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实验中学青桐文学社 香砌
其一
采桑子[欧阳修]
群芳过后西湖好,狼藉残红,飞絮蒙蒙,垂柳栏干尽日风。
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垂下帘栊,双燕归来细雨中。
友人爱乐,常将一首一首漂亮的曲子串缀起来,配上画,附以诗,最后串成一篇完整的散文。每每去看,总惊叹不已。
记得有一回是一组如潺潺流水的钢琴曲,配了日本庭院的组图。其中有一幅是半卷竹帘,庭内古井,淡淡苔痕,还有个舀水的木勺。暗色的画面安安静静,油然生出一股禅意。
画下的一行小字,就是“始觉春空,垂下帘栊”。
友人的音乐散文向来是极好的,但诗、画、乐能搭配得如此绝妙以致给我留下了经年难消的印象的,却只有这一幅。
至今还记得那首曲子,是静谧的、空明的,不紧不慢,仿佛要把人带入老僧入定一般的境界当中。然而仔细听,那种淡然里有带了几分哀伤,几分决绝,好像是心被锁紧后的一次释放,是在抉择中选择了一样放弃另一样之后的坦然。失落藏在音乐的深处,安宁极力要将它融和,平静则大片大片地泛上表面。静谧笼罩了世界。
欧阳修长居高位,写《采桑子》的时候已经致仕,以退闲之身放怀世外。友人的画乐,竟似是这一首词的绝佳注解。
西湖的暮春是什么样呢?十里白堤,柳花翻飞,断桥残雪早已经融尽,留下湖畔满蹊的狼藉残红。笙歌散尽,昔日门前的如云走马也散尽,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宁静。权谋园区所留下的空洞被诗情填满,帘栊垂下,繁华在小小一方天地里失去了所有意义,唯余双燕雨中。
其实有时候想想,繁华并不真那么重要,否则历来的文人不会争先恐后地表明自己“不慕荣利”,还要一副醍醐灌顶、顿悟人间真谛的样子。但时间为何还有那么多痴儿追名逐利?
说到底,真正能看破红尘俗世的,都是些经历过太多的人。若从未登上过人生的最高峰,谁又能真正体会那种“是非成败转头空”的滋味?真正能“始觉春空”的,也唯有欧阳文忠公这样的人物罢了。
我辈是无法单薄名利了——起码现时不可能。我们从未领会过真正成功的狂喜,也未体验过真正失败的惨痛。用庄子的话来说,我们犹有所待。在这里“淡泊”,我们也只不过是那衔着腐鼠的猫头鹰,羡慕着路过的鹓鶵罢了。
其二
采桑子[纳兰性德]
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
谢娘别后谁能惜,飘泊天涯。寒月悲笳,万里西风瀚海沙。
漫看史书,千万风流人物,来而去,去而来,熙熙攘攘,让人应接不暇。每人留下一丝风吹皱历史的湖面,终于泛成一片凌乱的涟漪。遥遥望去,却依旧是风平浪静。
然而历代里总有那么几个跳脱出来的人物,美好得仿佛不属于那个时代,比如唐玄宗的梅妃,又比如纳兰。
我一直以为纳兰容若生错了时代。
他的文字是那样纤细,如同周庄柔弱轻淌的水。
他写的塞上,无金戈之声,却有江南之影。
容若是个另类。明明是个满人,明明生在大清八旗里最有权势的一家,他却浑身汉家文人气息。难怪有人会说他是李后主转世。
别有根芽。他说。不是人间富贵花。
他真正的根,或许不在白山黑水野性敦实的土地上,而是在江南。
生于相府,注定了要卷入富贵红尘里的是是非非,注定了无法摆脱家族为他铐上的枷锁。他想挣脱,但他无法挣脱。他还不是托尔斯泰,他只是一个忧郁的书生。
他是富含感情的。他像一块蘸满情感的海绵,甚至不用去挤,轻轻一碰就能淌出一片悲伤。
辛弃疾说少年不知愁滋味,其实他不知道,少年人有少年人的愁绪。也许这愁比不上什么心在天山身老沧州来得苦涩悲壮,却也是分外的酸,酸的让人连心都要狠狠地拧成一团。
是御前侍卫又怎么样呢?他身上的书卷气太重,重得养出了他一身江南文人一般的气质:文弱,敏感。
撇开血统,撇开衣装,纳兰容若从头到脚都是个江南的青衿士子。
历史是个保守的老人,他容不得与众不同的存在。容若的纤细、容若的敏感、容若的真情——都是无法,永远无法与他身边那些冰冷的金碧辉煌相融的。它们就像水和油。
容若是个太过诗意的人,而太过诗意的人是无法见容于政治漩涡中心的,正如当年的梅妃,正如当年的后主。能在那种见不得人的地方生存下来的,只有英雄和阴谋家。而容若,很显然,不属于这其中的任何一种。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琴棋书画诗酒茶。他忧郁着,让年少独有的悲伤蔓上衣襟。他同他以前的无数诗人一样,他同他以后的无数诗人一样——是个孩子。
诗人,总是孩子气的。
老气横秋的人永远也成不了诗人,因为他们没办法用诗人独特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
纳兰容若是个诗人,他也是个孩子。
于是,他的名字流传下来了。
而那些早早懂得了人情世故与勾心斗角的政客,大多都被湮灭在了故纸堆的尘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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