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浊泪(四)第一回:光明的流逝

时间:2009-11-07 10:13:10     作者:余燕业      浏览:18060   评论:0   

喜花走了之后,对这个家表面上没有什么影响,但是忽然间少了一个喧闹的源头,大家都很不习惯。除了不习惯,大家还有担心,因为虽然一个小学没有毕业的孩子出去外面闯荡在农村并不少见,但是像喜花一样没有任何人生阅历的孩子,换了谁,谁都会放不下。
两个星期之后,喜花给家里寄信了,信里提到外面的世界如何吸引人,饭堂有一部17寸的彩电,每天可以看电视……
家福突然感到:孩子的心已经飞出去了。
喜花不在家,这个家还是照旧。家福偶尔还要出去干些木匠活补贴家用,所以田里的活计基本上是家贵在撑着。俩老还是跟着儿子们每天出入田间干农活,三顿也没有什么规律,这其中就苦了家贵,每天既要当男人又要当女人。其实家贵也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虽然每天都累得倒头大睡,但是与其感叹生活没有盼头,不如踏踏实实干好自己的活,养家…家贵唯一觉得愧疚的就是爹娘都七十了,还要和自己没日没夜干活,上半辈子苦,下半辈子还想不了福……
俩老也没有什么抱怨,这是命…只是看到小儿子如此劳累,不忍心,所以尽量帮帮儿子。生病了,都是憋着,或者不敢生病,农村里流行着这样一句话“农民没有住医院的命”,就这样劳累了几年,俩老瘦弱不堪。
转眼过了两个月。
这一天在田间劳作的时候,家福爹突然感到眼睛一阵晕眩,眼前一片黑暗,他慢慢坐在地上,只觉眼睛有阵阵的刺痛,且偶尔有呕吐欲。“会不会是今天早上吃错东西了,”家福爹慢慢缓过神来,并自言自语,“唉,人老了,身体的毛病就多啦。”
“爹,你怎么了?”家贵看见坐在田埂上的爹脸色有点苍白,额头还渗着粒粒汗珠,“要不,你先回家吧。”
“我没什么,可能是今天的太阳比较猛一点吧,头有点晕,眼睛有点痛,”爹站起来说。
“要不你回去吧,不缺这一时半会的,回去吧,今天的太阳是挺大的,回去歇着吧。”家贵有点担心。
“但是……这活儿不是不能拖吗?眼看就快来春雨了……”爹看了看天空,花生地好没有搞好,如果下雨了,就会延迟花生下种的时间。
“别但是,这活计你能全部帮我干完吗?要不你来干,我回去!!!”家贵有点生气。
“我这不是…”爹也急着解释。
“什么不是是的,要是你忙出病来的话,花钱还不说,还要有人伺候着,到时候事情更加麻烦…你说不给家里添乱的不更好吗?”家贵有点不耐烦了。
爹没有说什么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
“成新佑,你还是回去吧,啊贵这不是担心你吗?回去吧,下点米,看中午是做饭还是粥吧。”娘也说话了。
“好吧,那我先回去了。你们也早点吧,”爹经不住他们的劝说,自己也不想给家里添乱。
回家的路上,虽然眼睛稍微好使了,但是还是有间歇性的‘失明’,自己也不得不走走停停…家福爹心里也挺慌的,毕竟年纪来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能够走多长的路,自己也不敢生病,家贵说得对,一生病的话麻烦就多了,农民不敢生病,也生不起病,进了医院就是把自己的血汗倒进无底洞。
虽然田里离家不是很远,但是成新佑走回去话的时间还是比往常多了许多,其实他自己也似乎感到这是一些不祥的预兆,心里老是忐忑不安的。回家的路,仿佛是他一辈子走的最长的一条路……
终于到家了,成新佑松了一口气。
中午十二点半的时候,大家都陆陆续续回家了。
“饭做好了吗?”歇过一段时间后家福问。
“好了,就差菜了,我在,很快,”成新佑说。
几分钟,菜就端上来了。
大家各自拿到碗筷,到锅前盛饭。
家福是第一个到饭锅前的,打开锅盖,家福表情有点愤怒。
娘也看出了家福表情的异样,问:“怎么了?”
“你们自己看吧!这饭没法吃了!!!”家福转身把碗放在桌上,把筷子重重一摔。
家贵感觉事情有点不妥,忙起身走到饭锅前。只见‘饭’几乎还是生米状,还带有一阵糊味。
“你是忘记放水了还是怎么了?这种饭叫人怎么吃啊?这人干了半天的活,累得要死,回家你就叫我们吃这个!!!你眼睛有毛病还是怎么的???没放水也不知道?”家福有点火气了。
成新佑觉得自己很无辜,但是还是很小心为自己辩护,“我明明是看见水够了才盖好锅盖的啊……”
“就煮成这模样还叫放好水了?这饭你吃,看味道怎么样???吃完你给我出去干活,看你还有没有力气!”家福火气似乎比开始更大了。
“我…,”成新佑欲言又止。
“好了,别说了,在这争论饭也不会自己煮好,还是赶紧重新煮一顿吧,下午还要干活呢,再说了,大哥,今天爸确实不舒服,可能也是不记得自己是否放过水了。”家贵说完提起饭锅往厨房走去了。
“人是越老越晕了,”家福扔出一句话,并坐在凳子上面习惯性地拿出随身携带的旱烟卷了起来。
成新佑什么话也不想说了。头朝门外看着,似乎心事重重……晌午的阳光很凶,根本不放过大地的任何一个角落。门前似乎泛着热腾腾的蒸汽,此时,成新佑似乎还看见水蒸气慢慢上升,最后渐渐消失……
不出半个小时,家贵就带过来一锅新鲜出炉的米饭。大家静静地拿着自己的碗筷,装好饭菜就各自吃起来了。
成新佑只吃了一点就放下碗筷了,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自己的房间,他不想说什么。只是觉得心情很糟糕,感到身体也很糟糕,脑海里就是被恐慌充斥着,具体是什么恐慌自己也说不清楚,总之就是思绪很乱,好像自己什么都不需要了,只想静一静……
家贵把老父的表情都看在心里,他也不方便说什么。大哥的脾气越来越差,也不能全怪大哥,最近发生的事情给大哥的打击也挺大的,喜花外出打工,大哥好像找不到生活有什么盼头了,加上春季是人比较容易烦躁的季节,大哥的语气有点重就不足为奇了。
吃完饭后,家贵来到成新佑的房间,只见他躺在床上,眼里充满了失望,无奈……
“爸,你不去吃多点?”家贵坐在床边问。
“不了,不想吃,没胃口。”成新佑的回答很无力,但是字字清晰,好像想掩盖自己的心情。
“哦,爸,你心里别太怪大哥,你知道大哥最近心情确实很不好,诸事不顺……,”家贵不想看见一家人之间以后有什么不愉快的争吵,毕竟心里头带着个疙瘩过日子,怎么过也不是滋味。
“好了,我知道了,我记得今天确实看见水是够了的,只是…,”成新佑想这今天的事情,忽然想起,“我给米下水的时候视线有点模糊,眼前好像还有一瞬间是漆黑的,就那么一瞬间……”
“好了,爸,我们别去想今天的事情了,过去了就过去了,也没多大的事不是?大家都把它忘记了吧,你可能就是因为血气不够,人老了多半会这样的。”家贵不想爹一直在想这件事情,毕竟老人心理负担不能过重。自己给不了两老清闲舒服的日子,也要两老开开心心度过余生。
“还有,今天下午你就在家里歇着吧,没事的话就好好休息。”家贵起身走出房间的时候补充了一句。
“哦,把门关上吧,我稍微睡一下。”成新佑说。
家里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兄弟俩也出去干各自的活儿了,只能偶尔听见家禽鸣叫的声音。
成新佑起床的时候发现时间已经是下午五点了,他慢慢地把一些琐屑的事情搞好,然后就走到厨房忙乎起来了。
天色渐渐变暗了,成家村也渐渐有了点喧闹的气氛。
七点,家贵他们都回来了。
“今天怎么这么晚回家?”成新佑看见家贵放下手中的农具,锄头上还粘着厚厚的泥,“那锄头也不洗干净再拿回家。”
“今天终于把花生种下去了,可能明天会有比较大的,持续时间比较长的春雨,所以得把花生赶快处理好,晚饭好了吗?”家贵看见厨房的灯亮着。
“恩,好了,大家准备吃饭吧,我去收拾一下。”成新佑走向厨房。
漆黑的天空忽然划过一道光,是闪电。
“看样子是要下雨了,”家贵自言自语。
饭菜很快就端上来了。虽然这个家男人多,但是除了家福外,每个人都能下厨房,且能做一手好吃的农家菜。
外面还响着阵阵的春雷,这一家就安静地坐在一块吃着晚饭,一切,还是那么祥和。
随着时间的推进,外面下起了唦唦的雨。成新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因为年纪的缘故而不需要太多的睡眠,总之就是睡不着。
半夜,成新佑感觉自己的眼睛有强烈的疼痛感,并伴随着阵阵的头痛,伸手去摸床头的电灯开关,开始还隐隐约约看见灯光,但是浅渐渐地周围暗下来。成新佑按了几次开关,发现灯并没有亮。“哎…,难道又停电了…”成新佑叹息着,躺在床头,“可能是因为眼睛太累了吧,应该没有事的,”成新佑只能这样子安慰自己了。
但是,在午夜的时候,成新佑感觉眼睛的疼痛感越来越强烈,头还感到阵阵的晕眩,时时又呕吐的欲望,上午在田间不适的表现全齐了。
窗外的雷声越来越大,雨势也渐渐增强。院子里雨滴打击屋檐的声音像是沙子打到金属上般有颗粒感。外面,只是春雨的世界。
他坐起来企图打开电灯,但是当熟悉的开关声音响起的时候,还是看不见自己想要的,所渴望的光线。
“啊贵,啊贵……,”成新佑喊了起来,但是只有雨声给他回应。
“啊福,啊…福…,”他的声音有些急切,给人一种很紧张的感觉。
但是,还是只有雨声给他回应……
窗外的雷声愈来愈大了,屋外的雨水有节奏地滴落着。家里养的鸭子似乎是受惊了,在呱呱地叫着。成新佑干脆躺下,盖上旁边的被子。空气中有点阴凉的感觉,每一个分子都是一种让人感到郁闷的因子,且带着寒气,那寒气,给人不是身体感官上的刺激,而是,心理上的暗示。
尽管盖着被子,成新佑还是感到很冷,一切都是冷冰冰的,心,也是冷冰冰的。眼睛的疼痛让他不敢闭上眼睛,但是睁开眼睛,眼前是黑洞洞的一片,更加虚无,给他心理上的恐慌,更多。
眼睛有点炙热的感觉,像是光明在燃烧。
忽然,成新佑感觉眼角有点暖,有温柔的液体在流动。
那是泪。
成新佑顺手一擦,另一滴泪,又从眼角滑落。
他一经不能控制了,眼睛在流着眼泪,但是没有任何伤心。
只是,眼睛似乎要把这一辈子储藏的眼泪,流干。
渐渐地,成新佑在迷迷糊糊中睡去。
早上,下过雨的天空显得异常的光亮。
家福来到父亲的房间拿铲子,要去把屋后的排水沟疏通好。因为家里房间不够,父亲的房间也放只好放一些工具,农药之类的。排水沟被落叶堵塞,昨晚的雨也下得挺大的,积水溢到了门前。
“你怎么开着灯睡觉啊?”
“我有吗?昨晚不是停电了吗?”成新佑睁开眼,却发现自己什么也看不见,甚至,连说话的儿子在哪个方位都不知道。
“停电?我三点多的时候还醒来过一次,没有停电啊。你不是一整晚都开着灯睡觉吧?不用交电费吗???”家福心里有些许不快。
“现在是早上还是半夜?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成新佑心里充满了疑惑,无论是昨晚的事情,还是现在家福说的话。
“你是不会老了痴呆了。现在是早上七点多啦。还半夜!!!”家福的语气有些怪罪的成分。
成新佑心里突然感到一切都在颠覆。
这比晴天霹雳还是使人震惊。一切都是黑暗的,眼前,什么都没有。脑海里,只有,不相信。他宁愿相信现在是半夜,而且处于停电状态。他宁愿相信,儿子的这些话,都是在梦中说的,自己,只是被一个恐怖的梦靥包围着。
“怎么…不…说话?”家福突然发现父亲的神情凝重,双眼呆滞。“你,没什么事情吧?”
“不知道,我…什么…都看不见…”,成新佑说话的时候,像是一个绝望的孩子。
“看不见???”家福伸出手在成新佑面前晃了几下,没有丝毫反应。
家福的心被猛的触动了一下,感觉,有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啊贵,你过来一下,老头子的房间,快!!!”家福朝着院子里喊话。
“什么事情?”家贵手里还拿着竹竿,刚才他还在疏通水沟。
“爸说,他什么都看不见?”家福的语气很沉。
“什么都看不见?什么意思?”家贵一脸的迷惑。
“就是,眼睛……看不见……东西。”家福说话的时候眼睛已经不敢正视着家贵,声音还有些沙哑。
“不会吧?”家贵伸出手在爹的面前晃了几下。
“我刚试了,也是没有反映,你看……”家福希望家贵能够想出什么法子。
家贵看了看成新佑的老脸,只有一种来看的见的、无言的痛苦写在脸上。
“爸,你的眼睛怎么了?”家贵的语气有点急,像是一个刚做妈妈的女人对自己生病的孩子说话。
“昨晚,痛了一天晚上,想开灯,但是,什么都看不见。”成新佑很想哭。
“怎么不叫我们啊?”家福也显得很急。
“叫了,没人应。雷声很大。”成新佑心里仿佛有说不尽得委屈。
“什么都别说了,我们到卫生所找医生。”家贵说完伸手去拉成新佑。
“能走吗?”家贵扶起他。
“我试试,先穿好鞋……”成新佑伸手去地上摸鞋子。他的动作,显然,让人觉得他住了十几年的房间,对他来讲,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手在地上摸索了很久,还是没有找到鞋子。
“你坐好。”家贵蹲下身子帮他穿好鞋子。
“穿好了,我们走吧。”家贵扶着他慢慢走出房间。
门口遇见了娘,“怎么了?”娘对眼前的情况充满了疑惑。
“没有空跟你解释先,娘你现在先呆在家里,哪里都不要去,大哥,你想办法让茵妹和燕妹马上来家里一趟,我先带爸到村口的卫生站找医生看一下。”家贵的语气很急促,他只想马上找到医生,看看爸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哦,我马上到通知两个妹妹,你快去吧。”家福点头。
“爸,能走吗?你能走吗?不能走的话我背你……”,家贵看着身边的爸,走路像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每一步,都充满了未知。
“我应该能……”,成新佑此时,不像一个父亲,更像一个孩子。
“我背你吧,地上到处都是水,坑坑洼洼的。”家贵说完俯下身子,背起老态龙钟的成新佑。
背起的瞬间,家贵感觉,父亲很轻,但是,又很重。
轻者,父亲的确很瘦,仿佛只有骨架在支撑着整个人。重者,他不知道父亲到底怎么了,如果父亲的眼睛有什么不测的话,以后,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生活得担子,自己是否能够挑起。
背上的父亲表情异常痛苦,家贵有力的肩膀虽然驱散了昨晚那无边的恐惧,但是此刻的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命运是怎么样的。他干脆放松,把脸靠在家贵厚实的肩膀上。
家贵的脚步飞快,十几分钟之后就来到了卫生站。
卫生站的医生是中专卫校毕业的年轻人,问清事情的缘由之后,他仔细观察了成新佑的眼睛,只见患者的瞳孔稍带青绿色,角膜周围充血,瞳孔散大,自己也从来没有见过类似的病况。
“医生,怎么样?眼睛,不会有大碍吧?”家贵急切地问。
“我也不是很清楚这是什么病,很奇怪的临床表现,我在卫校的时候没有看过关于眼科方面的知识,要不,你去镇上的医院看看,不过我估计那儿的医生即使能够诊出是什么病,他们也不敢治……”医生的语气也有些许担忧。
“为什么???那我们该怎么办,医生,你应该知道这病该怎么治吧?”家贵额角渗出了汗珠。
“为什么?其一,你爸都这把年纪了,镇上医院的人水平也跟我差不多,他们是不敢给你爸治疗的;其二,即使他们敢动手术,现在我们农村的医疗水平,不行,至起码现在不行,设备条件不允许。”医生一点点给家贵分析事情的难度。
“医生你就别绕了,你说了我也不懂,到底我们能怎么做???”家贵差点就大喊出来。
“你别激动,我给个建议,你们就别去镇上的医院了,去了也是浪费时间,况且你爸这病也不能拖了,回家后你们就轮流使用温的茴香茶及洋甘菊与小米草茶清洗眼睛,或利用滴管在每眼中滴3滴药茶,每天3次,均有帮助,稍微处理之后最好马上送你爸到县城的医院看看,刻不容缓!”医生也跟着家贵着急起来。
“哦,好,我马上……”家贵听完医生的建议之后马上背起父往家里跑。
家里只有娘在等待着,看见家贵回来,娘快步走上前去。
“啊贵,医生怎么说啊?”娘对气喘嘘嘘的家贵说。
“娘别说了,大哥还没有回来吗?妹妹他们那边有没有通知到啊?我们得马上把爸送到县城的医院,”家贵还没有来得及停歇就把医生的话语重复了一遍给娘听。
“他还没有回来,估计也是回家的路上了,怎么了,医生到底怎么说啊?”娘很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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