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回归华师。第二次觉得原来大学城是这么地可爱，风雨不动安如山，静静地守候，等待我归来。别说怎么那么巧呢，偏偏两次都是温泽逡在身边。　　

“老温，你先回去哈。有些大事小事，必须马上解决！”我晃了晃手中的手机。　　

“先吃饭吧？吃完一起去。”　　

“不了。我不饿。”说完挥挥手就转身了。　　

可是他拉住我，“衡蘅，不管发生什么事，记住有我在。”　　

哪个华师人会不上BBS，就算不上，谁能躲得开这样的头条花絮？温泽逡，谢谢你，一直都在。我何尝不知道你的心思。只可惜，有些人有些事已经先入为主了。　　

第二天是顾诗诗。　　

女孩儿怎么会乖成这样，我离开的这几天，布置下的作业做得有条不紊，还很担心地问起怡红。　　

“就考试了，林老师，你看这孩子，能行吗？”顾姐给我递过一杯茶，忧心地问。　　

我摸了摸诗诗的头说，“顾姐你别太担心，这样诗诗会更有压力。我看她状态很好嘛，学习进度也跟得很紧，能发挥出正常水平就可以的。诗诗，你说是不是？”　　

女孩儿甜甜地笑着，“我现在就想马上考完。”　　

“厌战情绪？不应该哦。不过也就这两天了，很快到的。”　　

真的很快就到，那天吃完早餐，顺便拐进手机店拿回我的手机，那个人说手机得了较为严重的内伤，之前的信息很难保全，我“啊”了一声，很无奈地试着打开，居然马上就来了电话，是我妈。　　

“喂？妈。”　　

“衡蘅！谢天谢地，总算接电话了。回校了吗？”　　

“回来了啊，怎么了？”　　

“前段时间听你说要出去，新闻从昨天下午就一直在播地震，打电话又一直无法接通，吓死我了。”　　

“地震？哪里？”　　

“四川啊，震得可厉害了，医院啊学校啊通通坍塌得不成样。看得我是心惊胆战的，衡蘅呀，没事就不要乱跑，呆在学校好好学习就可以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刚挂下电话，又来了一通，是顾姐，算算今天是诗诗考试呀，怎么有时间通电话？难道出事了？果然。　　

 “林老师，现在方便吗？能不能过来一趟？这边出了点状况，只有你帮得上。”　　

说风就是雨的，只一会儿顾先生就到了，送我到了考场。严格说来，这个算不得考场，诺大的教室就诗诗一个人，她正埋头答卷。看起来很正常啊，要我做什么呢？　　

“林老师，”顾姐拉过我的手，“没有人监考，今天恰好就诗诗一个人过来考，这卷子只能做一个半小时……我刚刚看了，诗诗很多没填，我也不懂。你看你能不能进去，稍微帮帮她？”顾姐手的温度很高，几乎让我错觉是不是我被握住的手马上就要被融化。　　

“这样，不行吧？”我想了想，慢慢说出。　　

“林老师，你也知道争取到这样一个机会有多难。当我求你，行吗？”顾姐的眼泪就快掉下来了。　　

“顾姐，别这样。你看诗诗，她很镇定，我们要对她有信心。怎么也不能教孩子作弊啊，是不是？顾姐，你听我——”　　

可是她跪了下去，那么干脆我几乎都能听到衣服与空气猛烈摩擦发出的声响。“林老师，求你了！”　　

一刹那思维变空。天下父母心啊。　　

此情此景，别无他法，我只能扶她起来，一步一步迈向诗诗所在的位置。　　

绝对不难办到，小学六年级的试题，只需要坐下去看看题然后告诉诗诗答案，顾姐一定会帮忙扫除一切外部障碍，反正只是家庭教师，家庭教师家庭教师，如果不能代表着家庭的根本利益算是哪门子家庭教师？再说林蘅你必须明白你需要钱，钱再怎么不可爱你想想可爱多多可爱。回头看到双眼企盼的顾姐，再看看专心考试的诗诗。可我打不败，我始终打不败心中的某个形象，那，再次被辞退吧，有些最根本的东西我的教师身份不允许我不恪守。　　

“诗诗，老师打扰你一会儿？”　　

“有事吗？”　　

我快速扫视了一遍试卷。问她，“觉得卷子难不？”　　

“有些题很难。”　　

“但是，老师对你有信心，加油！让老师坐在这里为你打气，好吗？”　　

诗诗没说话，只是微微点点头，继续埋头做卷子。我就这样一直僵坐在旁边，不长不短的一个半小时。交完卷子后，诗诗转过来用她纤细的手指给我擦汗，甜甜地笑着，说：　　

“老师，谢谢你。”　　

只一句，胜过千言万语。就算被辞吧，就算因此生活又困苦了吧，无所谓，王岫也好顾诗诗也罢，像我这样的人注定不能亲手去毁灭，那些个玉壶中的片片冰心。　　

回到时已经是中午。室友们都在翻箱倒柜，一问，原来是青协揭竿而起，一呼百应，大家都急着为震区筹集物资。这次四川真的震得太厉害了，跟惊世骇俗的唐山大地震有得比。室友还告诉说，专业有一个师兄，他的家乡就是震源汶川，所有的在乡亲戚一个也没联系上。真惨。然后就噼里啪啦地边三八边翻箱倒柜搜索衣物。　　

“对了，衡蘅呀，昨晚莫小艾过来找了你。”室友的话音刚落，就传来了敲门的声音。打开一看，还是她。　　

 “衡蘅……拜托，借一步说话？”　　

原来林蘅也这么重要，都跑来拜托我。尽管上午顾姐事件的阴影还在，但莫小艾这样低声下气，大概真有什么事，想想还是答应了。我刚拿了手机钥匙带上门，她就拉着我的手上了楼顶。　　

“衡蘅，你联系上向北了吗？”　　

就这么一句已经让我无从回答。只能摇头。　　

“多久，多久没跟他联系了？”　　

“算今天，十一天。”　　

莫小艾的眼神骤然黯淡下来。像是本已裂开的一个瓶子，靠着一线希望的张力在支撑，现在希望断了，刹那间张力撤退瓶子崩裂，破碎满目。她蹲下来，头埋在膝盖上，小声地啜泣。呜呜咽咽的声音，不绝如缕，像夺命毒线，一下子杀死了我心中那个美丽聪慧的莫小艾。　　

“你没事吧？”可我还是蹲下去。　　

她哽咽不住，把手机递了过来。　　

小艾，我到了，巴蜀没让我失望。看到林蘅，帮我跟她说一声。一直联系不上她，大概那家伙换号码了。　　

巴蜀……徐向北他，去了四川！　　

翻看那条短信的日期，2008.05.09.。那天，我还在广西。　　

我掏出手机，拨通。　　

“您好。您所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　　

挂掉再拨还拨不停一遍一遍地拨，徐向北，你也掉进河里吗？林蘅在给你打电话，以前什么小悲小伤打给你不是都马上接吗？你说我们心有灵犀你能感应到我的感觉，现在这么强烈的愿望你怎么可能没有感应到？一遍两遍三遍四五六七八九遍，我的手已经颤抖不已，可是传来的依旧是不变的系统回复音。　　

“联系他的家人了吗？”　　

“从早上就开始联系，包括我能联系上的所有朋友，还打电话到车站查了他买的车票，终点站是成都。虽说离震区不近，但是，谁知道他又转去哪里了没呀？他那么爱东跑西跑。就向北那样的为人，知道我会担心，不可能一点音讯都没有……为什么偏偏是四川呢？那天他醉了说出口我就应该阻止他，为什么偏偏不呢？对不起……”　　

“醉了？他喝醉了？”　　

“是。因为……孩子的事情，他说他再不可能挽回你了，你不会再理他了。我本该都说明白的，可为什么不呢？”　　

“别自责，他一向如此。”想走就走，这才是徐向北式的人生。可是徐向北，在走之前你想跟我说什么？我没换号码没把你加入黑名单甚至一直在等着你的电话……　　

“不是！我知道我阻止不了他。可是衡蘅你相信我，他喜欢你。”　　

“徐向北，喜欢我……”小声地念出这行字，泪很不争气，莫小艾这么几个字一挑逗就马上溜出来。　　

“是。我知道你也喜欢他，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我知道那个孩子让你对他绝望了，可是，那是一个错误。”　　

“错误？”　　

“在北京的那个晚上，我们太高兴了，两个人都喝醉了……衡蘅，我们都很年轻，你可以理解的，对不对？”　　

我还没想好答话，莫小艾接着说下去，层层进逼：“衡蘅，你仔细想想，你比我先认识的徐向北，他是怎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他对你是怎样的你还不清楚吗？你，难道真的要为了那个错误的孩子，放弃他吗？难道这些天你会好过吗？”　　

果然是招牌主持。但是，莫小艾她，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呢？　　

莫小艾犹豫了一下，大概料定告诉我是不会有大碍的，终于还是说出口，“我要去美国了，下个月，”温泽逡没料错，这其中到底又多了怎样的内幕？突然觉得我实在太单纯，单纯得十分可悲。“我希望他开心，只有你能办到。”　　

再一次发现我致命的弱点，心太软。“希望他开心？小艾，你对他——”　　

“我喜欢他。”她打断我的话，“我——喜——欢——徐——向——北。”一字一顿，丝毫不见退让之意。　　

好聪明的女人，聪明得可怕。如果不是留学美国对她更有吸引力，如果不是徐向北生死未卜，大概，这些话我永远也听不到了。想起薛宝钗，说穿了莫小艾不就是一个80后版的薛宝钗？　　

可是，接下去该怎么办？回去，没错，首先要回去，离开这个美丽聪明的女人，我才有空间恢复思维。　　

她拉住了我，“衡蘅，如果联系上向北了，拜托第一时间让我知道，我必须知道，他还活着。”

女人啊，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