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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青瘦春(4)

时间:2009-09-28 17:30:59     作者:蔡丹琦      浏览:18075   评论:0   

  

(四)

 

 

   

  

又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  

不幸的生活,还是岫岫。出门前顺手将《旅游天地》拉进包包,在公车上坐下来翻阅。才知道忙碌实在有能力,能剥夺很多,比如说,节假日横在被窝里啃安妮吃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怡红两个漫步校园吮着可爱多聊一些魏书生聊一些莫小艾,和徐向北去沙面,坐着走着说一些不着边际的梦想。公车一路向北,风景节节败退,朴树的那些花儿,他们真的散落天涯?  

可是,我看到沙面了。  

借着这车暂停的瞬间,骤地发现原来她就在这里。每天每天地经过,又此时彼刻地错过。这珠江冲击而成的小洲,因为曾是英法两国的租界,所以荟萃了外国建筑的特点。大概一颗爱好人文的心在历史的面前常常要脆弱,就算仅剩一点落满尘埃的痕迹,像圆明园,像新建起的汶川纪念馆。沙面不同。沙面带着历史走了很久,当我回转过身来决定好好看着她时,惊讶地发现不是风尘仆仆、疲倦不堪,珠江孕育了这片小洲,她在不同的国度之间徘徊,彷徨着却以饱满的姿态出落在这仍旧的江畔,沉淀了多少代人的心。  

不讨厌广州,因为有沙面。  

我不是曹雪芹,没能精通文学也不熟识建筑。徐向北更不是曹雪芹,签了国企的他前途蒸蒸日上。可他却能分明地认出那些建筑来,折衷主义式新古典式券廊式哥特式,如数家珍般给我讲了这些。其实见面真的不多,但常常是沙面。那时的他就在身边,笨拙地操作着傻瓜相机,常常也要故意地抓拍某些我的瞬间,留下尴尬的几张茶余饭后一次次地嘲谑。还记得就在那棵棕榈树下,他偷偷拍走我小憩时的一张,特地洗出来,直接把我的丑态公诸于众,还美名照片曰:栖息。  

“徐向北你果然是徐向北。就这么一个姿态还算得栖息?”说着我去抢照片。  

他一躲就躲开了,很嚣张地笑着,把照片塞回相册。许久,才告诉我说,  

“林蘅你,知道不?其实很想一直这样栖息在沙面。”  

……  

想着发信息告诉他林蘅每天都经过沙面哈,车一开带走了葱郁的风景,那一点惬意随着逝去。收拾好,十足火力去应付那个岫岫。  

  

路上接到了曾阿姨的电话,说要出差,岫岫这几天就交给我了。居然今天的岫岫很乖,能直接进行到成语部分。心里阴笑不止,趁着他埋首做题,我掏出《旅游天地》,翻阅起来。  

“怎么你也看杂志?”  

后悔呀,不该这样偷闲——可是,这个岫岫今天怎么说话有点?一问,原来病了。那还坚持上课?  

“妈说语文落不得。老师,回答我问题啊。”  

“喜欢。”心竟然些许绵软。  

“老师,我看看。”  

我不后悔了。终于挖掘到学生内心的一眼泉,利用得当,相信会有可观的甘霖。旁边的书架肚子肥饱,但牛津也好四库全书也好,都有薄薄一层灰尘,当然,也有翻烂的一部分。我有意无意往这一部分上提。果然那个岫岫第一次在我面前如获新生,尽管声音仍旧鸭子一般不堪。我们聊了很多,他还掏出《西游记》娴熟地找出某一回里唐僧念经的一大段,空不异色色不异空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的唠唠念了起来,完了又拍桌子又打大腿地说,“太牛了,我有事没事就爱翻着念几遍。”  

接着是《基督山伯爵》。他说这部书是一个晚上看完的,一拿上来就丢不开了。然后开始煞有其事地回顾情节。我稍稍往回想,《基督山伯爵》,少说也有两百万字。看的时候是澎是湃的,久了也就还给记忆了,可岫岫他不同,一个通宵就啃完了,还能记忆犹新,甚至记得布索尼教士本人说的一句话:“有两种能医治百病的药:时间和沉默。”  

走的时候我留下了《旅游天地》,还答应学生明天给他带杂志。  

  

第二天午觉起来得很利索,我带了《人物周刊》《视野》,杂志是快餐文化,不过从跟所花的时间比例来说,绝对是值得吸收的,尤其是学习任务繁重的高中。不过想当年啊高三的岁月,夜修时抽空啃几口快餐也相当不自在,班主任明令禁止读不该读的书,这杂志也是一种,一个不小心的就被没收,我的路遥我的三毛还有《南风窗》都难逃此运,刚开始老师还算客气,抽走书之后是一句“林蘅夜修结束到我办公室来”,当然这一去肯定少了苦口婆心,但我不怕因为可以领回我那可怜的被定为不该读的、但是如果真不读我会提不起精神的书,但渐渐地老师发现不仅朽木不可雕,我这小草也雕不得,直接抽走了事,不复归还。直到毕业那天,老人家才颇具风范地变出一个袋子,手颤微微地一本一本抽出我的书,说林蘅老师把书还给你,希望你懂老师一片苦心。那表情那语气直接证明了我能考上华师就全因为这一片苦心。  

不应该呀一度那样憎恨这片苦心。不曾想有朝一天我会成了家庭教师,更不曾想我这家庭教师怀着的居然是铜臭味的私心。我开始没底,对于教师这样一个行业。这教人不是制造一个杯子,坏了就重新来,失误了的结局只有一个,一条生命一个辈子的悲剧,如果是讲台上的教师,那便是很多条生命很多个辈子的悲歌。这样想的时候,不得咯吱一声用力咽下一口水,我低估了某些。  

那个岫岫居然亲自出来给我开门,笑着叫了老师,还说昨晚把《旅游天地》看完了,“好书啊老师,尤其是那篇布拉格。”  

心咯噔一下,有点走神。  

“老师今天要看什么书呢?”  

看书是一种享受,也是一种学习,尤其是课外书,看多了积累也就丰厚自然各方面都会相应提升了。当然,我领了曾阿姨的钱,她考虑事情的角度也不是全错误,怎么说,中国选拔人才就这么一个制度。看课外书,跟提高语文成绩,中间还是有一定距离的,但不知为什么我很有信心通过这一点来搭通桥梁,而不是通过枯燥异常的高考练习题,以及没完没了的厌倦反抗情绪。  

坐下来跟岫岫商量。“你身体不好,学习量不宜过大,今天先跟你聊聊这本《旅游天地》,以及你喜欢的《听见布拉格的声音》。你也了解曾阿姨,她对你我要求高,我们不能无视她的存在,做一半的题。行吗?”  

大男孩很爽快地答应了。我发现王岫看问题很深,逻辑性很强,记忆力好得惊人,一个晚上看完的杂志,可以记忆清晰不紊乱,感觉得出来理科绝对不逊色,通常理科不逊色的人,如果有兴趣肯用心,文科不会不好,我看到一丝光线。两个半小时过得很快,第一次觉得赚钱也可以很爽歪歪。  

佛教认为人生的本质是苦,但释迦牟尼没反对苦中作乐,而且这样也颇无不可。渐渐地,我们有了默契,就像两只不同的刺猬,找到了彼此交往的最佳位置,直到我居然感觉有岫岫这样一个学生陪伴,少了怡红和徐向北的暑假才不至于那么辛酸。  

有天下课时,我的学生拉住了我,“老师要不你陪我下下棋吧,我妈不在,我一个人闷得慌。”  

照理说十七点三十分绝对是我暑假最可爱的曙光,不仅又盈握八十块在手,而且可以回宿舍煮面条享受一个人的自由,但这些诱惑通通哗啦一声倒,原来学生为你打开一扇门的感觉如此之好,于是一盘一盘地杀将起来,看不出来这个岫岫象棋围棋居然都下得不错。  

“太有才了啊你”。  

“哈哈,可惜我妈她……”,他似乎有点失落,但马上又活过来,“老师我给你变魔术啊”,说着从书架深处翻出一副扑克牌,玩着花样变了几个,我有点被他逗晕了止不住不顾形象哈哈大笑起来,那岫岫也来了精神说,“老师你太牛了,如果我妈也这样就好了。”我正想着该怎样回话,两人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死了,顾诗诗的作业还没批改呢,我得赶回去。出门的时候想起一个问题,“你自己做饭吃?”  

“哈哈你看扁我了,从我爸妈离婚后,就一直是我做的饭。我妈可忙着呢,佣人做的又吃不惯。”  

确实,从我接触曾阿姨王岫开始,丈夫爸爸这两个词语就从没有出现过。爱写小说的一颗心止不住地好奇,可我这次居然没试探着去发问,怎么说也是一名教师,某些隐私不该涉及。这样一想的时候,我突然惊住了,什么时候林蘅的性格也开始退让了?  

  

晚上,一盏台灯,一杯绿茶,家乡的茶叶泡出整个宿舍温馨的味道。  

可惜不是奋笔写作,也不是键盘畔敲击着边缘化的文字,而是王岫的习题顾诗诗的作业。顾诗诗这女孩儿乖巧得不行,字一只一只整齐得像阅兵阵容,想想这命运还真的公平,怡红出身比我苦,但境遇一直比我好,能长期地做这样一份轻松的家教。  

思绪无大瓜葛地牵扯进来怡红的时候,手机震动了起来。  

“喂?”  

“蘅蘅,是我。”  

“怡红!”  

“蘅蘅别激动,这电话不能说久。我这边需要钱,你帮我跟顾姐说一下,把欠着的工资给我寄过来。另外,帮我留意贷款,还有,还有休学的具体手续。”  

“怡红你,要休学吗?”  

“情况没我想的那么简单。再给你写信。”  

“怡红,记得有我。”  

“蘅蘅,我怀念在华师的日子。”  

然后就挂了,那通讯音一声一声地,震痛了我的心。我不好去猜测什么,仅知道怡红考虑休学,需要钱,因为霞红姐病得很严重,我不清楚具体,只能等,像怡红等着霞红姐的信般等着怡红的信。  

第二天我拿回了怡红的工资,不多的七百块。我凑凑拼拼的还有五百块,一齐寄了过去。对于涉及到生命的病,这一千二绝对微不足道。是不是,我得帮忙做些什么?  

  

千篇一律的生活,下午依旧是岫岫。  

我刚到,门就开了,一闪出来一个人,他看到我,礼貌地笑笑,然后走了。这个身影,这个笑容,熟悉。是谁呢?还没反应出来,曾阿姨就出现在门口,依旧是眉梢的那份沧桑,愈显浓重。  

她第一次给我倒了一杯水,告诉我岫岫今天出去了。  

我还没接过话,她就转身从房间里拿出一叠的书,是我留着给岫岫看的。“林老师,我就直说了吧。我请你的原因很简单,就是要提高岫岫的语文成绩,社会经验我比你足,对比起你这些天的这些杂志,我知道岫岫他更需要的是什么。请你一定理解。所以”,她拿过钱包,“这是你的。”  

很薄的一叠钱,顷刻间这本该象征着幸福美满的艳红变成了针,刺伤了眼,有种冲动想一张不剩地退还给曾阿姨,告诉她钱什么都不是我在乎的是岫岫的未来,告诉她某些爱会带来相反的结局,告诉她孩子的心是一眼泉如果阳光太多这泉将出不来水要枯竭着老去,可终究没有,这艳红的颜色此刻更象征着霞红姐的一点希望。  

左手孤单地接过,右手寂寞地挥别。  

走出来的时候,发现包包跟脚步一样沉重,我给岫岫借的那套《福尔摩斯全集》没能拿出,跟我一样思维混乱地呆在某个角落动弹不得。书啊书,你说福尔摩斯可曾跟我一样遗失了反驳的力量,前进的方向?  

然后是等车,等着等着突然来个注定绝望的希望,能否停下这么一辆车,她载着我回到温暖的家,那里有人点着灯在等我。可是等呀等啊,只等来不应该的一场暴雨。更不应该的,那套《福尔摩斯全集》太重,我出宿舍前侥幸地看看灿烂的阳光将伞从书包里拿了出来。暴雨妖媚地勾引,车站终于抵不住热情的雨开始盛情邀请,以至车亭里外全是恶毒的雨,嘲谑着打透了我身心。  

雨模糊了眼镜,看不清来去的车。为了那不可能到达家的公车,我成了车站最忙碌的人,不容易啊,等到了。  

狂奔,然后跌倒。  

抬起狼狈的头,看到车丢下我远远地离去。一霎时失去站起来的力气。王朔也曾被生活打败跌在地面久久不起,这时有个女孩走过来温暖了他:其实我们都一样。确实林蘅跟王朔跟世上很多的人都一样,却是在这样的时刻,原谅我我不想站起来。  

可是有伞遮了过来,有手扶我起来,汇水成溪的眼镜再看不清楚,但我知道,不会是别人,就是你。  

“徐向北。”  

“林蘅你还是这么无厘头,摔倒了老赖着不站起来。”  

“徐向北你——”  

“上车再说。”  

打开门的时候,一股清香馨散开来,披着一头秀发的脑袋优美地旋了过来,微笑像雨季后的阳光,感染了目光所及的周围,这脸?没错,莫小艾。  

我不能不理会司机那憎恨的眼光,因为身上实在脏得太糟糕,久久站着不敢动。莫小艾体贴地褪下披肩笑着对我说,“擦擦吧,这样要感冒。”  

青草绿的披肩,滴水设计的流苏。还有一股袭人的香。突然反应过来《旅游天地》上面那张磨砂处理的照片,美人儿披着的不正是我手中握着的这条披肩?那么真是莫小艾?徐向北呢?头痛欲爆,懒得去猜想这中间的渊源,闭眼养神。  

  

没想这一闭再睁开已经是第二天了。手机里有很多未读信息,第一条就是徐向北的:醒了马上回电。原来昨天淋了雨发高烧,晕乎乎一倒下就到现在。  

“徐向北?这次你又跑哪了?”  

“我在华师。”  

“你没回学校?”  

“林大小姐呀,你病成这样,宿舍又只有你一个,我怎忍心抛下不管呢?”  

“我——”  

“先别贫了。起来开门,小艾给你熬了粥。”  

打开门,他们就站在门口。一个问题开始盘踞,徐向北跟莫小艾这样形影不离是哪门子道理?很快我弄明白,他们在奥运现场很罗曼蒂克地偶遇。徐向北是采访组,莫小艾是摄影组。这样看来,那张照片里面的美人确是莫小艾无疑了,PS,再磨砂处理,亏他们想得出来。粥盛了出来,热气腾腾,这样一个莫小艾居然还会做饭。怡红,你可曾想过,我们三八的绝佳对象莫小艾现在就在我们宿舍给我盛粥?我笑了出来。  

“林蘅,你傻笑什么呢?”  

“没没,是觉得小艾实在太能干了。不仅花容月貌倾国倾城的,会主持会摄影,现在还会煲粥。”  

“可真是得了便宜就卖乖,一般人可喝不上我的粥呢。”说着把粥递过我,展颜似风,直接把我醉倒。  

“是是,此粥之恩,必当涌泉相报。不过说真的,你们出现可真的太好了,怡红不在,我这日子是悲惨啊,哎哎。”  

“林蘅,你又无厘头了。你还没告诉我,昨天到底怎么回事?”  

“昨天?哦,是——啊!惨了,忘记诗诗!”  

“诗诗?”  

“是啊,我的学生,忘记她了。怎么能把她给忘记了呢,现在可是身为人师了啵。”边说边忙着收拾,本子笔袋通通扔进包包去。  

“学生?林蘅你,在做家教?”他拿着勺子的手停在本空,眼镜直溜溜地盯着我。  

心很不应该痛了一下。可是有什么资格痛呢?不自觉停了下来,眼不敢看他,一会儿,我笑得灿烂,“是啊,在做家教。我不像你,吃喝穿住都不愁。总得想办法养活自己,呵呵,林蘅我现在是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了。不说了,就迟到——”  

徐向北拉住我,“要不今天休息吧,你看你昨天还发烧?”  

“你看,我很好,没事。”我笑皱了鼻子。  

“真没事的话,一起去沙面吧?因为那篇布拉格,《旅游天地》向我们约了一个专题摄影,我跟小艾定了沙面,一起去走走?”  

“是呀,一起。向北说你也很喜欢沙面。”小艾也走过来。  

“专题摄影?看来小艾教会了你很多……今天就不了,诗诗肯定在等我了。小艾,谢谢你的粥。徐向北就交给你了哈,记得帮我关门。白白。”  

离开。可脚步很讨厌地要沉重。  

徐向北,对不起。  

  

因为刚从外地转过来,很不巧地错过升中考。在广州,越区择校,又没有当地户口,真是比李白的蜀道还难。顾诗诗的爸爸到处交涉,希望有一家小学可以收留他的爱女,有是有,但不是水平太差,就是学费太贵,条件还能接受的,却还要考核。这考核太不容易,常常是一两个人的名额,扎堆儿的人在争。顾诗诗很努力,但没信心,父母也干着急,这一家子把希望押在我这里。算不得举步维艰,但也压力饱胀。  

出来时,真的感觉累了。中午的太阳狠毒地拷打,我把伞压低,信头走着,不小心就撞上人了。  

抬头一看。“温泽逡?”  

“不是叫老温么?听说你病了。没事吧?”  

“你看我像有事吗?不对,听谁说我病的?”  

“昨天下雨,怕你出去忘了带伞,发了信息都没回,就打电话问问,有个男生接了,是他说的。”  

“哦,徐向北。不好意思,我没看到你的信息。”  

“衡蘅,一起吃饭吧?”大男孩满脸期待,小酒窝微显。  

也好。省得一个人胡思乱想,于是笑着点了点头。一起走的时候,聊起了怡红。突然有了主意,怡红的事,或许可以联系社联、妇联,可以召集捐款?  

看了看身旁的大男孩,“老温你暑假还回去吗?”  

“你呢?”  

“我怕是回不了。”  

“刚好我也是。留着做个伴。”

“太好了。可不可以帮一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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