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竭尽所能，抽丝剥茧，顺蔓摸瓜。就这样，构筑希望，撕碎希望，与日子斡旋着西西弗斯式地寻找。可不曾料想，触了目，更惊心啊！血淋漓，灰蒙蒙。一连几天，做梦都是血肉模糊支离破碎的画面，什么范跑跑什么马跳跳都在山河破碎的背景里入梦来，偏偏不曾有他，徐向北。可那谁谁说可以死马当活马医，那诗人又说什么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再来一个现代名言什么人生最大的资产是希望，看吧这么多人在勉励着我，徐向北你说，我可能放弃吗？　　

才知道古代那些女人有多能干，没有飞机火车电话和网络，千里都能把夫君给寻出来。自叹不如，太不如，四通八达的现代社会状况，我却搜不出徐向北的下落，幸好，每天每天都能得到一些与他相关的信息，那些寻寻觅觅的日子里，我靠着这么一个更趋丰盈的徐向北，拾取一些慰藉。　　

那个消失了的徐向北，他在空间的某个角落里二维三维地立体起来，我看到同学眼中的徐向北，他非主流，略带神秘，思维独特，但又平易近人有求必应……又人肉搜索意外地看到一长串的奖项跟荣誉称号，曾经那些荣耀成了我口中甜美的可爱多，草莓香草曲奇巧克力……还有那些他的功课他的专业他的绯闻他已经签了约的那家国企……甚至，我意外地挖掘到，这样一个成日里天南海北的男孩儿，无根状态的根本来源。　　

“你好，我是林蘅。请问是徐向北家吗？”　　

“林蘅？小北在学校，找他有事吗？”一个老太太的声音。　　

“他最近有没有跟家里联系呢？”　　

“最近？没有吧，你等等——他爷爷，小北最近有没有消息啊——没有呀，是不是他发生什么事了？”　　

“不是不是。只是……很久没联系，想看看老同学最近怎样。”　　

“呵呵，没事儿就好。虽然爸妈都不在身边，但小北这孩子自小就懂事，在外面我们都很放心的。”　　

“爸妈不在身边？”　　

“是呵，他们习惯了在外面，很少回家。”　　

“叔叔阿姨是在外面工作？”　　

“不是呀，我那儿子和媳妇就爱跑东跑西。我和他爷爷也习惯了，就是苦了这孩子。自打他出生，就很少见他爸妈。”　　

“原来是这样。”　　

“林蘅对吧？你有空就和向北一起回来陪陪我们啊，向北在家的时候经常提起你呢。”　　

……　　

家庭是心灵的摇篮。大概那些最贴心的爱流浪得太遥远，使得某些人一生下来就注定是一种无根状态，飘呀飘摇呀摇。　　

那么徐向北他到底，飘摇何方？如果是风筝，至少也给我留出一线希望？　　

五天了。　　

上午是元明清文学的课。讲了李清照：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华师特有的《梁祝》铃声响起，下课。　　

一个人听着歌从楼梯往下走的时候，一个包裹晃进了我的眼前。　　

侧过眼去，看到温泽逡，他指了指我的耳塞。我拿了下来。　　

“你这傻丫，我在后面喊得嗓子都哑啦。”说着用手推了一下我的头，“最近怎么了，总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儿。”　　

“北京。”我看到包裹上面的寄送地。是北京哪个朋友寄的？　　

“昨天我去收发室，看到就顺便拿回来。都很久了。”他指了指日期。　　

难道……我拆开，果然。是徐向北给我寄的《旅游天地》，他没有留副本，直接给我了，不奇怪，家里宿舍里的书架上都已经有不薄的一叠。　　

打开到布拉格的那篇，上面有一行字：　　

林蘅，又欠你一次哈。　　

那是我们一贯的做法，谁发表文章或者获奖，谁就得答应对方一个要求。常常我要可爱多，徐向北就会翻两个白眼看着我说林蘅你是不是傻瓜啊，大学城有禾绿有大家乐偏偏要一个三块钱的冰激凌。　　

“哈哈，鸿鹄安知燕雀之乐哉。”　　

“什么？”温泽逡一脸不解。　　

“我常常这样回答他。”　　

“他？谁？”　　

我摇头。徐向北，这次我不要可爱多了，我要你活着，好好地活着，你能答应吗？　　

“你没事吧？”　　

“没事。一起吃饭。”　　

 去食堂要路过展板，校团委的那一大块上围了几层的人。我好奇想上前，却被温泽逡拉住，“先吃饭吧，好多人。”　　

“食堂更多人。”他还想阻止我，我看出来了带点故意。越是这样我越想搞清楚。　　

“居然是莫小艾。”学生甲从人堆走出来，对学生乙说。　　

“对呀，不是温泽逡吗？”乙也一脸的不解。　　

是莫小艾不是温泽逡？怎么回事？我妄图从温泽逡眼中得出解答，但他故意回避。　　

顾不得什么了，我叫住甲乙，“不好意思，请问大家看的是什么？”　　

“哦。不就留学最终定下的人选嘛。”甲回答。　　

“留学？那温泽逡，去的是哪里？”我试探着问。　　

“就是没有他的名字。”乙接过来，“之前明明学校推举去美国的人就是他，不知道怎么的就变成了莫小艾。但是也不应该啊，怎么会其他国家也去不了了。怎么，你认识他？”　　

我回到温泽逡身边。　　

他无奈地笑出了酒窝，拉着我到了车亭。　　

“问吧，知道你不搞清楚肯定不好过。”　　

“你知道？真的不好过。感觉自己像白痴，什么事情都是最后才知道的。从什么时候开始你想出国？明明推举的是你，怎么又换了小艾？那为什么你又不去其他国家了？为什么完全不跟我说？你知不知道大家都不在你也走了我会相当地难过？你这样不给我一点心理准备，你安的什么心啊？你——”　　

我还有一串问题的，可是他阻止了我，“小姐，这样怎么回答啊？”　　

“一个一个来！”　　

他叹了一口气，从长答来，“第一个是，什么时候想出国？这是一直以来家人对我的希望，希望借助我顺利移民美国。　　

“第二个，是……对，怎么换了小艾。确实最符合条件的人是我，之前推举的人也是我。但是小艾很能干，她认识那所美国那所学校在中国的特邀教授，叫王云峰的……在中国，你知道的。　　

“第三个问题……去美国是家里人的希望，既然破灭了，也就算了。其他国家也没想要去，反正，我一直觉得华师很好。”　　

华师很好？天哪，这温泽逡看来比我还傻逼，怎么可能华师能胜过到国外去走一趟，就算学不来什么，至少眼界广了学历高了，最不济外语还能溜得不行啊，看来，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蘅蘅你真的，那么希望，我去留学吗？”他的眼睛直逼着我，才发现原来我漏掉了很关键的一点。　　

“老温。徐向北，他会回来的。”握紧了手中的《旅游天地》，没敢看他的眼。　　

他停了一下，那么几秒钟，就还是折弯了中指来刮我的鼻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着。没关系的。”　　

“老温你——”　　

“差点忘了，”他笑出酒窝直接拦截我的话，说完还伸出右手，　　

“干嘛？”　　

“恭喜你呀！师范技能，以第一名的成绩进入院系复赛。”又伸出左手，拉起惊呆了的我的右手，握在他的右手中，“合作一点嘛。为了鼓励你，决定奖赏你这个。”他掏出两张票。　　

星海音乐厅。永远的马勒交响曲系列。还是克劳斯·威瑟指挥的，我最想去的那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