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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瓦房 黄土地(1-3)

时间:2008-05-10 00:27:29     作者:苏旭东      浏览:18055   评论:0   

 

   

  

   

在我四岁之前,我很迷糊,因为我那时还没有被大娃家的狗咬,所以我对黑子没有记忆,我也从来不知道他就是我爹。我被大娃家的狗咬了以后,我才知道黑子就是我爹,所以是大娃家的狗把我的糊脑子咬清醒了,打那以后,黑子的印迹就像我右腿上的两个狗咬的一深一浅的牙印,一辈子印在我身上。  

大娃家的狗是用狗绳栓在他们家门前的,那时大娃和他的兄弟们没有分家,一家老中小几十口人都住一个大院子里,我和他的儿子二蛋曾结伙偷别人家洋芋来烧着吃过,所以我们在一起混。某天黄昏,我看见他家的狗哈喇子掉了一地,两眼直盯着我的白得跟萝卜似的大腿,因为我没有穿长裤,我很怕,就打算趁那只狗不注意时跑了。我拼命地朝大路跑去,耳边听到有人很泼妇的声音喊:“别跑了,站那里狗就不咬你。”我这才知道狗已经追上我了,我不敢站着让狗咬,便使劲地跑,突然我感到天转地昏,我被狗咬住右腿摔在水沟里。当时水沟里没有磨洋芋粉而排出来的不白不黑有些臭味的枣红色水,我放心地躺在水沟里哭,那狗就跑远了。  

我醒来时,就躺在大娃家的炕上,我很不舒服,那个有暴牙的泼妇说:“让你站着,你就不听,跑啊,你能跑过四条腿的呀?”  

我心里骂:“你这个畜生,看我哪天扒了你的皮当毯子睡。还有你这个泼妇,那狗如果追的是你,你能站那不动吗?”  

回家后,我大伯骂:“你这个狗日的,不读书,每天只知道耍,让你再出去。去找些狗哈喇子,抹上就好了。”他朝我吼完,朝我站在门后的娘说。  

我娘说:“应该找咬这崽子的那只狗。”  

我很兴奋地说:“是大娃家的黑狗咬了我。”我想让我娘把那只黑狗的牙给拔了,还想让我娘去骂骂那个长暴牙的泼妇。  

炎夏,我就跟着种菜棚的二伯到菜棚里去睡觉,一般情况下我会看二伯不在时偷偷地拿起他的烟锅,装上烟丝,在咕噜咕噜地吸几下。第一次吸晕了,还吐了。二伯看见我黄得跟鸡屁股一样的脸以为我鬼上身了,就拿上冥钱和一碗水还有三只筷子给我送鬼。自那以后,我抽水烟就再也没有吐过。二伯也发现我抽烟,他就硬是没有告诉我娘。  

我跟二伯的关系最好。二伯有个儿子,我只听过二伯儿子的几件事,可当问起时,他们总是回避。  

看我的腿被狗咬了,二伯就一个人在菜棚里住,那里荒郊野地,没有多少人去。  

“你的那腿可不要废了,以后我老得动不了,还要你种菜呢!”二伯提着刚刚用自己做的土枪打得两只野兔说,那兔子还血淋淋的。他穿着雨鞋,背着不知道多少年没有洗的帆布背包。  

“我的腿不会废的,我还要扒了那狗的皮呢!”我只有对着二伯才能说出如此的话来。  

   

   

   

   

  

   

我死心塌地的在自家的炕上躺了几天。大伯经常来看我,他总是嘴上骂个不停。前些年,他还帮我打过架。他拿着抽驴的皮鞭,帮我狠抽过村学的一个傻大个,那家伙不是个东西,他拿纸贴在我下巴上,然后点着火,还把手压在煤油灯上烤,弄得我体无完肤。大伯看我被折腾得可怜,就拿皮鞭抽了他一顿。这些年,大伯看着侄子一个个出生,也管不过来了,就双眼闭上到阳光充足的旮旯里拿烟锅抽烟,只要不死人,他才懒得管。  

娘告诉我说:“大娃家的狗死了!”  

我问:“我的腿还没有好呢,往后那来的哈喇子抹?”  

娘悲哀地叹气说:“留下痂就留下吧,也让你记得,别再胡闹了。”  

我问娘那狗是怎么死的,娘说:“是被人药死的。”  

我听了娘的话后,就千思万想,是谁药死了这条狗。第二天二伯很高兴地来说:“黑子就回来了。”我娘收拾收拾家里。我知道黑子是我爹,我好像没有见过他,一点印象也没有。  

我爹黑子回家后,我就不躺炕上了,我下炕了,腿上还绑着纱布,有血渗出的痕迹。黑子没有问我腿的事。他来的那天,他的弟兄都来了。黑子给了我一些糖和一个帆布书包,那书包在我的所有还没有上学的狗友中是最洋气的。我拿过来后幻想自己背上书包去学校找那个用火烧我下巴的人算帐。  

黑子回来时买了黑白电视机和一个架子车轮子。全村的人都来我家看电视了,黑子把电视机放到院子里,跟我后来去过的电影院一样。全村就一台电视机,我们家还有架子车运麦子,其他人家都用驴驮。二蛋的爹大娃是个老师,大娃说黑子是从兰州回来的,兰州很远,要做好长时间的火车。  

二蛋那家伙以前仗着自己的爹,去过不少地方,还坐过汽车,他说他也没有坐过火车,他还去过县城。每次听到二蛋说,我的眼前总能浮现一幅车水马龙的画面。二蛋还穿过皮鞋,我没有穿过,我看见黑子也穿了一双。  

黑子回来的当天,他们都喝酒了。第二天清晨,娘叫我过去,我过去到娘住的正房前,站到院子里,透过窗户的格子,我看到黑子正站在炕上系裤子,他还穿着一件裤衩。他提上裤子后,紧紧地系上那油光发亮的裤带。  

娘说:“这是你爹,快叫!”  

我犹豫着:“爹。”我弟弟这时候吓得哇哇大哭,他见不得生人,还小。  

娘说:“不认识了,才一年没见啊,也难怪,三岁前都不记事,现在才记事啊。像以前半夜都不睡,就是他抱着你到天亮才睡,每天都那样。哎,那时你可害死人了,你弟弟可乖了,白天睡得好,晚上也睡得好,就你,晚上不睡。”  

   

   

   

  

   

认识了黑子后,我就到二蛋家去玩,二蛋家里有很多老字画,都是大娃那几年在乡上当干部时别人送的东西,其中有一副是我爷爷为了计划生育的事送给他的。现在大娃因为没有文化被下放回家当老师了。大娃的老娘白发苍苍地坐在炕上,用一把很细密的篦子梳头。  

大娃的老娘很有官腔地对我说:“你爹黑子回来了,他现在跟以前是不是一样黑啊?”  

我看着她神志不清的样子,还以为自己的儿子在乡上当干部,我就说:“他的脸变得白得和你的头发一样了。”就抢了她的篦子,一溜烟到家里了。心想这下看那个老糊涂的婆子是不是还敢那样说我爹。  

我把篦子给我穿着大补丁上打了小补丁的奶奶时,她问:“这是大娃他娘的吧?”  

我回答说:“是啊。”  

奶奶很怕地跟我说:“快还回去,不然就有事了。”她颤抖着对我说。  

大伯骂我是个贼娃子,还骂我娘说:“看看你家的这个孽障,狗日的,不干好事。”  

黑子拿出他刚刚削了皮做好的杏木皮鞭就抽我,我被打得抱着头在地上乱滚。我娘就跪下来求他们:“你们别打了,打死了该怎么办呢?”  

这让我想起我爷爷在早起围着火炉子熬茶时说的话:“你是我去捡羊粪时捡来的。”他说完后给我的小杯子里倒了头杯茶说:“咱爷俩喝。”我便拿起我的茶杯闭上眼咬着牙跟喝毒药一般喝下去。至今还记得头杯茶的劲,那茶喝了一天都不乏,很有精神。  

我那次被打得好几天不能动弹。每天早起黑子像爷爷一样烟熏火燎地点火熬茶喝,他总是喝不了头杯茶,熬好了就倒掉,再续上水,熬第二杯。我看着都有口水了。后来些天,我很没有精神,娘就知道我被爷爷惯下的茶瘾犯了,得喝头杯茶。  

娘跟黑子说:“你让他也喝点,他不喝茶没精气神。”  

黑子喊我:“过来吧,带上杯子。”我就光着脚下了炕跑到黑子旁边蹲着。看他一口一口撕我娘烙的饼,吃得很香,我也撕上一口放到嘴里,再喝上一口茶。  

我问黑子:“你能不能把第一罐给我啊?你给我的不够劲。”  

黑子摸着我刚刚被二伯剃得光秃秃的头说:“你瘾还挺重啊!”  

喝完茶他便拿他的用捡来的肉罐头盒做的烟盒,再撕上从邻家一个上初中的小哥那里要来的废纸,撕成小条,然后捏上烟丝,再卷成小棒。我只抽过二伯的水烟,没抽过这种旱烟,我就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吐着烟,心里想啊,哪天也偷着抽上几口。  

黑子从外村买了两头大黄牛,然后把爷爷买的两头小驴给了姑姑家。他还买了铁犁,把我家的木犁给扔到柴火堆里去了。两头大黄牛耕地比以前的两头驴快很多,翻的地很深。村里人都想有两头大黄牛。当然,有了大黄牛,得有架子车,不然牛是不会驮东西的,只能拉车。  

黑子要带我去县城,这天雾气很大。我们先是坐上牛车,一路从天蒙蒙亮走到大亮才到了镇里。露水落在衣服上,像扒了皮的柚子,疙疙瘩瘩的。牛车一路上扭扭捏捏得翻了好几座山,我们坐上去县里的拖拉机,那拖拉机的烟筒突突地冒着黑烟,吧嗒嗒,吧嗒嗒的向前跑。黑子脱下他的军用大衣给我披上,我这会儿冻得脚都麻了。  

到了县城天很阴沉,人却很多,挤得不得了,走路走不动。县城正在开物品交流会,全县的人都要聚在这里。我望着那无比宽阔的柏油路,感觉很害怕,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宽的路,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人。  

阴郁的天使我的心情很糟糕,快下雨前的大雾笼着县城的轮廓,使县城在我心里更是充满了迷茫,我使劲拽着黑子的大衣襟。  

黑子问:“以后想上学吗?就到这里来上?”  

我高兴地说:“想啊。”  

黑子带着我到书店买了一本《新华字典》。接着我们我买了一辆红旗牌的自行车,然后到拉面馆去吃拉面。他往我的碗里加了好多醋,还加了一个鸡蛋。那鸡蛋是枣红色的,听说叫茶叶蛋。我用筷子把面捞起来往嘴里塞,吃完面,喝了汤,再用舌头把碗舔干净,一滴也不剩。黑子望着我吃惊地说:“这么能吃。”饭后,我们去买了把篦子给奶奶用。  

回家时又在拖拉机的大车箱里,我问黑子:“我是你生的吗?”  

黑子看着我说:“你是你娘生的。”  

我还在想爷爷说的那句我是捡来的话,看着横放在车箱里的自行车,想起二蛋总是说坐过汽车,心里不由产生一种自卑感。站在拖拉机上迎面吹着冷风,看到其他人脸冻的发青,我不由感到乏味,伸手摸了摸装在我口袋里给奶奶的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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