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这天中午村长从县城带回来几个老板模样的人,还有一个戴眼镜的人拿着一个箱子,看样子似乎是技术人员。,众人估计是来‘解围’的,因为现在各家各户几乎都被困在甘蔗这个节骨眼上,谁先走出来,不仅年关易过,且对下一年的投资资金松与紧起着决定性的作用。这一天大家的注意力都没有分散过,只要一有机会,每个人都会极力把自己的甘蔗推销出去。可是,‘老板’并没有去村里庄稼种得最好,种甘蔗最有水平的人家转,而是随着村长的带领,去那些和村长关系稍好的人家。
吃过午饭后,实质性的阶段到了,村长领着’老板’来到村里的甘蔗地。因为霜冻过后天气一直晴朗,所以甘蔗的叶子枯黄的速度很快,一眼望去,只见一篇白茫茫里泛着点绿,风吹过,枯叶索索作响。
村民们也坐不住了,纷纷来到田里。霜冻了,谁都没有办法,只好干等。现在村长似乎有路子可以走,所以大家都想看看。其实大家的受灾程度都是一样的,村长成功了,自己也可以试一试。
“刘老板,你看这甘蔗,还可以吧?”村长看着其中一个人问。刘老板是负责县城的糖厂原料采购的,全县的甘蔗,有大半要经过他那一关。
刘老板:村长啊,我现在还不能给你答复啊,我得等我这位‘技术骨干’检验过你们的甘蔗才能回你话。你说,做生意,总要讲究利润啊。你看这白茫茫的一片……说实话,我还怀疑这东西还能不能吃啊,我总不能把一大堆‘垃圾;运回厂里啊。
刘老板望了望‘技术骨干;,只见‘技术骨干’摇摇头。
村长:那什么时候能给我答复啊?价格不是问题,可以商量,再说,咱们是老同学了……村长和刘老板初中的时候是校友,通过一系列的关系才请了他来。
刘老板:唉,这不是同不同学的问题,大家都要吃饭这我很清楚,但是,眼下大家都很困难……我尽量吧,这样吧,我下星期给你答复吧。
“下星期?”,村长心里忽然没有底了,自己找了村里经济条件好的人家一起凑钱找关系,把人请来了,却……村长自己的心里也明白,甘蔗越等变质越快,人可以等,但是几百亩的甘蔗在这形势是不能等了。
“老同学,你说全县的农民都等着我,我能快吗?”刘老板故作苦笑状,“这样吧,三天后,好吗?我还有其他事,我走啦。”
不等村长反应过来,刘老板就已经走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刘老板还是没有答复。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答复是不会来的。
村长还是不死心,又央人问了问原因,只得到一句答复:甘蔗严重变质,谁都不会要。当这个消息传到村里的时候,大家心里都凉了半截。特别是家贵,自己不会什么活,一辈子就守着那点田地,今年自己是非常用心经营荷兰豆和甘蔗的,现在,希望变泡影!眼下年关将近,家里的拮据程度已无法形容。自从大嫂离家后,大哥也没有出去接过活了。现在家里的经济来源都断了,家贵似乎感觉得到了自己孩提时的大饥荒又来临……
冬至一过,大家都着手准备新年了。虽然今年大家都有损失,但是他们还没有到见锅底的地步。
家贵也开始思量着该如何度过这样一个年关,庄稼人能够想的法子就是把自己的粮食变卖,然后购置自己需要的物品。但是每户人家都不会变卖很多自己吃的粮食,得留一条后路给自己走。
喜花最近都没有上学了,家贵也感到奇怪,问她回答也只是“考完试了”,家贵看不到其他家的娃儿呆家里,也觉得纳闷,直到有一天班主任找到家里,才发现喜花是为了逃避考试费而不去上课的。家贵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虽然心里很着急,但是不知道自己能够做什么,所以就由着喜花。其实家贵也知道喜花的性格,物极必反,自己在大哥面前有时候也只是做一些比较明显的暗示,希望大哥能够觉察到喜花细微的变化,但是家福是一个老粗,况且今年家里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他也受到很大的打击。现在家贵几乎感觉不到大哥年轻时的干劲,只是觉得这一年大哥老的很快。虽然年纪只是近四十,但是做事情的时候经常力不从心了。
喜花不上学有她自己的想法,她想自己改变自己的命运。喜花虽然年纪还不是很大,但是也看多了乡里的姑娘的命运。在农村,家庭条件好些的会送女娃上学到高中,最多也是高中,条件差的自然上到小学或者做个纯文盲。年纪小的女孩在家里帮着家里干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稍大的,自然会跟随刚兴起的民工潮南下,为家里挣点补贴或成为家里的经济支柱,等到当嫁的年龄,自然就是媒婆牵线,嫁到婆家后相夫教子,重复母亲那一代妇女的命运。喜花就是想摆脱脸朝黄土的命运,“我长大了可是要当老板娘的,至少也要像村口的小卖铺的老板娘一样守着自己的店面,不用做苦力活”,喜花常常这样想。
但是想归想,像喜花家,土地是他们唯一的依靠,他们不能靠别人,也没有别人可以倚靠。喜花想出去闯,没有熟人带领的话,她老爸那一关是怎么也过不了的。所以喜花一直寻思着如何有一个足够充分的理由能说服爸爸让自己外出打工。在‘母亲’出走之前,喜花就想想法设法让学校开除自己,这样自己不能上学,家里又有充裕的劳动力,反正自己呆在家里也是游手好闲,爸爸自然会准许自己离家。但是没有想到自己的计划还没有实施,‘母亲就离家出走’,所以喜花经常嘀咕“那几个走得真不是时候!!!”
现在家里遇到了空前的经济危机,精打细算的家庭生活被突如其来的霜冻搅乱,现在年关如何挨过还是一个问题,所以,“这是一个机会”,喜花干脆不去上学了,还给自己一个响当当的理由:班主任说没有交考试费的学生不用来考试了,反正现在是复习阶段,复习就是为了考试,既然自己不能考试,何必在学校耗时间呢?
家贵面对侄女看似有理的分析显得无可奈何,自己帮不了什么,只能眼巴巴看着老天折磨人。
“啊贵,你过来。”娘喊着正在为年关犯愁的家贵。
家贵放下手中的活计,走了过去。
“啊贵,你说家里这年该怎么过?你和你哥有没有想到办法啊?”娘先发问。
“前天我和大哥还寻思着要不我们就多卖几担粮食,先缓一缓再说,这年怎么过不是很大的问题,家里人少了,小孩子也……”,家贵意识到自己说到了一些敏感的话题,赶紧转,“家里需要购置的东西不是太多,米饼我们可以自己做,关键是一些债主上门,我们……,唉,今年大家都不如意,债主上门的次数会比往年多,特别是欠的化肥农药帐,因为我们赊账的次数也多了,店主已经抛出话了,今年再不把往年的旧账算清,以后的肥料得掏现了。”
“唉,那……你看……”,娘转身到房间拿了一个小木盒,小心翼翼的打开尘封已久的木盖。只见里面有一个小布包,布包封得严严实实的。娘拍去布包上的尘土,沉思着解开一层层的纱布,一个小布包,娘解了几分钟,仿佛是解开唯一的希望,一个不到迫不得已不开启的救命锦囊。
“娘,你干什么?”家贵问。
“啊贵,娘嫁到成家的时候没有带什么嫁妆,这是我娘在我过门之前给的一个手镯,传了几代人,本想着到喜花嫁人的时候给她,但是现在家里这状况……我看要不你先拿这手镯去镇上看一看可以换多少钱,咱们先过了这一关再说。家里的粮食不能卖啊,上季的粮食可以卖,但是这下季的要吃一年,卖了,我们吃什么?”娘似乎已经经过深思熟虑。
“娘,这东西不能卖……”家贵急了,“庄稼人嫁人没有什么像样的嫁妆,传家的东西就显得比较珍贵了,你看到时候喜花嫁人的时候我们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的话会被别人笑话的。”
“你别说了,喜花这孩子性格比较倔,想的东西也怪怪的,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到时候再说吧,先过了这一年再说,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娘也不允许家贵再推辞了,“我都想过了,你就按我说的做吧,你哥那边估计也想不出什么法子了,虽说有些活计还没有收钱,但是现在这形势,我看大家基本上都拿不出什么钱了。”
“娘……”,家贵心里还是犹豫着,“这怎么可以呢?”
“唉,反正这东西闲着也是闲着,就这样吧,明天是墟日,你就去看看吧。”娘似乎已经下定决心。
第二天,家贵去到镇上打听收购玉镯的店家,听村里开拖拉机的黄叔说镇上是有一个首饰店,加工,收购首饰,价钱还挺高的。
在镇上转了几圈,家贵终于找到位于镇郊的“财记首饰加工店”。店面很小,只有一块发黑的布门帘遮掩着门口,门口是一个大垃圾堆,臭味熏天。那的环境就像老式电影里的地下党工作室,非常隐蔽。
店主是一个挺着一啤酒肚的胖子,光头,满脸的胡子,外加满脸的横肉,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老板,你这,是不是收购首饰?”家贵小心地问,因为眼前的这位大汉一拳头可以挥倒几个人。
“恩?兄弟,你有什么好家伙?拿出来瞧瞧,咱明人不说暗话,好家伙就要拿出来,呵呵,说说,是金是银?”胖子双眼发光,像是一把利刃,又像是一个扫描仪,往家贵身上搜索,让人不寒而栗。
“不是金不是银……”家贵说话的声音有点小。
“那是什么宝贝啊?看看……”胖子迫不及待地问。
“手镯,玉手镯。”家贵双眼与胖子对视着。
“玉手镯?什么玉?”胖子一听是玉手镯,兴致减了大半,因为民间流行的玉镯一般都是C类产品,或是玉石类手镯,不值钱。
“这个,不好说,你是行家,我就不随便加以评论,你自己看看吧。”家贵掏出藏在身上的手镯,递给胖子。
胖子伸手,但是在接触到镯子的那一瞬间,心猛的跳了一下。家贵递给他的手镯秧苗绿,质地细腻、颜色柔和、石纹明显;轻微撞击,声音清脆悦耳;手掂有沉重感,明显区别于其余石质,这明显是个好玉镯,只是制作的工艺稍微粗糙,但是不影响玉的整体优质。
胖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玉手镯,他寻思着,一个农民,要么是传家的手镯,要么是偷来抢来的,不然不可能拥有这么好的翡翠玉。
“老板?怎么样?”家贵心急了。
“恩,我这本来是不会收购‘玉石’的,但是我看这块‘玉石’手镯还有点价值,这样吧,你出个价。”胖子想试探家贵是否懂得玉手镯的知识,所以故弄玄虚。如果家贵懂,自己可以留个杀价的余地,如果家贵不懂,那是时候痛痛快快宰一笔了。因为这玉手镯随随便便在县城找家首饰店,价格都是几千以上的,这送上门的鸭子,怎么会放手呢?
“恩,老板,你能给多少?”家贵装得很镇定,因为出门之前问过一些有过这些方面的经验的人说跟这些人打交道最好不要先露出自己的底细。
胖子心里也有些着急,因为怕自己出的价格不妥,太少,如果家贵是行家的话,就会看穿自己骗他,那自己就会少了一桩生意。如果太多,自己赚的就不会很多,所以自己先出个三千试探一下。
胖子慢慢伸出三个手指。
家贵看着,说:“三百吗?真的值三百?”家贵有点激动,忘记了别人的经验之教。
胖子乐了,原来眼前的庄稼汉是个老实人,“兄弟,你今个儿算是遇到好人了,一般我不做这种生意,但是考虑到今年农民兄弟受霜冻的影响损失严重,兄弟就当做做好事……”
“恩,大家都应该互相照看的嘛,不过,价格可以再高一点吗?四百??”家贵想抬抬价。
“四百啊?兄弟,这……你看我这是小本生意,利润都是很小的,都要赚的嘛,人都要过日子……”胖子小心翼翼地,其实他心底怕眼前的庄稼汉忽然间反悔说不卖了,那到手的鸭子不仅煮熟了,还飞了,留下自己馋了半天的口水。
“老板,你是好人,这个价钱应该蛮合理的啊……”家贵忽然记得别人的经验之谈,故作‘行家’状,“你看这质地多好啊……”
“好吧,今个儿我就送你这个人情。四百,成交。”胖子微笑着,大肚子挺着,满脸的横肉几乎把小眼睛埋住了。
“给你现金还是……”胖子很急。
“现金吧,不过不要整钞,换零钞……”,家贵怕自己会拿到假币,因为自己很少会碰到100元面值的现金。
“零钞啊?哦哦,好的……你拿着你的手镯”,胖子怕家贵会怀疑自己,所以把手镯递给家贵,转身走进里屋拿钱。
不一会,胖子就把钱准备好了。
“兄弟,在这我们钱货两清,你先看看钱。”胖子故作严肃。
“好。”家贵接过钱,数了数,数目对头。
“要不要留在这吃顿便饭?”胖子故作热情,他很奇怪,家贵一点交易常识都没有,不索要发票,收据等,还不问善后事宜,简直是自己捡足了便宜。
“不用了,我还赶着回家呢,呵呵”。家贵露出憨憨的笑容。
“那,慢走啊……”胖子恨不得马上关上门乐一会。
“好的……兄弟,谢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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