所有的霓虹都闪耀起来,看见里面昂首挺胸地走出一个中年男人,然后他的母亲才面无表情地叫他进屋。齐铭的父亲则是喜欢酗酒,常常醉得失去了理智就抽出腰间的廉价皮带抽打妻子,嘴里含糊不清地用家乡话骂贱女人,齐铭在旁边冷眼相看,就好像看一幕电视剧一样平静。当然这些都是齐铭告诉我的,他的父母从来没有出现在我眼前。齐铭告诉我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在午夜未央的时候躲在被子里捂着嘴巴哭,习惯了在第二天醒来时闻到枕头上弥散出来的咸涩。我跟他说,你总是这么倔强。      

我心想齐铭的父母离婚了或许会更好,毕竟不适合在一起的两个人硬是在一起,只会孕育出无穷无尽的痛苦和烦恼来。我踢翻喝光了的几个酒瓶,对齐铭说,走,哥们请你喝啤酒。      

去哪里喝?      

超市。      

我们三个大摇大摆地走进一间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市,收银员是个二十多岁的美丽女子,她对我们说欢迎光临,我微笑着对她说你好。 Cancel 压低声音跟我和齐铭说,她真漂亮,你们可以大饱眼福了。然后我和齐铭都笑了。我在雪柜里拿了几罐啤酒,慢悠悠地走到收银台前,目不转睛地看着收银员。美丽的收银员见我一直抱着啤酒,微笑着伸过手来示意我把啤酒给她结算。然后我大喊一声快跑,率先大步流星冲出超市。齐铭和 Cancel 先是一愣,随后也反应过来,飞快地冲出了超市。我听到美丽的收银员那风铃似的好听的声音着急地喊着,这样不行的,这样不行的。呼喊充满了无奈,声音越来越小。      

我和齐铭和 Cancel 奔跑在深夜寂寥空旷的街道上,一边跑一边大声叫着好爽啊,黑色的风灌进我们的咽喉,像冰镇绿茶一样沁人心脾。      

      

我想我们三个就像不肯回家的孩子,没有方向地奔跑在十六岁的青春里。      

      

第二天齐铭没有上学,他在今早回校时对我说,我上午十点坐飞机离开这座城市。他决定跟随父亲生活,因为他觉得父亲一个人是会寂寞的,而母亲有那个昂首挺胸的中年男人。上午十点的时候我跑到学校的操场中央,仰望白色的飞机从云层的罅隙穿过去,一直向着北方飞,巨大的轰鸣声掉下来,砸在我的头盖骨上一直震,然后我对着天空大喊齐铭再见了。我想齐铭能够听见。回到课室后我戴上齐铭留下的耳机听加快版本的《金色年华》,滚雷般的鼓点,剧烈而快速的音乐。然后我就睡觉,发了一个梦,梦境里齐铭背对着我不管不顾地往前走,走进远处的黑暗中,然后从黑暗中飘出无数的樱花,一朵一朵美丽而哀伤,向我飘来。樱花伤逝。      

      

晨雪回复了我的 E-mail ,她告诉我她前段时间没有上网是因为结婚了,她的丈夫是藏族青年,名字很长也很拗口,她说他就像整个西藏一样,带着毛茸茸的温暖和厚重的安全感,她说他是她的城池,很牢固。我看着屏幕上晨雪发来的相片,她和丈夫在镜头前,在阳光里,在风中,笑得像夏花一样灿烂,然后我也不自觉地笑起来,笑到眼泪从眼眶中不由自主地滚下来,大颗大颗就如同珍珠。晨雪终于是停下了,因为她找到了方向,而我的方向在哪里呢?我不知道。我在网上搜索“我的方向”,结果有成千上万条信息,可是没有一条是属于我的。      

没有一条路的方向是属于我的。      

      

每天夜里我仍然翻墙出校,仍然到流行前线和那群寂寞的灵魂一起手足舞蹈直到抽筋,然后和 Cancel 躺在马路的正中间气喘如牛。黑色的风就像是巨大的潮水,涨起来淹没我们。有时候我们就在马路中间睡觉,醒来会发现身边蜿蜒着清晰的车轮印, Cancel 笑着说这样都死不了,死了多好。然后我会躺在地上望着天空想我究竟想不想死掉。然后我想到父母,想到齐铭,想到 Blair ,想到晨雪,想到躺在我身边的 Cancel ,想到我死了他们会怎么样,然后我就想我还不能死掉。      

      

Blair 问我,你还会因为看见一个穿着黑色紧身夹克和白色帆布鞋的纤瘦长发女子而上前拍她肩膀问她是不是我吗?      

我说会的,我每天都在做。      

那我就继续保持这种特点吧,其实我很想改变。      

      

齐铭的信在我从学校回家之前就已经安静地躺在信箱里,我取出来是厚厚的一封,对着阳光可以看见毛茸茸的信封的边缘和里面长方形的暗影。寄信地址是上海,那个灯红酒绿、夜夜笙歌的繁华城市,像一艘即将顷覆的海上游轮。我撕开信封取出齐铭写得密密麻麻都是字的信,他说他的父亲戒酒了,他说他现在住的地方栽种着许多许多高大美丽的香樟树,夏季的阳光被树冠一次一次筛过之后变得很温柔,还带着柔软的淡绿色香气,他说他有时候站在香樟树下发呆,会想起我和 Cancel ,想起我们一起放肆得无法无天像三个小孩子的时光,想起我们促膝长谈和逆风奔跑的夜晚,每当想起我和 Cancel 的时候,香樟树会用沙沙沙的声音和婆娑的影子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像一种悄悄的安慰。然后我翻看齐铭寄过来的照片,有一张是他和他的父亲互相搭着肩膀像兄弟般亲密地站在香樟树下的合影,相片里的齐铭笑得露出了尖尖的虎牙,笑容很清澈很明亮,我发现他的眼睛不再是空洞洞的,而是有了灼灼耀眼的光,是一个人不再悲伤后所拥有的光。      

我想齐铭在春天的时候欣赏不到漫天漫地都是支离破碎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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冗长的一场大雨宣告了充满激情的夏季走向落幕。我坐在电脑前发现空调不需要运行也足够凉爽时就知道秋天已经无声无息地到来。中考考砸了之后父母用一大笔钱把我弄进了市重点中学,然后我想到那些剪着乖巧的板寸头和凝固着同一张机械人一样冷漠脸孔的学生。      

父亲曾把我拉出去散步,那个时候城市的灯光在风中摇曳着绽放出色彩斑斓的花,整个城市就像一片浩渺的平原。父亲和我走在平原之上,走在一朵又一朵花下。父亲问我是不是真的想改名字,而我没有回答。父亲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你想改名字也可以,不过你要答应我和你妈妈以后好好学习,我们可以用钱把你弄进好的高中,但弄不进好的大学,也弄不出你好的前途,你的未来只能掌握在你手里,你的方向只能由你来选择。然后我们都没有再说话,一直默默无言地走,走到路尾没有了前路的时候我仰头望着最后一盏路灯说,我不想改名字,我会好好学习。      

我始终没有告诉父亲我根本就没有方向可以选择,东南西北一个也没有。我看不见前方。      

      

我进入高中之后和所有好学生一样,将乱七八糟的头发修剪得整整齐齐,脱下个性十足的衣服穿上干净的白色校服,将教室、宿舍、饭堂硬生生地走成了一条笔直的线。      

新的课本,新的练习册,新的作业本,一股脑儿发下来,然后我一个劲地签上自己的名字。看着子瑾两个字我惊讶于我再也不会哭出来,即使我依然能够从中看见一朵寂寞的紫堇缓慢地开放,带着满身隐忍的悲伤。      

      

我两个月才回家一次,偶尔会收到齐铭从上海寄来的信件,我会把它们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抽屉里,锁上。      

      

晨雪说她有了孩子,三个月了,我看着她微微凸起的小腹,想到里面熟睡着一个婴儿,想他是像晨雪还是像那个友善的藏族青年。晨雪说最好不要像她,她说,我的命途前二十年过得太过流离,流离得太过迷茫。      

      

Blair 询问我的近况,我说刚刚过了十七岁。      

十七岁生日也不告诉我?      

那很对不起。      

然后我们都沉默下来。      

      

我已经半年没有踏足过流行前线俱乐部,没有和那些又寂寞又善良的精灵一起手舞足蹈,没有听到过滚雷一样的鼓点,没有看见过黑色天使般的唱片骑士,没有躺在路中央安心睡觉,没有坐在昏黄的路灯下谈心,没有在电话亭打陌生的电话说你好,没有一边冲下楼梯一边敲陌生的门,没有从超市拿了啤酒不付钱拔腿就跑,没有在黑色的风中飞奔。      

我忽然强烈地想念起齐铭和 Cancel ,史无前例。      

我发现我和 Cancel 已经有四个月没有联系。 Cancel 在四个月前常常给我打电话和发短信,邀我去流行前线,甚至有时是央求的语气,但我都拒绝掉了,我需要大量的时间来学习而不是将时间浪费在对学习毫无作用的玩耍上。然后我和 Cancel 就突兀地断了联系。我打她的手机是冷冰冰的声音告诉我这个号码是空号。      

      

我刚踏入流行前线就被人从后在肩头上轻轻拍了一下,我转过身去就以为看见了 Cancel ,随后看清楚她是 Cancel 的姐姐,那个黑色天使般寂寞的唱片骑士。她问我是不是在找 Cancel ,我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我发现她的眼睛和 Cancel 的非常相似,大大的清澈的,却又是空洞的,仿佛还能看见瞳孔深处吹出来黑色的风,一直吹没有止尽。她说你找不到她了,她永远也不会再出现在你的眼前了。我察觉到有什么异常,于是连忙问她为什么。因为我妹妹她在四个月前的一个凌晨酒醉之后躺在铁轨上被火车辗死了,她说话的语气云舒云卷般平静,就像旁观者给警察录口供一样,但我知道她的内心一定在翻涌着悲伤的巨大暗潮,哗啦哗啦,雷霆万钧。那个瞬间我并没有感觉到有剧烈的痛楚钻入我心,我只是突然非常非常想见到 Cancel ,那个当初在我和齐铭面前呕吐得哭了出来的女生,那个和我们一起在没有方向的十六岁度过三百多个夜晚的女生,那个跟随我们奔跑了无数个深宵的女生。      

我把刚踏进流行前线的步子收了回来,然后对 Cancel 的姐姐说我先走了。等等,就在我转身的那一刻 Cancel 的姐姐叫住了我,你为什么不问我是不是 Blair ?于是我走过去拍她的肩膀一下问她是不是 Blair ,然后她告诉我她就是 Blair ,然后我告别了她。      

      

年假的时候齐铭告诉我他要回来探望我和 Cancel ,我去接他的时候背着沉甸甸的双肩书包,里面是沉重的课本以及我沉重的所谓前途。航班带着巨大的轰鸣声降落在干净的机场,机场随后陆陆续续走出许多人,但我没有看见齐铭那熟悉的身影。大约二十分钟后,有人轻轻拍我的肩头,我转过头去就看见了齐铭,他的眼睛变得充满了阳光,厚长的头发也剪成薄薄的碎发,清爽得犹如树林间穿梭的一阵绿色的风。他对着我笑,笑得很明亮,就像擦拭过的玻璃窗。他的笑容还是这么漂亮,可是却消失了那种淡淡的寂寞气息。我看见他戴着耳机,我一边摘下他的耳机给自己戴上,一边问他是不是又在听加快版的《金色年华》,然后我听到一连串一连串的英语对话从耳机里传来。然后我和齐铭都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我和齐铭回到初中校园,对着曾经无数次在天还未亮就开门放我们进去的门卫老伯说你好,老伯微笑着点头,说你们真有礼貌,是好孩子,然后我和齐铭相对一笑。      

后来出校我们选择了翻墙。翻过围墙的时候我的风衣被割了一道小口,齐铭看着我什么也没说,然后我们走到深夜时会黑糊糊的小巷,齐铭说流行前线在白天不营业,我说我都忘记了。然后我们就掉转方向,走那条走过千百次的街道。每经过一个电话亭,我恍惚间看到三个十六岁的孩子在拨一串陌生的电话号码然后笑着对那头的人说你好;每走过一幢楼房,我恍惚间看到三个十六岁的孩子正慌张而兴奋地跑下楼梯,一边跑一边大力敲响陌生的门。      

我不知道现在是不是会有三个十六岁的孩子在夜晚重复着我们的曾经,例如在昏暗的街灯下促膝长谈,例如在马路中心安稳地睡觉。我只知道我和齐铭和 Cancel ,三个人的十六岁的足迹,早已经被滚滚而过的时光辗成了微茫的灰尘,纷纷扬扬地飞满天空,在头顶上方弥漫起巨大的悲伤。      

我对齐铭说,有人说过,时间仍在,是我们在飞逝。齐铭注视着我的眼睛很久很久,然后屈服般点头,他说,我想是我们自己亲手磨掉了头顶上的棱角。然后我忽然就觉得自己是那么的恶心。      

      

Cancel 清澈却空洞的瞳孔再次出现在我和齐铭的眼前,只不过她的容颜和她的眼睛一样都是黑白的。我看着 Cancel 瘦削美丽的瓜子脸,看着她若隐若现的酒窝,仿佛看见一株木棉在渗血般黏糊糊地开放,那样安静,那样决绝,然后死亡。      

齐铭俯身对着 Cancel 的遗照说,我们来看你了,我们都想念你呕吐到哭的样子,那么傻,傻得那么可爱。然后他又喃喃自语,你真的太傻了。我对 Cancel 说,别想念我们了,不然你会因为背负了想念而沉重得上不了美好的天堂,你要知道你本身就不轻。这是一句玩笑话,却没有人笑。      

不如我们为 Cancel 唱首歌吧,齐铭说。然后我和齐铭在寒冷却有着足以耀花眼的阳光的冬季里唱起《金色年华》的原版,唱得我们泣不成声。      

这已经过了一年     

我们在这里     

在这一现实的灯光     

街上追逐谁知道在哪里     

停止时间……     

那些沿着街道奔跑在风里的身影,那些凌晨里跳起的舞,那些深宵灯光下温暖的拥抱,那些呼朋引伴的闪光时刻,那些促膝长谈的漫漫长夜,那些幸福与泪水,那些自由和感动,我们灼灼滚烫的十六岁,在这黑色的挽歌护送下走向了盛大而悲伤的葬礼。      

我想 Cancel 孤单地坐在云顶俯视到我和齐铭,以及我和齐铭的忧伤的歌声斜斜地掠过天空,她肯定也会泪流满脸。      

  

[NextPage]   

  

     

临近高考时齐铭把一封简短的信直接寄来我的学校,我把厚厚的练习册做完之后才记起齐铭的信,于是我在洗手间的灯光下阅读起来。      

子瑾,你说有人说过,时间仍在,是我们在飞逝。所以我一直认为我们的十六岁仍然站在原地等待我们回去。我们现在是蹲在起跑线上的选手,枪声一响我们就奋力去跑自己的道,直到冲过终点。就让我们跑过这个夏天,然后一起回去。      

我望着齐铭的信沉默了好久好久,然后我翻了学校的围墙,落到地面的瞬间黑色的风鼓满了我的校服。我仰天大笑,就像狂妄的疯子,引来路人诧异的目光。大笑三声后我回复到干巴巴的样子,我对着深沉得见不到底的夜空说,这个夏天结束后,让我回去。然后我就蹲在围墙下面哭了起来,因为我知道,其实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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