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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青瘦春(6)

时间:2009-09-28 17:34:07     作者:蔡丹琦      浏览:18067   评论:0   

  

  

(六)

 

   

  

记忆似乎断裂。  

那晚回去之后躺下,一醒来就已经是火车站,灰蒙蒙的天色,四面散去的旅客,鼻涕狗屎办证梅毒交友混杂一团的墙壁,更诡异的是,就站在前面的温泽逡笑眯眯地看着我,手中挥舞着两张车票。  

中间那些记忆通通隐退了。一霎时线头丢失了混沌成一团。醒过来时,徐向北不见了,莫小艾消失了,我带着沉甸甸的三万块向着广西奔去,坚持送我来车站的老温帮忙去拿票,电话订的票,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两张。  

“我订错了票?”  

他折弯中指刮了一下我的鼻梁。“你说呢?”  

“不应该啊。”  

“走吧,都订了买了,不去白不去。”  

莫名其妙就这样孤独的逃避变成了相伴的旅程。  

  

不可思议的困难,那个到达的过程。火车到了站,转公交到县城,还要搭那种能飙走魂魄的摩托车,悬崖峭壁,山回路转,崎岖泥泞,荒村野店,都忍过去了,终于看到怡红。  

麻花长辫,在水一方。绝世而孤立。北舞出身的章子怡,《十面埋伏》里如何唱得尽这种味道?  

高兴呀开心呀这些词都形容不来。这次我没有哭。在来的路上我跟温泽逡约好,这一旅程不许有一滴泪,某些悲痛不需要泪水去同情。高兴过后,一侧身看到怡红身后那湾水,安详柔和,切断了两岸。  

我咽了咽口水,“怡红,要过这河?”  

她点了点头。  

“游吗?”  

她笑着说,“衡蘅许久不见,你真是没怎么变,看那。”  

终于我的近视眼看到了,十来米宽的河面,驾着一根杉木,仅仅一根,圆滚滚,一公尺来长的直径。  

“这里的人都走惯了这桥。所以——入乡随俗啊。”  

“孩子老人都走?天啊,还有多少河?”  

“河有很多,但你需要渡的就这么一条。怡红拉住我的手,“别怕,你跟在我后面走。”  

“不不,我第一个走。看着你走,我会晕。”说着我把包包扔给了温泽逡,挤着眼睛跟他说虽然我不会水,但也许走得比他还好呢。  

就上了杉木。  

双手平展,按着怡红的要求,眼睛只看杉木不看水,左一步右一步交接着居然也很顺利。  

没敢怠慢,偏偏一脚踩在树疙瘩上,还来不及晃悠就掉水里去了。时值深秋,这大山里的水是彻骨的寒,扑腾几下,咕噜噜地水直往口鼻耳朵里灌,救命也喊不出来。幸而很快一只手扣住我的腰,知道得救了。可是怎么会呢?感觉就是你,手环着我,在我的耳后拼命叫我的名字,告诉我保持清醒,用力呼吸,徐向北,是你吗?  

肺部一阵剧痛,然后是肚子,胃抽搐,我翻起身吐了很多水。  

“吐出来就没事了,别怕,大口呼吸。”睁开眼看到温泽逡,然后是怡红,背后是很多的山,墨绿色,中间漏出一点傍晚的天。  

突然想起来!果然,手机湿了,再用不了。屋漏偏逢连夜雨,瞧吧,我一个不留神扯断了这唯一的线。  

我果真没事,还能饿着肚子跟着他们走了半个来钟的样子。  

终于到了。是一个小山坳,星月阑珊,灯火零星,炊烟袅袅,虫鸣声声,有一种透心的安静。  

拐过几条羊肠之后,不知道怎么就站在一扇门前,怡红推开门,橘红的光色铺地,接着出现的是声波:“边个啊?”几只音回荡在空气中,孤零零怎么也结不成块儿。  

“我呀,校长。”怡红领着走进去,“他们到了。”  

看到了,果然跟声音一样,沧海桑田。皱巴巴的脸,眼部嘴角都开满了菊花,看到我们,先是一愣,再是颤抖,然后走过来拉住我们的手,大半天只重复着几个字“谢谢——真的谢谢!——”依旧是沧海桑田,但这次有一点近似于悲壮的味道。  

“因为我不知道泽逡也来了,家里实在没地儿好住,只能提前带他们过来,打扰校长了。”怡红走过来笑着对校长说,及时阻止了校长即将横流的老泪,幸好,不然,如此煽情我如何能守住和温泽逡的约定?  

校长才反应过来,用带着浓重粤方言的普通话说没事没事,就是学校太破,要委屈了。  

“校长客气了!要是怕,就不来了,千万别见外。”温泽逡握着校长的手说,才发现如果静下心来,他的声音很好听,温和,淡定,一如他一贯的为人。  

一回神,学校?这里是学校?中央是排得整齐的几块儿木板,垫着石头,东面的墙壁有锅灰的痕迹,西面的墙上贴满了纸张,还有一个小红花栏呢。最豪华的,该是那张讲台,一根蜡烛,一盒粉笔,一叠子书跟本子,大概在我们进来之前,校长就一直在忙着。  

“校长,您忙您的,别被我们打断了。”  

“不忙不忙。都没吃饭吧?”说着挪了挪椅子,垫脚好去拧墙角的开关,那开关连着电线,末端有一个灯泡,如同结在荒季的一个瓜。  

怡红拉住了他。“校长,别忙了,现在不用灯。饭我家里已经备下了。就是不够住,这几天怕是要住这里了,您忙您的,我先带他们去后面看看。”说完领着我们从另一扇门出了教室,后面是一片草地,紧挨着教室有另一间更小的泥房,看来就是校舍了,借着月光,可以看到草地上有一张长桌子。想起在华师怡红跟我说的话,真的一点不假,怡红以及这里的孩子便是在这张长凳子里吃完了这几年的读书岁月。想想有点可笑,就在几个月前,同样身为学生的王岫却用一跟冬虫草来消耗掉请家教的学习时间。  

千山万水,此时此刻我总算亲眼目睹怡红感慨的源头了。  

进了校舍,居然还隔成两半,外面的一半有一个大炉灶,堆放齐整的柴火旁边又是一长条的桌子,上面叠着被子,进了里面,还是一样的长桌子和被子。  

“别看是小学,有些学生的年龄也不小,总该有点避讳。这外面的是男生睡的床,里面是女生睡的。刚好今天周六,学生明天才回校。今晚,我们三个就睡这儿。说着怡红扭过头,“我们走吧?行李还是带上吧,以防万一”。  

刚好要走时,走进来一个男孩儿,小脑瓜湿漉漉撞在我的肚子上。  

“呀?还有一个没走呢!”我蹲下去,“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儿臊了,一下躲到怡红的身后去。  

怡红拉着他的手说别见外,这里的孩子少见外人,都怕生。“这是强子,校长的孙子,他爹娘都到外面打工去了。刚洗澡完吧?留宿的学生都是在外面那个公厕洗的澡,我怕你们洗不惯,过我家洗去。”  

刚走出门,强子就追上来了。浓黑的大眼盯着地下,直往怡红的手里递东西。怡红摸摸他的小脑瓜儿,“真乖,替霞老师谢谢你了。快回去做作业吧。”男孩儿就屁颠屁颠地走了。  

待怡红打开手,一看,几颗夜明珠。小时候我也玩这个,大概是硅胶材料做的,放到太阳下晒着,到了晚上拿进被窝,可亮着呢。可霞红姐要这个干嘛呢?寒窗苦批作业,效法车胤借萤光?  

“呵呵,也没什么。自从姐病了之后,就很怕黑,家里穷,哪能一整夜地点火?这是孩子们的一点心意。”  

“怡红,霞红姐的病……”我还是问出口。  

“没关系的,人各有命。”  

我还想问什么,老温拉住了我,问说,“你们听到什么了吗?”  

月儿初升,安静的山窝儿更添静幽,真的有一丝声音,仔细听,像是一个女人的哭喊声,远远近近,若隐若现,一如春季漂浮在空中的游丝。  

怡红突然想起什么,一下就跑起来。“衡蘅,泽逡,快走!”  

难道是霞红姐?顾不得什么跟在怡红身后跑。  

声音越来越清晰,左山右陌,柳暗花明,终于到了,可怕的声音,忽高忽低,像一把坚韧的匕首把山窝的静幽捣个粉碎。  

“——啊!——走开——禽兽——啊!不要走啊,求求你——救我、救我——生哥——天哪,为什么你会这样黑啊——啊呜呜——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怡红跑进家门,“怎么会这样?家里的蜡烛呢?怎么不点上?”  

“用完了,你爹出去买了。”迎出一个婆婆来,老泪横流。  

“怡红,夜明珠。”温泽逡走过去提醒她。  

怡红听了往一侧走去,房屋的一旁有一小间木屋,黑漆漆的像是长满了青苔。温泽逡拉着我的手跟在后面,怡红推开一扇窗,里面伸出一只手来,那女人的声音更是响亮:  

“——生哥,是你吗?你救我啊——好黑好黑——呜呜呜呜——又来了——咬我——”  

怡红把夜明珠放在那只手上,“姐,是我。你看,学生又给你夜明珠了,多亮,多好看。”  

“亮了。夜明珠。学生。是怡红?——怡红,是你吗?”夜明珠照亮了她的脸,枯瘦嶙峋,嘴巴左侧有一块阴影,看着像是肉瘤,很是恐怖。  

“姐,有我在呢。”怡红很美地微笑着,可我分明看到她扑闪的泪。  

“怡红?真的是怡红。衡蘅,她来了吗?”  

我想上前,怡红却挥手示意,要我们走开。“姐,她到了,还有另外一个同学,现在在学校里面。说明天一定过来,姐,你吃药了……”  

婆婆过来拉我们进屋里坐,还端出饭菜,怎么也要我们先吃。这一天七上八下地,我是真的被吓到了,话也没敢多一句。默默地吞咽时,从那间木房的方向飘来了歌声,飘逸清晰。  

我来自偶然像一颗尘土/有谁看出我的脆弱/我来自何方我情归何处/谁在下一刻呼唤我  

天地虽宽这条路却难走/我看遍这人间坎坷辛苦/我还有多少爱我还有多少泪/要苍天知道我不认输  

感恩的心/感谢有你/伴我一生让我有勇气作我自己/感恩的心感谢命运/花开花落我一样会珍惜  

是《感恩的心》。  

  

颠簸了一天,很早就躺下。怡红还在忙,她把校舍的窗户盖好,仔细地在上面系上铃铛。还嘱咐温泽逡,听到铃铛响,就过来看看。然后才过来躺在我身边。  

“怡红,这里很不安全?”  

“也不是,有备无患嘛。照理说有泽逡在,那些小流氓不敢乱来的。放心睡吧。”  

“不想睡。好不容易见到你。”  

“哈。乖乖。”怡红停了停,“我知道你很疑惑,我也没打算瞒你。是艾滋。”  

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是我听错了?  

怡红侧过身来抱住我,小声呜咽着,“衡蘅你说,为什么做人要这么累呢?”  

我没说话,双手环住她。怡红她微笑着勇敢得太久,现在我来了,有了一点依靠,她有权利可以好好脆弱一次。哭了之后,怡红恢复了平静,给我说了霞红姐的故事。  

  

“这个学校虽然很烂,却是附近几个村唯一的一个小学。校长知道深厚,一呆就是一辈子。本来还有一个老师,前几年跑了。那时姐刚好辍学在家,知道没书读的痛苦,就进来当了老师。  

“这样的大山山,靠读书拼得未来的人实在太少,几乎没有家庭愿意浪费珍贵的劳动力来信赖教育。学生随意旷课,退学的人更多。姐不气馁,跑东跑西,补课劝学,不辞劳苦,赢得大家的好评。  

“年复一年,本来就破旧的学校在岁月的压迫下更是破残不堪。终于有天,附近的几个小流氓趁着学生睡觉时,猥亵了一个女生。很快,那个女生退学了,接着,又有了第二个第三个。年迈的校长无计可施,姐不忍心让年幼的学生受此欺辱,努努劲儿跑到县城,甲局乙局丙局地找下去,可谁管她呢?她终于忍不住跪在地上,哭着说,‘求求您拜托您,就算不找出那流氓,至少您给我们学校支付一点钱,好让学生有个安全的住处吧!’  

“那个人答应了。但是就在那天晚上,他用钱诱逼强暴了姐。第二天回来的路上,生哥,也就是姨妈给姐谈的对象,给了姐一个耳刮子。姐没告诉我,到底为的是什么。我仅知道,过了几天,生哥离开村子到外面打工去了,再没有回来。他走的那天,校舍开始动工,姐不吃不喝一直帮忙搬东西,晕倒在沙石中,大病了一场,好了之后,任何人给她谈对象,她都婉言拒绝。大概,她下定决心,这辈子就嫁给这所小学吧。  

“才过不久,教室屋顶破了,偏逢雨季,根本上不了课。不知详情的校长以为姐真的可以,拜托姐再跑一趟县城。姐去了,在丙局门口犹豫了很久,一咬牙,进了窑子。反正都一样,不是吗?在她眼里,那些衣冠楚楚的人民公仆还比不上进窑子发泄兽欲的流氓!  

“校舍建好了,教室修葺了,书本买上了,姐也病倒了,查出了艾滋,送到县城里医治,因为医疗费不够,又回家。家里人不想影响我学习,没说。但人言可畏啊,空穴来风,人前人后都有异样的眼光,污秽的嘲谑。姐受不了,开始失眠,神经脆弱,在每个黑夜里疯狂地叫喊,语无伦次,竭斯底里。家里本已山穷水尽,如此一来更是束手无策,只能给我通了电话。”  

  

“就是暑假那天,我见了曾小姐,领了家教?”我真的是拼了命才想出这一句接上的话。  

怡红点点头。“那份家教后来怎样了?”  

我摇了摇头。“呵呵,技不如人啊,教得不好,被辞退了。”  

“那顾诗诗呢?应该差不多要升初中了吧?”  

“是呀。诗诗真是个好孩子。行了,怎么说我的日子肯定比你的滋润多啦,你就不用担心啦。”  

“哈哈。看得出来,这”——怡红用手指了指外面温泽逡睡觉的位置——“到底怎么回事儿啊?”  

“呀。可别乱说,我跟老温可一点事儿都没。”  

“没?人家都追随你到这来了。别说,下午你掉进河里,他那个紧张的样子。不过衡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徐向北呢,他怎么办?”  

心突然用力疼了一下。“没怎么办呀。这事搁以后再说,快睡吧你,这几个月看把你瘦得,要好好休息才是。”  

“是是,衡蘅小姐,遵命。”  

“怡红,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为了这么想你的我,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啊。”  

“难道你以为我陈世美啊?也是苦想着你啊!只是我姐的情况这样,我实在不忍心离开。对了,好像我们学校在安排顶岗实习?”  

“是啊。两个实习生代替一个在位老师,要一个学期,但是必须到贫困山区。怎么,你想申请?”  

“有考虑。我想申请回来这里,附近也行。”  

“呀,真聪明!这样一举两得。那要不要我帮你申请,还是你想?”  

“再说吧,这事儿不急……”  

“嗯。怡红你——”转过头,却看到她已熟睡的脸,孩子般纯洁,微微打着鼾。  

  

第二天一早,就见到了霞红姐。  

我从没想过,一个中晚期的艾滋病人,可以如此美丽,那是一种由骨子里散发出来的美,战胜了发烧腹泻淋巴结肿以及肿瘤摧残得枯萎的外表。每条生命都必须在其有生之维度里挣扎,开拓出属于自己的人生,强大也好,短暂也罢,尽管结局是令人悲伤的死亡。可是在这样一个临近死亡的人身上,却看不到任何的悲哀,一种颇为强大的灵性取而代之,那是关乎生命终极意义的,华丽的文笔绝对形容不出甚至靠近不了,或者感觉,像是听萨顶顶的梵文歌曲?  

打开窗门的那刻,她正伏在床上认真地在给学生回信,轻轻地吟哦,还是《感恩的心》。  

具体的情形没有记得很清晰,只记得她看到我们,很仔细地戴好手套、口罩、帽子,露出一双笑得很弯的眼,我问怡红可不可以打开门抱一抱她的时候,那双眼睛又沁出最清澈的泪花,清晨的阳光中闪耀着微弱的光,一如昨晚强子塞进怡红手中的夜明珠,在某个黑暗的时刻给予了一点慰藉。  

见过霞红姐之后,我们没有马上离开。温泽逡和怡红两个东南西北地跑建筑材料,校长则联系各村村委要求召集自愿劳动力,我便成了名正言顺的老师,站在那最豪华的讲台上给台下那群小屁孩儿讲课。事情进展得很顺利,三天后,一切已都安排妥当,该是离开的时候了。  

怡红没有一起走,她笑着说快了,等到新学校落成,有新的老师过来马上回校。还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衡蘅加油。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个故事,你和某个人的故事。希望我回去时,故事已经圆满。”

某个人。是呵,终究需要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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