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石油化工学院中文系09级 李东美
目录
第一章 我的世界寸草不长…………………………………………(1)
第二章 天亮之前叫醒我……………………………………………(9)
第三章 平如水,痛似风……………………………………………(17)
第四章 此岸花灿,彼岸花殇……………………………………(32)
第五章 十七度,天微凉…………………………………………(42)
第六章 向日葵最灿烂的地方…………………………………(59)
[NextPage]
第一章 我的世界寸草不长
当我睁开双眼,隔着一层障碍,我看到一列火车正呼啸而过。我睁大眼睛,全神贯注地看着模糊的列车,直至它消失,像一个安分守己的小学生乖乖地看着老师正在黑板上一笔一画地板书,目不转睛。看着空空如也的前面,我还回不过神来,不知道刚才那列车的存在是真的,还是这里本来就什么也没有。过了半晌,我才意识到我是一个怎样的我。此刻的我坐在一条靠近火车轨道的路的长椅上,过眉梢的刘海留出眼睛足够我看清这个世界,过腰际的长发胡乱地散了一背,穿在身上的是一条白色的长裙,当然这白一点也不纯,除了绣有一沿青色的小花开在腰际,其他地方还沾染了不少青绿色。怪异的是左脚套着一只绣着一朵淡青色小花的白色高跟鞋,而右脚赤裸着;左手手腕挂着一只大大的男式手表,右手却紧紧握着一枝已经枯萎的向日葵。
我知道我不能再这样坐下去,也许我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了,我必须换一个姿态以证明我还活着。只有死人才能保持着相同的姿态,雕塑成永恒。我没费多大的力气就站了起来,但头马上一热,眼前一黑,双腿好像就要向大地妥协。我赶紧闭上眼睛,一会儿才睁开眼睛,刚才睁着眼睛的黑暗已经消失了。也许是本来就贫血,也许是饿了很久。我低下头看了看那一只淑女鞋,我弯下腰也把它脱了下来,拿在手中,并没有丢掉。如今属于我的东西太少了,只能和它相依为命,彼此相伴不用那么孤独。于是我赤着足,左手一枝向日葵,右手一只淑女鞋慢悠悠地走着,往路的另一个出口走去。
走出车站,才发现天正下着朦朦胧胧的烟雨,天已困,而地上全是湿漉漉的。这回潮天就像一场暧昧,似雨非雨,这雨就如沾上了水的烟雾,水与雾,缠绵着,叫人看不清道不明,挥之不去。风没有明确的风向,却像是从这场暧昧中滤出来的,更刺骨。我寒从脚下生,直传到身上每一个细胞。也许我身上本有一条长外套的,已被路人甲顺手牵羊牵走了。兴许还有一把伞,用来挡住这一层暧昧的。这把伞应该是墨绿色的,那就可以与我的向日葵,青色的绣花搭配得天衣无缝。
我想我快要冻僵了。牙齿不由自主地上演一场拙劣的舞蹈,毛孔似乎都迫不及待地张大嘴巴呐喊表示不满,肩膀缩着,恨不得更靠近心脏,从那里借一点温暖。但很明显,肩膀的如意算盘算错了,在这副躯体里,心那里一年四季都飘着雪,冰封已久。
其实我不怕冷,只是这副躯体怕而已。于是我不理睬它,继续走,闯入这一场冰冷的暧昧中。其实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但我知道我必须走,决不能停止脚步。总有一天,我会到那个该停留的地方的。
不知不觉我已闯入一场热闹中,灰色的世界不知何时被切换成五颜六色,淡静亦被各种发音体驱赶了出去。这是一条繁华的街,准确一点说,是一条街坊街,没有禁止车辆行驶。于是车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同歌手不同心情的歌一声还有一声高,轰轰烈烈地合奏出交响乐。我挤在其中,成为一个沉默的音符。我想我走路有点分心,一辆摩托车擦着我的裙子而过,只差那么一点点就和我的肉体亲密接触了。那司机回头骂了我好几句,具体是什么我没有留意,因为我的目光已经转移,跟随着刚才白光一闪的发源处。那是一个男孩,相貌符合我的审美标准。他已经接收到我的眼神,他慌慌忙忙地把一台相机塞进挎包,转身疾走。我如同一辆耗尽油又重新启用备用油的机械,快速地运转起来,死死地跟着他。他带着我转了好几个弯,大街小巷不耐烦地穿梭着,而我不亦乐乎地跟着。对于此时此刻的我而言,唯一的自由是我可以随心所欲地把我的时间肢解得支离破碎,同样也可以把大批量的时间丢进同一件事甚至同一个动作上。
终于他在一个黑暗的死胡同停了下来。他气喘吁吁,举起双手说:“女侠,我知错了!你放过我吧!”我盯着他手上那一只同样是天梭高科技触屏系列最新竞智系列橙色胶带款腕表,没有开口,用手指了指他的挎包。他耸耸肩,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拿出那台相机,走近我,开口解释:“我承认不经你同意就偷拍你是我的错。我向你赔礼道歉行了吧!”我盯着他那一闪一闪的长长的睫毛,摇了摇头。他再次妥协,软下声音说:“刚才那个瞬间捕捉真的很难得啊!这样吧,当做是我请你做模特,我付工资给你。”我盯着他那不知是被雨还是汗粘合成一个个小团体的头发,还是摇了摇头。突然他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发问着:“你是哑的吗?”我怔了怔,点了点头。“那就对不起了!”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快速从我身边窜过一溜烟地逃之夭夭了。这出乎我意料,我反应过来就马上拔腿追着。但很不幸,这一次连备用油都用完了,我两眼一黑,双腿一软,与大地第n次亲密接触,世界顷刻倒塌。
我在走楼梯,一级一级地走上去。但所走过的地方的灯都熄灭,背后是一大片黑暗,只有前面的灯亮着。我向上走着,却越走越害怕,我不知道前面的光明是否也有尽头。而我也不可能一直这样走下去,也许我所在的地方是空中楼阁,我应该找到出口,走出去,脚踏实地。为什么所走过的地方全都是黑暗的呢?现实生活中不应该是这样的啊!那我肯定在做梦。是的,一定是在做梦,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都在梦境中。现在的我站在转角,除了转上一层楼梯别无出口,但我不打算转身,我决定向前走。我面对着的是一面黑暗,也许是一堵墙,也许什么也没有,一走过去就脚落空坠落。但我相信这是幻觉,走过去会是光明和大地。我从来不喜欢赌,现在就让我赌一次,存在或不存在于这个世界。我闭上眼睛,向前走着,一直向前走着,而脚似乎还没有落空,而我是否应该睁开眼睛看看我来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吗?会不会从一个黑暗的地方逃离到另一个更黑暗的地方呢?
感觉到一股白光突然出现,就如在黑夜中突然有人按开那个开关,然后灯就亮了。我猛然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白白的天花板。刚才果然是在做梦,我发现我又换了一个新的坏境,似乎每一次睁开眼睛又获得重生一样。这一次环境没有那么恶劣,没有寒冷。是的,此刻的我感到温暖,我竟然拥有了温暖!多么难得啊!眼皮还是那么重,于是我重新闭上眼睛,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下身下这张舒适的床和身上这张温暖的被子,除此之外都不重要。
“喂,你醒了没有?”很不客气也很没有水平的一个问题。
我没有睁开眼睛,下意识地摇摇头。这一动作发出之后,我才意识到这也是一个同样没有水平的回答。但我依然厚着脸皮,仍是用眼皮紧盖着眼珠。
“妈!他醒了,你来处理一下!”他边往外走边大声地喊着,手上还拿着一台iPhone4玩着,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显然这拖鞋跟着主人一点也不压抑自我,可以肆无忌惮地张扬着它的个性。
原来我已经在他的家了。他到底大发慈悲,把一个麻烦的包袱捡了回家。
“是吗?是吗?那根竹竿醒了?”一个兴奋的小男孩的声音迅速回应,并飞奔着走进房间。小孩子对新事物难免产生浓厚的兴趣。
“小乐,你怎么那么没有礼貌啊?应该叫姐姐的!知道吗?”一个妇人的声音传来。
我知道做人应该有分寸的,不能明明站在阳光下还装黑暗。听脚步声,显然他们都已经站在床边了。于是我睁开眼睛,看着那两个正看着我的一大一小。这妇人脸上化着精致的妆,眉被修得弯弯细细,还使用红棕色的眉笔加工了一下。一张脸白得像新装修刚粉刷过的墙,完全看不出被掩盖着的是什么。嘴唇红彤彤的闪亮亮的,正应了“娇艳欲滴”这四个字。她俯下着身子,正笑眯眯地看着我。而那小家伙,白白净净的脸上,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正直直地盯着我,仿佛在等待一出有趣的杂技。
“你醒了?感觉还好吗?”那妇人笑盈盈看着我问。她的声音倒是好听,比她的脸好多了。
我点了点头。
“妈,你忘了,哥说她是个哑巴!”小家伙直言不讳。如果四五岁的孩子都不能说他想说的话,那这个世界可真是悲剧了。
那妇人瞪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放在我身上说:“你晕倒是因为体力不支,虽说已经打了营养液,但还是吃点食物比较好。现在我扶你起来去吃一点东西。”
我感激地点了点头。虽然我没有说话,但我知道一个人感激地对着另一个人笑,那个人是可以感受到的这个人要表达的是感激。
“开饭咯!哥,可以开饭啦!”小家伙边兴奋地走出去,边喊着。没有好戏看还有饭开,小孩子的注意力可以很快地转移,总可以转到自己感兴趣的地方去,找到自己的欢乐。
在这妇人的帮助下,我成功地脚落实地。这时我才发现我身上穿的是一套宽大的绣着夸张的大红花白色睡衣,手腕上也没有手表。我焦急地用右手指了指我的左手腕,再展开右手掌又握起来,然后比划一下我的全身,最后指了指我的脚。是的,我担心我的手表,我的向日葵,我的裙子,我的鞋子。
“这个你不用担心,手表应该还放在卫生间,其它衣物我叫智晟送去干洗店了。应该不用多久就可以取回来的。”妇人给了我一个满意的答案。
我再次用我那种我认为可以传达感激的目光看着她。她摸了摸我的头,说:“傻孩子,看你急的。那些东西那么重要吗?”
我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重要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我无依无靠的时候,只有它们对我不离不弃。
这妇人挺高的,大概有一米六八,比我还高几厘米。微胖,对比一般的女人,她显得特别庞大,有点盛气凌人的样子。但从刚才她的表情语言动作,已刷新了我对她浓妆艳抹的第一印象,变得和蔼可亲起来。
事实上,我没有那么虚弱,我完全可以自己走路,根本不需要她扶着我。但她还是把左手搭到我的左手臂上,轻轻地扶着我。这像在她怀抱里一样,温暖而陌生。
我用眼光扫了一眼这屋子,不用多看几眼都可以下定义:这是有钱人的房子——极致复古金鹰艾格“千年古刹”地板,三星3D LED D8000系列三星智能电视,Saint Louis圣路易水晶展灯饰。在她的指引下,我走进卫浴间,德国高域Duravit 系列的卫浴产品越发彰显着华贵。我拿着她为我准备好的牙刷毛巾刷牙漱口洗脸。我没有忘了我的手表,但我仔细地找了两遍卫浴间也没有找到它。于是我急匆匆地冲出来,对着在饭厅的三人指着我的右手腕比划着。
“奇怪,怎么会不见呢?应该是在那里啊!我帮你找找。”那妇人说着。
“那个,不用找了。我丢掉了!一块烂手表而已。还有,那条烂裙子烂鞋子烂向日葵,我都扔了。送去干洗店不就是浪费钱吗?不如买过新的。”那个大男孩不屑地说。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一瞪包含着埋怨和不满,眼泪也自觉出来证明我的悲伤。我转身,冲出去。我想下楼去,我想找到大门,我想出去,我想找到垃圾桶,找回我珍惜的却被不珍惜它们的人丢了的东西,找回这失去的却是属于我的东西。
“你真是的!别人的东西你怎么可以拿去丢呢!不是叫你拿去干洗吗?”那妇人责怪着他。
“谁叫你叫我送去干洗啊!我有我的事情做,干嘛老是叫我做跑腿啊!不就是一堆烂东西吗?最多我赔给她!”那男生也不服气地为自己争辩。
赔?你拿什么来赔给我啊?即使你可以买到一模一样的全新的甚至更漂亮的,也只是还给我一些商品而已!而我丢失的不是商品,它们的价值根本就不可以用标签上的那个价格来衡量,只能用我的心来衡量。
我终于下到了一楼,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门打开了。天还是那么的灰暗,寒风刺骨,毫不客气地掠夺我的温度。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继续走出去。这时候,一只有力的手把我拉了回来,还有微怒的声音:“穿成这样你要去哪里啊?你正常一点点好不好?”
不用看都知道这是谁,但我还是回过头,用一双泪眼看着他,脸上不露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湖无风的水。在泪光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也不打算看清。最好就这样耗着,比谁能冷酷到底。
“你回去吃饭吧!我去把它们找回来!”他妥协了,然后像个大哥哥对着小妹妹一样半推着我回到屋子里。
我心头一热,头脑也冷静了下来。他也不是什么坏人,他会向素不相识的我妥协,去做自己并不想去做的事情。其实他也很无辜,只是偷拍了一个路人甲的相片,接着被追了好几里路,最后被迫无奈还把她带回了家。不知道晕倒那个地方离他的家远不远,不知道他有没有叫到车,会不会是他背着我走了很长的路才回到家的?确实,那一堆东西破破烂烂的,让人一看就有扔掉的冲动。天寒地冻的,送去干洗店也麻烦至极。
我摇了摇头,拉了拉他的衣袖,扯着他一起回到了屋子。我用手擦擦我那轻易跑出来的泪水,用手指指自己,然后左左右右地比划一下,表示我不要那些东西了。
他恢复他那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说:“就是嘛,这样不挺好吗?有些东西该丢的还是扔了吧!不必留恋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叫我妈给你买过新的。我们上去吃饭。”
虽说我不想追究,但他的想法我还是不能苟同。我只能在心里表示无奈,依旧无言地跟着他走上楼去。
“我就说哥一定可以阻止她疯狂的行动的!”小男孩得意洋洋地对着妇人说。
“那当然!小乐,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呢?”如果他有尾巴,我想他的尾巴一定迫不及待地翘了起来。
“说那么多干嘛?坐下来吃饭!汤已经给你盛好了。先喝喝汤热热身子吧。”
我按她指定的位置坐了下来,乖乖地用汤匙一勺一勺地喝着汤。这时我觉察到小男孩正用不满的目光看着我,那妇人正在给他盛汤。很明显,他在为他妈妈不第一个给他盛汤而耿耿于怀。我忍不住笑了笑,小孩子的世界的爱憎是如此单纯,如此简单,如此直接。
“你笑什么?可恶!”小男孩似乎知道我因为他而笑。
“哇,奇迹啊!你竟然笑了!我第一次见你笑啊!我还以为你不会笑的呢!”大男孩装着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会的事情还多着呢!看我想不想去做而已。我在心里想着。面对着这两兄弟,我有点哭笑不得。于是决定恢复我的平静,低下头,继续喝我的汤。
“爸今晚又加班吗?”大男孩问着他妈妈。
“是啊!临近新年了,不少工人都回家过年了,产品生产又跟不上,不得不加班啊!”他妈妈把汤端到小男孩的面前答道。
我喝完了汤,站了起来,为自己盛了一碗饭,又回到座位,夹了一条青菜,假装毫无拘束地吃着,边听着母子俩谈话。而小男孩对这话题一点兴趣也没有,不停地夹着那一碟红烧排骨,饭却只是小口地吃一点点。显然,他偏爱这红烧排骨。
“不是招了不少寒假工吗?听说还有不少大学生呢!”大男孩喝完最后一口汤,继续说着。
“这次寒假工是面向好几所大学招的,工价也挺高,比长期工的还要高呢!你也是大学生啊,也不见你去?”他妈妈坐了下来,喝了一口汤说着。
“咱们家又不缺那几个钱!堂堂一个大学生去当机械不是浪费人才吗?工厂里的生活都不是人过的!听说我也有一两个同学去,说什么体验生活,其实都是经济困难去的吧!大冷天,在家里温暖着何必去受那苦呢?”他说完就端起刚盛好的饭吃了一口,然后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进嘴里。
“说到底啊,你就是怕吃苦!从小到大都没吃过一点苦,你是不知道生活的艰辛的。去体验一下挣钱的艰辛对你的成长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妇人言重心长。
“什么对于我的成长好啊,我本来就长大了啊!听起来好像我很不懂事一样!我知道你们的养育之恩比天高比海深,我也知道你们的钱来之不易。反正以后我出去工作了,一个月赚几万元我就每个月给一万你们用。”他这样的话轻轻松松地脱口而出。这样“成长”的孩子有多成熟显而易见。
我依旧没有出声,饭已吃完了一碗,已有七分饱,也不打算再吃下去了。我放下筷子,想静静地听听这妇人接下来会怎么说。这时那小家伙也停了下来,模仿着我的坐姿,把双手放在大腿一侧,端端正正地坐着。
“小乐,你带这位姐姐去楼顶看看我们的小花园。不知道还下不下雨,记得带一把伞去哦!”这妇人并不想我们两个多呆在这里,也许想好好地改造一下她这个儿子的思想,怕伤他的自尊把小孩子和外人支开。
“真好!我也恰好吃饱了!来,我带你去看看楼顶小花园!”妇人司马昭之心,他当然看得出来。赶紧找个理由溜之大吉方可避免一场刀口剑舌的洗礼。他说完马上站起来,拉起我的手快步走出饭厅。
“哥,等等我。”小男孩屁颠屁颠地跟了过来。
果然,一走到楼梯,他就大松一口气,甩开我的手,叹道:“还好还好!差一点就要英年早逝,壮烈牺牲在一场没有硝烟只有口水的战争中了!”
“哥,什么是英年早逝啊?”小孩子好问是一件好事。
“英年早逝嘛,就是英雄,就是像你哥我这样的人,在快要过年的时候死掉了!太早了,还没有过年呢!”他一语惊人。说完还得意地看着我,为自己这精妙绝伦有创意的解释沾沾自喜。
他这解释让他的语文老师听到估计会吐血身亡吧。真是误人子弟!这样来摧残祖国未来的花朵!我想他的语文水平也不至于这样,他是故意这样的。他就怕生活过于苍白,想增添一些颜色,却不顾增添的颜色是否适合。
“哥,隔壁那位老奶奶英年早逝了!听妈说她是昨晚夜里死掉的。我们正说着,就听见你敲门。我们下来开门,看到你背着她,湿漉漉的,都吓了一跳呢!我们还以为你背上……”
我和他你望我我望你,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笑到抱着肚子弯着腰,最后蹲在地上站不起来。
“你们笑什么啊?老奶奶都英年早逝了,你们还这么高兴?人死了,不是应该伤心吗?”小家伙迷惑不解。
“也不是说所有的死都应该伤心,那奶奶在这个地球生活了好几十年,也腻了,所以换一个地方生活生活也是一件好事的。还有,小乐,老人死呢,应该说溘然长逝。那老奶奶称不上英雄嘛,你千万不要在妈妈的面前说那老人英年早逝喔!”他的恶作剧只敢欺下,不敢犯上。
“哥,你不是老说在这里生活得无聊吗?你打算什么时候像老奶奶一样换个地方生活啊?”这个问题问得好!我在心里暗想着。我看着他,想看看自掘坟墓的他如何重见天日。
“无聊是随口说说的嘛!我怎么会那么快就像那老奶奶一样呢?哥青春无敌,前途似锦,会创大事业,还要娶个娇妻,生个胖娃娃,生活如此多姿多彩!我还没有生活够呢!怎么能换地方呢?”他自圆其说。欺骗小乐看来是他的强项,欺骗起来都可以得心应手,随手拈来。
他得意地向我挑了挑眉,还眨了眨左眼。
我的心微微一动。
[NextPage]
第二章 在天亮之前叫醒我
“不是吧?又跳一个?”那妇人的声音传来。
“就今天早上,从宿舍上跳下来的。厂里试着封锁消息,但还是流传出去,网上都议论纷纷了!”一个男子回答着。
听了这对话的三人同时停止踏入厅里的脚步,屏住呼吸,很好奇,想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不是会影响到生产吗?这会不会吓走那些临时工啊?”妇人关注的是生产。
“这不是影响到生产那么简单,公司的信誉大大受损,处理不好的话,后果不堪设想。一方面我们做工人的思想工作,另一方面我们提高工资。”男子声音低沉了不少。
“真是的,害人害己。要跳就找别的地方跳,不想干就辞职,这些人太自私了!没事的,不就是想多拿几个钱吗?提高工资了,没有谁想走的了!你别老是为工作操劳,天塌下来,还有别人顶着。”妇人尖锐刺耳的声音与之前对我宛如清风的声音截然不同。
人,到底可以分身为多少个角色呢?哪一个才是本我呢?
我突然觉得可怕。
“爸,你回来了?”大男孩大声边说边走进去,还扯了扯我的衣角示意我一起进去。
“爸爸,你可回来了!”小男孩欢快地张开双臂飞入他爸爸的怀抱中。
西装革履的他有点饱经风霜的样子,但他的意气风发威仪自然地散发出来。他抱着小男孩,把我上上下下地打量一遍,说:“这就是智晟带回来的女孩子?”
“爸,哥说是他在街边捡回来的。”小男孩插话。
“捡回来?有那么多女孩在街边让你捡?你是不是又乱来?”也许是因为工作烦心,很明显他迁怒到他的大儿子身上。
我礼貌性的笑容晾在脸上无人接收让我尴尬,被兴师问罪的不是我,但罪证就是我。我呆呆地站着,静候发落。
“智晟说了,这女孩晕倒在街上的,他有同情心才把她带回来。医生也说她是体力不支晕倒的,还说幸好救治及时,要不有生命危险。你看,这次他做了一件好事呢!你不但没有表扬他,还责怪他!都站着干什么,你们快坐下来。”那妇人为儿子开脱。
“他说的话有几句能信的!你家在哪的?”他终于没有忽略还有我这个外人在这里。
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反应,下意识地望了一眼那个智晟。
“她是哑的。回答不了你。”智晟刚才被不分青红皂白责骂一顿,语气硬邦邦的。
“小乐,你到书房拿支笔和纸来,让这位姐姐告诉我们她的情况。”大人习惯支配小孩子,而这个年龄阶段的小孩子也乐于去做。
小乐听了,马上去完成他妈妈交给他的“伟大”任务,很快就拿着一支笔和一张打印的白纸来,并认真地放在我面前的桌上。他知道他爸妈都看着,想做好给他们看。果然,他看到妈妈满意赞许的笑容,就展开夏花一般绚烂的笑容。
我拿起笔,感觉自己像一个犯人,就要画押招供。我轻轻地在上面写着:对不起,给你们带来麻烦。我记不起来关于我自己的一切,包括姓名,家人。写完递了过去,他们一家四口都看着。
“可怜的孩子!”妇人坐过来,轻轻地拥抱了我一下。我配合地让她的爱心在她两个儿子的面前表现,虽然我清楚这爱心的成分可能并不是爱。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他像一个判官,专业地审问着。
以后?我没有以后。怎么办?也没有人告诉我。
于是我摇了摇头。
“你也不能一直呆在我们家的啊!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那妇人提醒着。
我猜想她怕我赖在这里不走。于是我接过纸,在上面写着:我已经醒来了,我可以走了。
“字倒是写得娟秀。”那男子缓了缓语气。
“不能就这样丢下她不管吧!”智晟插嘴。
谁曾丢下我不管?
心突然狠狠地痛了一下,好像是记忆深处飞出一根针,准确无误地刺在我心脏最软弱的地方上。
我快速地写下三个字:没关系。这三个字我几乎没有用力气写,笔迹很淡很淡。
“什么没关系啊!你举目无亲,又不能说话,没有钱,又无依无靠,出了我这个家门,你会怎样啊?”那个智晟强调了一下我的处境。
生活下去。
我用力地写下这四个字。
也许我要经历更多的苦难痛楚,但我会努力地生活下去,我会试着好好地生活。我不要锦衣玉食,不要幸福美满,只是想活着。这样应该不难吧!就算我踏出这个家门,重回我的寒冷与漂泊,我也不觉得可怕。我相信最可怕的事情我已经经历过了,心已经承受过了,就如同一个亲身经历过海啸的人若在江里翻船也不觉得这是一件什么大事。只要内心足够强大……
除了小乐,那三个人看了那四个字都看着我。我迎着他们的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活下去是我现在唯一的信念。
“你身份不明,连身份证也没有,我们不方便收留你。”妇人强调了一下不收留我的客观性。
“这个不简单吗?让爸找人给她办一个就行了!”智晟补充着。
“违法的事咱还是不要做。”妇人并不想这样。
我再次拿着笔写下:谢谢你们的收留,我想明天天亮之后我应该离开的。没事的,我可以找到自己生存下去的方式的,我也不想让大家为难。
让他们看了之后,我站了起来,给他们鞠了一个躬。
“那我为你准备好一套衣服。”那妇人说着。
我点了点头,用手指了指之前我睡的房间,就走了进去。
我轻轻地掩上房门,走到窗边,拉开黄色的窗帘,看着一片朦胧的外面,若有所思。
“你打算怎么办?”不知何时智晟已经站在我身后。
我依旧是看着窗外,点了点头。
我不想摇头。
“你会过得好吗?”他问着。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他问着。
我顿了顿,转过身,面对着他点了点头。
他有点意外,马上递上他手上一直拿着的笔和纸。
调闹铃起来帮我开门,在天亮之前叫醒我,我要在天亮之前离开。
我草草写下这一句话。
“就这样?”他惊讶地问着。
我点了点头。
“给机会你敲诈我都不抓住!真是笨蛋一个!你以为我什么时候都有那么好心的吗?我只是心血来潮大发慈悲一次而已!你早点睡吧!明天我会来叫醒你的。”他恢复他那玩世不恭的语气,然后走出去,并带上了门。
我关上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想。
也许,明天以后,要想的事情更多。
在睡着之前,那个小男孩来过,他气呼呼地说了一句话:“哥哥一直在房间里说你是傻瓜!我想你真的是傻瓜”,然后走掉。
我在我的世界里笑了笑,继续装睡。睡不着的时候,装睡是一个好选择,既可以让别人以为你睡了,又可以假戏真做,在你伪装的时候真的睡着。
一夜无梦。
我醒来的时候我就毫不犹豫地睁开眼睛,蹑手蹑脚地走到卫生间里去刷牙洗脸。我预感到天快亮了。
当我重回到房间的时候,发现里面站着一个人,我始料未及,被吓了一跳。毫无疑问,这高大的物体是智晟。刚才的我怕惊动他们没有开灯,他也没有开灯,于是我们站在黑暗中凝视着对方。
“三更半夜你在搞什么啊?都说我会叫你起来的了!才三点多你刷什么牙啊?”他压低怒气和声音。
很明显,我的预感错了,还错得挺离谱的。
我不想开口,所以无法解释。在黑暗中,我连点头摇头都省了,木木地站在那里,和他在黑暗中凝视着对方。
他也觉得他在对牛弹琴,便觉得无趣走了出去。
我重新躺在床上,在被窝里蜷缩着,用双手抱着双脚。
其实拥抱也不是说需要谁给,自己拥抱着自己其实也是挺温暖的。
童话故事中小小熊失眠了,大大熊想了很多办法都无济于事,结果小小熊在大大熊带它出去看月亮的怀抱中安睡。这个怀抱该有多温暖呢!
倘若见到胖胖的白白的北极熊,和它拥抱,温暖多一点,还是寒冷多一点呢?
胡思乱想着,身体似乎随着思想飘了起来,在广阔的宇宙空间运转……
“喂,喂,你醒醒!六点多了!”
这句话如同一只手深入我沉睡的世界,把我拉了出来。
我动了动眼珠,睁开眼睛。他的脸毫无遮拦地进入我的视野,昨夜不错的睡眠质量让我舒心,我冲着他一笑。
他怔了怔,说:“我妈准备好的衣服放在卫生间了。你洗漱后换上,我就开门让你走。”说完就走了出去。
我走下床,闭着眼睛伸了个懒腰,在心里对自己说说:“加油!今天又是新的一天!”便向卫生间走去。
穿上那妇人给我准备的一条粉红色冬装连衣裙,黑色袜裤,从卫生间走了出去。站在客厅的智晟见我出来,就递给我一件黑色长外套。我接过来,马上把它穿上。
他开口说:“挺好看的。就是太瘦了!”说完就走过来,用手理了理我脑后的长发,接着说:“头发也太长太乱了,估计很久都没有修理过了。走吧!”
我点了点头,跟着他走下了楼梯。
到了一楼,他拿了一把伞给我,二话不说开了门。我也二话不说地走了出去,回头对连门口都没有踏出的他挥挥手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后是“嘭”的一声关门声。
不需要说再见。
再见也许是再次见面,也许是再也不见。
有歧义。
人生中倘若存在太多歧义,就会纠结,而且这结迟早从一个活结变成一个死结。
我右手撑着伞,左手放进长外套的口袋里,然后发现两张一百,还有一张纸。纸上写着:宋智晟;10086117788。别看他那个人吊儿郎当的,这三个字倒写得龙飞凤舞,很大气也很有气势。
我笑了笑,重新把它塞到衣袋里,继续我的行走。
我开始留意街边贴的招工启事。年末一些店铺的老板已关门回老家过年去了,招服务员的不多。很多工厂里的工人也会回家过年,所以招工的多是一些工厂,既招长期工,也找寒假工。这时一则“富荣安”的招工引起了我的注意。曾被媒体炒得沸沸扬扬的“跳楼之王”就是这一间叫做“富荣安”的公司,曾经有十几个工人心理崩溃跳楼自杀。原来它就在这!我有点兴奋,我想去体验一下那一种可能超越我自己心理承受限度的生活。想看看那种生活到底到了哪一种程度,会超越极限,让人放弃自己的生命。
我把它撕了下来,虔诚地拿在手中,脚步突然变得坚定,似乎去完成一项光荣的任务。我走到一间早餐店,向一位穿着围裙的大妈问路。
这位大妈一看到“富荣安”这三个字,脸色就变了。再打量了一下穿得光鲜亮丽的我,就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但很快她好像想到什么,又换成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这公司啊,离这不远,你一直走,到了第一个分岔路口就向左转就可以看到了。假如你还是找不到,你回来阿姨带你去。”她很热情地说着。
我点了点头,冲着她笑了笑表示我的感激,拿着那张纸按着那大妈说的走。
确实不远,很快我就来到了那公司的大门口。“富荣安”三个字高高在上俯视着我,我也毫无畏惧地仰视着它。接着我走到门岗保安亭,透过小小的窗户,我看到坐在里面的保安的脸。
“喂,你有什么事啊?”保安通常都会用凶巴巴的语气显示他的威严。
我不说话,就那样笑着看着他。心里猜想着他对待他的妻儿是怎样温柔亲切的语气。
他似乎很少遇到我这种人,愣了一下,站了起来。
不一会,我看到他走出亭子,站在我面前。他上下打量我一下,很快又像大妈一样切换成另一种表情。和大妈不同的是,他是带有一种欣喜的表情。
“你不会说话?”这语气和我想象中的差了一点点。
我点了点头。
有什么好说的?曾经说了那么多,但又有什么意义吗?
“你进来等一下。”他说着。
我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跟着他走进保安室,坐在一张椅子上。里面还有一位较年轻的保安,他像我一样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的同事。于是他的同事便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他又恍然大悟,换了另一种眼神看了看我,竟然马上殷勤去给我倒了一杯热水。
我知道他们肯定是误会了什么,但我也知道这误会不会持续很久的。于是我享受着这种误会带给我温热的水和温暖的室内,同时在心里做好了突然被赶出去和被骂的准备。
那保安拨了个电话,把手机放在耳边,走了出去。较年轻的那位竟然不敢多看我一眼,默默地坐在窗前,向外面的世界露出他的脸。我的手握着只剩下半杯水的杯子,慢慢地转着圈,静观其变。
半晌,那位打电话的保安也回来了,他对着我说:“小姐,你再等等。”
我点了点头,等待着误会的解开。
但我没想到解开误会的人居然是他。
急急忙忙赶过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宋智晟的爸爸。
他一看到是我,先是露出大失所望的表情,随即是怒发冲冠,他对着那两个出气筒责骂着:“真是笨蛋!她怎么会是李小姐呢?”
哦,原来他们要找的是一位大小姐。
“不是说李小姐一米六四左右,不说话,高高瘦瘦,长头发的吗?”那保安无辜地说。
确实对号入座,我让他误会了。
“你们继续给我留意,若是她第一时间通知我”,他接着又对我说,“你跟我走。”
没有意想中的狠狠被责骂,我感恩地跟着他走。
“你怎么来这里?”走到门口的另一边,他问着。
我把那张招工启事举到他面前,用手指了指“招工”那两个字。
“你疯了?到这种地方!这不是你能干的活。”他加重了语气。
我摇了摇头,固执地再次用手指了指那两个字。
“你知道这里曾经有不少人跳楼吗?在前一天就有一个!”他觉得女生一般胆子小,都会怕的。就算不怕也会避讳的。
但我还是点了点头,再摆了摆手。
是的,我知道。但我不怕。
“把你想的写下来给我看看。”他从西装里的白衬衫左边的上口袋掏出一支笔,递给我。
我要一日三餐有保障,我要有个安定的住所遮风挡雨,我要去做一些事情度过时间。
我把这一句话写在那张“招工启事”的背面。
他用了半秒钟看那一句话,用了半分钟看我,然后说:“你先跟我回去吧!再想想办法吧!”
我摇了摇头,在纸上写着:不了,谢谢你的好意。我可以找另外一间工厂。
他看了说:“你哪间工厂不去偏偏就来到这里,兜了一个圈还是你。就算你和我们宋家有缘吧!你连身份证都没有,没有一间工厂会要你的。我帮你弄个身份证,让你好找工作吧!你先到我家里住一天,明天给你身份证,你再走。”
我钻进他的那一辆停在一边的黑色的车里,乖乖地坐着。
“一个女孩怎么会搞到失忆流落街头呢?你的家人不可能不找你的。我帮你留意一下那些寻人启事吧!”他开口了。
家。
那个温暖的避风港会不会有一天沦陷了呢?
我不愿多想。
连思想都透着悲伤。
还是算了吧!
我点了点头,一滴眼泪在低头那一瞬间滑落,我用手拂过泪痕掠过发际,假装在整理头发。
回到宋家后,没有见到宋智晟,在等待他爸爸为我办身份证中,我躲在之前那个房间蒙头大睡,睡了又醒,醒来又睡,断断续续,持续了下来。
突然想到那个烂柯人一梦便是一生,是否跟现在的我一样,其实是呆在内心的深处只是他自己不愿走出来而已呢?
“咚咚!”直到有人敲门。
“听说你又来了,果然是。”宋智晟站在门外看着还站在房内的我说。
我点了点头。
“睡了一整天,你睡够了没有?”他讽刺着。
我摇了摇头。
“宋青沫,1990年5月1日生于富市柳县青村11号,是你吗?”他手里拿着一张身份证扬了扬。
我伸手夺了过来,看了看“我的身份证”。
显然上面的相片不是我的,但发型一样,脸型也差不多,有几分貌似。这身份证看起来也非常真实,现在的造假技术越来越先进,假以乱真。我看了看正面又看了看反面,这身份证的可信度还是挺高的。
“富市柳县青村是我的老家呢!我老爸对你还不错,不但让你跟着他姓宋,还让你住在我们老家了。不管这是不是你真正的名字,以后我还是叫你‘青沫’吧!”他说着。
我点了点头。
“不过,以后可能就见不了面了。今晚我老爸会把你送走,他连你的工作都安排好了。我想也没有什么好工作,你做好心理准备。”他接着说。
我接着点头。突然想起口袋里那两百元,我掏了出来,递给他。
“你先带着吧!没点钱防身是不行的!以后你领了工资再还我,假如有以后的话!是不是很感激我啊?要不要考虑一下以身相许报答我?”他突然奸笑起来。
我瞪了他一眼,便转移视线,不再看他。
离开宋家的时候没见到宋智晟,他爸爸用车把我载到工厂门口,吩咐了一个老员工领我进去。
我走进了这一间曾经只在网络上接触到的工厂,我将和那些跳楼自杀的人过着同样的生活。
然而,我内心没有任何恐惧。
[NextPage]
第三章 平如水,痛似风
那天晚上来接我的阿姨叫做林梅,其他寒假工都叫她“梅阿姨”。梅阿姨确实是个热心的人,带我去买生活用品,上班吃饭都拉我一起,甚至晚上打热水她都会帮我。
我跟着梅阿姨走过来的时候,他们都对着我行注目礼。其中一个人说:“又来了一个大学生!”
“喂,你是哪一间大学的?读大几了?”一个很明显是大学生的男生问着。
“她不说话的。”梅阿姨解释了我的沉默。
“可惜了,好好的一个人竟然是哑巴!”一个大妈说着。
拉长周进是一个嬉皮笑脸爱玩闹的人,但给我做工作示范的时候态度很认真。这是一条生产线,一个个铁挂挂着不同的产品从楼下转上来,转到上面就要及时把它拿下来,不能再让它流下去。我们的工作是把铁架上的产品拿下来,装进制定的盒子,再按要求装进盆子里。
“你来这里拿一挂产品到里面去,挂在或靠在我们的工作台上,然后一个个地把它拿下来,放在盒子里。没有盒子和盆子就叫我,我就会帮你拿过来。”周进拿了一挂产品走出来挂在工作台一个空的位置对身后的我说着。
我点了点头。
“还有,你要看清楚是怎样下的!不能乱下!不按要求下就会损坏产品的!”周进强调着。
我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一铁架上面挂着的是白色的小圆圈,只见周进把中指伸进圆圈里,然后中指向上一用力顶了顶铁架,那小圆圈便出来在他的中指上。
好像不难。
我想着。
“你要注意,顶着这些小圆圈的都是铁钉,你不能让它划花产品,也别让它刮花你的手!”他又说着。
我凑近一看,果然这个铁架一排排的除了产品还有那些小铁钉。
“你下一个给我看看!”周进对我说着。
于是我模仿着他刚才的做法,也顺利地把那个小圆圈拿了下来。周进点了点头,说:“就这样。继续下。下完这一挂就要刚才的小房间拿新的一挂来下。”
在他走开之后,很不幸,那小铁钉给了我一个下马威,刺进我的手指里。还好,伤口并不深,只是慢慢地渗出一些血来。我更加小心地下着,想避免不必要的伤害。
就这样,我开始了我的打工生活,在新的圈子里生活着。这一群下挂的人中有三个大学生,两个女孩子,一个男孩,他们都是不同大学的,经常交流各自学校的情况。那个漂亮的莫琪竟然不是学生,初中便出来打工了,经常和周进打打闹闹。其他几个包括梅阿姨的话题便是工厂员工的八卦以及她们家乡的一些事情。至于我,通常是低着头,沉默地边下着产品边听着他们说。
但那一天我的沉默被打断了。
那天莫琪走过来的时候,我看到她旁边堆得有两米高的盆子摇摇欲坠,眼看就要掉下来砸到她了,我喊了一声:“莫琪,小心!”
莫琪顺着我的目光看到身后的危险,一跳跳到一旁,盆子瞬间倾塌,发出一声巨响。
莫琪吓得面如土色。
幸好是有惊无险。
周进以及其他人赶忙来收拾残局,把盆子叠好,边说着:“以后叠盆子要叠得整齐一些!多危险啊!”
回过神来的莫琪走到我身边,说:“青沫,谢谢你!”
我知道我的沉默无法扮演下去了,便开口说着:“没事就好。”
经过这一闹,大家重新回到工作中时比平常还要安静,若有所思。也许还在想着刚才那惊险的场面,也许想得更多,想到生命无常之类的。
让我感激的是没有人质问我之前的沉默,我开口这一句话竟然把我和他们的距离拉近了,特别是莫琪对我明显友好了很多。
“你有没有到那边夜市逛过?”一天下班的时候莫琪问我。
我摇了摇头。
“今晚我就带你去逛逛!我还要请你吃酸辣煲!这条街有好几档酸辣煲,但只有潮州那个阿姨那里的最好吃。”莫琪兴奋地说。
酸辣煲?以前都排斥的食物。以前是以前,现在应该学着去改变以前。
对,应该学着吃。
于是我开心地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不大的摊位,只摆了八张桌子在里面。外面放着一张长桌,上面摆满不同的配料供顾客选择,侧边有三个瓦煲同时烧着。一看到我们来,那位长头发的老板娘便热情地招呼着我们。
“潮州阿姨,我又来了!”莫琪说着。
“呵呵,小姑娘又来了!欢迎欢迎!这次不和你的帅哥来了?”显然莫琪和她男朋友经常来,潮州阿姨印象深刻。
“带了个美女来也一样吧!”莫琪笑着说。
“她是第一次来吧!好像没见过的。”潮州阿姨看了我一眼问莫琪。
“她是新来的,来打寒假工的。大学生喔!”莫琪笑着说。
“你的还是和以前一样吧!那这位美女大学生要哪几种菜呢?”潮州阿姨笑眯眯地说。
我伸出右手的食指指了指瘦肉、鸟蛋、腐竹、豆炸、菜心这几样,老板娘应和了一声,又问:“加辣吗?要微辣还是特辣?”
我想了想,说:“特辣。”
“那你要河粉,粉丝,还是番薯粉条?”她继续问。
“河粉。”我答着。
等了大约八分钟,两个砂锅被端在我和莫琪的面前。砂锅里面的还在沸腾,各种配料都贴在白白的粉上面微微摇动着身体,看起来就让人垂涎三尺。
“小沫,趁热吃,吃下去你就能感到温暖了!”莫琪说着。
吃下去就能温暖?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这么一种食物就好了!
“好。”我点了点头。
左手握着筷子,右手拿着汤匙,我用汤匙舀起一勺汤,轻轻地吹了一口气,然后送到口里。汤挺好喝的,很有味道。我换了换手,把筷子与汤匙交换过来,用筷子夹了一段腐竹,放进嘴里嚼了嚼,觉得腐竹的味道也很不错。
“小姐,拜托了!吃东西不用那么斯文!特别吃这麻辣锅!要大口大口地吃,而且要有一定的速度,这样才痛快啊!”莫琪突然对我说着。
是啊,很多时候很多事情如果能够痛痛快快,淋漓尽致,不是很好吗?
我点了点头,努力地想象自己是一头饿了很久的猪,突然看到这样一大盘砂锅粉在面前。我张大嘴巴,夹起河粉快速地送进嘴里。就如此,反反复复,恨不得马上把它消灭掉。也许是因为太急,也许是因为太辣,眼睛就如被溅到辣椒汁一样,眼泪自作多情地跑了出来。而身体如被灌入暖气,甚至是热气,额上已渗出汗来。
当我把它消灭得差不多的时候,我停下那狼吞虎咽的动作,抬起头时我发现莫琪呆呆地看着我。
“怎么了?”我有点疑惑。
“我仿佛看到另一个你。”莫琪开口。
谁能洞察出另一个我呢?她一直找不到出口,被困在那个地方,很久很久了。她曾经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甚至不休止一如当初地温柔地呼唤着那个名字。但全世界都对她置之不理,她就是被弃如敝履的“敝履”。到了最后她终于声嘶力竭,安静了下来。已经沉静了很久,也许已经死去了。
“你说的,要痛快啊!呵呵,是不是被我吓到了?”我拿起一张纸巾擦了擦嘴巴,说着。
“没有。其实你这样,挺好的。吃饱了吗?好吃吗?”莫琪笑着问。
“很好吃,很饱!真的。还有,真的感到温暖了,我都出汗了!”我再拿起一张纸巾擦擦额上和脸边发际的汗。
“那就好!那我们走吧!”莫琪站了起来,然后走近老板娘,拿出一个大红色的钱包,付款。
我静静地走出门口,站在门口一侧等着莫琪。
我们并肩走在大街上,路上的行人大多穿着厚厚的衣服,在冬夜里没有一个人不想拼命地裹住温暖的。一阵寒风迎面袭来,我的刘海被打散飞起,身后更是翻动一片黑瀑布。
“这头发,他很喜欢吧?”莫琪突然把手伸到我肩后托起我那疯长了好一段时间的头发,问我。
心沉了沉,仿佛突然陷入一片沼泽。不能挣扎,我告诉自己,越挣扎越陷得深。闭上眼睛吧,停止吧,死心吧,算了吧!
“不知道。”我的语气仿佛是那阵南下的冷空气,入侵着那短暂的温暖。
“有那么深吗?”莫琪停下脚步,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问。
我转移目光,想找一个焦点让眼神停泊。最后视线在前方路边的垃圾桶靠岸,我才开口:“慢慢地搁浅。”
“其实你可以随便编一个故事或乱说一通来敷衍我的,不需要那么认真。在这个社会中我见识了太多这些,就没见过像你技术这么差的掩饰。算了,不说就不说,不想提就不提,相信我,都会过去的。等到你出到社会了,经历更多的事情之后,你就会觉得以前的这些都不算什么了。”莫琪走回到我的左边,挽着我的手,边走边说了这一番话。
“是的,都正在过去。”此刻的我并不想说太多。
慢慢地,我习惯写一些短小的日志。小小的淡蓝色的笔记本是托莫琪买给我的,我把它放在枕头下面,每天睡觉之前我都会写一些文字,少则一两句,多则七八句。但奇怪的是,每一次写日期的时候老是会下意识地写错为“2010.11”,每一次我都只好划掉这“2010.11”,重新写上对的日期。
每一次我都在心里责怪自己犯这个低级错误。
我的小日志多是出现莫琪、梅阿姨、周进这几个名字,突然有一天闯进了一个新的名字。
一天我正低着头像一台机器地工作时,突然有一只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还大声地说了一声:“青沫!我来了!”
我被吓了一跳,一抬头就看到宋智晟的脸,心里疑惑这个富家公子为什么来这里,便开口:“你来这里干什么?”
“青沫!你会说话了?太好了!你不是哑巴!”宋智晟很兴奋。
“如果没有什么事,你快回去吧!别阻碍我工作,被主管看到会扣我工资的。”我并不想和他说太多。
“你以为我来这里玩的吗?我是来社会实践的!我叫我爸安排来这里和你一起工作的。这位大婶,你到那个位置好不好?我要在你这个位置上工作。”他上半句对着我说,下半句对着梅阿姨说。
“你是谁啊?有没有上头批准的?”梅阿姨作为一名老员工被一个新来的小伙子这样任意指挥着,有点不服气。
“你管我是谁,你知道我爸是宋展图就行了!”宋智晟特意提高音量,就想让整个车间的人都知道他身份,敬他三分。
梅阿姨一听就不再说什么了,走到另一个空的位置去,而宋智晟便得意洋洋地站在梅阿姨的位置,也就是我的对面去。
“宋大公子啊,你怎么有闲情逸志来这么低级的地方呢?不怕污了你的身份吗?”站在我左边的莫琪忍不住说着。
宋智晟看了一眼莫琪,眼里有种惊喜的东西在跳动,显然他刚才没有留意到我身边站着一位大美女。他马上笑嘻嘻地说:“大家都是在生活,没有什么高级低级之分嘛!体验生活,多交朋友,一直都是我的信条嘛!我叫宋智晟呢,请问姑娘你的芳名是……”
“本人没什么芳名,姓莫,名就一个琪字”,莫琪答道,又大声喊着:“周进,你快过来教教这个新来的工作吧!你不教他,他是不会工作的!”
“不用了,刚才主管来叫我调两个人到一楼的另一条生产线帮忙,就把他和青沫调下去吧!你们两个,跟我下去吧!”周进对着我和智晟说着。
“周进,你干吗把小沫调下去啊?”莫琪有点不开心。
“这些调动一般都是从新来的员工开始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这里最迟来的就是他们俩了。”周进解释着。
“莫琪,梅阿姨,我下去了!”我对着莫琪和梅阿姨笑了笑,就走出去,站在周进的身后。
“莫琪,我下去了!有时间去看看我啊!”宋智晟学着我的口气说着,也和我一同跟着周进走了下去。
周进把我们带到楼下一间并不大的工作室的角落,那里也只有两个人的位置的,对着墙,放着两个铁架。
周进开口了:“你们负责把这些产品挂到铁架上。一定要牢固地稳定在铁架上,但又要注意,不能让铁架上的铁钉碰到产品。假如有不小心碰到的产品就不能用了,放在旁边的盒子里。你们认真看一下,我示范一下应该如何去做。”
我认真地看着周进挂产品的各个步骤,努力把它记在心上。
“会了吗?”周进问着。
我点了点头。
“那青沫你教教他吧!他看起来好像还不懂!青沫,我上去了,我很舍不得你啊!我会经常来看你的!”周进恢复了他那副惯性的色迷迷样子。
“行啦行啦!不要打扰我们的二人世界,你快上去吧!”宋智晟倒是看不惯。
周进边走边说着:“青沫,如果他敢对你做什么,你一定要给我个机会英雄救美啊!”
我笑了笑,向他摆摆手。
“这种色狼你要小心点啊,还对他笑!”宋智晟对着我说。
“他不是什么坏人。我们开始工作吧!你先看清楚我是怎样做的。”我拿起一个产品,小心翼翼地把它挂在铁架上,并固定在上面。
“这不简单吗?”宋智晟并不认为有什么难度。随手拿起一个产品,学着我的样子想把它挂上去,但一不小心产品没有稳固地被挂好,反而掉到地上了。他弯下腰,把它捡起来,随意地丢在旁边的盒子,说:“人有失手啊!再来!”
我赶紧阻止他,说:“拜托你就认真一点,这样很浪费的!你看清楚我怎么做再去做,这样就可以少犯一些错误了!”
“厂长又不是你老爸,亏的又不是你!又何况小小的一个产品又值多少钱呢!算啦算啦,我认真一点还不行吗?”他看着我一脸正色有点不情愿地认真起来。
他本就不是笨的人,很快就学会了,速度甚至比我的还要快,为此他得意地向我使了个眼色炫耀。
“你怎么会来这里的?”我知道肯定有原因。
“你以为我想的啊!学校那边发来通知说这个假期一定要参加什么社会实践,要实践报告和工作单位的证明。我本想着叫我爸盖个印就行了,哪知道我妈硬着要送我来着,说什么锻炼锻炼,还怂恿我爸不帮我。无奈之下,便来了咯!”宋智晟发泄着他的不满。
“既来之则安之。大少爷,你就别多想了,就当做是一种经验吧!”我劝着。
“你很会说大道理啊!不过你不要跟我说这些,一听到这些我就头痛了!”宋智晟皱着眉头说着。
我不想多理睬他,低着头做着我的工作。
“喂,青沫,咱聊聊天吧!不说话就这样做下去,好闷啊!这样的生活有什么意义呢?”不到半个小时,宋智晟忍不住开口。
“好。那你说吧!”我点了点头。
“聊天是两个人说,又不是一个人说!问你个问题,你是不是很喜欢跳舞的?”宋智晟突然问着。
“我怎么知道?”一触及“跳舞”这两个字,心竟然有点痛。
“我想我以前见过你的。”宋智晟看着我说。
“是吗?”心还是痛着。
“那天晚上我走在校园小道上,突然被一只手拉住。”
那天是几所大学联办的演出,宋智晟对这些没有什么兴趣而没有去看,在外面和哥们吃饭K歌后就一个人在校园闲逛着。他特意绕过热闹的主道,走在幽静绿树成荫的小道上。正走着,突然被一只手拉住,那人还哀求着:“不要走!不要走!”他转过头一看,看到一个穿着白色芭蕾舞服的女孩子站在他后面,身子还在摇摇晃晃着,一歪就倒在他的怀里。
正在宋智晟不知所措的时候,那女孩对着他说:“你以前经常来看我练舞的,这一次参加比赛你都没来看……我跳得比以前好很多了……你知道吗,在我眼中,你是我唯一的观众,可是,你却缺席了……”
她摇摇晃晃走在附近的草坪,踮起脚尖,身体如舞动的白练在似水的月光里游动。
宋智晟从来都不会去欣赏什么舞蹈的,就是觉得她好像一根风筝线,坚韧而脆弱,固执地去飞翔却又不堪一击。
宋智晟睁开刚才紧闭的眼睛,对我说:“不记得也好。”然后他快速地把那些产品挂上去,一点也不逊色于我。
我以为我会停留在这一间工厂狭隘的天空下生活很久很久,平静如水不会有多大的改变,直到那一天。
“宋青沫,停下来!跟我走!”
我正在埋头工作,抬起头,看到宋智晟朝着我走来。整个上午没来上班我已觉得奇怪,现在怎么突然来说这些话,莫名其妙!于是我又继续低着头干活。
他看到我无动于衷,微怒,走到我身边说:“不要干了!跟我出去!”说完,就扯着我手臂想拉我出去。
“你干嘛啊!宋大公子,你可以随随便便地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工人,我会被扣工资的!”我开口说道。
“工作个屁!现在你就辞工,很快你就可以知道你的身份,你就可以回家了!”他说着。
身份?家?
为何我会感到不安?知道,对我来说是好事吗?
“你发什么呆!现在就跟我走!”宋智晟不由分说就把我拉出去了,突然感觉到无力的我没有再挣扎。
“怎么发现的?”走出工厂大门,走在路边树下我问道。
“之前我不是偷拍了你一张相片吗?我用它来参加一个大学生‘发现’摄影的比赛,竟然获奖了!是亚军,而冠军那参赛作品里的人竟然也是你!于是我搜索那张相片相关的信息,知道那是来自星瞻大学的。”他很激动地说着。
“然后呢?”我问道。
“什么然后啊?我立马就过来找你了!现在快跟我回去,再查一查,一定能知道你是在哪间大学以及专业的,然后顺其自然就可以得知你的其他信息了!”智晟似乎是一个侦探家一样因为事情快要水落石出而兴奋着。
我像一根木头,被动地看着关于自己的秘密盒子是如何被人一层一层地拆开的。
再次来到宋家,智晟拉着我直奔他的房间,那是以鲜亮的色彩和几何图案为主题表现的POP风格。他二话不说就打开联想笔记本,登陆那个网站。
网页中央是醒目的几个大字:“发现”摄影大赛结果揭晓,而小标题是:冠军亚军作品中主角疑似同一人?
智晟点击了冠军那张相片给我看。
相片应该是摄于校园放学时,很多拿着书的学生走着,而中心人物看起来很模糊,因为她正在奔跑着。她身穿一套白色连衣裙,手里拿着一双高跟鞋,长发迎风飘起,裸着的前足还没有完全落在地上,而后足已经扬起来了。
主题是:发现·美;图解是:一素不相识同学突然病发,她着急地向医务所跑去。
那个女孩身上穿的连衣裙与被智晟丢掉的那条裙子一模一样,一沿青色的小花开在腰际,手上拿着的也是那双绣着一朵淡青色小花的白色高跟鞋。
“我要看看亚军的。”我说着。
智晟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就点击了他偷拍我的那张相片。
车来车往,人络绎不断,一辆摩托车擦着她的裙沿,而她赤着足,左手一枝向日葵,右手一只淑女鞋神色自若,若无其事。
主题是:发现·天使;图解是:天使不惹尘埃
我抬头看了看身边的宋智晟,我突然笑了笑。
“喂,你笑什么啊?”智晟不满我这突如其来的笑声。
“天使?呵呵!天使!”我笑得更厉害了,笑到我想哭。
“你发什么神经啊!”他把双手放在我双肩上,用力地摇着我。
“关上门。”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宋智晟听了,一怔,然后坏笑了几下,赶紧跑去把他的房门关上。
“我能哭一哭吗?”我看着站在我面前的智晟认真地说着。
他感到莫名其妙,估计看到我发红的眼睛,他马上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我蹲下来,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膝盖,抽泣起来。
“你给我站起来!不准你抱着自己哭!”
这声音一传进我耳朵里,我马上感觉到一双有力的手握着我双臂,把我拉起来,把我的头靠在他胸膛上。他一只手摸着我的长发,一只手抚着我后背,开口:“哭吧!把心里的苦都哭出来吧!”
我一直闭着眼睛,没有抗拒没有挣扎,任由他做的这一切。但很悲哀的是,我发现我哭不出来了。我依旧一动不动,脸贴着他的棉质上衣上,一语不发。
“是不是想起什么事情来了?”他问着。
“我叫做墨黛,星瞻大学中文系学生,家在星瞻南路39号。”我挣脱他的怀抱,缓缓地开口。
“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他追问着。
我没有回答,走到窗边,打开窗,冷冽的风马上窜进房间里,暖气马上变得稀薄起来。
当风吹起时,想起你。
是吗?
我不知道。只知道每一次寒风刺骨的时候,心都隐隐作痛,痛到盖过一切寒冷。
那天我咬着嘴唇伫立在腊月的早上一个颤抖也不让自己发出。
那天我离开,很多人都不知道我要去哪里,为什么要去,我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
那天,我关掉手机,背着我的背包,逃之夭夭,迫不及待。
那天我坐在车站的候车室肆无忌惮地哭得一塌糊涂,因为我一个人,在那陌生的世界。
那天我坐在车上静静地看着这个热闹的世界,才明白,原来“痛并快乐着”是真的,只不过痛的是我,而快乐的是别人。
只不过是一个你,为何会把我弄得如此狼狈不堪呢?一直以来都以为自己坚不可摧,遇上你之后才知道自己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那天早上,结解开了,玉掉了下来。是的,你自由了,不曾失去什么,失去的只是我一个人而已。拉下脖子上的红绳,丢在地上的玉旁边,轻轻地对那块玉说:“我还你自由。”那守护了我好一段时间的玉,只是因为一个结而陪伴着我。如今结解开了,真好!
真好!
风干不了我的泪,因为它流不出来,都往心里倒流去,在心中翻起惊涛骇浪我却只能视而不见。
“智晟!你在里面是吧!快出来!青儿回来了!”赵灵喊着。
“不会吧!”智晟看了一眼我,迟疑了一下,走过去打开门。
“她终于回来了!你快……她怎么也在这里?”赵灵看到我很惊讶。
“我带她回来的!一起去看看我表妹。”智晟不顾一脸疑惑的她拉着我的手走了出去。
谢天谢地,没有让我一个人应付赵灵的眼神。
客厅里,除了坐在宋展图,还有一个垂着又黑又直的长发的女孩,气氛沉闷得快要孵出小鸡来。
“青美,你回来了就好了!我们一直找你!你躲到哪去了?”宋智晟走近那个女孩说着。
那个女孩抬起头,看了看智晟,刚想说什么,看到站在一边的我,开口:“这位墨小姐怎么在这?”
我只觉得看到她就像在这世上与另一个自己萍水相逢,像是在哪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青美,你们认识的?”智晟问着。
我摇了摇头,青美却点了点头。
“四年前,‘望凤阁’,芭蕾舞室。”那女孩看着我肯定地说着。
我闭上眼睛想了想,终于记起高一那个寒假在一间幼儿培训机构兼职教芭蕾的事来。但当时那位活泼开朗的短发女孩就是这位沉静的长发少女吗?
“她是不是恢复了记忆?智晟你送她回家吧!”宋展图开口。
显然下面他们有自家事务要讨论,我这个外人不适宜多留。
青美听了这话多看了我一眼。
“青美,她和你一样突然会丧失部分记忆,同时也会失语。”智晟一说完也觉得不可思议,看了看青美,又看看我。
我对着青美笑了笑,转身对宋展图和赵灵说:“是的,我恢复记忆了!这段时间打扰了!再见!”我微微鞠躬一下,便向门口走去。
“你还好吧?想起什么了?”走出大门,宋智晟追上我。
“不想说。”我简明扼要地拒绝。
“那现在我送你回家吧!”他不计较我的隐瞒。
“我可以自己坐车回去。”我固执地说。
“在我面前逞强是没用的!你这个样子,你就那么自信能撑到家吗?”
“那麻烦你了!”我没有坚持。
再次坐在他那台奥迪A3上。
星瞻离这说远也不远,说近也不近,车程就三四个小时。
“你睡一睡吧!到了我再叫醒你。”智晟边开车边说着。
“嗯。”我应了一声,便闭上了眼睛。
等再我睁开眼睛,一切梦境都会消失的,我不是可以与世隔绝的宋青沫,我是要面对一切风雨的墨黛。再做最后一次梦吧!
“青沫,醒一醒!到你家门口了!”宋智晟的声音打断了我梦中我走的那个风雨交迫的路。
我睁开眼睛,望向窗外,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黑了,路灯已经开始上班了,左边那一栋二楼亮着灯的小楼房就是星瞻39号,即我的家。
“借手机给我用用。”我对智晟说。
他从裤袋掏出他的iPhone4,递给我。
我接过来,熟练地用手指在屏幕上点下那十一位数。
“我回来了,在楼下。”那边一接通,我就说着。
不用半秒,二楼的窗户马上被打开,一个女人在那窗边出现了半分钟便消失不见。
“你妈妈保养得真好!比你还年轻!”智晟凑近我耳边说着。
而这一幕刚好就被打开门的墨惜看到了,她皱了皱眉头,然后打量着宋智晟。
我知道她不喜欢。
“阿姨好!”宋智晟礼貌地打了打招呼。
“小黛的朋友是吧?真是不好意思劳烦你送她回来!夜深了,你先回去,有时间阿姨请你饮茶。”墨惜客套着。
我就知道她不会请智晟进屋。
我看了一眼智晟,开口:“今晚你要回去吗?”
墨惜听了我这句话,眉头皱得更紧了。
“如果开回到家估计都凌晨了,我在附近找间旅店住一夜,明天再回去吧!”他明白我的意思。
我点了点头,然后说:“你自己注意点。”
“附近有一间腾龙宾馆,你就去休息一晚吧!”墨惜说着。
“那好!再见了!”宋智晟简单地道别,便钻进他的车,把车开走了。
“我先去洗个澡。”我对墨惜说着,就上了楼。打开门,那是我久违的简欧风格的家。
放满一缸温水,倒一些我和墨惜都喜欢的优雅花香型的艾诗沐浴露,看着这一缸冒着热气的泡沫,我脱掉那一身沾染了各种气味的衣服,走进去,躺在浴缸里,看了一眼那个墨惜因为“一瓣心香固本守真”这句话而买下来的与淡雅风格的浴室格格不入的尚高浴室柜,缓缓闭上眼睛。
一瓣心香固本守真!
我猛然瞪大眼睛,用毛巾用力地拭擦着身体,恨不得把这层肮脏的皮擦掉。
“小黛,洗澡别洗太久,会着凉的!”不知过了多久,墨惜在外面敲着门说。
罕见的直接的关心。
当初是她狠心地叫我“滚”,说永远也不想见到我,说她没有我这样的女儿。
分开这段日子,她一定也很担心很想念我。要不那么清高的她怎么还让我这样的女儿进屋呢?
“好。就行了。”我应着。
当我穿着我那套浅青色的睡衣出来时,发现墨惜坐在餐厅里,饭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
我走过去,坐下来,慢慢地舀着面里面的汤水喝。
“你一定没有吃完晚饭,肯定饿了!冰箱里也没有东西了,就只剩下蛋和面条。”墨惜解释着。
一直以来她都很少下厨,我不在家的这段时间她更懒得下厨吧,冰箱连一些基本的食材都没有。
“他是谁?”她终于开口问了。
“不是他。”我轻声说着。
“那他是谁?”她追问下去。
“一个帮助过我的人,没有什么关系的。你可以放心,我没有被他占什么便宜。当然你也宁愿我被他占便宜,而不是被什么美女占便宜吧!”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而且,墨惜,你会后悔那天没有停下车就那样丢下我们的。”
“你什么态度啊?你用什么语气这样对我说话!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一副样子?”墨惜生气了。
我又惹她生气了。
有时我都怀疑上辈子我和她是不是情敌,在一起平心气和地说几句话都是那么难的。
“我知道你对我的好。我不是想针对你,我只是累了。”我用纸巾擦了擦嘴巴,还剩下半碗面,终究没有把她辛辛苦苦做的这碗面吃完。
“你怎么就那么不听话呢!那个人,你趁早忘了吧!还有,你不要被我再看到你跟慕容小小在一起!”墨惜看了看那半碗面,说着。
“好。趁早忘了。你放心,我永远不会再有机会跟她一起。”我说完就站起来,端起这半碗面处理掉,然后把碗洗干净。
“你累了,就早一点休息吧!”墨惜没有再问什么。
“好。晚安。”我向她道晚安后就打开我的房门,走了进去,随即关上了门。
墨绿色的窗帘,淡青色的被套,甚至连书桌上也是铺着一层绿色的。多么熟悉的绿色风格啊,墨惜从小给我布置的这一切,久而久之,我喜欢上她的喜欢了,也跟着她偏爱绿色了。
房间一尘不染,我知道墨惜很爱干净,她经常打扫。
打开电脑就看到桌面显示的是我和小小的合照,这让我想起有一次我俩去桂林旅游回来,小小心血来潮,写了一篇叫做“攀古东瀑布记”的所谓的古文:
天大晴,余与墨黛游于桂林阳朔,闻古东有一可攀瀑布,天下无双,遂欣然前往。
东行数十步,未赌瀑布,先见茅屋。更草鞋,戴帽盔,神往之,心待之。窄路蜿蜒,细流缓淌,菁菁侧生,黛黛横挂。鸟鸣心,花绣画,风入韵,叶撼神。目视之,溢志胸;目蔽之,空尘心。
忽闻潺潺,举头山若裹白练,清冽透凉,瀑布也。足入水中,如冰侵骨,似霜铺心。手抓铁链,脚踏凹窝,攀如钝猴,爬似拙龟。水破头直击,溅衣湿发,肤亲水,如置身于尘埃之外,隐灵于时光之内。
呜呼!心若幽兰,身如囚鸟,何为轻灵?以何快意?今余登高览景,何为俗装攀于瀑布而心无一物,以何赤足步于凡世而不染尘埃?
那时候看完后,我就笑她——囚鸟?我是一只被你囚禁的鸟,已经忘了天有多高?不惹尘埃?哦,施主,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只是此刻想起你,我亲爱的小小,我是不是应该为你高兴你再也不必担心沾染这世间的尘埃了呢?
我亲爱的小小,我曾发誓我一定会为你拂去那些尘埃的。
你就看着吧!
总有一天……
我翻找出智晟留给我的QQ号,加了他。
不用5秒,他同意了,并马上给我发送了一个窗口抖动,“还没睡啊?”
“你都安顿好了吧?”
“你妈妈介绍的这间酒楼质量还不错!吃了一顿好的,洗了一次爽的!房里的电脑网速也还可以。”
“今天麻烦你送我回来!改天请你吃饭。”
“嗯嗯。那是应该的。美女邀请当然要给面子啊!而且美女与帅哥天生一对,共度个浪漫的晚餐最好不过了!”
“19876543210,这是我的电话号码。”
“我们应该多联络联络感情的!我觉得我们很有缘分啊!那个张爱玲不是说……”
“千千万万人之中,遇见你要遇见的人。于千千万万年之中,时间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迟一步,遇上了也只能轻轻地说一句:你也在这里吗?”我迅速打了这些字发过去。
“小沫,你很有才!竟然记得那么清楚!”
“还是叫我小黛吧!”
“好!小黛!这名字好听又有内涵!”
“你过奖了!夜深了,你开车开了几个小时也累了,早点睡!明天我带你到附近的凤凰餐厅吃一顿,你再回去吧!怎么说,你来到星瞻了,也总得尝一些星瞻的美食。”
“好!那我手机不关机,等你的电话!你也早点睡吧!女孩子熬夜对皮肤不好!”
“好。拜拜!”
“晚安!”
在下线之前,我点击了一下他的空间,停留了几秒,什么也没看就关闭了。
“啊嚏!啊嚏!啊嚏!”
我赶紧拉出两节纸巾擦了擦鼻水。
我打开门走出去,找到医药箱,找了几块感冒药片,开了一杯温水,吞了下去。
关了电脑关了灯,我躺在床上抱着毛公仔流氓兔轻轻地对自己说:“不堪记,不需记。若须记,刻心头。”
第四章 此岸花灿,彼岸花殇
开学了。
那个我曾经狼狈逃离的地方,还得重新踏入。
“回到学校以后,不要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好好学习,争取拿一等奖学金!”墨惜在校门口放下我,透过车窗嘱咐着。
“嗯。”我点了点头。
“药都在你包包里,记得按时吃。”
“嗯。”
“那我回去了!什么时候想回家就打电话给我。”她说完这句话就开着车离去了。
我提着不多的行李,抬头看了看校门口那几个金碧辉煌的“星瞻大学”, 迈着步子随着人流走了进去。
“小黛,假期你去哪玩了?”舍友小思边铺着席子边问正用毛巾擦床板的我。
“之前不是跟你们提过我有个好友叫做‘小小’的吗?她随着她爸妈的工作搬到安福市,我就去她家玩了好一段时间,回来之后我差不多都是呆在家里,没怎么出去。”我边用力擦着床板边回答着。
“安福市好玩吗?小小带你去哪里玩了?”另一个舍友小恩问着。
“和我们星瞻市差不多的。不过那里有美丽的大海,我和小小试过午夜躺在车里面看着海边星星又大又亮又多的宝蓝色夜空。真的很开心啊!”我笑了笑。
“不过不知为什么联系不上小小了!”我有点失落。
“可能是手机丢了,或者是其他什么原因。她和你那么要好,肯定会再联系你的!”小思开解。
“嗯,那也是。”
“感冒了?”小恩看着我拿纸巾去掩鼻子问着。
“嗯。”我点了点头。
“吃药了吗?”小思问着。
“一直都有吃啊!没事的!”我皱着眉头,随即对她们笑一笑表示没什么事。
“这个学期有什么计划吗?”小思又问着。
终于不再讨论我那感冒了。
“我妈说争取拿一等奖学金。”我垂头丧气地答道。
“墨黛是谁啊?中文系的才女级人物!拿奖学金易如反掌啦!不是能不能拿的问题,是想不想拿的问题嘛!”小恩夸下海口。
她们俩还是小心翼翼绝口不提上个学期的事,包括那天站在英语课堂的中央泪流满面,包括那天我跳的芭蕾舞得冠军没有上台领奖独自喝醉酒,包括那天我没有考完试提前了一个小时就交卷。
这宿舍只有我们三个人住。小恩是那种大大咧咧、天不怕地不怕型人物,小思是那种娇生惯养说话也细声细气的富家小姐,而我在她们眼中是那种“傻得有创意、看起来坚不可摧”的类型。尽管我们三个人的性格截然不同,但我们的感情却出奇的好,情同姐妹似的。
我的感冒还是没有好,断断续续,还有八天就够一个月了。
为了报复我经常忘记吃药,终于发起高烧来。
终于上了医院被医院折腾了两天之后,烧退了,感冒似乎也好了,只是喉咙开始发炎,即使一句话也不说也很痛很痛。
这一次我死活不肯去医院。
以喉咙痛为名,懒言,独自安静呆着。
“小黛,你在哪?”
“小黛,吃饭了吗?”
“小黛,你在干什么?”
“小黛,什么时候回来啊?”
每一次没课的时候我一个人去自习室或图书馆时,经常会收到她们两个人的这些信息。每一次都觉得心窝暖暖的,都忍不住笑了笑。
我开始忙起来,把我的每一分每一秒时间都纳入计划中,让悲伤都无法插缝。
有时会想想我那一场平静的寒假。
一天晚上,邻居小妹妹看着我织围巾,问我你为什么没有织错?我答道因为错了太多了。
不小心丢了一个红包,邻居小妹妹问我有没有找回来了,我说丢了的东西哪有那么容易找回来呢!
那天去挑毛线,我选了暗青色,看起来旧旧的一种颜色,拒绝了鲜绿色。我知道我偏爱它,一切的一切,似乎都与青色有染,青春掉色,染在日子上。
元宵烟花绽放那一刹那,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许愿,“希望我不要去喜欢我喜欢的人”在心里闪过,对着那一大片灿烂,我再也笑不出来。
那天墨惜重新把几把钥匙交给我,说:“一次不要弄丢了,要不就让你回不了家!”不了家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啊,我怎么可以每一次都是丢了东西事后才知道呢?我怎么可以老是丢了东西呢?我怎么可以不把那些重要的东西留住呢?
我始终都对他讳莫如深,绝口不提那些与他有关的过往。而身边的人都配合得很,所以我还是像生活在一个没有他的世界一样安全。
但始终都是无法一直安全。
那天去自习,看书看得有点累了,觉得闷得很,我就一个人走到走廊的尽头出来,面对着窗外的蓝天,闭上眼睛,张开双臂,静静地享受着风。
童心突然回归,我做了一个标准的“向后转”,再做出一个敬礼的动作。
然后我就看见他了。
十米之内的正面。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笑容顷刻凝固。
而他也是一脸的惊愕,显然他也意料不到两人的重逢会是如此一个场景。
若初见。
人生若只如初见……
我垂下眼帘,假装没见到,昂首挺胸地靠左边向前走去。
而他也收回惊讶,一脸平静地靠右边走过来。
就这样,我们都勇敢地擦身而过。
擦身而过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我们曾经的对白:
“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呢?”
“那就忘记我。”
“如果忘记不了呢?”
“那就回来找我。”
心似乎渐行渐远,拉扯着某部分记忆乱窜。
痛。
整个脑袋像着了火一样正在剧烈地燃烧着。
视线慢慢模糊,我安分地闭上眼睛,终于不再死撑着。
“小黛!小黛!”一个遥远的声音轻轻地飘来。
“嗯?”
“你醒醒!”
这一次我听清楚了,是墨惜的声音。
“妈,我累了,让我睡睡。”我很少叫她“妈”。
“不能!你不能睡!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在这里!”
“不想看,不想听……”
“不行!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的!”
“你一直都是女强人,不会怕什么的……”
“不是的,我一个人也会害怕的……小黛,妈妈没有你不行的……”
我很想看看她,但眼前一片黑暗,我不知这黑暗蔓延得多长,是否有尽头,我是否就应该用力地往前跑呢?
是不是努力了,尽力了,就能看到光明呢?
还是试一试吧!
墨惜在黑暗的尽头等我呢!
跑吧!墨黛!还记得小时候墨惜对你说过没有雨伞的孩子就必须快跑吗?
墨黛,用力睁开眼睛吧!还记得小时候墨惜对你说过即使很累,只要用力睁开眼睛也不会睡着的吗?
墨黛,再努力一点,还记得小小对你说过,这一秒不失望,下一秒就有希望吗?
墨黛,再坚持一会,还记得小小对你说过,因为我们都不是兔子,所以我们必须做坚持到底的乌龟吗?
哦,我看到曙光了,一丝一丝,挂在前方,好美啊!
“她眼皮动了!动了!”
谁在说话呢?
前面有一个洞,我看见洞外落下来的一大片光了!
只要我用力一跳……对!用力一跳!
好几个人的脸在我面前晃……
哦,是墨惜,小恩,小思。
“墨惜,你怎么那么憔悴?今天忘了化妆吗?”
“小恩,你脸上怎么有泪水?你说女子有泪不轻弹啊?”
“小思,你又哭了!我看林妹妹的眼泪也没有你的那么多!我又不是你的宝玉,你又不用还泪给我!”
我笑了笑,想伸手去摸摸她们的脸。
“小黛,你没事了吧!”墨惜抓住我的手,看着我问。
“我有什么事啊!”我这下子真的看得很清楚这个世界了,比任何时候还要清楚。
“你几天不吃饭了?”墨惜微怒。
能把墨惜气怒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不知道。都不觉得饿。”我垂下眼皮。
“每一次我们问你吃饭了没有,你都说你自己去吃了!”小恩也被气到了。
“你不能这样不爱惜自己的,我们会心疼的。”小思柔声说着,一说完,眼睛又红了一圈。
“以后都不会了!”我妥协。
“你知不知道自己发高烧啊?还一声不堪去自习!”墨惜像审犯人一样质问着。
“原来我发高烧啊?我不知道啊!就觉得怎么感到特别热,我还特意去吹了吹风……”
说到出去吹风,我没有再说下去了。
她们顿了顿,直接扯到其他话题去。
在医院躺了一天,我就出院了。
墨惜说要向学校申请回家里休养一个星期。
我坚决反对,拍胸口保证不会再有什么事了!
回校之后,小恩与小思就像两个保镖,经常跟着我。
一起去自习的时候,我在那里看书,小恩就在那里玩手机聊Q刷微博,小思就坐在那打瞌睡,从进去那一刻开始迷糊到走出那一刻。
一起吃饭时,她们老是盯着我的饭,仿佛与她们有深仇大恨,逼我把它们杀个片甲不留。
就这样,一个星期过去了。
那一天,我终于忍不住了。
“小恩!我命令你回去上你的网,和你那班发小聊天联络感情去!”
“小思!我命令你回去睡你的觉去!经常睡到十一二点的人跟着我七八点起床,你疯啦!”
她们犹豫了一会,摇了摇头。
“一个星期过去了,考察报告都可以写一份出来了!我那么的正常,被你们这样跟着迟早不正常啊!我保证,绝不会出现上一次的情况!而且,最近我联系上小小了。”
“真的?联系上小小了?”小恩瞪大眼睛问着。
“所以你们就不用担心。有什么事我可以和小小说,小小会教育指导我的嘛!我那么听小小的话!所以,不会有什么事的!”我再三保证。
“那我们就放你自由吧!我还是回去睡一睡先。”小思打着呵欠说着。
“我也快回去看看有多少人转了我那条那么有创意的微博!”小恩说完就拉着小思兴高采烈地往宿舍走去。
于是,我开始了一个人在校园里飘荡的生活。
对于聊天和欢笑开始厌倦,但总归是平静。
对一个人例外。
那是我最亲爱的小小。
自从和她重新联系上之后,我就经常打电话给小小。
我说,小小,今天我拿住宿证去借书了,把学生证当饭卡刷了。
我说,小小,今天我去自习室看到一盆瓶子里一点水也没有的吊兰,奄奄一息的,好可怜啊,我把瓶子都装满了水。
我说,小小,今天我数了一下,整个校园一共有68盏路灯,其中有7盏坏了,不能发亮了,还有两盏快掉下来了,长长的线吊着,摇摇欲坠,真怕它什么时候不小心掉下来砸到人。
我说,小小,今天我逃课了,因为我好饿。我买了蛋糕,三文治,沙琪玛,烧仙草,双皮奶等一大袋,坐电梯到顶层,把它们都解决了呢!也不怕胖啦,“独食难肥”嘛!
我说,小小,今天我一个人去坐公交车,到了终点站才知道上错了车,然后又坐这辆车回到原点。路过的那些风景都是以前没有见过的呢,一大片一大片的绿色,所以我没有丝毫的沮丧。有机会我们也去路边,数着第N辆车,不管去哪的就上车,好不好?
我说,小小,学校情人湖的莲花开了呢!不过它们很懒,总是要睡很多的,从晚上七点多就睡到第二天的八点多都不肯醒来。这是蓝莲花呢!还记得我们一起唱《蓝莲花》这首歌吗?花开的时候很美,我用手机拍了下来,以后给你看。
我说,小小,今天我又去逛了几家窗帘专卖店,一帘幽梦,真的好想知道每一块窗帘都有怎样的一个梦呢!
我说,小小,今天中午,我竟然在淡蓝色的天空看到淡白色的月亮了!虽然很淡很淡,但我知道那是月亮。
我说,小小,今天我冲出去给路上一位老人撑伞了,自己变成了落汤鸡。其实我只是想有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淋淋雨。
我说,小小,校园的木棉花开得很灿烂,但叶子早就落干了,你说叶子会不会因为不能和花相见而伤心难过呢?
我说,小小,今早看见路边的一只小狗可怜巴巴的样子,我把自己的早餐丢给它吃了,我看见它笑对我了呢!
我说,小小,今天我决定喜欢我的“文学概论”老师,他喜欢边讲课边抛着粉笔。而且,他说话的时候眉毛和胡子一起一挑一动的,好可爱啊!
……
我总是喜欢晚上走在运动场上拿着手机对小小说很多很多,但小小不怎么喜欢说话,只是“嗯”“吖”“哦”地敷衍我。突然有一天,她吱吱喳喳地说了很多很多,但都与一个男孩有关。
小小说,小袋鼠,我今天在海边遇上了一个像向日葵一样的男孩。我竟然可以从他一脸灿烂中读出他内心的孤寂!在十几个名字中我竟然可以猜对他的名字,这就是缘分,对不?我想我是疯了,我竟然对他日思夜想,想入非非。我竟然因为想他而撞上一根路灯的柱子,而他刚好看到这一幕,羞死了!怎么办呢?那么突然那么强烈去喜欢一个人,我突然感到无边的恐惧。
我顿了顿,对小小说,真正喜欢上一个人会不知所措的啊!但我心里不高兴了。那个人霸了小小的心,那我往哪搁啊?
于是,我生气,不再和小小说那么多话了,我玩起QQ炫舞来。
在那个世界,我是千娇百媚的花花小姐,不断地结婚不断地离婚,不亦乐乎。
终有一天,小小主动联系我。
她兴奋地告诉我,今晚她和那男生去吃了砂锅粉,那男生还用自行车载着她“阳光长跑”。
我说,你疯了!随随便便就跟一个男生出去吃夜宵!还有,你那是什么阳光长跑啊?阳光长骑吧?被学校那边抓到,有你好受的!
小小说,对于自己喜欢的人,怎么拒绝得了呢?别说去吃夜宵,叫他和我一起私奔我也心甘情愿了!有他在身边我才不怕呢,抓就抓吧,有他一起……
这时企鹅突然变成黑白,想都不用多想都知道因为学校那不稳定的网络QQ又掉线了。等再次连上的时候,看到小小发来的一连串表情加文字,我才知道那个男生竟然说要跟她一起走,小小就美滋滋地感叹能够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多么幸运啊!
小小说,我真的好期待明天啊!从明天开始,我的生活就有了他!
我说,小小,早点睡,你要以最好的状态迎接你的明天。答应我,要幸福。
小小说,嗯,小袋鼠,我会幸福的。晚安。
我沉默不语,坐在黑暗中发呆了好久好久。
从那天晚上开始,小小没有再主动联系过我,我也怕打扰到她,和他。偶尔忍不住打电话给她,她都没有接,总是隔了大半天才复我一条信息:小袋鼠,有什么事吗?和他在一起呢,没留意到。
我回给她:没什么事,你幸福就好。不用复了。
而宋智晟和我的联系也逐渐密切起来。我开始不拒绝他,而他一直都向我献殷勤。
我知道他喜欢我,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他会驾车来载我出去兜风,接我到他家,仅仅因为我说我喜欢小乐,想见小乐。
是的,我喜欢小乐,喜欢静静地看着他的脸容和一举一动。
每一次我都会送他一些礼物,玩具、书或者一些很可爱的笔等,他就这样被我“收买”了,也总会甜甜地叫我“黛姐姐”。
一开始,赵灵不怎么欢迎我,特别是看到我和小乐的感情日益加深后。
但我不只是和小乐玩,我每个周末都会辅导他的功课,而他也很听我的话,成绩显著提高。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赵灵不说什么,就当有个免费的家教。而宋智晟也经常在一旁看着我给小乐讲解一些题目,偶尔插几句话。
那天,小乐抱着一个大大的绿色的相册出来,兴奋地叫着:“黛姐姐,里面有很多我的相片,也有智晟哥哥的相片呢!”
“小乐,你拿错了,这本是妈妈的相册,不是我们的!我们那本封面是蓝色的!”宋智晟一看就嚷道。
“没事,小乐,拿过来,黛姐姐和你一起看看你妈妈年轻的相片。”我招呼小乐坐到我身旁,接过相册放在我的大腿上,翻开一起看着。
宋智晟对此没什么兴趣,不凑这热闹,在电脑上打魔兽打得正激烈。
“啪”我合上相册。
“黛姐姐,怎么了?”小乐看到我突然合上相册问着。
“没什么……小乐,你还是拿那本蓝色的相册过来,我看看你小时候的相片。”我说着。
“好!”小乐抱着相册奔向那房间。
“小黛,看看我小时候的相片,你就会发现年纪轻轻的我就是一大帅哥了!”智晟边目不转睛盯着屏幕边开口着。
“你少臭美!小乐长大肯定比你帅!”我不客气。
“你今晚留下来吃饭吧!晚上市府那里举行花灯展,很热闹,我们带小乐一起去看看。晚上你可以睡之前那间房,明天上午我再送你回去。”智晟转过头来,看着我问着。
“那我和我妈说一下。”我拿着手机,走出房间的小阳台上,给墨惜打了个电话。
“我在小茵这,今晚就不回家了。明天再回去。”
“哦。”
“对了,你认识赵灵吗?”
“……什么?……赵……灵?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看了一部电影,里面的女主角叫赵灵。”
“我都不喜欢看电影的。挂了!你自己一切都小心一点。”
“嘟嘟嘟嘟……”
“怎么样?你妈有意见吗?”智晟走到我身边。
“没。”
“看来,你妈对我印象不错!那也是,人品好嘛!”
“黛姐姐,快出来看相片。”我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被小乐打断了,我对着智晟扬了扬拳头,走了出去。
那天我还是没有陪他们看完花灯展。
我们三个人在人山人海、热闹非凡的广场,完全被欢声笑语包裹着。小乐更是兴奋,拉着我的手在人群中乱窜,满头大汗却一直哈哈大笑,我都被转得头昏昏的了,向智晟使了个求救的眼神。宋智晟奔到前面,拉着小乐的手,硬扯着走出了人群,终于走到少人的桥边了。
我终于松了口气。
晚风徐徐,我不禁闭上眼睛想好好地享受。
“黛姐姐,快看!快看!好漂亮的烟花啊!”
“小黛,快看!烟花!”
我睁开眼睛,看到半边天的银柳条慢慢地向大地垂落。
确实很美!
不知何时已站到右边的智晟,突然握住我自然下垂着的手。
这一种握手与之前他收留我时的不同。
我知道。我也没有甩开。
眼神掠过水面,灿烂的夜空,我左手拉着小乐,右手被智晟握着。
良辰美景。
只是我的心突然落空,就像摩天轮上升到最高点突然径直地被抛下。
我慌乱地甩开智晟的手,说:“我去吹吹风。”
我总认为突如其来的不安与失落是因为小小。
我突然感受到小小过得不好。
我对智晟说:“我要回家。”
“一定要现在回去吗?如果你累了,我们一起回去,你休息休息。”智晟劝着。
“黛姐姐,你是不是不舒服啊?”小乐摇了摇我的手,抬着小脑袋问着我。
“你脸色不太好。”智晟皱了皱眉。
“可能是刚才吹了风。”我轻拍着脸颊说着。
“那更不能就坐几个小时回去。还是先去看一下医生,吃点药,到我家休息休息先。”
智晟说完就用手去碰了碰我的额头,又说:“奇怪,不但没有烧,还很凉!”
“我不去看什么医生!也许是累了,那就到你家休息一下吧!”我退了一步。
“那我们回去吧!”
我们?
小小,不应该这样说的,不是吗?
第五章 十七度,天微凉
“向日葵在身边,阳光很灿烂”。
这是小小的个性签名。
我问过小小为什么不是阳光在身边,向日葵很灿烂。
小小说,天下那么多向日葵都是因为阳光而灿烂,而自己只是因为他这一朵向日葵而愿意像阳光一样灿烂。
我问小小,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小小说,我不知应该怎样形容他,只是他能给我一种安心的感觉。
安心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为什么从来没有一个人让我有安心的感觉呢?
我问小小:“安心?”
小小“咯咯”地笑了两声,答道:“就是感觉只要他站在我身边,就算他不言不语,天塌下来我都不怕。还有就是只要他在我身边去哪里做什么都没关系,一切因有他而安好。”
小小顿了顿,又说:“他一米七几,皮肤很白,因为他不喜欢到处走,喜欢蜗居,有点懒,又会怕被烦……他有点瘦,挺帅气的。不太爱说话,习惯独来独往,但不拒绝热闹。笑起来特别灿烂,可以温暖人……我的心大概就是被他的微笑收买的。还有,他说话总是不慌不忙的,很温和,宛如微风……朋友都问我喜欢他什么,我也说不出来, ‘Love at the first sight’!在认识他之前就已经爱上他了。”
“你没救了!”
我突然很担忧,这样纯粹地喜欢一个人,在这段感情中若是掺杂了一些别的东西,那就像眼睛了掺进沙子,即使是小小的一颗也会难受得要命。但行走在现实中的爱情又怎么能不惹尘埃呢?
“别陷得那么深,会难以自拔的!”我补充着。
“不管了,这一次就算是粉身碎骨也管不了!我视死如归!”我可以想象小小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你一定要幸福。”我突然觉得除了这一句其他的说了都是徒然的。
小小开始满怀幸福地跟我分享她的初恋的甜蜜。“我们走在湖边时,他叫我不要太靠近湖,小心掉下去,说他不会游泳。我说我学了一个学期游泳,停了一下,等他看着我,我又说——不过我还没学会!”
“我问他假如我真的掉进去了怎么办。你知道他怎么回答吗?他说那我就在上面喊着,哎,谁来救我女朋友啊,救我女朋友我就给他十块钱。我一听他这么说,马上反驳你傻啦,你怎么能这样说呢?十块钱?太贵了!一块钱都够多了!他听了又说他那句经典名言——你这家伙。然后我继续说假如他们还是不愿意救我呢?他说那他就对他们说——谁救了我的女朋友我就把她送给谁!”
“我‘哼’了一声,说——你舍得吗?他说当然不舍得啊,我怎么舍得不要你呢?除非是你不要我!”
谁不要谁?
有一些话其实只是说给风儿听的。
除了风,其他的听了意义都不大。
“哦,小袋鼠,他快下课了,我要准备下去和他一起吃饭了!”
原来小小为了他还可以改变没课在宿舍叫外卖的习惯。
“快去吧!”我似乎看到她迫不及待那副猴急的样子。她一急起来就会到处撞到一些东西,把自己弄伤了。
一般说来,若是在她在的地方听到一些尖叫声或者惨叫声,往往就是她传出来的。她似乎老是让自己受伤,从来都不善于保护自己。
而经常受伤的人一般不会去伤害别人的。
但不去伤害别人,不意味着别人不会伤害你。
我亲爱的小小,你迟早要学会保护自己和反击别人的。
“小黛,‘五一’你们有几天假啊?”一天,智晟打电话过来。
“三天。”
“难得有假放,一起出去玩玩吧!我们到蓝银海去,那边风景很美的!”
“……我不想去……我不喜欢海。”
“可以一起去看海上日出……”
可以一起看海上日出的,哦,小小,可以一起看海上日出的……哦,小小!我一定要去,是吗?我不能不去,为了你。
“好啊!一放假我就收拾好东西!”
“四号晚上我去你学校接你。”
“好。”我答应着。
“要不要叫上小小一起去?”智晟突然提议。
“不”,我马上坚决大声地拒绝,然后马上恢复平时的音量,“小小有她的计划了!没时间。”
“没事,就随便问问。”
“没什么事,我挂了!”
没等他回答,我就合上手机。
“你为什么都不去参加同学聚会?”在墨惜来接我回家吃饭的车上,我问着她。
那时车上正放着一首古老的音乐《梦里水乡》。
“我不喜欢凑热闹。”她依旧开着她的车,淡淡地说着。
“那你为什么与你最好朋友赵灵断了联系?”我又问。
“你……你怎么知道的!”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惊讶。
“你讨厌她吗?”
“是的。”
“那你恨她吗?”
“没。”
她把车转了个弯,再说:“我没有力气去恨任何一个人。”
“她还留着你们的相片。”我说。
她沉默了。
我知道她不会再问我为什么知道。
就那样一直沉默到家里。
“以前我总搞不清为什么很好很好的两个人可以像陌生人一样各安天涯,也搞不清楚为什么明明好像很恨一个人,钱包里还可以放着那个人的相片。”在睡着之前,我躺在床上抱着我的流氓兔对小小说。
“那你现在知道了。”小小用陈述的语气总结着。
“有一些人原谅不了,也爱恨不得,更忘不了。只能静默地惦念,却永远不会去联络见面。”我闭上眼睛,缓缓地说。
“小袋鼠,我突然感到恐惧。”小小说。
“向日葵不在身边了?”我戏谑。
“他在。”
“他对你不好吗?”
“很好。”
“你不幸福吗?”
“就是太幸福了!这让我老是怀疑这幸福是不是真实的!小袋鼠,你有没有试过,就是仿佛一切都那么完美了,而越是完美越不踏实。幸福仿佛是痛苦的前奏,就像是电视剧里的套数一样,欢乐着,就像上升的气球,越高越接近破碎。”
“小小,你想太多了。你要相信你能幸福。你不能怀疑幸福。”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不止说给小小听。
“我相信他。即使我不相信爱情,我怀疑幸福,我也相信他。”小小毫无含糊地说。
相信。
相信一个人。
只要这一信念足够坚定,就算他是一头猪,你也相信他是天蓬元帅;就算他是一只猴子,你也相信他是齐天大圣。就算他是一头驴子,你也可以把他当做白马,就算他是一只青蛙,你也可以把他当做王子。
我亲爱的小小,南瓜车来了,别想这南瓜车是不是童话。
“幸福吧,小小!”我说着。
“我会对他很好很好的,绝无怨言。”
可是,不是你对他就行了。
“我会好好爱他。能够对他好我就感到幸福。”小小又说。
那这幸福能不能算他给你的?还是只是你自己给自己的呢?
我是不可能对小小这样说的。
我不想让小小在幸福的时候有一点点的不安与忧虑。
一点点我也不愿意。
因为我知道只要有一点点不安和忧虑,我的小小就会在某个瞬间深深地沉默。
我知道现在的她一定是乐哈哈,笑嘻嘻的。看起来就像一个小孩因为手中拿着自己最喜爱的那根棒棒糖,知足满足。
可是我的小小是不会把她最喜欢的糖吃掉的。
因为她舍不得。哪怕冒着被别人抢走的风险。她也不会担心这一点。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这糖会被抢走。
她只是一个小孩,不会想那么多。
“小小,快十一半了,你的手机就要自动关机了。”我提醒着。
“不。我重新设置了。我不关机了,怕他找不到我。”小小说完就咯咯地笑了起来。
仿佛是他为了她不关机一样。
“晚安。小小。”我轻轻地说。
“小袋鼠,晚安。”小小道安。
我也不想为你计较那么多,真的。
我只是怕。
像你一样,幸福起来会恐惧。
我们都只不过是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安,小小。
我在睡前默数着:安,安,安……
“小黛,我在学校门口了。”五月四日,五点四十五分,宋智晟来电。
“等我十分钟。”
“没什么,你慢慢过来就行了,不急。”
“你这不是羊入虎口吗?”小思还没等我挂电话就喊着。
“我有分寸。”我边拉上小行李袋的拉链边说。
“你有什么分寸啊!反正孤男寡女的,很不安全!你要不叫小小,要不带上小乐,反正就需要一个电灯泡照明!要不,我怕你迷了路。”小茵也忍不住说。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把行李包挎上肩上。
“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小思说。
固执如我,她们不是不知道。
“没事的,别担心。愿你们有个愉快的假期。拜拜!”我走了出去。
此刻校道上车来车往,人来人往,我只是其中一个背影。
“小黛,这里。”一走近校门,智晟就边招手边小跑过来。
他走到我面前,用手取下我的小行李袋,帮我拿着。
我没有说话,一言不发跟着他走。
他打开车门,让我坐在副司机的位置上。
我一坐上去,便闭上眼睛。
一阵幽美舒缓的音乐传来。
是我熟悉的《仙剑奇侠传一》中的纯音乐《莫失莫忘》,百听不厌的一段旋律。
我以为他会问我一些什么,但他没有。
我知道我在想念一个人。
比任何时候都要想。
只能闭上眼睛才能靠近的那个人。
“闭起双眼你最爱是谁,眼睛睁开身边竟是谁……”车快速地路过陈奕迅的《人来人往》。
我没有睁开眼睛。
当我睁开眼睛,我看到宝蓝色的天幕上镶着一颗颗金灿灿的星星。
你看,多美……
小小。
“是不是很美啊?”
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一个声音落在我耳边。
我知道是谁。
“到了吗?”我开口。
“好一会了。看你睡得那么沉,不想叫醒你。不过嘛,就这样在车上看着星空也很浪漫啊。”他轻笑。
我依旧看着夜空。
如果……
算了,别说如果。
一说如果心都疼了。
“给你一份礼物。”
宋智晟突然拿出一个漂亮的礼品盒,说:“拆开来看看。”
是一条小黑裙。
“五月是赫本的诞辰,这一系列的赫本风的小黑裙,我想你会喜欢。我知道她是你最欣赏的人,聪慧高贵优雅。”他似乎很有信心。
“谢谢。”
我收下了,与喜好无关。
“下去走走好吗?”
“嗯。”我点了点头。
海风贴着脸,如同敷上一层层咸咸的面膜。所有的头发都往后窜,不着一根。
宋智晟抚上我的长发,那及腰的长发。
“什么时候去把它剪了吧?”
我怔了怔,接着点了点头。
为了看日出,我们要在离海边不远的宋智晟的阿姨赵音家寄宿一晚。智晟说他有个表妹刚好也在这个“五一”假带着男朋友过来游玩,我听了,只是皱了皱眉头,没再说什么。
“我阿姨偏爱Bottega Veneta,自然色与冷色调为主的衣服。在姨父突然病逝之前,她发现了他还有个私生女,但她淡泊一切,依旧心平气和。我想你会喜欢她的。”在车上,智晟突然说。
“并不伟大。”我惜字如金。
“你心里不是这样想的。”智晟似乎很有信心。
我看了他一眼,老是觉得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了,不是一开始那个毫无留情地把我的手表、向日葵、衣物扔掉的宋智晟。
他回望了我一眼,点了点头,似乎明白我心中所想的。
一路无话。
“小黛,就是那。”智晟指着前面那栋白色别墅说。
很孤独的一座建筑。
我点了点头。
当我们走下车,就迎来一位妇人。虽说没有赵灵那么高,但也不矮,大约一米六二,偏瘦。她身穿一条素色的连衣裙,近似旗袍的,不施粉黛,微笑着,徐徐走来。
确实,我一眼就喜欢她了。
“音姨,我好想你啊!”智晟像个孩子一样,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阿姨,你好!”我笑着说。
“你好!”她放开智晟,转过身,笑吟吟看着我说。
“音姨,她叫做墨黛,你叫她小黛就行了。小黛,你跟着我叫她音姨就行了。”
“快进去。晚饭准备好了。肯定饿坏了吧!”音姨招呼着我们进去。
二楼餐厅白色的餐桌上,摆着几个碟子,上面都用白色的碟子合着。
音姑已经把上面的碟子拿走。一看,餐桌上有香芋鸭,冬菇鸡,豉汁排骨,水煮鱼,番茄炒蛋,清炒菜心这六道菜,当然,还有茶树菇鸡汤。
“智晟,还不去给小黛盛汤?”音姨开口。
“我自己盛就行了。”我有点不好意思。
“我来”,智晟从我手中拿过我刚端起的小瓷碗,然后又说:“你今晚有口福了!我音姨做的饭菜味道很好的!”
“音姨,你真厉害!”我很有感触地说。
墨惜是不会做饭的。我记得小时候经常是和她一起出去吃的,要不就吃快餐的。
后来长大一点了,我就自己学着做,我们才是在家吃着我煮的饭菜。
总是觉得一个家没有下厨做饭的人就少了家的味道。
“小黛,你别听他胡说!智晟,你就少贫嘴了!”音姨也坐下来。
三个人安安静静地把这一顿饭吃完了。
音姨做的菜确实是色香味俱全,我因为满足而心情舒畅。
美食能够给人带来好心情。确实,这是真理。
我帮忙收拾餐具,音姨也没有客气地拒绝,智晟仿佛觉得是理所当然,独自走了出去,厨房就剩下我们两个人。
“小黛,平时喜欢做什么的啊?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吗?”她边把一些剩菜倒进一个袋子里边问着。
“平时就看看书,听听歌。有空就喜欢去收集不同的叶子,制成标本,收藏起来。”我答道。
“你知道吗,智晟弹钢琴很有天赋,在他十二岁那年就过了钢琴六级,十六岁那年过了八级。其实他自小是一个很自闭的孩子,除了整天躲在房里弹钢琴没有别的爱好。突然有一天他不再弹钢琴,喜欢上了摄影,性格也全变了,从乖巧变成叛逆,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我洗碗的动作顿了顿。
“那小黛你还有什么别的爱好特长吗?”赵音问着。
“音姨,小黛的芭蕾舞拿过大学生联赛的冠军呢!”智晟突然把头伸进来,抢答着。
她一听到“芭蕾”两个字,眼睛突然发亮,随即马上黯淡下来,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后来智晟才偷偷告诉我,他小姑,青美的妈妈赵茹,是芭蕾舞专业教练,与青美的爸爸,即“富荣安”的厂长李志成前不久出意外双双身亡。
“音姨,你快出来,之前我种的那颗种子在哪?带我去看看,这里留给小黛就行了。”
接着他走了进来,硬着把音姨拉出去。音姨用抱歉的目光看着我,边无奈地说:“这孩子……”
“剩下的交给我就行了。”我笑了笑。
等我把碗擦干水后,我就把它们整齐地放进消毒碗柜。
我走到楼下,亮晶晶的灯下,我看到房子的左边一小块地上他们两人在看着什么。我走了过去。
“这是什么?”我凑过去问着。
“向日葵呢!”音姨随口答道。
哦,向日葵。
“智晟种的。”音姑继续补充。
而宋智晟一句话也不说,就那样看着我。
我避开他的目光,低着头,看着那泥土,仿佛要把地下的那颗种子也看穿。
“这是一种双色的品种叫做‘Floristan’,有着青铜色和红色的花朵,黄色的花尖和黑色的芯。”音姨介绍着。
“音姑,你说这种子会不会烂在泥土里?”智晟突然开口问着。
“你那么用心,应该不会的。”音姨答道。
“春暖花开多好呢!墨黛,等到明年夏天我们一起来看看它是否灿烂。要不我们打个赌,看它是烂在泥土里,还是灿烂在阳光下。”
如果没有记错,那天是他第一次叫我全名。
当一个人认真起来,会自觉地撇开一切亲昵客套,还原。
“那交给上天吧!”我答非所问。
“好啦,也看够了,回去洗澡什么的,早点休息吧!你们明天不是要早起去看日出吗?”音姨提醒着。
“小黛,其实,向日葵最灿烂的地方就是你心爱的人所在的地方。我学的专业是土木工程,就想着以后亲自设计一幢房子,安置在蓝银海边。楼上大大的落地窗,一架白色三角钢琴,楼下栅栏围着的院子可以种满花花草草。风吹起时,为心爱的人弹奏,等待在梦醒时刻看到她的笑脸。我会一直等待,直到她想起最灿烂的向日葵在哪里。”在道“晚安”后智晟凑到我耳边低声对我说。
那天晚上我睡在智晟隔壁的房间,梦见一大片向日葵从智晟的房间透过墙伸进我的房间里,然后缠绕着我,我全身都开满了“Floristan”、 “Sonja”、 “玩具熊”、 “Prado Red”等不同品种的向日葵,我一边哭一边笑……
“小呆,起床啦!快点!要不就没有日出看了!”
朦胧中我感觉到一个人推着我。
“为什么叫我小呆?”我透过眼缝问着。
“小姐,现在不是追究这个问题的时候。快点起来洗刷,我们要骑自行车到海边看日出呢!”
是智晟。
我马上坐起来,跳下床,快步走出去。
“小呆,向左走,而不是向右走。”他提醒着。
不用看我都知道他在偷笑着。
我们急忙忙地完成这一切,推着车出门了。
智晟骑着自行车,我坐在车后座。宽阔的水泥路上就只看到我们两个人。或许启明星已经上路,或许还没有。宋智晟把车从路的左边骑到右边,再从右边急转到左边,我心里也有中打破常规的痛快,跟着哈哈大笑起来。我想横行霸道就是如此了吧!
“小呆,我们追日咯!古有夸父追日,今有晟黛追日!”智晟欢呼起来。
“好啊!追日了!快点骑啊!快加速啊!你看,东边的天空有点红了!糟啦,太阳快跳出来了!”我喊着。
“墨黛,你的名字竟然有两个黑!你的QQ个性签名应该改成‘墨惜给了我黑暗的名字,我却用来寻找光明的人生’!”
“那你的不应该是‘赵灵给了我光明的名字,我却用来寻找黑暗’!”我难得有兴致跟他顶嘴。
“嘘!小呆,不要说话。”智晟突然神经兮兮地说。
我紧张地拉住他背后的衣角,小声地问:“什么啊?不会是看到什么了吧?”
“音姑说了,这段路不太平,会有那些抢劫什么的。那些歹徒一定是潜伏在两旁的草丛里,夜间活动累了,估计刚睡着不久。我们一不小心吵醒了他们,他们肯定就跳出来对我们下手了。”智晟压低声音解释。
我闭上嘴巴,点了点头。
“你早上不是问我为什么叫你小呆吗?”他问。
“为什么啊?”我再次发问。
“你不觉得自己很好骗吗?呆呆的!说草丛两边有歹徒你又信!”他吐出最后一个字之前已经哈哈大笑起来。
我突然间笑不出来。
“骗”这个字好尖!
能刺痛人。
“小呆,你又乱想什么了?只是开开玩笑,不是有意骗你什么的!”智晟回过头看了看我。
“还有多远啊?能不能在太阳出来之前赶到啊?”我看着东方的天边问着。
“快了快了!大概十分钟!一定能赶到的!”他边加速边说着。
我只是点了点头。
“墨黛。”
“嗯?”
“多年之后你会想起有个少年曾骑着自行车和你一起追日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
“抓紧了,我加速了!”
车像发动机加了油一样,也像一头被激怒的牛,一往无前。
远远地看着海,渐行渐近的蓝,我不禁眯起眼留一条缝给这个世界。
终于我们停在海岸边。智晟把车往边一靠,马上弯下腰开始脱鞋子,我也快速地把鞋子脱掉。两双鞋子丢在自行车旁边,智晟拉着我的手往大海跑去。
“你有没有试过在海边打电话给谁啊?”我们并肩沿着海边散步的时候,智晟突然问着。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因为曾经有一个女孩这样对我。”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以前从未跟我说过他个人感情的事。
“我一直都是很懒睡的人,一般不会早起。一天一大早被手机吵醒,接通我就听到一阵阵沙沙的声响,然后有个兴奋的声音——智晟,你听见了吗,是海的声音啊!你知道我在哪吗?我在海边等待日出呢!水天交接的云全都是红彤彤的一片,还有一沿金边,我想不用一分钟太阳就从那里奔出来了!海上日出你见过吗?巴金那篇课文《海上日出》你还记的吗?啊,海鸥啊……”
“小姐,你看看现在几点!你不要扰人清梦好不好?别再打来了,拜拜!”
当年的智晟就那样打断一个女孩的欢乐。
那时候,其实我就站在那女孩不远处。
也在打电话给一个人。
“现在我才知道我那些话有多伤人!”智晟看着天那边。
“难道你就没有一点点喜欢她吗?”我看着天那边一片云问着。
“有的。只是,但当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
太迟了!
我们抗拒不了时间,改变不了命运,控制不了意外。就这样青春就在指缝间穿越,心里千回百转几乎蹉跎了一千年。
“我以前从来不知道一颗简单的沉静的喜欢的心是那样的宝贵的。根本不懂得如何去尊重和爱护一颗纯洁的少女的心。她只是想和心爱的人分享一下她的欢乐,发自内心的渴望,没有分外的考虑,不介意自己以一个什么身份去和他分享,只是那么单纯地想和他说说此刻的自己所感受到的美好。”智晟停下脚步,面朝着大海,让自己的声音和着海浪声在心中此起彼伏。
现在的你是否也会和他一样这样想?
我不知道。
也不需要知道。
“有一段时间我很想念很想念她,想到快疯了的那一种!我不知道自己当初怎么忍心那么肆无忌惮地伤害一个人,只不过是仗着她喜欢我。就因为她喜欢我,我就一直高高在上,从来没有把她放在与我同等的位置上。”
“我向很多人打听她的消息,才发现她早就搬了家换了号码,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悄无声色地消失得无影无踪。而那时我才发现,原来我对她一无所知。”
我用脚踢了踢沙子,看着沙子一步一步地往前跳。
“但静下心想一想,只有一个理由来解释我当初为什么忍心伤害她。”
“我不够爱她。或是我不够她爱我。”
我用脚踢了踢海水,看着海水一点一点地向前溅。
依旧是沉默着听着他说,不插一句。
只是,也是那样,才会被人伤害吗?原来,爱少一点会错,爱多一点也有错。但谁又能把握、权衡好呢?若在感情里能够收放自如,那还是爱情吗?若不是谁先爱上谁,谁更爱谁,只是彼此相爱,不分先后不分轻重,一切都会变得简单起来。确实,相爱很简单,但却又是,那么简单那么难。
“后来我终于有了她的消息,那就是关于她的死的消息……”智晟的声音沉了下来,沉到海面,没过海水,甚至在那深不可测的海底反射到我的心,在我的体内回肠荡气。
我捂住心口窝,接着反反复复摩擦着,并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痛。
智晟紧张地看了看我,马上抱起我往高处跑了几步,然后把我放在干一点的海滩上,扶着我让我靠着他坐了下去。他伸出手似乎想帮我减轻我的痛苦,但又马上把手缩了回去,只是轻轻地开口::“你现在感觉好一点了吗?”
我的呼吸慢慢地平复过来,手也不再不停,只是安静地用手心贴着心窝,护着我的心。笑着对额上已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汗珠的智晟说:“没事。”
“你在这坐一会,我去买一瓶药油来给你提提神!”
我想说一些什么,但他已不由分说地走远了。
仿佛是心有灵犀一样,智晟一走开,小小就马上和我聊起天来。
她说,小袋鼠,你记得那片海吗?你记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吗?你记得贪玩的一个标准的向后转吗?你记得那个惊鸿一瞥,动人一笑吗?你还记得手牵手的感觉吗?你记得你身边的是谁吗?你是不是还在想那天是谁先放开谁的手的吗?
她反反复复地说,墨黛,你知道这片海就是那片海吗?你知道,十一月,十七度,天微凉……
我发小小的脾气,我冲她喊着:“不要老是和我说这些与我无关的事情!我不想听了!”
然而小小还面不改色地说:“十一月,十七度,天微凉,短袖衫,薄外套……”
我掩住耳朵,但还是听到小小在说“十一月,十七度,天微凉,短袖衫,薄外套”。我气得捡起一块小石头用力地往海里丢,但遗憾的是没有顺利地丢进海里。我很不服气,于是我又捡起一颗,两颗,三颗……
“扑通”一声,一颗小石子终于扔进海里面了。
是智晟扔的。
“别太固执,这样自己会很累的,没必要勉强,知道吗?”他坐到我旁边来,说完就把斧标驱风油涂在我的太阳穴、耳朵背侧和鼻子两侧。
“也饿了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吃饭!你一定很喜欢那里的!”他站了起来,伸出手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
这是一间不大的小木屋,木材为主,名字也直接叫做“小木屋”。屋顶上爬满了无花果藤,周围还攀着一些爬山虎和牵牛花,门口两旁悬挂着几盘吊兰。
一走进里面就发现那里的位置原来都是一个个秋千,桌子是一截大树桩。这些秋千上用一些假的枫叶藤和星条装饰着,给人一种童真和梦幻的遐想。
“这里供应很充足,应有尽有。你看看菜单,看看你想吃什么。”在我们随意坐下一个位置后,智晟绅士地递给我一张菜单。
智晟突然开口:“墨黛,你喜欢汤吗?”
“不喜欢。”
“那你喜欢轻舞飞扬吗?”
“不喜欢。”我摇了摇头。
“那你喜欢玉吗?”他像变戏法一样,手里拿着一条红绳摇动着坠下的一块玉。
那块玉不停地在我面前晃拉晃去,像极了我之前扔掉的那一块。
“不喜欢。我讨厌玉。”我冷冷地说。
“我喜欢玉,送给我好不好?”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插了进来。
我和智晟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着她,一个不高,皮肤偏白,看起来小巧玲珑的女孩。经典的针织粗线开衫和格子衬衣的组合,加上条纹长袜的搭配,来自Bershka的Bsk系列,好一个率性自我的女孩!
“樱尹,你怎么在这?”智晟很惊喜。
“我们有先去舅妈家的哦!舅妈说你们出来这边玩了,所以我也来罗!没想到那么巧,会在这里遇到你们!”
“那你男朋友呢?”智晟问着。
“在那。”
我和智晟沿着她指尖指向的方向,望过去。
他一脸阳光坐在靠窗的那个位置。
我迅速收回目光,在看到他的表情之前。
“叫他一起过来坐吧!”智晟边热情地向他点了点头,边对他的表妹说。
“小玉,这里!”脆如银铃般的声音绕过我穿到他那里。
他不慌不忙地走了过来,坐在他女朋友对面,也就是我右边的位置,冲着智晟笑了笑。
“表哥,这是我男朋友汤扬玉!”她抢先介绍她的男朋友。
“扬玉,你好!我叫做宋智晟,这是我的朋友墨黛。小黛,这是我表妹,莫樱尹。”智晟显得彬彬有礼。
“朋友?小黛?呵呵,快充实招来,是不是金屋藏娇?”莫樱尹笑着。
“乱说什么啊!你们快点再加一些菜啊,一起吃吧!你看我们都点了那么多菜了!”智晟招呼着。
“服务员!来一份红烧鱼情侣套餐!”
莫樱尹说完就看着汤扬玉笑得花枝乱颤,晃了我的眼。而我只是直视前方,他的表情在我的盲区之内。估计也是一脸温暖,温馨无比。
“小玉,你看看我表哥,之前我不是跟你说过你长得挺像我表哥的吗?小黛,你看看他们俩,你说他们长得像不像啊?”莫樱尹先是对着我的右边说,视线再往左移,盯着我问。
“你这家伙!话那么多!”他终于说一句话了。
“也许吧!”我看着斜对面的那个无人坐的秋千说着。
“智晟,你看看我和他戴的手表漂不漂亮?这是Bottega Veneta首次推出的Bottega Veneta 腕表。这款男女合用的腕表由Bottega Veneta 与Sowind 集团旗下的瑞士钟表大师Girard-Perregaux共同制造。我们的情人节的礼物!你也真是的,别再戴以前那个手表了,旧的都没有什么价值了!换个新的吧!小玉之前也有一个手表的,不也换了吗?大家都说新的更好看更适合他!”
莫樱尹拉起她对面的汤扬玉的手,两只天造地设手表在没灯的白天下闪闪发光。
“小尹,那要看人的。也许对于扬玉来说,新的更适合他,但对我来说也未必。小黛,你说是吗?”宋智晟话锋一转。
顿时我感觉到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个人喜欢,跟旁人无关。”我还是看着那个秋千说。
这时服务员把他们的情侣套餐端到他们面前了。
“鱼给我!”莫樱尹拿着汤匙和筷子把汤扬玉盘子里的鱼移到她自己的盘子里,还笑着对我和智晟说:“他不喜欢吃鱼。但因为我很喜欢吃,所以他也陪我吃,而且鱼还归我!”
“小黛,这鱼做得真的很美味,你试一下!”她突然把半截鱼放进我的碗里。
“她不吃鱼!”智晟和汤扬玉异口同声地说。
空气仿佛瞬间凝结。
“谁说的,我很喜欢吃鱼呢!谢谢你,樱尹!”我粲然一笑,低下头,吃着鱼。
三个人的表情怎么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必须把这鱼给吃掉了。
是的,必须。
“不好意思,我去一趟洗手间。”
把鱼解决后,我抬起头,对着对面两个人说了一声,迅速离座。
把背绷直,像以前所有的离开时一样,这是我离开的姿态,不能更改。
是的,我不吃鱼,一直都不吃,一吃就觉得恶心要吐。是的,现在我要我硬撑下来的全都吐出去。
可是,吐真的很难受!咽下去的东西本来就应该顺道而下,现在要它逆道而行,那该是一件多么刻意的抛弃啊!
我的泪水簌簌下落。
是的,只是因为难受忍不住。
当我重新回到位置发现那两人不在那里了,智晟下巴靠在紧握着的双手上若有所思。
“你还好吧?”他用手抹了抹我微湿的刘海。
“他们呢?”我摇摇头,问着。
“他们说去海边走走。”
我看着窗外那片海,笑了笑。
“智晟。”我回过头,唤了他一声。
“嗯?”智晟认真地看着我。
“陪我去剪头发吧!”我又笑了笑。
“现在?”他问着。
“现在。”我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理发店内的我静静地闭着眼睛让理发师屠杀那三千根烦恼丝,当我重新睁开眼睛,像看着陌生人一样看着镜中的自己,嘴里吐出这样一句话:“真好!都过去了。”
如今,好了,即使人生能只若初相见,你再也看不到当初的我。总有一天我会彻底忘了你,就像当初在那一天彻底爱上你一样。
“你有没有看过《单身男女》?”理发师问我。
“看了,某个晚上一个人看了。我把头发剪短,从此以后,忘掉那个人,等待我的火星男或十一郎唱《爱很简单》给我听。”我眼睛红了红。
“假如你是女主角,会不会也选择那一个?”也许他认为女主角放弃自己深爱的人有点遗憾。
“我会,我会和女主角做出一样的选择。”我肯定地说。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缺乏安全感,女人尤其是。深爱又怎么样?随时失去,那该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啊!一颗心承受不了那么多次的失去,要不,会死的,再也活不过来的。
“他就是你的火星男吗?”他看着正走进来的智晟问着。
“不知道。”
“小黛,你短发也很好看啊!”智晟笑盈盈地赞美着。
“是吗?”我还是笑。
“接下来,回我姑妈家还是怎么样?”智晟问着。
“再去吹吹海风吧!”
因为小小说,应该再去那片海看看,小袋鼠,你以一个新的形象去面对面对它吧!
我答应小小要做到。
所以当我再次漫步在沙滩上的时候,我一直微笑。
可是,小小,你知道吗?为什么我一直要笑吗?
如果不笑的话,我会哭的。
天知道我有多么讨厌泪水!
可是现在汤扬玉拥着莫樱尹迎面走了过来。
就像那个夜色朦胧的夜晚一样,我看着他们亲密地一步一步走近我。而且亲亲我我的两人眼里完全没有看到我,我也以为我自己是木头人或是稻草人。
是的,那时我也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在头脑里反反复复地想着:做木头人好一点,还是做稻草人好一点呢?
对不起,小小,现在泪水已经流了下来。
这一次它来势汹汹,我来不及控制。
视野一片模糊,终于不用看清那真的是他们了。
我呆呆站在原地,始终没有勇气像以前那样若无其事视而不见地走过。
这时智晟把我的身体扳过来,用手把我的头埋进他的胸膛,轻轻地说:“你的泪流在我的心上,也不要再流在他眼前。”
我用双手紧紧地拥抱着智晟,就像当初受了委屈紧紧抱着汤扬玉一样。
我想他们已经经过了。
站立成一个亲密的姿态足以掩饰一个悲伤的面孔。
第六章 向日葵最灿烂的地方
“墨黛,你知不知道我爱你?”
当摩天轮上升到最高点的时候,身边的智晟突然转过头对着我说。
别人都说,当摩天轮上升到最高点的时候,两个相爱的人亲吻就会幸福一辈子。
在这个时刻我突然想起那天在我憧憬幸福的时候,汤扬玉附在我耳边温柔地说:“墨黛,我们分手吧!”
我转过头,看着一脸深情的智晟,微昂起下巴,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带有温度的湿热包裹着我的唇,先是春风扶柳,接着是夏雨淋漓,继而是秋叶扫地,最后是冬日暖阳。
他终于放开我的唇,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轻轻地说:“你知道吗,很久之前我就爱上了一个笑起来眼睛像泪滴的女孩。看着她笑都让我心疼,她一哭我就感觉找不到我的心了。后来我在大街上看到不哭不笑的她……”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知道她心里一直都有一个人,我甚至知道她接近我是有目的的。可是我都假装不知道。”他看着我的眼睛说着。
“她的伤很深,我知道。她甚至迷失了自我,她会经常幻想出另一个自己来……”
“下来吧!”
摩天轮停了下来,我打断了他的话。
他把手搭在我的肩上,亲密地走着,像所有情侣一样。
“那天你昏迷后醒来的第一句话其实是——你认不认识汤扬玉。只不过你说完就再次晕倒了。后来我才知道我和他有几分貌似。”
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他更用力地拥着我。
“慕容小小,她早就死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对我说。
我停下脚步,双手用力地摇着智晟的身体竭斯底里地喊着:“你胡说!没有!她一直都在!她好好的!”
双手变成紧握的拳头,一拳一拳地打在他的胸膛上,口里还不停地喊着:“你这个坏蛋!骗人!我的小小好好的!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他用力地拥抱着我,努力控制激动无比的我,说:“我知道你恨我。可是你不能骗自己。你必须醒过来!你不能一直生活在那个臆想的世界里!”
“我没有!我没有!我知道我要去做什么!是的,我要报复你,我要报复你们宋家!我恨你们!”我咬牙切齿地说。
“你可以恨我,可是我爱你。”他边抚着我的背边说。
“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你不要跟我说爱!”我大声地喊着。
“可是,你懂吗?小黛,你懂吗?你告诉我什么是爱。”智晟反问我。
“爱很简单的……没那么复杂的……”我的情绪平缓了一些,喃喃地说着。
“所以当初你就是这样去爱他的,对不对?”他问着。
“没有他,从来没有他!”我轻声说。
“小黛,你觉得是他背叛了你吗?”
我摇了摇头。
“他只是背叛我和他的感情,没有背叛我。”
“你觉得是你失去了他吗?”
“得到一时,失去一世。”我咬了咬嘴唇。
“那失去与得到应该怎么算呢?不要再耿耿于怀好吗?”智晟摸着我后脑的短发柔声说着。
“你恨樱尹吗?其实她也是受过伤害的孩子,所以那种害怕被抢走幸福的恐惧让她为她的爱情裹上重重的保护膜。其实在爱情里,没有对与错的。去爱本来就是一件冒险的事。不是无奈地伤害别人,就是无助地被别人伤害,但这都只能证明一件事,那就是我们还年轻。当我们都没有那么年轻了,我们就没有力气去爱了,也不会去计较爱不爱了,只剩下了生活。”
“痛比爱更刻骨铭心。”我用右手紧握着左手。
“可是你愿意相信爱比痛更恒久深远吗?”智晟轻轻地拉开我紧握的双手,用他的手包裹着我的手。
我看着一只在不远的草地上跳跃的小鸟,点了点头。
智晟放开我,拉着我坐在一旁的木椅上。
“告诉我,你和小小经历了什么事?”他在我耳边问着。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用双手掩住耳朵。
“你接近我是因为慕容小小就是我的初恋情人,我抛弃了她,是她痛苦的源泉。你喜欢小乐,是因为你知道小乐是我和小小的孩子!”
“你这个混蛋!”我突然张嘴在他搂着我的左手上咬了一口。
那是我第一次咬人。
我不懂得骂人,我不懂得如何去发泄。很多时候,我只是气,只是怒,甚至怨,恨,但我却不说不动。我感到悲哀,为自己感到悲哀。自小在墨惜的教导与制约下,我已被训练成一个近似没有任何情绪的机器人。
那是人们所说的“涵养”。
我咬了他一口之后,呆呆地望着前方那棵木棉树。四五月的木棉花像褪了色似的,没有初开时的艳丽逼人。任何一对在一起的男女在最初的时候一定都憧憬过手牵手一起从荒芜到春暖花开,只是后来彼此之间就像一件光鲜亮丽的衣服只洗一次便褪了色,不堪入目,各自逃之夭夭。从此,管它堆在衣柜的深处,管它葬身于垃圾场,管它跟着一些陌生人流浪,谁也不愿把它找回来,就这样万劫不复。
我想在最初,宋智晟爱过慕容小小,汤扬玉爱过墨黛。
甭管这爱是深刻还是肤浅,是恒久还是短暂。
“小黛,别这样,别这样!你可以哭 你可以闹的!你不要把一切都压抑在心底!你心里不痛快就说出来!你心里难过就哭出来!”智晟离开椅子,蹲在我面前,轻摇着我双肩,看着我的眼睛说着。
我突然想起失恋的第二天,什么也不带的我走到一个素不相识的男生身边,问他借了手机打了电话给你,那首我跟你说很难听的、叫你快点换掉的铃声响了很久,直到自动切换成动听的女声“您好!你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通,请稍后再拨”,也还是没有听到你的声音。
我想我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哪怕只是“喂”这一声。然后就沉默,因为哀求你不要离开我的话,好强的我还是说不出口。即使很舍不得很舍不得,我也依然有我倔强的原则。当然你的不坚定已成为一把我丢掉的钥匙,带给我的伤害铸成一座沉默的城,紧锁着,我顾自伤城。其实也只是一座空城,空空如也,本来无一物。
有时候我在想假如像《唐伯虎点秋香》一样,找十个体型一样,穿同样的衣服、用布盖住脸的人站在我面前,我一定可以很快找到你,认出你来,因为我是如此熟悉你身上的气味。
那天在人海中看到酷似你的智晟,我以为时光倒流了,真的。
但枯萎的向日葵,停止的手表都在提醒我——此一时彼一时。
看着他对着我笑,我心动了。
可是,那是一种怎么样的喜欢呢?算不算是喜欢他呢?还是喜欢他只是因为喜欢你呢?谁可以来告诉我真正的喜欢是什么样的呢?
可是我还是固执地认为心里对一个人念念不忘是不会爱上另一个人的。一个人是不可能同时爱着两个人,不能像分蛋糕一样可以平分给两个人的。
所以我一直都相信,汤扬玉离开我的时候不爱我。如果他爱我,他就会心疼我,心疼我就不会忍心离开我。当初我也不够爱他,如果我够爱他,我一定不会那么坚决地走掉,不回头。而我只是在分开之后更爱他了,不然我怎么担心他幸福多于我自己的幸福呢!
我推开智晟,用那天推开汤扬玉的力度,可能用更多一点点的力气,用那天噙着泪水看着汤扬玉的目光看着他,开口:“宋智晟,其实我们没必要自欺欺人。我们之间算是爱情吗?一直都没有!我不爱你,你也不爱我。”
“你可以说你不爱我,但别说我不爱你!”智晟有点生气。
“我和慕容小小长得相似。”我缓缓开口。
“我……”智晟想说什么,但还是什么也没有说了出来。
“你欠慕容小小的,你妈妈,或者说你小姨赵茹欠墨惜的,我都记在心里。我是一个很记仇很小气的人,这辈子我都无法心平气和与你相处!既然你识破了我的复仇计划,那我就不用再假装下去了。彼此之间心知肚明,不必再假惺惺演戏。再见!”
我利落地转过身,昂首挺胸头也不回地离开。
这样的离开我很熟练。
“我小姨欠了你妈妈什么啊?”他在后面喊着。
“那你就回去问你妈妈!”我丢下这句话加快脚步走。
心里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数着:“一、二、三、四、五……”
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想着是否还是等到数到数不清的次数我也依然是一个人。
也不是不想蓦然回首,只是怕灯火阑珊无一人。
其实我的倔强只是需要一个人用多一分包容与坚定来瓦解。
终究是缺少了一分包容与坚定。
他是,我也是。
还是失败地离开得很成功。
我没有流泪。
就像睡不着的时候装睡,装着装着就睡着了,眼泪忍着忍着就流不出来了。用整一个寒假学会了忍泪、学会了微笑,却发现我不会哭了。有时候想哭却哭不出来,有时候是根本就不想哭。难过了就沉默,悲伤有多长,沉默就有多深,如同沉入海底无声无色,深不可测。
小小,如果留下来的是你不是我,你肯定过得比我好,对不对?
你看,我糟蹋了这个机会,所以当初我们都错了。说好的好好活着,怎么那么难呢?我们相信的能幸福快乐,这一个“能”需要什么条件、还需要多少条件呢?
我走到一棵榄仁树下,宽大的叶子密密地织成一把巨大的伞。我闭着眼睛,塞了一耳朵的音乐,静静地坐在长长的木椅的右边。我身上披了一身的温暖,如同羽毛裹住鸟儿的身体。这时,我听到渐行渐近的脚步声,然后停在木椅的左边,有个人坐了下来。我还是没有睁开眼睛,任他伸手绕过我的头,拿走我左耳的耳塞,并轻轻地把我的头按在他的肩上。我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睁开眼睛,抬头看着他。在满眼的泪光中,他依然灿烂。眼泪缓缓地滑落,犹如露珠从叶尖滑到叶茎。我没有用手去拭擦,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合着嘴巴不说一句话。
他伸手去抹我的泪水,说:“傻瓜,你还是那么固执,还是单曲循环。”
“墨黛,你跟我走!”
智晟突然出现,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不由分说地把我扯远好几步。
“墨黛,不要!”
汤扬玉把手伸出来,掌心向上,以等待的姿态面朝天空。
“我是不会放手的!”智晟紧握着我的左手不放。
“你可以选择向前走,也可以选择走回来。”汤扬玉的声音依旧宛如微风。
而我的右手能抓得住的只有微风。
“小黛,我尊重你的选择。”宋智晟松开我的手。
左手陪着右手,与微风同在。
终究如此。
终究。
我静静地闭上眼睛,窗前落灯花,凝结成六瓣雪。
【牵手】
“呃,牵个手吧!”
“牵就牵!”
我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快速把自己的手塞进他的手里,却不敢与他对视,生怕被他洞察到我那已荡起楚楚涟漪的内心。
那是我们第一次牵手。
那时候的我并没有想到“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么高深久远的事情,只是想着,我,他,从此都不是一个人,而是“我们”两个人,从此繁花,荒芜,都感受着彼此的手心的温度,一起走过,不离不弃。
在某个瞬间我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我和他第一次牵手的情形。
每一次想起来的时候都觉得有点可笑。
两个没谈过恋爱的人小心翼翼地靠近着对方,如履薄冰地经营着这一份不期而遇的爱情,何其笨拙却又是何其的纯真!
【汤姆叔叔】
“昨天和舍友们讨论她们见到你,应该称呼你什么。”
“叫我什么啊?”
“我们决定叫你‘汤姆叔叔’,好听吧!汤姆叔叔!咯咯!”
“你这家伙!”
“如果毕业后我们不得不分开……”
“外面花花世界很精彩,美女乱如麻啊!”
“后来我发现还是你最好,然后我就回来找你。”
“等你再回来的时候,你发现我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娘了!”
“你这家伙!”
“我对我的孩子说,快点叫汤姆叔叔,叫了汤姆叔叔就给你一个大红包!”
他听了,没有再说什么,用手摸了摸我的头发,看着我笑。
是的,汤姆叔叔。
我曾经以此作为漂流瓶的暗号,把那些在两人的心间没有立足之地的情感抛出去。结果,它没有人接收,从我这个QQ漂到了另一个QQ,被退回到我的面前了。
除了我同时在两个QQ的漂流瓶设置这个暗号外,没有其他人。
就像有些情感只是我一个人的,他与我终究没有相同的暗号。
【苹果醋】
“她说为了答谢我要请我吃一顿饭,你要不要一起去啊?”
“她要答谢的人是你,又不是我,我去凑什么热闹啊!”
“你放心我一个人去?你就不怕我起色心……”
“你敢?如果你敢的话,我就马上跑步到超市买十瓶苹果醋,一口气把它们喝光!”
我嘟着嘴挑起眉毛看着他。他看到我这个样子忍俊不禁,我也得意洋洋,最后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天知道,他与她在一起之后,我没有去买十瓶苹果醋来喝,甚至很长一段时间我逛超市的时候连一眼也没有看它。
苹果醋,我和他都爱喝。
【白千层与榄仁】
“你知道我们学校所有树的名字吗?”
“知道。”
我听了欣喜地看着他,问:“真的?”
“一句话:简称树!”
我气得轻轻地打了他几下,然后说:“我之前的Q名叫做白千层,一层又一层仿佛有一千层的表皮保护着本心。你看,运动场外面那几棵高高直直的树就是白千层。三毛说的——如果有来生,要做一棵树,站成永恒,没有悲伤的姿势:一半在尘土里安详,一半在空中飞扬;一半散落阴凉,一半沐浴阳光。非常沉默非常骄傲,从不依靠从不寻找。”
“你啊你!读中文的脑瓜里也全是文字吗!”
“你知道吗,我宿舍门口那棵树用来形容你最合适了!”
“什么树啊?”
“它叫做‘榄仁’。懒人!”我先是一本正经地说出来,然后大声地笑了起来。
“你这家伙!”他还是无可奈何地看着我笑。
后来,关于他离开我这件事,我只在微博上写了一句:榄仁离开之后,白千层忘记了时间。
【毛线】
“本来打算织一条围巾给你作为圣诞节礼物的……来不及……毛线给你……你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
那天我拿着一卷深蓝色的毛线递给他,一针一线地织了一半的围巾轻轻一拉便重新变成毛线。
我送不出我要给他的温暖。
有时候想到的这些过往,心里会异常的明净,澄清。
不再去追那些风花雪月的电视剧,不再去写那些缠绵艳丽的文字,不再去搅动我那浪漫浮华的思绪。
认认真真地听课做笔记,踏踏实实地看书做作业,勇勇敢敢地虑忆写回忆。
特别是那一次一个人在草地上对着手机哭了一场之后,脚步慢慢地坚定起来,笑容慢慢地稳固下来。
只是忙。
只是累。
只是在晃神之间,眼前一分钟,心中一千年。
已经很久很久。
当你再凝视时,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后。
那天智晟拿着一个平漂亮的礼品盒递给我,我拆开重重彩花缎带等的包装,一打开就看到一个三色包包。
“这是今年秋天,Céline全新推出 “Trapeze”系列,“Trapeze”中文意为秋千,随意、时髦、实用,简单而又独具Céline风格,新奇而又与众不同,很适合你。喜欢吗?”
智晟用期待的眼光看着我。
“我喜欢‘Trapeze’这个名字。”我的脑中不停地嚼着 “Trapeze” “秋千”这两个词——原来已经入秋了。
那天,赵灵来找我,对我说:“你是青美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你要救她。”
然后我知道墨惜是李志成的初恋情人,后来李志成爱上了她最好朋友的妹妹,把芭蕾跳得精妙绝伦的赵茹。而这一切都非意外——李志成是赫赫有名的富二代。
我可以想象我亲爱的外表精明内心简单的墨惜是如何被工于心计的赵灵算计的,我可以想象我亲爱的个性倔强的墨惜是如何败给温柔娴淑的赵茹的,我更可以想象我亲爱的墨惜把那么小的我关在四面都是镜的舞蹈室逼着我练芭蕾的痛心,我甚至可以想象我亲爱的墨惜爱得那么绝对与狠心,把最爱的人灌醉,然后关上门……最后逃之夭夭。从此这个世界多了一个我。
那天墨惜在家对我喊着:“在文化广场大草坪上搂着你走的那个人是你男朋友吗?”
“是。”我没有否认汤扬玉是我男朋友。
“他哪里人?”
“朝洋的。”
“你们有可能吗?那么远!你及早给我分了!”
“我喜欢他,他喜欢我,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我早就跟你说过这个世界最不靠谱的就是爱情!你可以为了他不顾一切,他可以为了一点无关紧要的东西放弃你!我告诉你!到时候你一无所有!我含辛茹苦把你养大,你竟然可以为了他远嫁他乡!当我白养了你!你滚!你给我滚!”
我打开门义无反顾地跑出去,然后拨下那六位熟记心中的短号。
我们相约在游乐场,还没等我说些什么,汤扬玉说:“你之前一直说想坐摩天轮,我们去坐一次吧!”
我那乌云密布的天空马上放晴,没有跟他提我和墨惜吵架的事。
然而摩天轮上升到最高点的时候,他附着耳边说:“墨黛,我们分手吧!现在我和你在一起只有朋友的感觉,没有男女朋友的感觉了。”我们拥过抱过吻过竟然是误会一场,“感觉”二字承担一切滑稽。
我头也不回地离开,去找我的小小。小小陪我在迪厅疯了好久好久,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突然冲出四五个蒙面男人,把我和小小抓到一条黑暗的小巷,然后肆无忌禅地剥开我们的衣服……之后他们拿出刀子……我最亲爱的小小借着酒劲和他们搏斗,用身体掩护让我成功我逃离……等我再次回到那里,她已是奄奄一息。
那天我亲爱的小小用最后的力气抱住同样一丝不挂的我说:“你一定要活下去!你要去找宋智晟,还有我的孩子小乐,告诉他们我爱他们。”
出来找我的墨惜恰好看到“奇耻大辱”的搞GAY场面,喊着:“你滚!不要再回来!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就开车绝尘而去,丝毫不理我嘶声力竭的喊叫“送小小去医院!求求你!”。
我的小小闭上眼睛后,我帮她穿好衣服,自己也为我那遍体鳞伤的身体穿上破烂的衣服,看到警车来了,我躲在一边,看着他们把小小的尸体运走,然后自己往车站的方向走去,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然后头脑一热,在眼睛闭上之前我知道我将遗忘那一段我最不堪记的记忆。
那天我还听到赵音对智晟说:“你姨丈的私生女叫做慕容小小,被人先奸后杀。”然后我看到智晟愤怒的巴掌打在赵音那张精致的脸上。
那天青美对我说:“我表哥说他只为最心爱的人弹琴,只为最心爱的人拍摄。”
那天我突然开口:“墨惜,我们去旅游吧!”
她听了一愣。
我和她都是不喜欢热闹的人,特别是节假日到那些人山人海的旅游胜地一直都是我们嗤之以鼻的。
“去你和爸爸去过的地方,好吗?”
长大以来我没有在她面前提过“爸爸”这两个字。一直以来我都没有一个人让我叫“爸爸”,所以我也不喜欢叫她“妈妈”。爸爸是和妈妈一起的,应该是连在一起的。叫妈妈会自然而然地想爸爸,所以我不叫。
而且,长大了,我知道墨惜想起他的时候会很难过,总是很难过。
“我不是小孩子了,还有,墨惜,你只有我,我也只有你。”我见她沉默不语,继续说着。
她点了点头。
车驶过的路越来越窄,越来越曲折,越来越坎坷,终于停在一个山脚下的一间房子前。
然后见到一个墨惜叫他“安叔”的人,那人问我是不是“当年那个俊朗小伙子”的孩子。
“喔,对,是我和他的孩子。他忙,没时间一起过来。”墨惜撒谎。
“不可能啊,那时候我算了一下,你们的命中注定不能相伴到老啊!真好啊,原来命运是可以改变的!真情是可以战胜命数的!”安叔感叹着。
墨惜脸上露出一种难以言状的表情,有一种抗拒不了的痛惜与遗憾,同时也有一种改变不了的必然与释然。她僵着的表情慢慢地柔和下来,最后她微微一笑。
我用手轻轻地握了握她的手,她也轻轻地反握了我的手,对望而会心一笑。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那天墨惜说她喜欢山因为山有不同的角度让人有不同的体会,每一个转角都有不一样的风景。我说我喜欢海的那一片蓝,无边无际,容纳一切。
那天,我和青美一起被推入手术室,墨惜紧紧地拉着我们俩的手说:“妈妈等你们一起回家,我们一家三口要好好地生活下去!”
那天,智晟带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孩走带我面前,对我说:“小黛,这是我的好朋友梁高汐,著名的心理医师,你可以跟他交个朋友吗?当初青美接受不了她家里的变故而像你一样失忆失语并陷入无边的臆想中,就是他陪在她身边把她治好的!”我把他们推出门,愤怒地叫他们滚。
毕业之后我们搬家了,住进一座绿藤缠绕的老房子。青美在附近开了一间小小的芭蕾培训班,墨惜终于辞职撤下她的正正经经的职业装,穿上简约的Max Mara Studio衣服,在培训班里转着,帮忙管管小孩子或者与小孩子一起玩。突然有一天她宣布她要学芭蕾,还真的跟着青美学得有模有样的。最后组织了好几个对芭蕾有共同兴趣的中老年人一起编排出“迟桂花芭蕾”,队伍不断扩大,上了“达人秀”。而我成了一个深居简出的写手,赚一些微薄的稿费,还种了一园子的花供给附近的花店。我想就这样经年几许,也无风雨也无晴。
只是,那天整理旧报纸,突然看到泛黄的“日本核泄漏的伤亡事故”头条,我的心闷得慌,总觉得我是不是遗忘了什么。
我抚了抚心口窝,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我种的满园的向日葵,突然想起我曾对两个男孩说过:“我只想要日本的樱花。”
他们没有回来过。
我在两个十一位数中毫不犹豫地用颤抖的手拨下那熟悉的十一位数,大声喊着:“你给我回来!你给我回来!”
“姐,他说他在向日葵最灿烂的地方等你。”青美走近我身边说。
我打开门,冲出去发动我的车,向蓝银海开去。
一靠近海边那幢白色的小别墅,一段美妙的钢琴声飘了下来。
那是我熟悉的《莫失莫忘》。
顿时,我潸然泪下。
轻轻按了下紧闭的的铁栅栏大门旁边的门铃,一声清脆却飘渺的铃声从敞开着的窗户飘出。
旋律戛然而止。










网友评论仅供其表达个人看法,并不表明本站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