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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木园奇遇记(梦牵绿光)

时间:2012-01-07 13:33:53     作者:莫志明      浏览:18058   评论:0   

树木园奇遇记

                ——梦牵绿光

 

华南农业大学2009级森林资源保护与游憩专业  莫志明


一、 入梦

搞科研的,经常独自呆在实验室很长时间,我算一个。
    实验室,算是我的半个睡房,还有一半呢?柴房。因为,总会有什么树枝啊、泥啊、虫子啊之类乱七八糟的实验样品陪伴我度过短暂的午憩。其它时候,我会像樽古希腊雕像那样,长时间定格在板凳上,用高科技的显微镜观察树木园里挖来的小虫,思绪却老往窗外飘……想什么呢?女孩占到第一,其次就是是人生,再有就是运动、国家、上课什么的。小小的实验室里,思绪像雪球般,越滚越大,因为,我一个人在这儿。

我从来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实验,一个人睡觉。一副猥琐的相貌,一脑子奇怪的想法。不敢对自己说“行”不敢对别人说“不”,不敢跟朋友的朋友说哪怕一句话。别人都说,我这样的性格干不成大事。没错!我就是一头小虫,生活在自己是树木园里,飞出去,只会被别人当做古怪的异类,不是被鄙夷的目光刺伤,就是给厌恶的口水淹没,甚至遭受恼怒的巴掌。就连在自己的树木园里,我也只是绿林青水,绫花秀鸟的陪衬品,以我的黑浊反衬它们的纯净,以我的渺小体现它们的伟大。

每一天,世界都在改变我。

某一天,我也要改变世界!

今天,一直帮手的师妹没来,我又得一个人闷头看虫。没办法,为了帮敬爱的老师完成项目,为了在测评加分栏里多写几个字,为了发表一篇有0.0000001%机率获奖的论文,总得挨点苦。不过,要是这项目弄出个什么科研成果,一夜成名,也算值了。只是,这样的机率,大概等于鸟蛋里爆出一条蛇来。可再想深一层,如果蛇把卵产到鸟的肚子里,或者鸟把卵产到蛇的肚子里,会怎么样?我在想,若干年后,自己大概会成为什么杂交蛇鸟的创始人,出现在Nature的封面上。之后,我开始承揽各种国际科研项目,例如:《关于粪便为什么是臭的基因解析》,《鸡蛋一亿种不同形状的几何结构》。最后,我更是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原来自己一直把蛇蛋误认为鸟蛋。其实,当一个人闷到可以编个故事为自己解闷的时候,大概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沉闷,像坐惯铁皮火车的人,习惯了欣赏沿途风景,哪一天,有钱坐上了豪华飞机,反而感觉不舒服。

这一看,便是好几个钟头。

胸部和腹部结合,触角呈念珠状,应该是……

“哇呀——”

我的眼睛被迫火速抽离目镜!

刚才……刚才那头虫的体内赫然冒出一条……蛇尾巴!它不停高频率扭动,不断变长,由黑变绿,迅速占据半边视野,活像科幻片里的异形。

怎么有这么古怪的虫?我心有余悸。

过一会,待我挺着胆再去看,却什么都没有。

可忽然!

“哇噻!”

局限的镜头里忽地飙出一张巨大血口,直插我眼珠,我下意识闪开脑袋,一急把显微镜撞歪,培养皿里的液体随即倾洒一地。根据我浅薄的生物认识,浸在酒精里面的虫体大都已经死亡,即使存活,活性必定很低,就算真有这么奇特的生物,也不可能保持那么高的活性,还主动向镜头攻击,除非……两滴冷凝的汗珠悄然爬上绷紧的前额。

不可能! 

我猛摇头,却摇出更多的汗。我思疑是因为自己过于疲劳才产生幻觉,于是蒙头往实验桌上一趴。窗外那株凤凰木在蓝天的映衬下格外艳丽,我望累了,不知不觉……

这一觉睡得特香,我擦擦滑溜的口水,揉揉眼,却猛然发现,四围黑咕隆咚,伸手不见五指,霎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将我包裹,如同被关进无底黑狱。

我在哪儿?

我在那儿!

黑暗的恐惧继续向我压迫,任凭我乱扒乱摸,什么也碰不着,脚底更是不敢挪动半步,却能明显踩到松软的泥土。

野外?

野外!

一个刚在马桶上享受完,还没来得及收拾的人,突然发现自己出现在公园草坪上,会是什么一番享受?我本以为这只是残梦未了,再闭眼睡一阵,便会清醒,然而,一阵死的沉寂,连蟋蟀的拉琴的声音都一清二楚!草丛里又冷冷地传来“刷刷”的怪声,一下把我的心提到嗓子眼。我连连后退,“哗啦”摔倒,各种可能性如浊流般灌进脑海。脚底又响起“剌剌”的发芽声,紧闭双眼的我,只顾得上一个劲地蒙头大跑。奸诈的狞笑、火车的轰鸣、孩子的嬉闹、老鼠的“吱吱”、苍蝇的“嗡嗡”从四面八方袭来,最后“啊”一声惨叫,像是有人从高处坠落。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打战,目光被左边刺眼的银光刺穿。

湖水?

很快,那光便刺得我眼睛睁不开,就这样,一直睁不开,唯一能移动的,只剩下两条剧烈发颤却仍得不停奔跑的腿。

“哑哑——”天空扔下两声诡异的鸟鸣,而后,毫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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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神秘人

跑过好长好长的一段后,我密封的眼皮,总算被某种柔软的光线掰开,终于能大松一口气,绷紧的肌肉也歇了下来。只见,天空被层层叠叠的枝叶掩盖,前方,树林掩映,幽幽曲曲。不远的丛林后,一道神奇的绿光直冲云霄,那是一种不咸不淡、不轻不浓、不软不硬的绿,像翠叶的颜色,却比之更加柔和,像湖水的颜色,却比之更丰满。我好奇地沿蜿蜒的石径行走,一路像有路灯照耀,连参差的石块都看得一清二楚,不再深黑恐怖。拐过一个小弯,两排纤纤垂柳,受着那清风的驱使,轻薄地拂拭我脸,拂过之处,往往留下淡淡清新。再往前十步,天空又被众树荫蔽,幸好,还有光在前路照耀。渐渐地,一些弯豆芽般的小白花从天而降,纷纷扬扬,胡乱地飞,却又整齐得如一谱午夜奏鸣曲,让听者侧耳。石径再往右拐,流水潺潺之声流进我耳。再转向左,只见,路旁几注溪流,如小瀑布般从半空坠落,洒落一地的清凉,虽高不过腰,却别有风味。几头贪图凉快的金龟子,一边躲闪飞落的溪水,一边吮吸地面的清流。相信,如果昆虫也学会吟诗的话,这儿定又是一个骚人胜地。溪流逐渐落在后面,四周出现许多闪烁的小光点,远看像星星坠地,近看才知道是些发光的彩头,绿的、红的、蓝的、黄的、紫的……像宝石,却没有宝石那种高傲,那光,柔软得像一张五彩的地毯。这时候,前方飘来一丝柔弱的音调,我细听之,那声音细如涓流,轻若游丝……

哭泣声!

再挪近几步,声音越发明显。

是人?野兽?妖怪?还是……

我心下揣度着。刚才的诡异已经够受的,我不敢奢望前面会是出口,可心里又特盼望前面便是出口,让我速速离开这个鬼地方。

这哭声轻而柔,婉而约,听着听着,居然还有几分悦耳。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我拨开一根挡路的树枝,再拨开一根,又一根,还有一根……终于,最后一根,眼前的一幕令我这个长久沐浴在黑暗中的人惊呆在原地。
    那是一块圆形的空草地,上方无枝无木,可直通天际。地面那块完整的绿光圆盘,如同是成千上万头萤火虫铺成的晶莹地毯。光芒之中,泛着些轻柔的烟雾,雾中,不断闪烁着小飞虫,高频率振动的翅膀让人无法看清其模样,只要稍微用手靠近,便瞬间飞走,飞出几尺,便又停在一处,继续振翅。那种绿光,光而不耀,亮而不闪,绿光中的一切,宛如神迹。

我小心迈步到空地中央,以为这会是某种电脑游戏里传送式的出口。结果,绿光却渐渐暗淡下来。这时候,啜泣声又从左边传来,我用余光一瞟,不其然发现一个黑暗中移动的光点。

人影!

我的好奇心一发不可收,如同一个热衷于宝藏的探险家,也没想过前面会有什么危险,便一个劲冲进树林。林子里长着些缠脚的藤蔓,空地上的绿光正被黑夜吞噬,刚才移动的那个光点停在一棵树后头,漆黑中,越显光亮。我的心“怦怦”直跳,缓缓步到那棵树跟前,刚才那种飞虫又在半空盘旋,原来是些黑头金身的小蜜蜂。树根处,一只映着一层薄薄绿光的赤脚,从树干侧面露了出来。
   “呜……”

刚才还能听清的啜泣声,现在居然一阵模糊。

他忍着哭声?

我抛开最后一丝顾忌,深呼吸,试探性地踏出一步,走到树后面。

眼前这人,比我矮一个头,头戴大圆淡黄草帽,身披邋遢的农家蓑衣,像某个农村来的老头,浑身遮遮掩掩的,看不清样子,活像个稻草人。只是,从蓑衣缝隙中透出来的那点点绿光,很是特别。而它唯一外露的前臂和小腿,居然白皙如雪,纤细的手腕上,还配着一对双头蛇形状的青玉手镯,一切看似清新灵动,却又离奇古怪。

该不会是外星人吧?我不禁后退一步。

 这时,背后只传来一股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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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遇险

只见,那发光的稻草人身后,一张硕大的肉质圆吸盘旋上升至半空,后头连着悠长的一条肥肉团,不停前后蠕动着,令人毛骨悚然。

是条大线虫!它的食道非常宽且硬,身体边缘波浪状地延伸,真头叶线虫。

我估计自己是工作疯了,这种时候,居然还不忘鉴别种类?听说非洲有种巨蝗,一米多长,可眼前这家伙起码超过3米!而且还是平时用肉眼看不见的线虫!这怪兽只蠕动一下,便会令人浑身寒噤。现在,我那不管用的脑袋已经开始浆糊,全身像中定身咒语般,四肢僵硬不能动。这当儿,每片残叶都在紧张地倒计时,每根干草都在剧烈地颤抖,大虫可怖的吸盘里,正流出浆糊状恶心的白色唾液!它松软的头部稍稍往后挪,正准备发动致命一击!

神经处于极度紧缩状态的人,根本无法启动身体的任何部件。霎时,眼前这人浑身血迹的可怕模样,毫无预兆地闪入我脑海。显然,这人还没意识到身后危险的迫近。接着,脑里又闪出一道光,立即解开了咒语,全身松绑。基于逃生的本能,我撒腿就跑。

他可不关我事。

不料,关键时候,脚却被地上的粗藤绊了一下,踉跄着把那稻草人也扑到在地。然而,这下碰巧令我们两个都避开了第一波攻击。大虫一击不中,叼起一根腐木,急速吸精干里头的木髓,把木屑残渣甩出10米开外,紧接着,它又“嗷嗷”喷洒出刚刚吞掉的木髓,洒落一地冒白沫的腐液。

都不合它口味!

我使劲踹开藤蔓,一溜烟地狂奔开来,暗自庆幸自己踢的是前锋,所以起动的速度比许多人要快。这下,脑子里又不由得回想起,刚才跟那人相互触碰的一刹那,散落的绿光,传来一种特别的感觉。

这种感觉?

从没试过。

不好,那稻草人居然紧跟着我,大虫自然尾随而来!“呼哧呼哧”的声音此起披伏,大滴大滴的冷汗,毫无顾忌地划过我额头。

希望他是会说话的稻草人,抑或是会说地球话的外星人。

“分头走啊,不要跟着我!”

“……”

“不然一起死!”

“……”

那人依旧死追我不放,大虫则越靠越近,几乎可以嗅到那种腐液的酸味。一路向前,只顾逃命的我,一不留神,“刷”地掉进一条深沟里头,衣衫都给枝藤划破。当下,我唯有将计就计,背靠沟壁,屏住呼吸,只敢在心里头喘气。不料,稻草人也跟着跳下来,贴在我旁边,居然还大口大口地喘气。而这时,我所关心的,不是他究竟是不是外星人,而是大虫会不会找到这儿来。

继续隐蔽?还是逃跑?

土沟里长满繁琐的蕨类和灌木,稻草人身边的小蜜蜂则不停围在我耳边嗡嗡响,在我脑袋里搅出一波又一波惶恐。只见,越来越多的小蜜蜂从四面飞来,我想叫,想动,又想跑,却又怕被敌人发现,所以一直不敢动,实际上浑身还是抖个不停。很快,小蜜蜂铺天盖地而来,数量之恐怖足以把人当点心一般包裹起来。我是真的害怕它们把我当点心包起来,可又不敢做大动作,只好轻轻地拽旁边这怪人的手,希望他能掏出什么外星人特有的犀利武器来退敌。

然而,他的身体只传给我一种特别的感觉,能让心,静下来。我的手不再动,身子不再抖,任由蜜蜂粘到衣服上。

怎么会这样?

“呼哧”声渐行渐近,蜜蜂真的把我俩像包点心一样包裹起来。地面开始抖动,我甚至可以明显地嗅到腐液的酸臭味。这个节骨眼,哪怕一个轻轻的小喷嚏,就能把我们完全暴露!偏生有那么一头不识趣的小蜜蜂,悠闲到我的鼻孔处流连。

惨了!忍住!

还好,第一个喷嚏,给我生生咽回肚子里去。可很快,一些黑咕隆咚的肠子便嚣张地在我眼珠前蠕动。细看,竟然是大虫的口腔!

我的妈呀!

可能是因为第一个喷嚏“胎死腹中”,第二个喷嚏又开始酝酿成熟了……还好,这下,“呼哧”声又渐行渐远。我这回是实在忍不住,“嘿咻!”一下,把周身的蜜蜂都吹散。

完了……

喷嚏打倒一半,我便拔腿往深沟的下部飞奔,那稻草人依然死追住我不放。

他不比我慢。

终于,到达一个稍为安全的地方。我猛地转身停住,跟那人四目相对,相互愕然。眼前的一切,令我做出一个直观的判断:

他是人。

只听见一泓清脆若流的声音:

“嘻嘻!谢谢你救了我!”他浅浅一笑,露出一排皓齿。

我一怔,刚刚才死里逃生,他居然还笑得出来。

我救了你?

听声音是个孩子。

“干嘛老跟着我?”

“吓,路又不是你一个人的,我喜欢走就走,我喜欢跟着谁就跟着谁。”他故意把音调拖长,草帽遮挡着他的脸,但还能看出那副忸怩的样子。

啊……又说我救了你,又这么嚣张?算!不跟你一般见识。

我继续走,寂静从新降临,唯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可忽然,身后一群小蜜蜂攻过来!

“喂,又来!” 我立马沿路飞奔开去。

我什么时候得罪你啦?

“啊,不要跑啦!我没力气了!”

这回,我跑得更快,他终于没追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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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灵光通道

跑了一段路,总算摆脱了那个怪人。我漫无目的地行走在石径上,到了一片林子,大块的叶片覆盖天空,没有月光,只能仗着闪烁的星光前行。叶子大的出奇,像是从夜空直接垂到地面的帷幕,我费力地推开三张帷幕,到了第四张……霎时间,豁然开朗,仿佛是上帝揭开了新世界的帷幕。

这是一条深藏的的灵光通道,硕大的芋头叶、娇艳的地红花,红色的光、白色的光、绿色的光、黄色的光……如果你还嫌少的话,那么我告诉你,一朵普通的花,就拥有十种不同的红,一片落地的叶,就拥有二十种不同的黄。这些缤纷的灵光,似乎不用交电费,可以恣意绽放自己最灿烂的光芒,夜空华彩,闪闪流光。我开始怀疑天堂的定义,把脚小心地搁在光草地上,生怕一踩,便要把光芒踩灭。

好美……真的像游戏里的场景,但又那么真实。

在这个天堂般的地方,心里却总感觉少了点什么,一种莫名的孤独涌上心头,直到一把清脆的声音打破我的思绪。

“这里好漂亮啊!”

又是你!

不知为何,我对他,似乎没有先前那般反感。他淘气地在花草上欢蹦乱跳,一会闻一闻右边的花,一会弹一弹左边的叶。我没功夫理他,而是自己好奇地察看着一些长在叶子上的小豆芽,这些头大身小的东西里头灌着某些液体,晶莹剔透。地上,长着不少发光的蘑菇,如此奇特的植物,我从没见过,正出神,要凑过去细看,后面突然传来喊叫声……

“呀!”

我急忙扭头看,只见那人却欢快地玩弄着从大叶片上掉落的小黄果子,是芋头的种子。

“嘻!你看吖!这些果好可爱哦,你见过没有?我在湖里从来没见过这些东西!哈!很软,很好玩,你要不要试试?”

我没答话。看他也应该有10几岁,怎么对这些幼稚的东西如此感冒?

 “真的不试?”

这时,我猛地想起,自己原来是要来找出口的。

“哎,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森林啊。”

“什么森林?”
“森林就是森林啰。”

“我是问,这是哪个地方的森林。”

“你说什么呀?我听不懂,这里只有一个森林。

“啧……唉,那这森林有没有出口啊?”

我不耐烦跟这人纠结下去。

“有!我家就在森林边上,那里有个湖。不过……我现在连自己家在那个方向分不清。”

“湖?是不是一个会发光的湖?”

莫非他真的知道出口?

“对,就是那个湖!你知道在哪里?”他显得兴奋异常,身上的绿光几乎要跳出来。

“我刚从那边过来?”

“那能不能……能不能带我回家?”

“呃……”

“我来到森林,不小心迷路了,如果天亮前不回去话,我妈妈肯定会担心死的……大哥哥,求求你!能不能带我回去?这里好黑,我怕,我怕再见不到妈妈,大哥哥!求求你!帮帮我!好么?” 

“呃……”

我是家里最小的,从来没人叫过我大哥哥,就是师妹们也不会这么叫,这下弄得我有点飘飘然。当一个不懂拒绝的人,面对一个可怜的孩子……

“你不会又用蜜蜂蛰我吧?”

“啊,不会的!不会的!”

他带我找出口,我带他回家,成交!

 “好吧,反正我顺路!”

可惜刚才为躲避大虫,离湖又远了一段。但刚迈出几步,我又停住。

为何怪事总是一件接一件发生?

回头再瞄清楚这稻草人,一对晶莹的大眼,让木讷的我好是愣了一会儿。然而,那张沾满泥巴的土脸,还有围转的小飞虫,让人及时清醒过来。一切稀奇古怪的搭配都在这又矮又丑的陌生少年身上出现,不由得让人生疑。

“你穿的这衣服,还有这光是怎么回事?”

“森林经常下雨,这衣服叫“灯衫”,方便夜里出没森林。”

“那你怎么会迷路呢?”

“其实……其实我还是第一次进来森林……没想到就迷路了。”他自责地低下头去。

“你说的都是真的?”

他这下委屈地抽搐肩膀,似乎又要哭了。

“别哭!别哭!我可以帮你,不过有个条件。”

我已经有点害怕这个哭鼻子。

“什么条件?”

“你的名字?” 

“我叫小清!”

绿光陡然增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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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小清

其实,我为什么要相信他?

其实,我只是相信自己罢了。

其实,我只是为了找出口。

前方只传来一声怪叫,受惊的小清急忙从后捉住我手,双手接触的一刹那,一阵暖流随之传来,让人感觉步履轻盈。他的小手掌柔而嫩,不断产生一种暖暖的气息,传入我体内,整个人仿似身处云雾中。可忽然,两个果子又从后砸中我的头,打破我的想象。回头看时,小清却单手捧一朵粉黄的地红花递过来。

“哈,这个好看不?”他嘴上笑咪咪的,兜里还搁着几个果子。

笑什么笑,怎么他迷路了还这么捣蛋?玩到我头上来,得教训一下这小子。

我捡起几个果子,可待到真正要出手时,手又软了。

他只是个孩子呢,何必跟他较真,算我倒霉。不过,得教育一下这小子。

“你砸我,有没有?”

他连忙把兜里的果子倒掉,还一脸正经地说:“我没有。”

“你刚才砸我,还说没有!”

“大哥哥,我真没有!”他还一脸无辜。

我笑了,刚刚才死里逃生,我居然还笑得出来。

我悄悄地把地上捡到的花集成一束,一下送到小清面前,很快又收回去。他惊奇地睁大眼,还在努力忍住笑。

“现在还有没有?再说谎就不用指望我带你回去!让那团满嘴牛奶白浆糊酸水浑身血管软绵绵的毛虫……”

“有有有!是我砸你的,对不起!大哥哥!”一块花瓣飘落他头上,灿烂地绽放,像他的笑容那样。小清手捧我给他的那束地红花,眉开眼笑,兴奋异常。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这里的地红花怎么会是黄色的,现在,我明白了,因为绿光。

“咣咣……”手镯碰击产生的声响毫无先兆地震入耳朵,我着实给吓到了,一肘顺势推开那个发声的东西。

小清被我推到在地,还嘻嘻地笑。

“再这么捣鬼,我就不理你!换作别人,早就把你揍一顿!别再玩了,还要赶路呢!”

他被我责备几句后,低下了头。

“大哥哥,你是除了我妈妈外,第一个肯跟我玩的人。”

“……”

芋头的肉茎特粗大,可以挤出里头的汁液来补充体力。我正巧发现一片积满树汁的大叶,使劲拽叶片往下拉,力到尽处,手一松,整块叶片“呼”弹起,汁液如雨而下。然而,我和小清都没躲,汁液淋到皮肤上,像清水般倾泻直下。我缓缓伸出舌头,那是一种特别的味道,不咸不甜,不算美味,像酒一样,会使人上瘾。小清则贪婪吮吸这些玉液琼浆,理所当然地喝得满嘴是汁,如同一个没长大的孩子。水珠沿着的他的蓑衣帽顺势滴落,不经意流过他皓白的手臂,映着反射的金光,如同珍珠顺着冰川滑落般神奇。

很美……

我们看着对方的样子,都开怀而笑。

其实,我也没长大。

那些泛着淡黄色光的地红花沿路两旁延伸,流光溢彩,落地的花瓣也闪闪发亮,黑夜中更显光芒。我们俩穿梭于花叶根茎当中,仿佛走过最迷人的彩灯会。

他开始问我各种各样的问题,“住哪里?”“喜欢吃什么”之类的,木讷的我没怎么回答,只陪着他笑,心里头揣测着这个特别的孩子究竟是什么人。还有,出口是否真的在湖边?出去后又会是什么地方?还有那些怪物,天亮以后,这里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大哥哥,你看!”

小清用手摸大叶片上那一排排水晶球般的透明珠子,每颗足足有一个拳头那么大,甚至里头的花纹也看得一清二楚。

似乎在哪里见过?

这时候,四周的大叶片上,几十头黄豆大的小菜蛾垂丝落地。小清对此懵然不知,还在玩弄那些珠子。这种奇特的现象,大概只有像我这种研究惯虫子的人才会发现。记得老师说过,这种蛾的幼虫,遇到危险时,会像飞虎队那样从高空垂到地面逃跑。

危险……

那透明珠子是虫卵,刚才那些所谓的豆芽……

是虫卵!这么大号的虫卵?

我立即扫视周遭,只见:

一根树干粗的枝条在动,竹节虫!

一片饭桌宽的叶片在跳,螽斯!

一条衣柜长的花瓣在地上爬,尺鹱的幼虫!

一下子,我便对这一动物界里难得一见的拟态失去研究兴趣,本能地发足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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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绿光女孩

穿过那片芋头林,黑暗重新降临。

糟!我顾着自己跑,把小清忘了!

顿时,一股肃杀的冰冷涌上胸口。

难道……

幸好,回头一看,原来小清就在后面。

“大哥哥,是不是看到我家啦?你跑这么快,我差点就追不上。”

我脸上顿时泛起一阵红一阵青。

“哦哦……对!对!刚才我好像看见了你说的那个湖……后来发现原来不是……”

“那继续走吧,大哥哥!”

我目无表情地呆在原地,小清伸出他嫩白如霜的手臂。我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敢再次牵他的手。那种暖暖的感觉再次从手心传来,一路蜿蜒,我似乎忘了松开手,抑或是不愿意松开,我们俩沉默着,僵持着,谁也不愿意打破。如果这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也许就这样一直走下去。

途经一片林道,右侧树林里头,一条悠长的黑影闪过,我连忙靠向左,以为能躲过危险,而小清忽然“啊”地大叫,一头早埋伏于此的庞然大物,舞动头上两个高速转动的可怕齿轮,现身了!

是轮虫!
    它的躯干能不停伸缩前进,嘴巴上的齿轮是它最犀利的武器。果然,右边的夺命齿轮飞速袭来!我一拉小清,箭步闪开,让齿轮扑空,陷进泥里。轮虫接着再发动攻击,我疲于躲避,齿轮往往就砸在一星点远的地面,躲慢一点,便身首异处。高速转动的气流令人无法看清四周的状况,我们一直被动往后撤,可没料到,另一头怪物乘着夜色,从丛林中猛扑出来。我猝不及防,匆忙掉头,结果乱中出错,头狠狠地撞到树干上,顿时眼冒金星。模糊中,只闻到臭屁般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完了,两面受敌!
    轮虫又一个齿轮狠地砍将过来,陷入混乱的我这下彻底没了反应。
    “快走啊!”

小清尖锐的声音刺激我的神经,他要一把将我推开,奈何力量太小,推不出太远。

他甘愿替我……

很快,一阵撕心裂肺的痛从后背贯穿我的身躯,犹如一根尖锐的长针,直插进脑门。我瞬间感觉全身像被吸盘吸住一般,头重脚轻、天旋地转,五脏扭动,疲软无力,几乎忘记了自己是谁,朦胧中,又传来小清的惊叫。

“不要!”

瞬间,一道耀眼的绿光从天而降,两道!三道!四道!五道!顿时,五雷轰地,飞龙破空,狂风乱舞……那光一直照耀了十几分钟。强光过后,我才勉强睁开眼,却已然身在灌木丛中,后背还隐隐作痛。只见,眼前的空地上,一影绿光照亮着两团丑陋的尸体。

大虫都死了?那绿光?小清?

是小清么?他为了救我?

他……

一阵冰冷的骚麻随之掠过全身。而这时,一个女孩的出现,及时打消了我的想法。

是她救了我?

那女孩身穿轻薄如烟的白纱裙,一层如雾的绿光弥漫全身,仿佛是童话里的纯真而神秘的夜精灵。一头如水的秀发,背对着我,白嫩的双腿半跪在尸体前,双手轻盈扶着地面。很快,她举起娇柔的双臂,敲出“叮叮……”数声,擦出星星绿火花,像是某种祈祷仪式。我看不清她手臂上的是什么,只见成群的飞虫,从密林里四面八方涌向尸体,我连忙双手捂头躲避。

又是那种奇特的小蜜蜂。

待到成千上万的飞虫把两具尸体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那女孩说了几句我听不懂的话,那清澈的声音带着几分耳熟。接着,数十束强烈的绿光从内而外发射而出,纷纷穿过飞虫的包围,直冲云霄。一会儿,尸体和飞虫全部消失,只剩下那个女孩,支着轻盈如燕身子,疲惫地半伏于草地。

在这个柔弱的女孩身后,我不由自主屏住呼吸,不敢吱哪怕一点儿声响,仿佛声音稍大一点,就会把她给震碎。不过,她好像发现了我,轻轻地从右边转过头来,黑发顺时针飘转70度。只见,纤纤若柳的刘海间,藏着半轮新月眉,月牙下,早已深秋的双眸,却偷偷凝视着初春的嘴唇,那脸蛋上,敷着一纱白雪,透出两朵红花,娇艳欲滴。每一样,都像经过精心雕琢,合在一块,却浑然天成,无可方物。我只能呆呆地看着,仿佛已身在云端。

仙女……

她诧异地看了我一眼,两侧的脸蛋立马开花,随即,一颗泪珠悄悄从眼袋滑出,慢慢流过雪敷的脸,沿着脸颊,一直流到下巴,最后坠地,仿佛是落入水中,溅起星星绿光。空地四周的相思树,都被染上绿光,不多,不少,刚刚好。总有些月牙状的相思叶徐徐飘落,或左或右,或前或后,一叶着地,另一叶又“出发”,每个动作,都得溅起绿光点点。我的视线随同落叶缓缓下降,一阵热血忽地涌上心头,伴随背部的剧痛,让我感觉就要晕过去。等我向夜空投出最后一瞥,望不见月亮,望不见星星,唯有,更黑更黑的云雾,遮盖了单纯的真相。
    小清……

[NextPage]

七、朋友

不知过了多久,嗡嗡……嗡嗡……

“大哥哥!醒醒!快醒醒……”

迷糊中,似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眼皮处一阵暖气飘来,有个柔软的东西要撑开我的眼皮。

“大哥哥,你醒啦!”

柔和的绿光照亮我的天空,还有,嗡嗡的蜜蜂。
    “小清!小清!”

我还没睁开眼,就急着喊出来,怕是再没有机会。
    “小清,真的是你?”我还不大相信眼前的一切,直到欣喜地重拾那张长满泥巴的脸。
    “你没事啦?”    

“哈!没事!”

“真的没事?别骗我。”

“我当然没事!”

他清脆的声音,宛若天籁,那轻盈身子转一个圈,蓑草随风而动,仿佛在演绎着最灵动的舞蹈,我正想站起来……

“哎呀。”

没想到背上还有点隐隐作痛,小清忙过来扶我。

“对不起!大哥哥!都怪我,连累你受伤。”

我这时才记起自己的背伤,奇怪的是,现在连任何伤痕都没有,只是浑身有点累而已。这下,令我想起那个神秘的绿光女孩。

“对了,小清,你有没有看见一个穿裙子的女孩?”

“没有啊。”

“她身上有一层绿光的。”

“这里一直只有我们两个呀。”

“这样呃……”

我不解地摸摸下巴。

“大哥哥,你快回去吧,不用管我,我会自己回去的,谢谢您救了我!”

小清忽然竟然郑重地在我眼皮底下双膝跪地!

“别……”

其实应该是我谢你。

可我已经拦不住他,匆忙中说出了不该说的话。

“老实说……我也只是为自己找出口,你用不着这般谢我。”

我扶起他。

“你不是真的想帮我的么?”

“……”

“你是想利用我找到出口?”

“……”

他的手忽然变凉了许多,慢慢挣脱我的手掌。

“其实你不属于这个地方,只要你心里头想着你要回去的地方,就可以立刻回去。”

“啊?”我诧异地张大嘴巴。

“那……再见了!”

他居然没哭!

他长大了,那些话,都不像是从他嘴里能说出来的,抑或是,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孩子?我怎么开始怀疑他呢?

其实,我一直在怀疑他。

而他,一直没有怀疑我。

天际已闪出几点亮光,风,冷冷地吹着,黑夜的森林,再度显露它的阴森。我凝视着小清,竭力想抑制住自己要回去的想法。然而,规避危险的意识还是不停怂恿着我产生回去的想法,一些模糊的印象开始显现。

回?还是不回?这是个问题。

“再见了,小清!”

一道强光闪现,我陷入空白,接着,五光十色的通道,我又瞬间落入漆黑的异空间中……

终于结束了,我达到了目的,应该庆幸。

为什么是“应该”?

其实我已经很庆幸。

庆幸有人帮我这个陌生人。

对我来说,他是陌生人,没什么值得留恋。

没错,一开始,他是陌生人,我懒得跟他说一句话。

可后来……

那我跟他究竟算什么关系?

什么样的名词能形容这种关系?

不对,我要想自己回去的地方。

我竟然想不起自己要回去哪里!

原来,我一直没想过自己要回去的地方。

很快,我又几乎已经看到那个要回去的地方。

几秒后,我却发现,自己仍在原地。

“怎么会这样?”小清惊讶万分。

我二话不说,牵起他的手就走。 
    “我答应过你的!”

小清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嘴角微微一翘,小手捉得更紧,绿光又开始变亮。就这样,我们一路穿梭于森林月色中,直到……

“大哥哥,你不属于这里,如果天亮前不回去的话,你会……你会消失掉的!”

我以为他在编什么蹩脚的理由,所以才口上含糊。

“我可以先把你送回家,自己再回去。”

“大哥哥,你和我属于不同的两个世界,你有你该做是事,有你该去的地方,我这种低等人,不值得你去冒险!”

果然,正在隐约虚化并逐渐变冷的脚趾印证了这一切。

不会吧?

一下子,天空变暗,月亮变暗,绿光变暗,连前路也开始变暗。瞬间,从暖炉到雪地,我沉默着,心开始结冰,接着颤抖,脚步也停下,遥望深沉的夜空,尝试寻找引路的明星,却只剩下,黑暗,与我对话。不过,那些被绿光照亮的枯叶,依然闪耀着,我渴望得到的光辉。

没错,是它!就是它!那个再平凡不过的名词!因为它,我变得比以前勇敢许多。
    “值得!因为我们是朋友!

清寂然无语,曾经踌躇的我再度上路。银光洒地,夜色朦胧,飞速移动的树影从身旁掠过,我只感觉握住小清的那只手,像泡泉水般暖和。 

“大哥哥,你好像一个人,他也像你这样。”

“谁?”

小清笑而不答,这只快乐精灵身上的绿光,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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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生命的价值


    我走在乱石砌成的石径上,心里还念念不忘刚才那个救了我们的女孩,小清则细说起自己的事……

“你为什么不怕我?”

“啊哈?怕什么呀?”

“我不是人类啊!哇!”

“哦——你不是人呀,我知道了。”

“哈哈哈……”小清捂着肚子狂笑不止。

“怎么了?”我仍在回想着那女孩的一举一动。

小清努力止住笑,“……大哥哥,你还是第一个不怕我的人。”

“对了,你的手镯?”我忽然感觉这东西似乎在哪里见过。

“是妈妈给我的,我们到了这个年纪,都要带一副这样的手镯。”

等我回过神来,想到身边这家伙什么时候会变成像那条大线虫一样的怪兽,心里着实虚虚的。其实我早就想到他不是人类,只是不让自己相信罢了。

不过,对于那个女孩,我则始终想不出她的来历。

呼呼的风声倏地从后袭来。
    “小心!”我和小清几乎同时喊道。

一只鸿雁般大小的毛头大飞蛾从半空俯冲射将而来!我急忙拉小清逃跑,大飞蛾一路纠缠着不放,还使劲攻击小清的“灯衫”,抓掉一根又一根蓑草。

是光!

“小清!你能不能脱掉衣服。”

“不能!”

我用来阻挡飞蛾的左手也给磕破好几个口子,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夜色中的亮光又多出了几块,仿佛在耻笑我的无能。这个当儿,地上的碎石及时映入眼帘,我灵机一动,立马松开小清的手。而他仍被飞蛾纠缠,被迫一路向前。

等我!

我急匆匆地抄起地上几块石子,便再次出发,待到适当距离,瞄准目标,“飕飕”两下出手。飞蛾右边的翅膀被击中,骤然坠落,可惜左边的石子因此落空。

中了!

很快,我便将这头风筝大小的倒三角形巨型飞蛾压倒在地,一手紧捉它的触角。如果要评世界记录的话,它肯定是第一。那瑰丽的翅膀上,刻着些诡异的花纹,略看,像天主教堂里的天花图案,细看,却更像一个诡异的“?”。它一侧翅膀虽然被打掉一半,腿也折断一根,却仍幻想着拍翅膀逃走,但这样做,只会燃起我内心更多的怒火。
    “小清,怎么处置它?”

“放了它吧!”

他的眼神里,居然没有怨恨。

“什么!”

“我觉得,它不是想伤害我们的。”

他把两手合在胸前,摇摇头。

“怎么能放!它刚刚还不停攻击你呐!”

这时候,飞蛾越发要挣脱,深厚的白色绒毛在我手掌上摩擦。

每次都是被动挨打、拼命逃跑,我已经受够了!跟以前的情况不同,我现在有足够的力量,可以随时解决掉这个垂死挣扎的弱者。我必须亲手消灭掉这些可恶的敌人,这些要把我们置之死地的畜生,我要告诉它们:人是不好欺负的!况且,它袭击小清,无法原谅!

奇怪的是,小清还要替飞蛾说话,奈何他那些孩子气的理由又怎能说得过我这个大学生。

就让正义来消灭这头邪恶的怪物!

“你已经没有生存的价值,让我来帮你解脱!不用担心,会很快的。”

我昂起头,再次捏紧那块致命的石头,白蛾气若游丝,发出最后的呻吟,可很快,他会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

石块就此坠落……

“不要!”

一团绿光猛然闪掠眼前,把飞蛾推开,刚好躲过砸下的石块。

“不能这样做!”

我愕然地盯着眼前这行为怪异的少年。

“生命是不可以用价值去衡量的!每个生命都是平等的!它在你看来是弱者,可它没有放弃生存!看到没有?它一直在为生存而努力!一直在坚持!没有放弃!这些是妈妈教我的,你妈妈就没有教你这些吗?”

小清凝望我的眼神,居然含有愤怒。一块尖锐的寒冰刺痛着我,更可怕的是,那不是身体的冷。

飞蛾,还在竭力尝试扭动躯体和翅膀,用剩余的腿拼死挣扎,最后连滚带爬踉跄起飞,磕磕绊绊升至半空。我半蹲在地面,默然低下曾经高昂的头颅,。

“他们只是教我,没有价值的东西,就可以毁掉。”

黑夜沉默良久。

飞蛾升至半空,停一下回望小清,仿佛还舍不得那些绿光。小清把瑟缩右手臂藏着掖着,不让我看到。我牵出他的手,上面赫然被刮开一道鲜艳的血痕!

是我扔的石头!

“小清,对不起!我……”

“我们是朋友。”他急忙把双手搁在背后,睁大水灵的眼睛笑着说,“快走吧!”

“你会原谅我吗?”

“不会!”

我心下一寒。

“我妈妈说过,如果轻易原谅了做坏事的人,那人就会继续做坏事,如果我原谅你,你下次就会继续那么做,所以呢,我还是不原谅你好勒,大哥哥!嘻嘻……”他又顽皮地笑了,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

绿光之下,那根冰刺,渐渐融化。他将我的戾气,完全消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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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冲刺

我正用树皮帮小清包扎伤口。

“大哥哥,以前有一个人也像你这样。” 

“是谁?告诉我。”

“我也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的名字有一个“丁”字。他不会对我笑,也不会跟我玩,但他每一次都会帮我,除了那一次……如果,如果我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你还会帮我吗?”

小清的话依旧柔软,却多了几分顾虑,从抖动的绿光可以看出。

“怎么?你说什么勒?”

“只是……只是……没什么了。”

“我一定会帮你!”

一定!

可绿光依旧颤抖不定。我叫小清走,他却呆在原地。

“怎么不走?”

“哈,我刚才跑的时候崴了脚。”

即使受伤,他也笑着。我看看自己破旧的运动鞋,又看看小清娇小的赤脚,脚踝上起了一个包。

“要干嘛?”

“扶稳!”

小清在我背上,如同盖着一层温暖的棉被。不久,一潭长着树的黑水挡住前路,我正要沿水边走,小清的绿光忽然变暗,接着他又惊慌摇头。于是,我绕路走,一直到看不见潭水,小清才回复正常。 
    天空已出现灰斑,我的四肢虚化得更厉害,刺骨的冰冷无孔不入。
    要快!必须快!

前面传来一股刺鼻的血腥味,路边布满圆锥形的土包。
    有亮光!我记得,是刚进来时那刺眼的银光。是水!是湖!湖光!
    “我就住那里,竹林后面!”
    可当靠近湖边的斜坡地面,一条九曲十八弯的石级蜿蜒而下,由上至下,铺满一地正在开餐的蚂蚁,熙熙攘攘,场面好不吓人。它们上颚那对锋利的口钳,正对着比它们本身大好几倍的腐烂尸体疯狂撕咬,那种“唧唧……”的咀嚼声清晰可辨。

是雄红火蚁!来自南美洲,凶残的捕猎奴隶!尽管没有大飞蛾体型那般夸张,可惊人的数量足以毁灭一切生灵。

我心底也不禁打了一咯噔。
    这时,东方已呈鱼肚白,是黎明前的征兆!
    “大哥哥!我们绕去那边吧。”

小清在我耳边“当当”磕碰着他那双手镯,碎碎念着什么。
    “再绕路的话,根本来不及!”

我挺胸深吸一口气,拔腿向前,连跑带跳,沿斜坡冲下湖边。途中,磕绊的石头的痛,扎到蚂蚁钳子的痛,不断地怂恿我松手,有的蚂蚁甚至窜到我的手臂上!红火蚁的每一蜇,都在我皮肤上挖一个坑,放一星火,片刻,便可以燎原。我咬着紧紧的牙,死活不放手。

不能松手!

顺着下坡之势,我背着小清,飞快奔到坡底,疼痛感犹如万虫撕咬,我终于坚持不住,手臂缓缓放软,瘫软于地。蚂蚁撕咬留下的灼热,折磨着我,虚化带来的冰冷,包裹着我。冷热交加,令我动弹不得,连抚摸伤口的力气都不剩。

不行了……
    小清凝视着遍体鳞伤的我,流下泛着绿光的泪。身后飞来几头不明来历的小飞虫,我即刻积蓄仅剩的力气,捡起地面的石子。
    “不要!”
    那些小飞蛾,居然围着小清翩翩起舞,有的停在他肩膀上,不断拍打带花眼的翅膀,有的在他的草帽和蓑衣间穿梭,还有的吻着他的脸颊。小清衣服上弥漫的绿光,似乎对这些小生命有着无限吸引力,而他的笑容,似乎对我有着无限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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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别离

夜空,比刚才又黑一点,是黎明前的黑暗!“啾啾……”的啼叫,是早起的鸟儿!我扭头再看,一束束芦苇挡在面前,大树横身凌空水上,原来这里便是湖!
    “天要亮了,小清,你快回去吧!不要让家人担心!”

现在,连我的身体也开始虚化,说话也得费很大的劲。

少许雾气弥漫水面,小清已泪流满面。

他又哭了。

他怎么老哭?

“男孩子不能老是哭,坚强一点!”

他这下居然哭得更厉害了,绿光陡然增亮几倍。只见,他轻轻摘掉草帽,摘出一束飘逸如柳的秀发,卸掉蓑衣,卸出一轮窈窕如月的身姿,揩掉泥巴,揩出一泓晶莹如水的脸蛋。纤纤若柳的刘海间,藏着半轮新月眉,月牙下,明眸却早已深秋,初春的嘴唇正含苞欲放,白雪冰敷的脸蛋上,透着两朵红花,凝肤雪脂,娇艳欲滴。

我呆住了,久久呆住了。

柔软绿光照耀下,振翅的小蜜蜂如精灵般梦幻飞闪。

我不敢再多看她一眼,因为她太美了。

我的眼一直离不开她,因为她太美了。

我唯有强忍着心中的不舍:“小清,我想看你笑,你笑的时候最好看!”
    小清点头,很勉强地笑一个,却怎地抑制不住,哭的越发厉害,两行泪水犹如断线珠子,滴滴往下落,溅起一地绿光。
    我不忍再看她哭,只好转过头去,却又怕以后再见不着她,想转回来,可又怕他看见我现在的模样,因为,一滴干瘪的液体已经不可避免地挤出我眼眶……

其实,我们应该高兴,因为我们都到达了各自的目的,她回家了,我也履行了承诺,事情大概已经完满,就此结束,像一个游戏,总得有一个结局……

她似乎慢慢走近,一瘸一拐,却像一缕阳光。我只感觉全身沐浴在温柔的泉水里,那股温热渐渐集聚,聚向我的上身,我的头,我的脸,最后聚成一个炽热的焦点,浅浅地刻下一个深深的印记。阵阵暖流拂过,我的意识开始模糊,只剩下泪水触碰皮肤的那股温热,身体周围,也渐渐泛起一层薄薄的绿光,如阳光般温暖。

我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地点,只记得——她是第一个吻我的人。
    “大哥哥,你叫什么?”
    小清逐渐远去,迈向湖。
    “我……我叫……”

我居然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你真的好像他……”
    小清就这样,一步一拐地踏步向前,仿佛黑夜中一颗明珠,离湖越来越近,离我越来越远。我想叫住她,可找不出留住她的理由。逐渐逝去的绿光背影,印刻在我脑门上,刻得很深,刻得很痛,也刻得很美。她的倩影,慢慢隐没于芦苇丛中,芦苇,也开始沾上那奇异的绿光。忽地,一道耀眼的绿光从湖中央升起,直穿云霄,接着,两道、三道、四道、五道……四周本来黑暗的树木瞬间换上了翠绿的新衣,豁然开朗。整个森林,如同一个刚掀开盖子的宝箱,里面的宝物争先发出最耀眼的光辉,漫天黑云,砰然四散,云开雾绕,青天毕露。我变成一颗刚从污黑泥土里钻出的嫩芽,贪婪吮吸光明的滋润。本来死寂已久的树林,此刻却焕发无限生机,鸟在树头啼叫,虫在草丛中鸣响,甚至树枝摇曳的“簌簌”声都清晰可辨,东方的一丘朝阳,放射而出,缕缕晨光,透过云层,穿过大气,掠过树枝,撒播大地。

除了我,一直在虚化,一直在变冷。

新鲜的阳光催促我闭上疲惫的双眼……
    过了很久很久,我才迷糊张开眼,依旧是那株凤凰木,可她已经没有了先前的艳丽,因为,背景换作深蓝深蓝。我依旧一个人在这儿,只是……只是浑身酸痛难忍,而且……而且桌面上多了一块粉红的花瓣。

地红花?

有诗为证:

绿光深处哭声尽,

滴滴溅洒心田中。

黑夜邂逅温柔手,

手摘凤凰魂牵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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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梦醒?

凡事只经历过一次,都容易忘记,那便是梦。

“咿呀——”

一只手短脚长的大怪物正从脚底游来,我紧闭嘴,用刚从游泳课上学来的技巧,有节奏地蹬腿收腿,却收效甚微。而那怪物长腿一蹬,激起急速旋转的水流,我身体立马失去控制,瞬间,只觉得喉咙被爪子一般的东西捏得死紧,正常呼吸已成为奢侈品。一下子,那些青绿的水争先恐后要灌进来,我的肚子被越撑越大。我仍试图挥动双臂,却越发无力,再想扭转身体,却无从用劲。冷流将我全身覆盖,脑子也像进了水,一片空白。可忽然,一阵悠扬乐韵飘进脑海,温柔地化解一切恐惧……

空荡的梦

怎么写我们的从今以后
握紧着手

看不到再见的尽头

天亮以后 

就再也牵不到你的手  

天亮以后 

我会慢慢离开你的梦   

不敢说 

再见就是无法说出口 

天亮以后 

留住你该用什么理由  

天亮以后 

留下的就只剩下寂寞   

别难过

所有的痛都由我默默承受 

……

“喂!喂……傻B快起来!”

丫的!原来是杰用手掐我脖子,掀开被子,叫我起床,怪不得着冷着冷的。幸好,他没靠近我的脚,不然,我真想做梦的时候顺势一脚把他踹下去。

“块上课啦,还不起床啊!”

“这首歌谁唱的?”我问。 

“胡歌的《天亮以后》。”

“天亮……”

那天起,不知怎地,我脚上长起些火辣火辣的脓疱,医生说是被虫咬的。

虫咬?

难道是瞌睡虫不成?

休息了半个月,又是时候到树木园取样。这回,师妹也跟来了。琳,一头短发,沉静而天真。梅,长发披肩,活泼而好动,只是有点任性。她两个跟我做了一个月的实验,尽管对工作还不大熟练,可一直坚持着,从不喊苦喊累,大概是给我这个闷不死的闷骚感染了吧。

从林学院的小路进树木园,别有风味。一片“拨水而起”的落羽杉湿地最先呈现眼前,附藤、腐木、赤水、泥浆、杂草,无不在诠释这里的乱,可往往最乱的地方,却最能称之为天然。关于这里最原始的记忆,就沉淀于这片土地下。眼看前路便到尽处,拐弯却另有生路。大树,枝开叶散,正在向路人炫耀自己华丽的青衣,以遮天蔽日的幅度为美,以枝叶摩擦的“簌簌”声为傲。中树,亭亭立于路旁,无力跟大树争艳,只能点头哈腰恭送来人。而小树,只能羞答答地躲在高大的树木背后,一言不发,等待邂逅一位钻进密林的有缘人。灌木和草呢?它们纷纷表示:只要不成为人们的脚下亡魂,便万事大吉。这里没有姹紫嫣红,也没百花争艳,只有绿,浅绿、墨绿、清澈的绿、浑厚的绿、温暖的绿、凉爽的绿,多不胜数的绿。在这里,一切与生命无关的话题,都会看做是亵渎。

不知不觉,便到了绿湖前的桉树林,琳和梅都舒服地伸展双臂,尽情吮吸清新空气。小鸟都在开着早会,探讨随处大小便要不要禁止。阳光斜射而来,照亮了不少清晨的露珠,穿透了不少早起虫儿的翅膀。水边那几棵大树,向水面横着身子,伸着长长的懒腰,迎接晨光,有的甚至直接把头探入水中,贪婪地汲取清晨的第一口清澈。而我的眼,被钉在了湖面倒映的草木上,那里,居然飘来一种遥远而熟悉的神秘感。

我来过这里?

很快,这种脑子进水的想法就被打消,因为,我经常来这里。

除非,我忘了。

上大学以来,自己上了多少节理论课,大概都不记得了,却唯独清楚记得,第一次来树木园的时候,被我弄断尾巴的那条黄绿色四脚蛇。

刚开始取样,我用铲子挖土,累了,受不了蚊子叮咬,便站起来,起来后,一时间适应不过来,会头晕眼黑。

其实,我是想一铲把蚊子铲飞,只是那样的技术要求比较高。

可当我又要蹲下去时……

师妹呢?

不见了?

可她们的背包还在地上?

“琳——梅——”我把手掌合拢在嘴上大喊。

只剩几声蛙叫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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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落水

湖面冒出几个半圆的水泡,我立即凑过去,不小心踩掉水边几块长草的淤泥。当我正要伸手往水里探,不期然瞥见一株古怪的青草,那草上长着两个大亮黑点,看了好几遍都看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很是奇怪。几头小蜜蜂在那乱舞,我好奇地伸手去捉……

“哇噻!”

那草居然会动,一下子向扑过来!一惊之下,我脚后滑,整个身后仰。只见,那是条翠绿色的小蛇,约一尺来长,袭击我后伏在水边沼泥上,旋即又敏捷地盘身迅速钻入水中。随即,它又从泥巴中冒出半个头来,一双乌黑的大眼,凝望着我,仿佛在打量一个久违的故友。

我愣在那,一时惘然无措,这时,水面又开始冒泡,几声蛙叫随之而来,伴随着一股奇怪的声音。

“你朋友掉水里了,嘎!”

“谁!”

环顾四周,唯有风吹枝叶的声响。我再低头寻找,只黑糊糊的一堆淤泥。

淤泥在动?不对!

泥里竟然“藏着”一只牛蛙。

“你朋友掉水里了,嘎!”

很明显是眼前这只青蛙在跟我说话!

“嗨……”另一种声音又射入我脑,似乎很柔和。

那条小蛇……

我的肩膀只一阵阴凉,头皮发麻,浑身长起鸡皮疙瘩,撒腿就跑,可没跑出几步,就想起那蛇。

那不是剧毒的竹叶青吗?

我步伐加快,飞跑起来。

然而,任凭我上上下下地跑,前前后后地喊,无处可觅,无人可应。无论往哪走,最后都回到湖边。唯有,一抹艳阳,依然照耀。

我被困在这里?师妹她们……毒蛇和会说话的动物……

惊恐、痛苦和绝望将我击倒,太阳制造的热气把我笼罩。靠在桉树脚下的我,脸青腿软,汗流浃背,不知所措。空气密度陡然加重一倍,几乎要人无法呼吸。天上两只飞鸟,一掠而过,留下一段“啾啾——”。我现在着实希望它们把我叼走,离开这个鬼地方。慢慢地,我闭上眼皮。

就让上帝决定我命运吧。

可闭眼看见的却不是上帝,是师妹,琳和梅!

热汗与冷汗在脸上激烈交战。

不行!我自己迷路就算了,可师妹她们呢?我怎么就没看好她两个?我有负起师兄的责任么?我配做她们的师兄么?这跟临阵逃脱有什么区别?她们俩是为了帮我做实验才……我凭什么放弃?我有什么资格放弃?可她们在哪儿?我又在哪儿?

自此,深深的自责将我埋没,我只无奈地眺望布满灰霾的天空,发泄似的放声一吼“呀——”。

“你朋友掉水里了,嘎!”

我身体先是因惶恐而抖震,而后才慢慢平伏。

真的?

“快来水里救她们吧!”又是先前那只灰色的蛙,从湖里窜上岸。

 我凭什么要信你?

“现在,只有你能救她们了,嘎!”

我一怔。

它说的不错,现在只有我能救师妹,只能一试。

“不信,你看,嘎!”

它把自己的肚皮鼓成乒乓球大小,对着水面“呜嘎”地叫。只见,那水上漂浮着两块碍眼的东西。

是琳的白手套!

还有梅的鞋子,黄色的!

这下,我立了决心,赶忙冲到水边,深深吸一口长气,准备探头进湖里看个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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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博弈

“不要!”

我扭头一瞄。

毒蛇!

受惊的我,急忙缩回身,生怕湖水也沾了蛇毒。只见,那条可恶的竹叶青正从泥淖中探出半个身来。

“不要相信它!它在骗你!”青蛇说。

那蛙反驳道:“它……它是坏蛋,它会吃掉我和你,还有,还有你水里的朋友!”

“它才是!不要听它的!它会……”青蛇反驳道。

它们不停争辩着,我再无心听下去。

相信谁?相信谁?有谁能让我相信?

“你们分别给出三个让我相信的理由吧!”

青蛇:“你好像一个我认识的人,我不会骗你的。”

牛蛙:“我根本不认识你,如果你认为我在骗你也没办法。”

青蛇:“我知道你的朋友不在水里。”

牛蛙:“我不确定你的朋友在不在水里,不过我确实看到她们掉进水里。”

青蛇:“我……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

牛蛙:“我没有能力把你带出去。”

这下,我了然于心,蛙悄悄告诉了我该怎么办。我连忙捡来根1米多长硬邦邦的青竹竿,搁在背后。

“你叫什么?我们以前见过面么?”那青蛇问道。

“我……我好像也认得你?”

“真的?”

“你能不能过来?” 

“好。”

青蛇蜿蜒向我爬来。

来勒!

我依照蛙所说,迅速掏出竹竿,一挥下去。青蛇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我击中,蛇身痛苦地扭作一圈,在泥土上翻滚。而我正准备下一击……

“你……你干嘛打我!”

青蛇的话中似乎含着一种伤感,好像我做了什么伤害它的事一般。挥动的竹杆停留在半空,我试图寻找关于这条蛇的任何记忆立时,一些模糊的片段闪瞬冲击我脑海,刺眼的银光、硕大的蠕虫、诡异的手镯……一切乱七八糟的,脑海顿时搅得如泥水般浑浊。

“手镯……”

“你说什么?真的是你!”青蛇诧异非常。

“不要被迷惑,它狡猾得很。”蛙及时提醒我。

不行,我被迷惑了。

我奋力用意志压制幻觉,不顾一切地挥竿下去。不料,青蛇只轻盈地一闪,便轻易躲开,它那大黑眼珠直直盯着我,那些幻觉再度闪现。

“我们认识的。”

不行!

我这下不再去分辨幻像的真假,只顾迅速提拉竹竿,身体后倾,双臂使劲,狠狠地往下压砸。这回,那青蛇傻傻的,不知为什么,不躲也不避。

“你真的好像他。”它似乎在笑。

这一下,击得水花纷飞,待我再从淤泥中把竿抽出来,青蛇也随即被掀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后,重重地砸到陆地上,蜷缩做一团,昏迷不醒。不知为何,一种莫名的伤感如子弹般穿过我脑门。

怎么了我?怎么可以可怜敌人?它挡着我去救人。

“快杀了她!”那蛙怂恿我道。

可我还是有点怕,没敢动。

“不用怕!它身上没毒,嘎。”

青蛇蜷缩在地,沾着半身污泥,后半身多出一道凹血痕,动弹不得。我趁机快手快脚用橡皮筋捆住它的嘴,不料,当接触到蛇的皮肤时,一种陌生而熟悉的感觉立刻传入体内,似乎曾经在哪里触碰过。

“快杀了它!”

杀它?可我下不了手。

不!不能可怜这毒蛇。

只要用鞋子一踩,就能解决,非常容易。

不,它……它没有主动攻击过我,也许它是无辜的。

不能杀它!

不,它是毒蛇!

不,救人要紧!

  “快杀了……快杀了这怪兽!”那蛙似乎比我还要紧张。

急于救师妹,我不再多想,匆忙将蛇扔进实验用的蛇皮袋,紧紧封口。再迅速用橡皮筋把脑袋和眼镜绑在一块,脱去上衣和鞋子,双手撑地,深呼吸一口气,俯身向下,小心探头入水。那湖水没有想象中那般污浊不清,只是很绿很青。果然,水中央隐约可见一团大东西。

琳!梅!等我!

我吸足一口气,潜水下湖。然而,待我全身下水,正准备睁眼观察时,冷酷的杀气化作一股浊流,森然将我包围起来,一团黑呼呼的怪物正向我脚游来。我紧闭嘴巴,有节奏地往后蹬腿,却收效甚微。那怪物猛张开血盘大口,伴随一股急速旋转的水流,要将我吸进去。我再狠蹬腿,不料脚却被湖底的树根纠缠。一瞬间,喉咙被捏得死一般紧,正常呼吸已成为奢侈,嘴巴被迫张开,那些青绿的水肆无忌惮地灌进我口,肚皮被撑得越来越大。我挥手猛拍,试图扭转身,却总是发不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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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青衣

不知过了多久,我渐渐清醒,“哇”地吐出一柱子绿水,肚子“咕噜咕噜”响个不停,腹中空荡荡,仿佛是三天没吃东西。更可怕的是,我肚皮上有点点的血迹!还好,那居然不是我的血。我顶着满身酸痛挣扎站起来,扫视周遭的一切。那青蛇不知什么时候,居然从蛇皮袋里爬了出来,它身上的污泥没了,背部却多出一条长长的血痕,吸引着不少蜜蜂。地面被沾湿一大块,淡黄色的泥土被生生染成了深棕色。受重创的青蛇正一点一点地挣扎要往湖的方向爬去。

这时,我才逐渐回想起刚才湖里发生的一幕……

头顶上一影光亮闪现,混乱中,不知道是谁捉住我的右臂,只觉得一股特别的暖流从手臂传来。

“哎呀——”

模糊中一声惨叫,光亮陡然变暗。过了一会,迷糊的我终于被拖上岸。肚子里却灌满湖水,全身部件散了架,只张着大大的口,一呛一呛地呼吸着,湿润的眼皮努力地挤出一条缝。隐约中,一缕青衣飘来。那青衣不知怎的好像跪在我身旁,用纤手温和地揩去残留在我脸庞的水滴。那手温柔而熟悉,每次触碰,都会有一种春风沐浴的美妙。紧接着,青衣俯身向我的脸靠近,同时,几滴冰冷而粘稠的液体滴到我肚皮上。

是师妹么?

不,是个女孩!她的脸正要靠过来……

她……她要做什么?

我本想大叫,声音却被腹中污秽的湖水阻挡,那浊水还特意翻滚几下。这下我再也无力睁眼,只感觉一阵温暖的烟雾将我笼罩,嘴巴不自已地一张一翕,每次都伴随着一阵温柔的炽热沐浴着嘴唇,肚子里的湖水,仿佛一点一点地返回喉咙,接着再从嘴巴流出体内,整个人,如同泡进暖和的泉水中。之后,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回想到这里,又一股浊流涌进脑海,伙同正在胃里翻滚的湖水,冲击我早已混乱的神经。

“那毒蛇怪物刚才在湖里变大,把你……把你的朋友……”牛蛙道出刚才发生的一切。

“怎么啦?究竟怎么啦!”

“毒蛇把你的朋友吞进肚子啦,嘎!” 

我吓得魂不附体,手不自觉地颤抖,脸不由得发青,“吞……吞了!”

环顾湖面,琳的手套和梅的鞋果然都不见了踪影!一条褐色四脚蛇爬过,牛蛙迅速射出飞舌把之收入腹中。阳光照到湖面,本应泛起粼粼波光,现在,却变得无比暗淡。

师妹……

琳,你是个没主意的人,最喜欢问我问题,有时连鸡毛点的小事都不放过。可往往是实验里一小点纰漏,其他人都没感觉,而你最先发现。而且,你每次都是第一个站在实验室门口等我开门的那个。

梅,很有自己的想法,凡是谁说的不严谨的话,你都可以找出十几条反驳的理由。制定实验方案时,你经常提一些天真而特别的建议,有时会被笑话。例如:把显微镜搬到树木园里去。可正是这些看似无厘头的建议,舒缓所有人梗塞的思维。

以前,我故意把粗活累活留给你们,说是让你们“体验一下实验过程”。其实,我只是想着自己不用那么累罢了。

以前,你们问我这头虫、那头虫属于什么类,听了我的回答后,你们恍然大悟。其实,我只是随便糊个大概的答案而已。

以前,我只是把你们当实验的帮工,还是免费的那种。但后来,渐渐地,我们成了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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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谁是凶手!

可……现在……瞬间,万箭穿心,百虫噬咬,一滴悲愤的热泪潸然滑落。

“是它!刚才,它差点就把你吃掉!”青蛇虚弱地说道。

青蛇浑身湿漉漉,正是从刚湖里出来!嘴上的橡皮筋没了,不正是那张可怖的大嘴么?可它为什么会受伤?

不过,牛蛙又怎么知道水底下发生了什么?除非它当时也在水里!它也有可疑!可它皮肤上怎么没有水滴?

刚才那怪物应该在水里才能变大,也就是说,在陆地上,我足够对付它们两个。可谁才是真正的怪物?谁又在说谎?如果我错了,那就永远不知道师妹的下落,凶手也会逃之夭夭。

我饱含满腔悲愤,却不得不一忍再忍,奋力压制住愤怒的火山,等待找到真正凶手的那一刻爆发。

此刻,蛙在右,蛇在左。

究竟谁在说谎?谁是凶手?

我攥紧拳头,抬头望天,找不到任何提示,唯有一轮让人犯晕的烈日。

有了!我捡起两颗小石子。

如果谁能躲过,谁就是……啊,不对!说谎者一定是想骗取我的同情与信任,也就是说,说谎的不会躲,不躲的就是说谎的那个!不过现在青蛇受了伤,可还能动,我砸轻一点。蛙,就砸重一点。正常的话,石子同时砸到,两个都有能力闪开,除非有谁故意不躲。如果两个都躲过,那凶手就另有其人。如果两个都不躲,那至少证明它们都在说谎。

一颗石子先往左边飞出,我再攥紧右手的石子。

“啊!好,好……我认了,我认了,我在说谎。”蛙突然道,“我说毒蛇把你的朋友吞了,是骗你的。我当时只看见一张不知哪里来的大嘴把你朋友吞进去,根本没看清那是什么,求求你放过我吧!”

我松开右手,左边的石子却继续掠过半空。青蛇故意停住,不躲不闪,目光如刀锋般射将过来。结果,石子只是轻轻地碰到它的身体落下,却刻下一个重重的证明——他就是凶手!

“你为什么不躲!”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这下,脑海里又冲进一阵幻觉,发光的蓑衣、破碎的虫翼、崎岖的石径……身心疲惫的我崩溃了,四脚无力,瘫倒在地,咬着紧紧的牙,尝试用牙痛转移自己的注意。远处传来“哑哑”几声诡异的鸟啼,湖面依旧平静,平静得有点吓人。我把头直接搁到地面,眼看青蛇还在奋力滚爬。我这下只咬牙切齿,发狠地盯着它,悲伤随即转为愤怒。

杀—人—凶—手!

“不过那条毒蛇也不一定是它,说不定是别的什么。”蛙又道。

找到确凿证据后,我已经铁了心,谁再想要动摇我,只会令我的决心更加坚定。我鼓起精神站起来,可双腿还是因为师妹的惨烈不自觉地颤抖,拳头因凶手的残忍而攥合,眼珠被怒火烧红,恨不得用眼神能将对方杀死。

青蛇又恢复了一点行动能力,四处张望着什么,那些小蜜蜂,还在它伤口旁打转。

它肯定要逃到湖里,那时它就会变大!

蛙又悄悄跟对我说了几句,我的目光瞬间被盯在一块棱角分明的方石块上,

“你真的已经不记得我啦?我们认识的。”青蛇一副恳求的样子,显得楚楚可怜。

瞬间,一道亮光闪过脑海,一个干净女孩的形象朦胧地浮现!

“我们真的是朋友,大哥哥!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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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我赢了?

幸好,我双手对着自己脑袋猛拍乱打,才勉强把幻觉打散。

“你是说真的?”

“你终于肯相信我了?”

“我们真的认识?”

“我们当然认识!”

“我想过来看清楚你的样子……”

我绷紧的心弦逐步靠近青蛇,很快,跟它只隔半步之遥。怒从心边起,恶向胆边生,我以顺雷不及之势单手举起那尖锐的方石块,鼓足劲,一挥狠劈下去,如同一把砍刀,正好砍中青蛇的旧伤口。顿时,我的手掌被石块反震开,鲜血四溅,蛇身被生生剁开两段。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随即钻进心窝,我用那颤抖的右手臂支着身体,蛇血溅到地上、溅到手上,甚至溅到脸上,仿佛变作我的血。

还好,它只是断了一截尾巴。

什么还好!我不是要杀了它为师妹报仇吗?

我以为自己只是看不惯血腥,所以害怕得慌了神。

“你为什么骗我!”

委顿在地的青蛇,居然还能说话。过一会,我恢复过来,再次攥紧拳头。

“杀—人—凶—手!”

青蛇只惊恐地往后退,眼神像子弹一样射过来,仿佛我才是怪兽。而后,它拖着剩余的躯体,转身快逃。我急忙抄起竹竿追上,发狠向青蛇棒打过去。竹竿“啵”地击中泥地,断开一节,划出一道明显的痕迹。可没料到,青蛇居然没往湖的方向跑,而是朝通往林学院的小径窜逃,我立马箭步追上去。

“别走啊,嘎!”蛙在后头失望地喊道,“你走了我怎么办呀?”

那青蛇虽然受了重伤,可窜得真快,在灌木丛与小径之间穿来插去,闪转腾挪。我杀红了眼,一边快跑,一边挥动竹竿狠狠攻击,还捡起石子飞砸过去。每次攻击,都用上十足的劲,“格格”的,是竹竿打到地面,“噗”的,就是击中目标。当青蛇再次从灌木丛中钻出,便又多了一道疙瘩,或是一个口子,或是一划血痕,一路如是……忽然间,青蛇毫无征兆地停住,那大黑眼珠诡异地瞥了我一下。惯性使然,我跑过头,刹那间,原来森林的气息完全变了味,仿佛是一下子从深邃的洞穴里钻出来。

什么?

眼前便是树木园边缘的几户农宅,就是刚才怎么找也找不着的地方。

怎么会这样?

可接下来的一幕更令我惊讶,或说是惊喜,或是惊惧,出口方向此刻传来熟悉的声音。

“师兄!走快点啦!等你回去开门呐。” 

细看,正是琳和梅!

顿时,我张大嘴巴,呆如木鸡。衣服,头发还是干干的,脚边是一篮子满满当当的土壤样本。待我回过神来……

青蛇?

被打跑了?

我打败这头怪物,我是完完全全地赢了。

然而,我又彻彻底底地输了。

一滴苦涩的汗珠凄然划过脸颊,流到下巴,不可避免地坠落。我火速环顾地面,用手掰开枝条,用脚踢开杂草,试图寻找,可终究无果。最后一次见它,竟然就是那伤痕累累的一瞥。瞬间,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触目惊心。

“师兄,怎么还不走!”

我没回答,也没有动,身体里好像缺少了什么,脚板还在不断旋转。

向前还是向后?这是个问题。

“师兄——”

可最后,最后的最后,我还是选择离开,走向师妹。就这短短的一段路,青蛇最后伤痕累累的一瞥如梦魇般无数次冲击脑门。

它黑色的眼睛……黑色眼睛……黑色眼睛……

那眼睛里,我仿佛又望见那个青衣女孩的倩影,她正要远去……远去……

不要!不要!你的名字,你的名字!

她还真的停住了,正要转过身来!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就差要蹦出来!

转瞬,女孩的图像,却变作散架的拼图,一块块,碎了一地……

我无助地眺望蓝天。

什么时候,天空的白云,变作了黑色。

我的衣服,不可避免地,又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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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你在哪里?

凡是只有你一个人经历过的,无论自己说得如何真实,都很难有人相信。

我是一个内心想法多而外表木讷的人,通常想十句不会说一句。回去以后,我挺着天大的胆子,尝试向朋友诉说自己在树木园的经历。朋友满怀兴趣的目光令我欣喜不已,然而,一句话足以打破我全部希望:“这故事不错呀!”甚至,有人还叫我去找心理医生。

如果当初自己不那么冲动,如果当初冷静下来,如果当初肯听完它的话,如果当初能识破那个说谎者,如果当初不那么自作聪明,如果……没有如果。

每想起一个“如果”,都伴随着一个“那么”,“现在”又会变作另一番模样。正当人沉浸于想象中的场景,最后,却又要回到无法更改的现实,无法更改的错误。我终于明白,上帝发明“如果”这个词,不是想让人改变过去,而是要把错误的苦果生生地塞进人的脑袋里,苦果随着那些虚无假设不断变大,直至占据整个脑袋,只留一丝缝隙,再装不下太多悔恨。

我得去找她。

找一张熟悉而陌生的脸庞,找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孩。宿舍区、饭堂、教室、甚至树木园,我都去过,一无所获。我没再做实验,论文也搁下,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关在网络里,一直如此,过了一个暑假。

这天,终于让我找到她了!

真的,我见到她了!

只是,或许,她已经把我这个人忘了。

9月7日,不知是夜里几点,我和一班同学到树木园,天不太暗,还可以依稀看到路。不知为什么,夜里的树木园虽然很昏暗,却给我一种熟悉感,这些石径和泥路似乎都走过。漫无目的的我,迈步于这用月牙般的相思叶砌成的道上,脑里一片空白,甚至连自己是谁都没了感觉。前面的同学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我一个。可忽然,一个简单而复杂的念头轰击我脑门。

我是来她的,一个青衣女孩,就这么简单。

可是她在哪,怎么找,找到该说什么,一切都变得复杂。

天边闪出一颗星,暗淡的星,遥远的星。我满以为那是天神的提示,于是穿过竹林,踏过马尾松地盘,路过长叶竹柏。可依然,只有,沙沙的树叶声,吱吱的蝉鸣,与我作伴。

你究竟在哪里?

这时,不知哪里来的一点光线刺激着我习惯黑暗的眼球。

是光。

是绿光?

是绿光!

第一次亲眼看见,但似乎有点眼熟?

北欧有个传说:当看到天边一道绿光闪过的时候,许下愿望,下一次看到绿光时,愿望便会实现。

我现在只有一个愿望——找到她。

从东边传来的那一丝光线,不时被树木遮挡,若隐若现。那光点,在暗夜掩映的远处漂浮不定,直像是一只超大的萤火虫在飞舞。我沿着路摸黑行走,路越走越窄,根系缠绕于下,上面则枝叶交错,望不着天,两边是一排排直立的松树,稍微用手一碰,便能剥落好几块皮。很快,路没了,一堆叫不出名字的树像密密麻麻地挡在前方,枝缠叶堵,根本无法前进。可绿光还在前方,不时传来渺茫的希望。朦胧的圆月被涂上一层蜡,令人无法看清。

往回走?还是怎么?

我顿时陷入矛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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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见她一面

犹豫之间,一种风雨欲来的紧迫感不期而至,我的心即刻提了起来,扫视四周,唯有一片漆黑,冷汗已然爬上额头。

我能够感觉到,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暴风雨。

“来者何人!”

一股浓重而威严的信号通过脑袋的神经质问我。

是一把女声?

“我……我要找一个人。”

“谁!”它的每一问都似乎在审讯我。

“我也不知道她是谁,我只知道,她……”

“为什么还要骗我?你明明认识她的!她叫什么名字?”

“我连她名字都不知道。”

“连名字都不知道,还想找她,可笑!”

旋即,脑海里刮起十级的台风,翻江倒海,波涛汹涌。身体更是轻飘飘,摇摇欲倒。可我仍尝试挣扎地对嘲笑我的那家伙说:

“我……只想见她……一面!她是我……朋友!”

狂风戛然而止。

“你为什么要见她?”这一问则平静了许多。

“她救了我。”

“她为什么救你?”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穿着青色衣服。”

“是你——”

霎时,我脑里的每根神经都被狂风撕扯。

“你根本不配做她朋友!你这种卑鄙的生物,有什么资格做她朋友!”

我心有不甘,狠咬嘴唇,攥紧拳头,顶着压迫,冒着狂风回应一句完整的话:

“做朋友是不需要什么资格的!”

压迫感暂时消失,过了少许,烈风又起。

“是你这恶魔差点把她杀了!你自己最清楚,竟然还敢回来!”

风吹得我脑子里一团浆糊,神经紊乱的我,只能不由自主地简单重复刚才说过的话:

“我只想……见她……一面!”

“我只……想见……她……一面!”

“我……只……想……见她……”

风渐渐止息。

“你不属于这里,你走吧!”

“她……她怎么了?她还好吗?她没事吧?是我错,我错!是我伤害了她!我害了她!”我使劲摇头,以表达自己的内疚。

“你……你快走,她不想见你。”

“可我想见她,她救了我,我反而伤害了她,我不能不管!”我的脚板绷紧,摩擦地上的枯叶,“沙沙”作响。

“我可不管,反正你天亮前不走的话,就会烟消云散!你不怕?”

烟消云散?

烟消云散! 

鬼话!她救我的时候难道就不怕烟消云散?

我急忙拉住一根树枝“求求你!求求你!让我见她一面!见她一面!我只是想见她一面!”

“唔……”它沉默了一阵,“要是你逃出了这个圆后,连续答对十道问题考验,还没到天亮的话,就算你好运。机会只有一次,如果答错……哼!不要说我没有事先警告你,以前他……以前有个姓丁的小子也像你这样来求风神……我,来找一样东西,结果还差点送了命。” 

“啊!”

我惊诧地眉头一皱,忐忑地低下了头。

“为一个没有结果的事,搭上自己的性命,你认为这样做值得么吗?你还确定要找她?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绿光仍飘荡在远处,似乎暗淡了些许。

我究竟还要在这个永无天日的黑森林里浪费多少时间?我的存在,难道就是为了一个没有结果是事?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为了一个只见过一面的身影?现在回去还来得及!现在回去还来得及!不过,那个姓丁的小子又是谁?他为了找一样东西,差点送命?明知有危险,为什么还要去?他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苦苦思索之间,那星绿光渐渐变亮。不久,我的眉头再度舒展,信心满满地抬起头。

“如果连命都可以不要的话,那他找的东西对他一定很重要!找不到那样东西,会比死更难受!”

“……果然十足像他,路只有一条,可不是我帮你……”

一股黑旋风掠过眼前。

“嘿!等一下!等……”

我急忙冲上前去,摇拽一棵大树。

“咚!咚!咚!咚!”

四根粗壮如铁的木桩如火箭般冲云直下,悍然入土半米深,烈烈生烟,拦在面前,吓得我忙踉跄后退几步。那股旋风已消失无踪,接着,风平浪静。

它是谁?风神?

可忽然,天上掉下一大堆毛茸茸的小东西……

毛虫!几百只!在树上!

我立马甩开粘到身上的虫子,朝远处的绿光源跑去。

姓丁的小子?这话听起来有点耳熟,有点别扭。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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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问题,考验

才跑了一段,一圆墨黑倏地将我笼罩,如同一个巨大锅盖,把人死死地盖在里头。看不见绿光,辨不清方向,也就找不到出口。任凭我如何专注地用眼睛观察,还是伸手不见五指,除了黑还是黑,叫天不应,叫地不闻。我的皮肤却开始不听话地瘙痒起来,仿佛是浑身爬满蠕虫,又骚又麻。

在这里,每个人都变成跟瞎子一样。

对!瞎子!瞎子一直就处于这种状态,为什么他们依然可以行走?是声音!

于是,我闭上眼,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到耳朵,停止自己身体发出的一切声音。瞬间,周遭陷入死寂……

“滴答——滴答——”

是右边,右边有水声。

“怦怦——怦怦——”

中间传来的,是什么声音?

要不先去右边看看,不行的话再会来。

不行!路只有一条,如果走错,很可能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我吸了一口气,试探性地迈出两步。奇怪的是,除了脚步声外,“怦怦”声也随之而来。这下,我心底才亮堂起来,闭着眼就冲向右边。大概跑了1分钟,眼皮被微弱的亮光刺激,不由自主地睁开。眼前布满细枝桠,我随意拉开一根,结果,冲出黑暗,找回绿光。可浑身的痒感仍没消失,我不得不使劲挠。忽地,我手捉的那根树枝猛甩向天空,我整个人给甩出几米开外,以为死定了,结果却是被一层柔软的东西垫住。我挣扎着爬起来,手掌不知从哪里沾了些黏液,地上的落叶已快积到膝盖,活像铺着一层厚雪。左边传来喀喇的声响,几块类似皮的东西从天而降。

“我是谁?”

那是一把深沉的声音,应该就是眼前这棵大树。

第一问。

你不就是树么?

可是什么树呢?

楔形的叶、黏油油的树汁,又滑又亮还会脱落的树皮……

哦!应该是桉树!

第一个问题就这么笼统,叫人怎么个答法?

可抱怨终究没用,总得面对,我又再苦苦思量。

没错!肯定是桉树,是柠檬桉,不会是别的,不可能是别的。

可如果第一题就错了,那以后都没机会了,所以,不能冲动!冲动是魔鬼!

只是,从身体各个部位传来的瘙痒感正在极尽可能地分散我思考的注意力。待我忍了又挠,挠了又再忍后,下身已被裹在被窝中,全然透不过气。原来落叶好像迅速增多了一倍,淹没了我整条大腿。不对!叶子一直在增多!一片裂成两片,两片又分作四片,四片再分……一分钟后,落叶已经积蓄到腰部。我尽力拨开身体周围的叶子,可这仿佛一锅滚烫的开水,自己则成了锅中是食物,无论如何奋力挣扎,只会沸腾得更快。

“我是谁?我是谁?回答我,我要你的回答!”

要我回答?我的回答……对喔!“柠檬桉”是前人定下的树名,如果放在100年前,我们压根不知道这个名词,只知道有这棵树。不过,100年前的事儿,上哪儿找呀?那我的回答……

落叶已积到胸口,我只能全身绷紧,大口大口地吸气。要想爬出去,可松散的叶片根本借不上力。而且,我发现,自己已经成为地球上挠痒速度最快的人。

它强调“我”,我我我,别人会叫我“明”,我会叫自己“明”么?人管它叫桉树,难道桉树自己也管自己叫桉树?人只是按自己的意愿定义一切,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所谓的弱者。那么这棵桉树,它是谁?只有它自己知道,只能由它来定义,只有他自己懂得。

现在,对这些能被风轻易吹起的叶片,我已经不能动之丝毫,整个人犹如被掩埋进沙堆里,承受着上百倍压力之余,还得忍受有痒不能挠之痛,只露出一个孤零零的脑袋,脑袋里装满一个字——“痒”。无数轻薄的落叶筑成了最坚固的堡垒,把我困在里头。

然而,最坚固的堡垒往往先从内部被攻破的。

“答案,答案只有你自己懂的!”

接着,一阵死的沉寂。

吓?难道我错了?我错啦!

我尝试努力寻找刚才分析的漏洞。

结果,漏洞百出!

唉——只有一次机会,没了就没了!我……我怎么就这么急,这么傻,再多想一会又不会死。我……我……

再见不着她了。

桉树叶已经完全将我团团包裹,但仍能透过一丝缝隙,窥见星星点点的绿光。柠檬桉的树汁残留在我掌心,此时却被我攥紧的拳头生生地挤出一滴一滴。这些黏黏的树汁,闻起来应该挺香,现在,却说不错的刺鼻。

又一阵死的沉寂。

忽然间,刮起一阵狂风,吹得我睁不开眼,浑身的重压顿时消失无踪。待风消逝,地上只剩些零星的按树叶,枝条掩映处传来“喇喇……”声,前方的枝叶都不约而同向两旁弯曲,最后豁然开朗,敞出一条清晰的路来。

答对啦?

答对啦!

“小子,路还远着呢。”

可我心里着实被喜悦占据,毕竟,绿光又亮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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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冲向绿光源

地上的水迹越发密起来,很快,前面铺出一大片菜地。我走过去,不料,猛地脚下踏空,半条腿陷入了菜地中,用手借力攀住岸边,才勉强脱险。细看之下,才发现,那不是菜,而是水浮莲,原产自巴西,更像是专门为我布置的陷阱。黑夜中难以看清对岸的位置,加上这满眼水浮莲,这条河,似乎难以逾越。

“水太深,可现在要过河,你会怎么办?咕噜。”

一股清凉的声音冲入耳朵,是第二问。

现在看不到对岸,如果冒然下水,游过去,不是给水浮莲缠住,就会半路累倒。造个船过去?不可能,我不会做,没时间,水浮莲也不会让船过去。绕路过去,绕路最安全。可我现在就要过去,绕路绕到什么时候?飞过去?疯了吧。

过度用脑的疼痛刺激着我的神经,我只能通过挠痒来转移注意。

“哎呀——不敢过来了吧?”

一股浊流涌入我脑,涌出一个笨拙而直接的办法。

我拍拍梗塞的脑袋,硬着头皮问:“呃……我是来找一个朋友的,请问您能告诉我怎么才能过河吗?”

“咕噜!你是第二个问我这问题的人,我就是你眼前的这条河,咕噜。”

“那第一个人是谁?”

“也就是90多年前的事,我还记得,咕噜。”

“90年!”

“说起来,我也活了差不多700岁了,咕噜噜。”

“哇!那么,那个人是来干什么的?”

“他也像你这样,不过他来找一种水稻,我当时就问他同样的问题,结果他立刻就走下水,说什么水里说不定有野生水稻的种子,结果肯定没找到啦,咕噜。”

“谢谢你!”我立刻大步下水。

“咕?你怎么知道……”

原来所谓的河,只有半米深。不一会,我便趟水踏着水浮莲的尸体到达对岸,只是手臂和小腿给那些根茎刮开了几道血痕,而且,碰到了许多死鱼。不过,泡过水后,浑身感觉清爽如新。

继续往前,一路看似平静无事。不久,“沙沙”声传来,是沙石滚落的声音,原来脚下便是悬崖,笔直笔直的,肯定超过10层楼高,整个地面就好像突然在前头凹了下去。如果爬下去,就会掉下去,掉下去,肯定送命。

“这个悬崖有三根长藤可以让你爬下去,沙沙。第一根粗藤,你爬上去后,有80%机会会断。第二根,中藤,有60%的机会会断。第三根,细藤,有40%的机会会断。不限时间,你自己选吧,沙沙。”

怎么听起来像某些脑筋急转弯一样?

我走到崖边,只见三根藤各自相隔有1米,都可以通到崖底,藤上还长着不少勾刺。

“那请问,如果我一爬上去藤就断了,怎么办?”

“不用担心,每根藤至少爬过一半才会断的,不过,也足够把你摔个半死。”

看来,出题者还不算灭绝人性。

一般人都会选第三条,因为那会有60%的机会可以安全下去,尽管它看起来比较细。那么不算灭绝人性的出题者也应该会想到这点,它肯定不会这么容易让我选中,可其它的两根又有很大机会会断掉,那该怎么办?

站在崖边的我,使劲挠头,环顾朦胧夜色,余光瞟见崖边的一朵花,正闪着微弱的光。蹲下细看,是玉叶金花,夜里看起来比早上还亮。接着,我的目光又不自觉地汇聚到远方的绿光源处,黑夜里,那星绿光反而越发明亮。黑夜把天地一切都变得如此昏暗,唯有那些能冲破黑夜束缚的,才能闪现自己的光芒。

一条绳容易断,那两条绳就不那么容易,三条绳就更难断。因为即使一条断了,还有另外两条撑着。两条断了,也还有最后一条。每根藤至少爬过一半才会断,那要是每根只爬个三分之一呢?

往往最出乎意料的选择,就是脑筋急转弯的答案。

就这样,很快,我便顺利到达悬崖底。

  “光明不是每次都准时的,沙。”

我继续向前,后头只剩下三根断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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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蛇

我这时才有空想起,那种浑身瘙痒的感觉,不知何时候消失了。拖着被藤刺扎穿皮肤的手和不时发作的头疼,我沿斜坡向前。漆黑昏暗中,只能依赖月亮给予的那一点可怜的亮光照明,勉强能看见三米内的东西。大树的根延展到路面,由粗及细,一根根伏在地面不动,像一条条蛇尾巴。边上的生物渐渐多起来,“唧唧呜呜”地叫不停,每走一步,便会吓出一众跳虫,不然,就是吓飞树梢的鸟,蜘蛛丝也不时来捣乱。

有鸟的地方便有虫,果然不错。

可突然,头上闪过一个黑影,森然的压迫感瞬间笼罩天空,我僵硬地抬头张望,却只有一轮弯月。

大概是某只受惊的鸟。

可待我再抬头,只感觉背后一阵阴凉。

“哗呀!”

我被死死钉在地面,浑身急打寒噤。一个硕大的三角蛇头从半空压下来,不断伸缩着分叉的可怖舌头,“瑟瑟”作声,庞大的躯体将前面的绿光遮挡。冷汗流过我发麻的头皮,既热又痒,却不敢提手去挠,双腿像灌了铅一般,动弹不得。不禁让人想起电影里头最恐怖的怪物,因为电影里的主角,每次都能死里逃生。

杀气筑起一道无形的电网,挡在面前,无论朝哪个方向逃,都会被电到。大蛇现在绷紧每一块肌肉,把身体弯成一把即将发箭的弓,不停探着舌头,随时要向我发动致命一击!

难道这也是考验的一部分不成?前面每个问题看都似难以回答,可现在回想起来,都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我快速浏览一遍蛇的全身,试图寻找哪怕一丝弱点,可除了令人胆寒的鳞片,就是令人心寒的长舌。

怪物……

冷凝的汗珠立马涌上我的脸颊,一口唾液艰难地爬过咽喉,激起体内气血翻涌,一股股热气涌上脑门,身体却还是颤抖不止。

“你认得我吗?”一种冷漠毫无征兆地打进我脑。

“你……你……”我瞪着无神是眼球打量眼前这怪物。

蛇?蛇!

青蛇?青蛇!

月亮映出的青光证实我的想法,青蛇把舌头缩了回去。

“你是青蛇!”

疼痛又准时来侵袭我脑,我尽力捂住头,可捂不住脑。

“你……”那蛇又道。

我的疼痛稍稍缓解。

“你……你真的是青蛇么?带我出树木园的青蛇?”

“我是她姐姐。”

“你是她姐姐?”我眼下打量这个庞然大物,“可你的……你的体型怎么比她大这么多?”

“我们本来就这么大,她也是为了救你才变小的。”

“原来这样呀。”

“如果你不信的话,现在就可以走,我不会阻拦。不过你这样的人,就别想再见到我妹妹!”

“信!信!我信!”

可还是不太习惯跟这么大的蛇面对面交流。眼下有两条路,一条向右,一条向左。听说一般人遇到分叉路,都会倾向选择往左走,而大蛇的身体明显倾向右边。

“她……她没事吧?伤好了么?我我……”

黑夜中,望着它的眼,我心里居然没产生什么愧疚感。

“她没事,你不用担心。你想见她么?”

“真的?真的!”

然而,我的精神并没有一下子提起来,头痛仍然不时光顾,不由得想起那只牛蛙。

“我带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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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逃

天空划出一道口子,月光透着缝隙钻出,射到大蛇眼睛上,闪出血一般的鲜艳。大蛇迅速抽出隐没在丛林中的躯体,可还是整整花了一分钟才把身体全部抽出,它那特别的尾巴完全暴露于我眼前。它走往右边的路,我跟在一旁,地面一直在震动,不时听见刺耳的“瑟瑟”声。期待着找到女孩的我,却总是心怀不安,这种不安似乎特别遥远,也似乎特别近。而头痛,仍不断烦扰着我,手心,越来越热,越来越湿。

我在大蛇身旁,却距离它很远。大蛇越走越快,我则越走越慢。它似乎还没发现,于是,我悄悄地朝反方向倒退,而后,转身快逃。幸好,脚踩在松针叶上,没发出什么声响。只是,那针叶好滑溜,压根踩不稳,我只好借助松树干的力量向前。就这样,我先是轻轻地跑,而后发足狂奔,脚下大步大步地打滑,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好不容易,回到之前的分叉路口。

安全了!

我手上沾的松脂,闻起来像水果的香味。或许,我应该感谢那只牛蛙,它教会了我:不要轻易相信别人。

大大咧咧的路上,洒满了松针,低矮的蕨类无处不在。每踩一步,必定要粘上数十根枝叶。经常会有几块石头或松果什么的,砸到脚边,轻轻一踢,又会滚到几十米开外。两旁忽高忽低的湿地松,于风中摇曳,姿态或许优美,或许笨拙,无人知晓,因为它们密得都像一捆捆稻草,露不出半点表现的空间。夜空只有散落的几颗零星,月牙隐匿于乌云后,看不到一丝希望。

我跑向左边的路口,不料,身后数十米再次“瑟瑟”作响……

“哼哼!挺聪明的,差点把我都骗了,不过枝叶和喘气的声音骗不了我!”一阵恼怒而冷酷的冰冻涌进耳朵,只见大蛇正从远处滑动那巨大的躯干,左右扭动,汹涌地游移过来,血红的眼睛瞄准它的猎物!

它连喘气声都能听到!

大蛇如潮水般涌来,右边,左边,我每跑一步,“瑟瑟”声就大一分。很快,它的舌头就在我身后几米处发难。更可怕的是,前方的路被一片密密麻麻小黎蒴堵死,那树一根紧接着一根,极不自然地堆砌在一起。

“癞蛤蟆的皮肤是什么颜色的,嘎?”第四问,脑里生出另一种阴沉的感觉,却带着点熟悉。

天啊!怎么现在才来考问题!

可除了向前,没有回头路。我迅速掰断眼前的树枝,脚踩在扎肉的断木上,一步步往黎朔树丛里钻。那挡路的枝条又粗又硬,要挠断,手不可避免地要给划出好几道血痕,纠结的蛛丝更是从四面八方纠缠而来。大蛇并没有放过我的意思,它的巨头朝林子里猛冲猛拽,奈何那庞大的躯体暂时无法钻进来。

“出来!快给我出来!”大蛇嘶哑着。

我应该感谢密林帮我挡住大蛇,可这终究不是办法,树枝,果实被纷纷震落,前方还是深不见底。必须尽快答对问题。

“癞蛤蟆的皮肤是什么颜色的,嘎?快回答,嘎!”

什么颜色?黑色?

这时候,大蛇学乖了,从我开出出的“小路”钻进来,又硬又滑的鳞片帮它挡住尖锐的枝桠,直像一根粗针扎入皮肤一样,生生地,一点一点挤进来。我见状连忙加快掰树枝的速度,强行地往里钻。可很快,双手便累得一阵麻痹,再也用不上力。眼看大蛇的舌头步步靠近,我连树枝也来不及挠断,把自己整个人直接硬地往林子里塞,衣服和皮肉被枝桠划破也顾不上。大蛇迅速挪到我刚才所处的地方,从两个树干之间伸出那恶心的舌头,不停晃动,离我不足一米!我脚下慌乱,浑身被汗水湿透,尽量身体都蜷缩作一团,让自己陷进树丛中,口里不停地喘气,脑子里还得不断回想老师课堂上讲解的关于两栖动物的内容。

癞蛤蟆究竟是什么颜色?

“嘶嘶”声大作,大蛇一时碰不到我,在外头张大可怖的血口,露出森森白牙,尖牙下流着可怕的毒液。月光刚好从黑云中露出一条缝,照在蛇头上,朦胧中,大蛇血红色的眼球的瞳孔中竖起一跟直线,是我见过最冷血的眼神!

如果命都保不住,还怎么去见她,只能碰碰运气!

我心下一沉,右手迅捷地抄起一根尖树丫,眼珠一瞄,对准蛇口,倏地发力扔过去。那树杈鬼使神差地插进蛇口腔的上壁。大蛇疼得哇哇直叫,疯狂地扭动蛇头,霎时间,地动山摇,它忽地从口里射出一滩深绿色粘稠液体,刚好落到我脚边。几点毒液不可避免地溅到我右小腿皮肤上,我急忙用树叶擦拭。还好,那个只是有点冷,暂时没有大碍。

“嘎?嘎?嘎……”

对啦!是那只骗我的牛蛙!不对,那骗我的原来是只蛤蟆,丑陋的癞蛤蟆!

“答案是——褐色!”

一下子,压在我身上的树木连枝带叶,一股脑儿地“沉”入地里。我被“释放”了,发足狂奔,刚跑出几步,踩到一片海绵似的软地,地面上画着诡异的花纹。

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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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我想继续

没想到,一道黑墙赫然堵住前路!

现在,我反倒希望自己答错了。因为树林消失后,我便直接暴露在大蛇的毒牙下。刚才那根树丫的攻击,对它几乎毫无作用。大蛇瞪着一条竖线的眼睛,把它的猎物团团围在垓心。

“沙呀沙呀……”大蛇疯狂地嘶叫,“是你!是你把我惹火的!”它扯开大嘴,向我喷出一口恶气,如冲击波般强劲。

“为什么?为什么知道我骗你。”

浑噩的我地盯着手臂上的粘液和血痕。

我还在流血,我还没死,我还有机会

浑噩的我不再浑噩……

“虽然我不知道青蛇的实际体型是多大,可它不会是为了救我才变小的,它当时根本不知道我会遇险。所以,我那时候就开始怀疑。”

“哦,原来是我大意了。”

“我还没说要找青蛇,你的姿势就已经准备好要往右走,结果你真的往右走,试问你怎么可能提前知道我要做什么?所以那个时候,我就开始提防你。”

“哈哈哈!给你知道又怎么样!本来想把你引到家里再开餐的,现在不用了!”大蛇再次张开血盘大口。

“你是怕别人来抢食?”我试探地性地问,眼睛往四处张望。

“算你聪明!为了奖励你,我决定先把你勒死,然后慢慢吞下去!”

我还在试图寻找那怕一丝逃生的缝隙。

“还有,你红色的眼睛和尾巴最后出卖了你,那时我就肯定你不是青蛇。之后,我就开始想趁机逃走,只是……”

“瑟瑟!不用再拖延时间。”

糟,被识穿了!

“你虽然挺聪明的,可聪明的人往往会被自己打败,不用怕,我会好好折——磨你的。”

大蛇围的圈越来越小,越来越窄,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伴随着恐惧袭来。

 “风神应该有告诉你,这只是一个梦,如果你不想继续,随时有路可以离开这里,回去属于你的地方。可现在,你不想也得继续!因为,就算玉皇大帝来了,我也不会放你走!告诉你,好歹让你死个明白,瑟瑟!”

我的右小腿的肌肉正逐渐变冷,进而作痛,那“嘶嘶嘶”的声音,就要将我撕碎。我半跪在地,只能咬牙坚持,必须咬牙坚持,仅仅因为,绿光。

“不过,要是我想继续呢?”

“说什么!你不怕死?”

我用最后的一点力抬起头,或许以后就再没机会。

“你以为能通过风神考验的人会怕你这条肥蛇么?”

“哈,什么?你说我是什么!有胆再说一次!” 

“风神还说你整天以大欺小,好不要脸。只要它四根火木桩,就能把你连皮带肉钉在树上,做烤蛇肉串。”

“你……你怎么知道风神的绝技?”

“要是我连那区区四根木桩都没躲过,还能来这里,帮风神宰了你这条肥蛇么?”

 大蛇呜哇乱叫一通。

“你……你放屁,风神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我一招神龙摆尾就把它的木桩甩飞。”

“可是你的眼睛告诉我不是这样的。”

“别这么多废话,有种来跟我较量!”

“现在好像是你不敢跟我较量喔。”

“你……你……”

“我从来不跟不想死的较量。”

“哼!不对,你这小子骗我!风神的五雷轰地从来都是用五根木桩,围成一个五芒星的。”

“你……你放屁……有种放马过来,哪这么多废话。”

“那好!我就成全你!瑟——”

惨了,没辙了……

天,有点蓝,更多的是黑。月亮不见了,星星也不见了,最后,连希望都不见了。我闭上双眼,狂风突起,幻觉伴随疼痛袭来,也好,现在,我终于不必压抑这些幻觉,终于有时间鉴别它们的真伪。

奇怪的草帽,怪物的尸体,成群的飞虫……

一切看似乱七八糟的东西,却仿佛存在着最深刻的联系。思绪陷入了混乱之中的我,无法自拔。柔软的地面震动起伏着,震动的幅度逐渐变大。多米诺骨牌全线崩溃,只剩下最后一块,一阵沾满血腥的气息飞速向我袭来,吹到了最后的骨牌!

我见不到她,永远见不到了……

可突然,气流由上而下流转,地面居然升了起来!四周似乎变得光亮,离心带来了浓重的晕眩感,我已无力睁开眼皮。

我在飞?

另一股急流由下至上袭来,“嗡嗡——”的振翅之声就在我耳边轰鸣,并越发增大,令人更加昏乱。很快,脚下的那股气流就要碰到我,可那股气到达最高点后,却如到了喷泉之顶,猛然坠落,随后,下方便传来“噗——”一声的巨响。再之后,唯有振翅之声依旧,我已然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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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白蛾

醒来,已不知是何时。我坐起来,擦擦迷蒙的双眼,惊诧地发现一头大虫,形状犹如某些三角形滑翔器,体型起码是正常人的两倍,我条件反射地连连后退。

“你醒啦?”

只见那大虫拥有着一双优雅的灰翅,左边的翅膀残缺了一部分,右边的翅膀绣着两个华丽而诡异的花圈图案,看起来像“?”的形状。这回,我才隐约记起,原来是眼前的这只大白蛾救了我!

“谢谢你!”

“不用,你谢那个女孩吧!她救过我,所以我才来救你。”一股柔和气流灌进我脑。

“那个女孩?她救过你?”

“你当时也在场。”

“我当时……”

一道绿光从脑里一闪而过,我抬头望天,希望找到提示,天不太蓝了,天变黑了,离天亮又近了,我才想起自己要做什么。

“那你知道那个女孩在哪里么?我想见她!”

“呃……”

“她在哪?她在哪?”我着急万分,“求你了!求求你!告诉我!我真的想见她,我只想见她一面!”

右小腿像给蛀虫针蛰般瘙痒,伴随一股恶心涌上胸头。

“你没事吧?我可以载你去找她。”

“朝绿光的方向走,她应该在那里!”

白蛾把圆而尖的腹部压低至地面,我磕绊着爬上去,可右小腿一动,就会痛得龇牙咧嘴。昆虫的骨骼是包在外面的,而它那结实的背部光滑得犹如一张草席,而那层厚厚的绒毛,传来阵阵暖流,缓解着我的疼痛。

“其实我一直想不明白,你既然说得自己那么厉害,为什么大蛇攻击的时候,你又不还手呀?”

“哈哈,你也信啊?”

“呃……”

“我只是乱吹一通,吓唬吓唬它。”

“那你就不怕?”

“我怕!但我要找她。如果在这里这么容易放弃的话,那我就永远见不到她!”

“你真的不怕么?如果我没有救你呢?”

“可你最后还是救了我。”

“……”

白蛾起飞了,我只感觉自己是坐着纸飞机般神奇。它飞得很高,下面的树林,融合成一块大黑岩。飞的话,应该能更快找到她。只是,天上有点冷,冷的让人昏昏沉沉,昏昏沉沉中,我才发现,白蛾还缺了一条腿,然后,便累得睡着了……

“嘭!嘭!嘭!”

我从猛烈的震动中惊醒,右小腿似乎已经没了感觉,痛得没了感觉。

“你怎么啦?”

只见,白蛾像着了魔般,只顾一个劲地往前“撞”,“撞”了又弹回来。奇怪的是,前面除了一轮弯月,别无他物,可白蛾每次都如同撞到玻璃一样,反弹回来。只是,这个玻璃大得异常,可以拦腰把天地割成两半。

莫非动物的脑袋不懂转弯?

这时,一头大蜜蜂飞过来!我立马做出应战的准备,可白蛾却还没清醒过来。

“嗡嗡,如果有一种无比强大的生物可以帮忙完成你的愿望,你觉得是哪一种,有四个选择:

1、 有鳞片的 2、有翅膀的 3、会游泳的4、有鳞片也有翅膀还会游泳的

选1的拍一下掌,选2拍两下掌,选3的拍三下掌,选4的拍四下掌。”

还好,不是敌人。

即使飞上天,问题也逃不掉。

“听我说!别这样呐!没用的!”

白蛾好像被某些东西吸引住一样,老是一个劲往前撞。

“你怎么啦?疯了么?”

白蛾已听不见我的声音。

眼前的弯月已偏离了原先的位置,晾在了西边。

下半夜,不能再拖!

“挑战规则的话要付出代价,嗡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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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自救

很快,天空中那块透明的玻璃墙逐渐实化成一道网,一道蜘蛛网,白蛾被粘到网丝上,动弹不得。

“嗡嗡!如果答对,我就帮你冲开这个网。”

更可怕的是,只见,一只花色艳丽的大蜘蛛正在向这边靠近,蜘蛛的冷和天空的冷同时袭来。

越是鲜艳的花朵,越是毒。

究竟有哪一种强大的生物能帮我完成愿望?

那样的生物真的存在?

“一二三四”在脑海里上下打转。

“快选一个吧,你应该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嗡嗡!”

它要扰乱我的思考,别急!别急!再细想想。

左边有一个大蜗牛壳也粘在了蜘蛛网上,一头土狗“咕咕”挣扎地从里头爬出来,最后飞出了蛛网。

因为它爬出那个洞,所以得救。蜜蜂为什么要给我答案选择?它完全可以不给我任何提示呀!它有什么目的?它要阻止我向前,所以要用选项来迷惑我,答案根本不在选项里面!如果不跳出选项的局限,就永远找不到答案,变成一头不敢逃出洞的虫,只会面临更大的危险。一只小虫尚且懂得自救,一个一直怀着受助者的心态活着,时刻渴望别人施舍,祈求上天赐予的人,难道真能实现愿望?

你信么?

我不信!

大蜘蛛已然欺近!

 “答案就是我自己!”

话音刚落,白蛾就箭一样冲向前,我猛地一个踉跄,身体急速后仰,本想用脚勾住,可忘了右腿现在用不上力,紧接着整个身体失去控制,头朝下,血倒流进脑袋,胸前异常痒,像乘过山车一样的感觉,只不过,是没有扶手的过山车!高速掠过的气流冲散脑袋里的一切想法……这时,仿佛是一张松软的床垫将我接住,总算逃过一劫。

“你没问题吧?”白蛾担心道。

我只觉背上有点酸,腹部有点胀,哆嗦着腿,从嘴里挤出一句话:“没……没问题!”

障碍消失,又可以继续前进。

“对了,你刚才怎么老是往前撞?”

“刚才?刚才我朝月亮方向飞,飞了,好像飞了好久,好久。”

“……”

白蛾撞得晕乎乎的,话也说的不清不楚,飞得不平也不稳。不过,它似乎知道了什么,开始低飞到树梢附近,好让我没那么受冷。

月亮的银光隐没于黑云后,散落的星星触手可及,而我却无心欣赏。刚刚抹去黑纱的那一片浅天中,仿佛冒出一块特别的形状,那形状……像……像一个头像!

是她!是她!那个女孩!

她在笑么?

不对,她在哭!

不对不对,她没哭!

不一会,那头像便化作烟云,缭绕四散,无觅踪迹。

“快!再快一点!没时间了!”

白蛾扇动翅膀的频率立马加大一倍,两边“拂拂”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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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森林的法则

右边传来“喇喇喇——砰!”的巨响,只见地面横陈着三棵青皮树,直直地躺倒那儿,树皮翠绿,附着一层厚苔藓,还有不少真菌,树根的地方像是被炸弹炸开一般,溃烂如疤。一些纤维状的树皮都化作了沙粉,风一吹,便能掀起一阵烟尘。同时,右边飞来一只尖嘴乌鸦,站到腐木上。

“哑,有树倒了哑,你会怎么办?”一种清脆而不失庄重的声音。同时,潮湿而闷热的感觉随即蔓延全身。

应该扶起来!学校从小就教我们要保护树木,爱护自然,尽管学生个头小,基本都扶不动。这三棵树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一个人扶起来的话,确实有点难。那怎么办呢?吊起来?抬起来?还是拉起来?

“真的要这样做?”白蛾忽然问我。

“怎么了?”

“我只是觉得……总之不是这样的!好像不能这样吧?你觉得呢?”

那究竟是怎么样?

“我还是想先试试,说不定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于是我靠近青皮树,掂量了一下重量,然后把全身力气集聚到双手,要把树抬起。不过,树干只稍微离开地面几厘米,我便再用不上力。一群可怕的东西从腐木与泥地的缝隙间蹦出来,煞似一股黑烟。

“小心呀!”白蛾急忙提醒我。

是淡黄色的成虫白蚁,它们一般选择夏季湿热的黄昏起飞,现在我捣了它们的巢穴,它们被迫起飞,在空中横飞乱撞。而地面的白蚁也成千上万地从腐木中钻出,乱作一团。我们瞬间被群虫纠缠,难以脱身。

“现在怎么办?”我全身着痒,只见白蚁像被子一样覆盖在白蛾身上。

“没事的,等一下就会没事的。” 

它是安慰我么?

那些大个头的兵蚁开始咬人了,接着又是个头小一点的工蚁。

哦,对!这可能又是考验的一部分,也就是说,只要我答对问题,白蚁自然消失。

经过短暂的混乱后,白蚁们似乎又恢复正常秩序。会飞的,不再撞自己同类,而是依次降落到腐木边上。不会飞的,排成几百条长队,依次爬回巢穴中。工蚁们,从木里探出头来,一点一点,修补巢穴破损的外壳。没有指引,没有指挥,它们在适应了新的环境后,便按照一贯的方式生存。很快,只留下一地椭圆形的虫翅膀。

“你怎么知道会没事?”

“因为森林,是森林告诉我的。”

“森林?是森林的力量?”

“森林有自己的法则,我们每个都在不知不觉中遵守着,这就是森林最神奇的力量。”

大自然的神奇就往往在普通而渺小的事物中显现。森林里的一切都出乎人的意料,你可以看到前面有一条河,可看不到过河后有更可怕的敌人在等你;你可以感觉到密林的危险,可你怎么也猜不到密林消失以后更危险;你可以绝望成为别人的盘中餐,可您怎么也猜不到千钧一发之际会被救走。这里隐含着无数个未解之谜,人无法猜透;这里蕴藏着无穷的力量,人无法驾驭;这里遵守着自己的生存法则,人无从改变。我们应该敬畏自然,而不是为保护而保护。如果一棵树倒下,它会慢慢被分解到泥土里,与此同时,新的种子渐渐发芽,新的植物也会重新长高,再次投奔阳光……

是这样!就是这样!

“哑哑,有树倒了哑,你会怎么办?”

“答案:让它们自生自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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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考验的一部分

话音未落,所有白蚁飞速返回巢穴,随同三棵倒地的青皮迅速“沉没”,仿佛一滩水渗入泥里那样快。不一会,新的青皮树又拔地而起。

 “哑哑,你答对了。好吧,跟我来!”乌鸦并没有向前面绿光处飞,而是领着我们往右边的丛林小路走,一开始还平静无事。

走过一段,我开始感觉不妥:“不是应该走大路么?”

“哑,走这里好,大路危险。”

“这条路通去哪里?”

“属于你的地方。”

“我的地方?不对!我是来找那个女孩的!”

记得大蛇说过,如果不想继续的话,随时有路可以回去。

“哑,你应该知道,看看自己的右腿吧!”

我的右腿已经红肿,凸出一大块包,像被火烧过一般,血管都差不多要露出来。

“前面就是那个‘黑龙潭’,去那里就是送死,还是趁现在快点回去,你不属于这个地方,哑。”

“你的腿受伤啦?怎么不早说?现在怎么办?”白蛾显得异常担心。

“走!我们走!我们自己去!”

“可是你的伤……”

“没事的,不用管!”

可这时,又一阵钻心的痛袭来,小腿开始渗血,我不得不单腿跪作一团。

“不要勉强了!”

“哑,你要做什么?疯了么?”

忽然一阵风划过,“喳咚”的一声响,转移了我的注意。原来白蛾故意撞向旁边的树干,把自己的一小块翅膀膜给生生磕掉!还用条形的口器,吸出松树里的汁液。她张罗着那笨拙的虫腿,小心翼翼地用三角形的翅膜和汁液包扎我受伤的右腿,顿时,腿上便传来一阵清凉。

“你在这里休息吧,不能再走了!不要再走了!这些树液最多只能止痛一个小时,等你伤好一点,我就可以载你回去。”

我凝望着那块精致的翅膀膜,哽咽着。

“谢谢!可是……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不管怎么样,我一定要找到她!”

我就这样低着头,忍着痛,不顾一切,起劲往绿光方向奔去。

“不要啊……”白鹅和乌鸦都想叫住固执的我。

对不起,白蛾,原谅我。

月亮已经完全完全隐没于迷茫的天际,天空的墨黑已然消失,剩下深紫深紫,在某些地方,更露出些浅浅的海蓝色,似乎很均匀,也挺混乱。绿光再度闪现,那光亮一路走来,绕过树杈、穿过枝条、掠过落叶,兜兜转转,终于找到我的眼睛。

没错,她就在前面!

杉树林!旁边就是绿湖,她一定在那儿!

忽来一阵风,我不知怎地就摔了一跤,翻个跟斗的事儿,便滚到一张毯子般柔软的的东西上。

“白蛾!”

“怎么?”

“你……你不怪我?”

“怪!要答应我一件事,我才载你去找她。”

“只要能找到她,我什么都答应!”

“如果到时真的有生命危险,绝对不能勉强自己!”

绿光在恍惚中迷离,在迷离中恍惚,我的眼球被暗黑中的光亮覆盖,犹如被清水冲洗一番,豁然开朗。

后面的青皮树林,一只尖嘴乌鸦站在枝头上,旁边是成群的飞白蚁。

“90多年来,你是第二个,哑哑。你真的以为自己能毫无瑕疵地答对所有问题么?无论分析得如何仔细都是浪费时间,因为那些所谓的“问题”根本就没有答案!当然,风神只会让有胆量面对的勇者过关。你们大概以为真的有路回去吧?那只是考验的一部分而已。不过,其实他们都没错。每个生物都有自己特有的性格,有的故意躲避自己的性格,注定碌碌无为,有的则把自己的性格发挥得淋漓尽致,所以非同一般。不知下一个,又要等几年?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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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黑龙潭

白蛾载着我继续向前。

“快……快!快点!不然来不及了!”

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加快地催促白蛾,可白蛾越飞越低,呈波浪状下降,已高不过树冠。

我变重了?

“快!她就在附近!”

霎时,一闪白光划破长空,几秒后,便雷声隆隆。少许,我们到达落羽杉林,也就是说,绿湖就在附近!这片落羽杉林的根部终年浸泡在黑水中,不少树干都披上沧桑的藤蔓,甚至衰老得倒下,与泥浆融为一体,死而不僵,形成一潭幽深的沼泽林。潭水一动不动,不动的水,便是死水!一种不祥的预感飞闪而过。

“不,别要走这里,我们绕路吧。”

那种感觉忽地又消失无踪。

“快要天亮了,绕路的话,来不及!”白蛾坚持前进。

这话好像在哪里听过?

我再扫视一遍这潭水,毫无动静,似乎又没什么不妥。于是我们继续前进,白蛾使劲振动翅膀,好几次尝试加速,不成功。它残缺的翅膀似乎沉重了许多,而前面那团绿光却越来越亮!连白蛾翅膀上的鳞片也反射着星星点点的绿光。半夜,这里本应死气沉沉,可绿光让 “黑龙潭”焕发出神奇,黑水把绿光反射到杉树的叶子上,仿佛沾上荧光粉,成了节日的彩灯,真正的火树银花。水里不时传来“呜呱……呜呱……”声响,犹如欢呼声,是庆祝我几经波折,终于找到她么?

“那女孩对你很重要吗?”白蛾突然问。

“她救了我。”

“我看不只是这样。”

“我们是朋友。”

“不只是这样的。”

“呃……随你怎么说。”

“你们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

我已然陶醉于这片“彩灯”之中,幻觉暂时消失了,脚痛也不见了,脑海里唯有,唯有那个青衣女孩的倩影。我坐着的地方,仿佛是世界上最温暖的。

白蛾应该飞得足够快的了,可还一直在这沼泽中徘徊。前下方的水面中可疑地冒出几个泡,引起我的注意。可白蛾没有注意,它还一直盯住前方那团绿光。水泡越发增多,白蛾越飞越低。

不好!快停!

“快停……”

“呜嘎——”

霎时夜空白光一闪,宛若白昼!瞬间狂风汹涌,我被吹得左摇右晃,想要抓住白蛾的身体,可白蛾奋力气翘起尾巴,把我整个人抛向前。正当我在空中不断翻着跟斗,“飕”一下入水声,白蛾已不见踪影。留下最后一句,在空林回响:

“快走……”

随即,声音又被轰隆的雷响掩盖。我从半空落下,激起数层浅浪,双脚深深陷进水底淤泥中。回望身后,水面平静异常,没有任何痕迹,只我的心,怦怦,起伏不定。这时候,杉树叶的亮光,是说不出的诡异。我低着头,攥得死死的拳头,“噗通!”一个直拳猛击入水里,溅起的脏水,沾到眼上、嘴上、衣服上、还有心上。右小腿恰好传来一阵钻心疼痛,我膝盖一软,半跪在水里,一众蚊子“嗡嗡”来围攻,令人满身抓痒。然而,一切烦扰都是活该!

“啊啊啊……”

我变作一头疯狂嘶吼的野兽,渴望用嘶哑是声波掩盖痛心的记忆,黑龙潭上空,回音缭绕,哀转不绝。然而,悲痛,还是能化作水滴,从眼眶里,偷偷滑落。凡是接近我,帮助我的,都被我害惨。青蛇是这样,白蛾也是这样。我根本没有替它们考虑过,自以为聪明,只顾着做自己认为重要的事情,不知道青蛇的痛,不了解白蛾的累。

闪白的亮光伴随着轰隆声袭来,污浊的黑云里头,仿佛正在进行着一场生死攸关的激烈战斗,紧接着,却是一阵死寂……现在,黑夜见我还能站着,就不停地往下挤压。我终于塌了,却是被自己压塌的,右腿麻痹,半蹲水中,忍受恶魔对我发动新一轮的攻击。

没错!让痛苦来的更猛烈些吧!我活该受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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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挣扎

一滴离奇的泪滴入潭中,泛起一阵涟漪,令我的心跳暂时平静,回想起白蛾最后的话:

“快走!”

白蛾最后一刻还拼尽全力把我抛出去,为的是给我争取更多逃走的时间,那么……

水泡又逐渐冒出来,紧接着,一股暗涌缓慢地从水平面凸起,我死盯着那水面,右手捉到水下的一根硬树枝,脚不觉又下沉了几分。

要救回白蛾!

不好!

一种冷酷的杀气森然如风逼近。

我尝试过这种感觉,就在那个绿湖下面,可仍不禁缩紧全身。

这种敌人不会跟说任何废话,一上来就攻击。但……但不可能,连大蛇都没散发这么大的杀气,难道水下面的这东西比大蛇还恐怖?对了,敌人生活在水里,拥有巨大优势,所以信心十足,杀气倍增,我在这里很难斗得过它,可是……

白蛾给它捉了,我怎么能丢下她不管?

可白蛾抛我向前,叫我快跑。

但是……

我绝望地扫视绝望的水面,依然毫无动静。

说不定白蛾已经……那我救她还有什么意义?

不可能!如果真这样,我更要救它!

不过,它是要争取时间给我逃跑,去找那女孩,我……我不能辜负它!可是……

水底那根树枝给我生生挠成两段,几十只蚊子针扎的痒换作了痛,僵硬的四肢已无暇顾及,挣扎的思考分散了我对疼痛的注意,脚一再陷入泥淖中,却不期然撞到某些硬物。敌人步步逼近,刮起阵阵波澜,离我只剩10米!冷汗渐渐逼近,离敌人不足10米!

“瑟瑟……”

聪明的人往往会被自己打败。

没错,我被自己打败了。

雷声依然隆隆不绝……

电光一闪,我才重新看见敷在右小腿的那张翼膜!

白蛾还在,不能被自己打败!

我脚踩一下潭底,向绿光的方向飞奔,背后的东西火速追上,我加大拔腿力量,希望能借水花阻挠一下它,却反而令自己脚底陷得更深。敌人的气息已然靠近!待我借助树干加大前进动力时,敌人竟然快欺到身后!紧急关头,我手脚并用,连跑带爬地狂奔。可周遭依旧衫树林立,黑水环绕,没有任何出口的痕迹。

我已经浪费了最佳的逃跑时机?

可此时,敌人突然消失无踪了!霎时,黑龙潭似乎又恢复了往昔的寂静。

但很快,水底的暗流告诉我,事情远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水流正在不停地以我为中心旋转,转得越发的急,隐隐有一种庞大的东西带动着。几秒后,水流骤然停住,那东西的气息居然完全消失了,仿佛跟黑水融合到一块,瞬间蒸发一般。

然而,我感觉到,一直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

脚下的黑水霎时变作恐惧的毒液,渗入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削弱每一丝勇气。

有本事给我出来!

可惜这时的我,连说这话的勇气都丧失殆尽,只慌乱地张望四周,担心敌人从某个方向突然发动致命一击。靠着一棵粗杉树作掩护的我,抬头望天,灰白的云雾已出现,低头看水,依然漆黑一片,不禁用手发狠地把一块块杉树皮捏作粉碎,木屑化作花瓣,纷纷撒落水面。泡水的脚也瘙痒异常,似乎有一些蝌蚪或蚊蚋之类的动物已经把我这根发僵的腿当作某个树干。

而除了忍,我还得忍。

是害怕?是紧张?还是愤怒?

整个黑龙潭沉默着,只剩下“怦怦”的心跳声。

一、二、三、四、五……

每五秒,一滴汗珠滴落。

三十、三十一……

我从没试过如此精确地数秒。

五十、五十一……

有办法啦!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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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活着见她

我用背部紧靠那棵杉树,手继续捏碎树皮,等待恰当是时机。

左边水域开始冒气泡,紧接着,便露出一对亮黑圆球。

机会!

我双手急速往前一撒,纷扬的木屑如雨点般飞洒向敌人的眼睛。当最后一块木屑离开掌心,我连忙使双腿狠蹬树根,一跃离开潭水,爬上树干。可下身刚露出水面,右小腿的疼痛便伴随头晕袭来,树皮摩擦皮肤的灼热也被暂时搁到一边。我靠手臂的力量紧抱粗糙的树干,加上一条左腿,一点一点,竭力往上爬,直到汗流浃背,回头向下望,一团庞大的怪物已赫然半露出水面!反光的黑眼眶,袋状的大嘴巴,那皮肤上的疙瘩还清晰可辨,还沾着不少树皮屑。

是黑眶蟾蜍。

它居然是成人体型的三倍!如果掉进它嘴里,后果不堪设想……尽管早已知道敌人的存在,可当真正看见,仍然会被这丑陋的怪物吓得浑身发毛。我左脚颤颤地站到一根较粗的枝桠处,继续上爬的话,纤细的树干很可能会折断。忍受着下方恶心的“嘎嘎”声,皮肤上的鸡皮疙瘩迅速蔓延起来。那怪物不停地鼓着气囊,像憋着一股恶气。还好,它应该不会爬树。

“瑟瑟……竹叶青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天呐!怎么老在这种时候来考问题。

啊,我明白了,这是考验的一部分!如果我答对问题,所有阻挡的东西都会让路。

刚一想通,一股冷凝的杀气顺着突如其来的疾风,由下而上,喷涌过来,肃杀的空气将人重重包围,灵异的绿光变成丧灯,翻腾的黑浪酿成血海,从淤泥里泛起的最深层的不安与恐惧迅速攻占我的脑皮。树枝被吹落一潭,叶片纷飞雨下。我这才发觉,早已发麻的右小腿已变作紫黑色! 

“啪嘭隆!”酝酿已久的天雷终于爆发,一道白电飞云直下,划破夜空,闪耀大地!

一切与死亡无关的想法都被打碎。

瞬间,“呼呼……”狂风大作,紧接着“哗啦哗啦……”叶上的绿光都被无情淋熄,一下子,黑了一大片。

它要杀我!

我要活着!

我要见她!

大蛤蟆的飞舌闪电击出,一道紫电,直霹过来。

竹叶青的眼睛……

大蛇!

“答案是红色!”

忽然间,“砰”一声巨响,接着轰隆之声大作,而后水流哗哗,地动山摇。我站的树歪倒,却恰好倒向着蛤蟆!匆忙中,我脚下一滑,半空中控制不住身体,勉强用手勾住一根树枝,正要把自己送向敌人的虎口!

惨了!

树一棵接一棵地倒,黑水泄洪般往外流,露出一排排森然的膝状根,被“沸腾”的水冲刷着。

既然不能逃避,就勇敢面对!

趁着底下的水还没退尽,我憋足气,奋力连人带树压向大蛤蟆!

“呀啊——”

大蛤蟆见势不对,舌头飞出一半便收,急忙往后逃跑,可仍不能逃脱灭顶之灾……

不久,黑水退尽,我一个人瘫软在地。

结束了。

终于可以喘上一口气,享受暴雨温柔的洗礼。

遥远的绿光就在附近,指引着一个人上路,只为找寻,另一个背影。几滴污浊的水,几头嗜血的蚊,几段褴褛的布,几道红肿的疤,包围着一叶唯美幻想,承载着一段纯白缺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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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最后的难关

脚痛和头痛在体内同时铺开,污浊与湿腐将人团团包裹,一直赶路的我,只能通过揉碎的竹柏叶,换取哪怕一丝清香。渐渐地,雨停了,前方是一排细竹林。那些竹,比手指略粗一点,不高,却很多,像一张横置的巨钉床,以竹为钉,以地为床,密不透风,深不见底。竹子间相隔不过几寸,不要说走,钻进去都成问题。我忐忑地坐在竹林前,静候提问。

“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问题!只要答对就能见到她!我揉捏着手心,脑门一股温热,身体却一阵寒噤。是紧张,是兴奋,更是不知所措。

“问题是……”

冷静!冷静!必须冷静!考验还没结束,可能是最后的难关。

一分钟过去了……

三分钟过去了……

“最后一问是什么?”我对着空林急喊。

一分钟过去了……

三分钟过去了……

猛然间,疾风骤起,阴凉盖地。

“我—是—风—神。你没有骗我,你可以离开了。”

“不!我不能走,我还没找到她。”

“你通过了考验,你走了以后,我就会叫她找你。”

“哼,不用骗我!你冒充风神有何目的?”

“我……”

“是你害死了白蛾!”

“我没有。”

“它是被那头大蟾蜍吃掉的!”

“它没有死!”

“你还要骗我!”

“我没有骗你!”

“你说你没有骗我,那你肯定知道那个女孩现在哪里!”

“她……她……”

“她究竟在哪里?”

“我……我……”

“你还躲在什么地方?有本事给我出来!”

“你通过了考验,她一定会去找你的。”

“哼!我不会再信你。我记得清清楚楚,还剩下最后一道考验。”

“既然你连我都不相信,那我就一直不问你问题,看你还怎么找到她!”

“你……你狠!”

一阵乱风吹过,风平浪静。我怀着既愤懑又无奈的心情急待提问,差不多半个小时过去了,依旧毫无动静。刚才还微微发亮的天空,现在却又添了几分黑,黎明前的黑暗!唯有眼前这片竹林里,还闪着神秘的绿光。

我错了,我不应该跟风神翻脸的,那样或许还能找到那个女孩。

可它害死了白蛾!就算它真的帮我找到女孩,我也不会心安。

我不需要这种骗子施舍,我会靠自己的力量。

对了!

难道这就是最后的考验?

硬闯!

可等我偷看了一下泡过水后紫肿发黑的右小腿后,还是不禁犹豫了。犹豫过后,我拖着一条伤腿,出发了。

竹树间的空隙只容人歪着步侧身行走,不一会便传来“吱吱……”的蝉鸣,我开始并没在意,反而是与脚下匍匐的薇甘菊纠缠不清。那些根扎到了地底下,越用力扯,只会越吃力。

“吱吱……吱吱……”

耳朵已不耐烦,而且还得别扭地挪动躯体艰难前行,任由枝杈勾划我的皮肤。

“吱吱……吱吱……吱吱……”

越向前走,绿光越来越亮,竹子越来越密,鸣声也越来越大,我不得不用一只手捂住耳朵。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成千上万的蝉在竹林上空鸣叫,如飞机轰鸣,地面开始颤抖,竹林开始摇动,我脑袋也跟着“嗡嗡”作响,回音不断。眼前的细竹开始扭曲,接着螺旋,最后扭成一个漩涡,无尽的深渊,我的无数根神经被牵扯进去。霎时,胀痛乘虚而入,攻占我的腹部,大肆破坏。不可避免地,我倒下了,尖而硬的竹管像无数针刺般狠扎向这个疲软的身躯,可惜那人已经听不见竹子被压断的“噼啪”声,唯有万虫噬咬的灼痒。蝉鸣并没有减退的意思,巨响制造的晕眩感努力模糊着所有生物的知觉。我抚摸着右腿上的翼膜,和白蛾在一起的光景仍历历在目……

“如果我不救你呢?你真的不怕么?”

……

“可你最后还是救了我。”

……

“你在这里休息吧,不能再走了!不要再走了!”

……

“怪!要答应我一件事,我才载你去找她。”

……

“如果到时真的有生命危险,绝对不能勉强自己!”

……

“那女孩对你很重要吗?”

……

“你们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

我们也是朋友!

我不会辜负你!

我一定找到她!

鸣声筑起一道墙,过不去,幻觉织起一道网,动不得。

挑战规则的话要付出代价。

没错,我应该遵守规则,应该等待提问,不该硬闯。

现在,剧痛在头部和腹部同时展开,我使劲甩头清醒,冷汗无情飞洒。

我在等待什么?等待天亮?等待别人接我离开?还是等待烟消云散?

都不是!

我在等待她!

“噗!”一握直拳重重砸地,疼痛感沿手臂攻来,暂时掩盖了其它的痛。

如果见她要付出代价的话,那只会令我更想见她!

我用抖颤的手胡乱抓起两把干竹叶,塞进耳孔,单腿跪地,艰难爬行,甚至已无法辨别方向。逝去的月色在鄙视我,鱼肚白在天际耻笑我,因为我实在浪费了太多时间。

天快亮了。

天要亮了。

顿时,一阵恶心泛上胸口,数道闪耀的绿光从天而降,一瞬间,天旋地转……

“大哥哥,你叫什么?”
    “我……我叫……”

 “你真的好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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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仙境

不知过了多久,“吱吱喳喳……咕噜噜”的声音闯进我的意识。

是鸟儿。

模糊的亮光刺痛着我早已习惯黑暗的眼皮,我发现自己瘫软在柔软的草坪上,而为了吮吸这宝贵的光明,我还是得竭力用手指撑住眼皮,让光明,迅速侵占我的视野。等适应过来,五光十色铺天盖地而来,一下子堕入仙境洞天,恍如隔世。无限开阔的天地,已经被黄绿色团团包围。亮而不闪,光而不耀,是谓绿光。漫天的紫荆花瓣,犹如星星之火,点亮整个夜空。到处弥漫着朦胧的轻雾,无尽清新的仙气沐浴我疲惫的神经。没有大树遮挡,五彩的茶花争先炫耀自己短暂的华丽。即使是默默无闻的草,也在绿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偏生长出那么点水草,不解风情地遮挡了视线,让人无从欣赏绿光穿透湖面的奇景。只见,弯草叶上的一滴露水,滑,一直滑倒底,滑到尖,水滴积到叶尖,越积越多,越积越重,最后缓缓地,悄悄地,坠落。忒小的一滴水,就饱含了这里全部的光辉。坠落的水滴,伸长,伸长,“——”,激起一层涟漪,水面凹陷一个洞,不知深浅,“隆——”水滴消失于视野中,过了好久,才从洞里反升起一注蘑菇水。这里的一切,都在轻盈而缓慢地运行着。只有我,依然沉重。

又一股热气涌上胸前,“喀哇……”一些粘稠的液体断断续续吐出来,落到地上,压灭一块光草。我用破烂的衣角擦一擦嘴,却直接把衣角扯了下来。

一滩黑血! 

原来我早就中毒,还懵然不知!

可吐出血来以后,反而比刚才感觉轻松。似乎存在那么一股精气在支持着这具着软绵绵的躯体,是森林的精气,生命的精气。

一些蜜蜂似的飞虫,围到血边,嗡嗡直转,它们好像要去吸地上的血。我本想用手阻止,才发现浑身软得像一团烂泥。还好,飞虫刚要碰到血,便瞬间闪开。那些虫很特别,喜欢不停地振动翅膀,永不停歇,或许某一天,它们停止振翅,生命也就结束了。而我,现在停下了的步伐,那么,或许……

光亮的四周顿时陷入一片灰暗,一下子回到黑白的上世纪20年代……

湖边闪出两个黑影,一男一女,背对着我:

男:“吁吁……终于给我找到你了!”

是个中年男人

女:“好哇!终于找到了。”

是个少女,还高兴地鼓掌。

那男的手里捉着一捆稻草。

男:“这么一小把,就能撑起整个国家!谢谢您帮忙!你是民族的恩人!”

他鞠一个躬。

女:“别!别……我不想做什么大人物,我只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值得谢我。”

她忙扶起那男。

女:“其实……其实……”

男:“怎么啦?我们一起经历过这么多艰难,都能活下来,还有什么不能跟我说?”

女:“其实之前所有所有的考验,都是我事先安排好的,我只是想试验一下你是不是真心对我好。对不起!我骗了你,你不值得谢我的。”

男:“没有值得不值得的,你是我朋友,你这样做一定有你的理由,我相信你!”

女:“你真的相信我?”

男:“在这个森林里,你要害我的话,易如反掌,根本用不着骗我。”

男:“好勒!我要回去了,不然这稻种要保不住。”

女:“呃……能不能……能不能让我跟你……”

男:“不行!绝对不行!现在外面的世界很黑,你很亮,你藏不住的,黑暗会把你吞噬!”

女:“那……那等外边的世界亮了,我就去找你!”

男:“你是想来找我?但我有很多事做,可没时间招待你。”

女:“不需要你招待,我只想见你一面!”

男:“可我不太想见你。我还要把国人从饥慌中解放出来,或者10年、20年、甚至30年,没时间……”

男的提起那捆稻草,女的突然发怒似地伸手一拍过去,半根稻草甩到我面前,闪着绿光。

女:“够了!你这么苦干为的是什么?为什么就不替自己想想?你要用这些冠冕堂皇的大话来骗我么?你在森林里痛苦挣扎的样子,我都看在眼里,实在……实在不忍心看下去……”哭泣声响起,“为什么?究竟为什么?为什么你偏偏要跟自己过不去,要自己受苦?呜呜呜……”

男:“我知道你不忍心我受苦,可难道我就忍心看着四万万同胞苦苦挣扎吗?”

女:“……”

男:“20年!20年后如果我还在的话,我会来找你的!那时候……或许一切都变了,但有一件事始终不会变——我们是朋友!”

接着,耀眼绿光从湖中四射而出,撕破黑白的灰暗。最后,光又从四周聚回湖边,变作一团……变作一个影!

一个倩影!

她居然一瘸一拐地朝我这个肮脏的人走来,伴着那种小蜜蜂。

是她!青蛇!那个女孩!

我终于见到她了!

我的右手紧紧握住那半根发光的稻草。

可她身上的绿光很暗,我正要喊出声,激动之下,寒流如冰水般涌进四肢的血液中,腹部不断鼓胀,全身不自觉地蜷缩成一团,心跳加速。她就在眼前,我却只能尽力想象她的模样。现在,四肢开始“结冰”,渐渐蔓延向身体,右小腿已经溃烂如疤,蚀穿了那片翼膜,脑袋轻飘如烟,腹中空空如也,眼里迷糊如雾。剧痛,正在急速消磨我新近的记忆。我,已经不再属于我,可我,还在坚守着对她的那点记忆。

不知过了多久,我从眯着的眼缝里觅到一丝秀发。

……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右腿像裹在被窝里一般暖和。

……

不知过了多久,她背对着我,一步一拐,渐行渐远,刻下不再发光的背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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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阿伊

不知过了多久……

“醒醒!快醒醒!你快醒,天亮了……呜……为什么要勉强自己?为什么……呜呜……你醒啊!快醒呀!”

“唔……哈啊……咳咳!”

 “呜……你醒了?你真的醒啦!没事吧?”

伏在地上的我,呻吟了好几声才逐渐睁开眼,地上是的墨绿的草,不见丝毫光亮。待我缓缓抬起头,惊奇地发现一双乳白色的赤脚!

女孩!

是她!

这女孩穿一身纯白的帆布料连衣裙,裙边锈着些瑰丽的花圈,而那些奇异的绿光,早已消失无踪。

“你没事吧?腿好了没有?”

她接着拍拍我的右小腿。

“啊——”

我疼得直叫出来,却怎的希望她的手能多停一会儿。

“啊,不好意思!”

她紧忙缩手,羞着脸,月亮般晶莹的小眼睛下,画着两行修长的泪痕,一头飘洒如流的长发,作为背景。

好美……

“终于见到你啦!”我默然低下头,“上次的事,真的很对不起!”

“哈?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我害了你,把你打伤,我……你的腿没事吧?”

我愧疚地摇头。

“我的腿?”她轻盈地伸一伸脚,“没有啊!都是我自己不小心,不关你事的。”

“你不记得啦?你变成青蛇时候,我打……是我害了你,都是我的错!”

“什么?你说什么啦?”

“你真的不记得了?可能吧,不记得也好,只要你没事就好!”

“不是呀!可我真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她在骗我?

抑或她真的已经把我忘了。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名字?我叫明!”

她粉嫩的脸蛋,令我只能呆呆地凝视。

“你早就知道了,还问……你干嘛老看着人家?” 

她低下头,不让我看,却时不时羞羞地瞧我一眼。她身后是一潭湖水,正泛着迷蒙的雾气,包裹新近飘落的几叶花瓣,凌波之上。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我能叫你阿伊吗?

“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

“阿伊!”

“啊,不好!天要亮了!”

阿伊……

天空一片睡眼惺忪的灰蓝,晨光叫我打了一个撕心裂肺的大哈欠:

“哈——”

我即刻浑身动弹不得,陷入迷糊之中。

烟消云散?

白蒙蒙中,我逐渐睁开眼,一边乱喊着:

“伊!伊!伊!”

一些熟悉的呻吟声逐渐传入脑袋:

“呼噜……呼……”

我躺着,眼前一片白花。

不对!这是宿舍!

舍友们都在酣眠,床上闹钟显示:

6:50!

我立刻蹦起来。

回想树木园里发生的一切,还历历在目,也就是说……

那不是梦!

我立马跳下床,不顾一切冲向树木园。天还不大亮,我奔到树木园的小入口。

“阿伊——”

她正站在杉树遮掩下向我招手,我发疯一样冲过去,因为,我终于发现,这才是真实的,短暂而美好的真实……

98日        星期四        天气晴

重新见到你,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天微微亮,我才看清楚,阿伊你的皮肤出奇白,像牛奶,自然而然。而你的水盈的眼睛,似乎一直在笑。你身上没有任何香味,却弥漫着一股清新的气,让身边的人为之一振。

我答应带你走出树木园,可到了门口,你又害怕了,迟迟不肯踏出第一步,害的我跑回宿舍找来一双跑鞋。当你终于肯走出第一步,我本以为你会嫌鞋子大,可你……你居然把脏兮兮的鞋子套到小手上……

看来地球人已经阻止不了你。

好不容易帮你穿好鞋,过马路时,你这个世界第一无脑简单白痴的女生又做傻事了!

那时天不太亮,不少车都开着前灯,毫无征兆下,你瞎了眼般一头冲向车灯,那台宝马猛一个急刹,才躲过一劫。我被吓个半死,连忙拉你“逃离”现场。而在那司机的口中,你居然成了“撞车党”!

大概没有那种生物会笨到这个地步吧?可是玩命的呀!脑子进水么?我忍不住骂了你这个懵懂的女孩几句,你却硬说什么车灯是月亮。

什么乱七八糟的,难道嫦娥下凡不成?

可在你眼里,那就是月亮,谁也说不过你。

还有更奇怪的。到林学院门前,当看到清洁阿姨扫落叶时,你莫名其妙地冲过去阻拦。那阿姨说:“哎呀,小姑娘,别碍着我工作呀,我8点前得做完。”你还不依不饶,挡在箩筐前,不让阿姨把叶子倒进去,就这样僵持着。你老说落叶是树的生命痕迹,我无论如何也说不服你。毒日高照,连鸟儿都叫不出个声来,你仍不走。直到我的一句话“这里不是树木园啊!”你一怔,默然走开,亏我在后头跟阿姨连连赔罪。你不认识路,只是一直走,我静静跟着。

你忽然问我:“为了好看,有没有人理会他们(树)的感受?”我不知怎么回答。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旁边被铲平的工地,留下成片光秃秃的红土,雨水过后,松软的泥土流入公路,汇成一条条“小溪”,潺潺而流。可以想象,在单纯的你眼中,那便是“血流成河”般恐怖。或许,我真的不应该责备你,不应该阻止在你眼中正常的行为,因为你一直生活在树木园,对外界一无所知。

我想了想,为刚才的事向你道歉。那边有工人在铲草,估计你看见会很生气,可你这回却毫无反应。我觉得不妥,而你却说:“人类有能力破坏就有能力恢复。”

你的话,有时很傻,有时又很独特。一直生活在森林里的生物,对人类社会有什么样的印象,这个命题似乎越来越有趣了。我甚至想象着,几个月下来,自己就能写一篇论文“关于大自然眼中的人类”,而文中,会出现一个神秘的受访者。

远处出现一个瘸腿女孩,我好奇地多望几眼,转过头来,不禁又回头望几眼。直到你问我干嘛老望着别人,我才回过神来。等我悄悄再看时,那女孩已经不见了。

来到宿舍区,你整天问我这样那样的奇怪问题,例如:人们怎么建造如此宏伟的大石洞(宿舍楼)?为什么食堂里没有人抢食?为什么这里的树活着却不说话?我用骗小孩的招数回答了,你似乎想尽快适应这个人类社会。后来,我教了你一些“早上好!”、“吃了饭没有?”、“朋友”、“钱”之类的日常用语。这期间,“笑”占据了大部分时间。最后,教了那么多,你只弄懂了“朋友”这个词,因为,你本来就懂。

不过,每当说起你在树木园救我的事,你尽说不知道。或许,我是真的不应该提起以前的事。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呗!

傍晚,我送你回树木园,路过林学院门前,还是一地落叶。你笑了,没想到事情会这样。这天,只是单纯陪你这个没头没脑的女生,已经够呛了,谁叫你救过我,谁叫你那么傻,谁叫你那么可爱。

99日        星期五        天气晴

明天就是教师节,你硬是要我带你去上课。我开始坚决摇头,谁知道你这个没头没脑女生会不会一时兴起,把老师的光头当做作月光。可是你撒娇了!要知道,从来没有那个女孩对我撒过娇。最后,当然是你赢了,不过,我也赢了,呵呵!

宿舍里没有女生的鞋,我只好暂时找了舍友的“人字拖”给你穿,穿起来怪怪的……幸好你还不知道拖鞋是什么场合穿的。看到别的女孩子扎着一条条小辫,你也吵着要扎。没办法,我拿来橡皮筋,凭借对绑鞋带的认识,左绕右套,上绑下系,终于搞定。扎了辫的你露出整张脸蛋,正面看上去,很是清纯。还好,你没发现,后面的辫子歪的不是一星半点……

坐电梯时,你很害怕,低头躲在角落里,从电梯出来好几分钟才恢复正常。

哎……都是我的错,应该走楼梯的。

我们坐在课室的最后一排,我特别提醒你要叫老师好。原来老师今天早有准备,戴了顶帽子。刚开学的第一节课,老师就说起考试内容,我和其他人一样,很注意听,没留意身旁的你。考试听起来似乎很难,全部人都凝重起来,仿佛听少一句就离挂科又近一步,整个课堂变成了战前动员会。老师连续提问了几个同学,每个人都答得结结巴巴。这下他走到我身旁,忽然说:“同学,你怎么评价这种考试模式?”我吓得手心冒汗,接着头上也冒汗了,因为,他居然是问我旁边的什么都不懂的你!我暗中做手势叫你站起来,可过了半分钟,你才勉强领会到,傻傻地站了起来,还不忙理一理发梢,一直笑着看我。

原来你刚刚在画画,画了一个水木映衬的空中花园,怪不得老师叫你起来。全场目光都集中过来,可能因为你的样子自然清新,大家都给予足够的耐心。可是,老师见你迟迟不回答,脸色渐渐黑下去。我坐不下去了,正要替你解围,没想到你这个傻女孩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老师好!你吃了饭没有?我们做朋友好不好?”

全场大概沉默了那么一秒,随即哄然失笑。那时正是上午十一点多钟,刚才还是一片严肃的课堂瞬间变作热闹的饭堂,有聊去哪个饭堂的,有聊吃什么菜的,更有聊饭堂阿姨的。你的一句话立刻解开了绷紧所有人脸庞的缰绳,从残酷肃杀的战场到欢歌艳舞狂欢会。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你身上究竟蕴藏着什么样的一种力量。当时,你自己还懵然不知,只呆呆地笑,天真而好奇地探看众人的反应。可我还是怕老师会怪罪你,还好,之后老师再也没说考试的事儿。

课后,每个人写下联系电话,前面那个浅绿色衫的女孩把纸递给我,看她挺眼熟的,似乎在哪里见过,姓“佘”的,很少见吧?去去去!看你还没看够?居然还去瞧别的女孩?我这个人真是贪心。

不写了,睡觉去,明天又可以见到你!

910日        星期六        天气阴

今天,满空阴霾,好在有你在身边,就算是散步也能找到许多乐子。问你为什么喜欢走出树木园,你的回答让我吃了一惊。你说因为我喜欢走出树木园,莫非……我说可以陪你在树木园里逛,你却忽然注意到什么,急冲冲跑过去。

只见路面躺着一只蓝黑色彩蝴蝶,被一群蚂蚁纠缠包裹着,奄奄一息。你蹲在那儿看,我也蹲下,不小心给蚂蚁蜇了一下,火辣火辣的,原来是臭名远播的红火蚁,色入红火,旁边圆锥形的小土丘,是它们的老巢,不断有蚂蚁出来增援。一瞬间,我仿佛能清晰看到蚂蚁那对撕扯尸体用的锋利口器,居然比显微镜下还清楚!

莫非我的特异功能终于练成啦?

随即,幻觉便消失无影。那蝴蝶,还在拼命拍翅膀挣扎。你看着蝴蝶揪心,我看着你揪心,正要伸手去帮一把。没想到你叫住我,说什么要相信自然的力量。又过了几分钟,蝴蝶的翅膀全部被红火蚁覆盖。看来蚂蚁想把猎物搬进巢穴,可蝴蝶还不停拼死挣扎。你头上开始冒汗,我问为什么不救,你说自己也遇到过这样的危险。

果然,忽地一股风袭来,蚂蚁四散,那蝴蝶给吹到墙边,又重新扇动翅膀,翩翩起飞。我笑着望望你,你却嘟长着嘴,原来是后边一个人的伞刮起一阵怪风,让蝴蝶获救的。看着你不开心,我也郁闷起来。可你又来问我为什么不开心,我脑子里灵光一闪,反问你人算不算是自然的一部分。结果你想了很久,才恢复正常。如果连你这个傻女生都想不开的话,估计这世界上的人都要跳海了。

下午,我们到校园的各个地标拍照,红满堂呀、大草坪呀、大榕树呀、大石头呀……我找别人帮忙照相,半天下来终于找到一个,居然是不会用相机的,悲剧……后来你去找,一指相机,那人就明白了,找的人更是有求必应。更郁闷的是,你居然还问我为什么找那么久……我恨当时找不到一个坑跳下去……

还有,你还会问每个帮忙的人一句话“我们做朋友好不好?”

之后,到了“丁颖铜像”前,一些小蜜蜂飞闪于阳光间。帮忙捉相机的又是昨天那个浅绿色衣服的女生,我们算是有缘了。要按快门的一刹那,我放开胆子,把手臂从后偷偷搁在你的肩膀上方。虽说只是做个姿势,可那时候的心都快要跳出来。捉相机的女生这下也犹豫了半拍,最后“咔嚓”一响。

拍完后,我兴奋过度,不知哪根脑筋掉了链子,居然还学着你说一句:“我们能不能做个朋友?”,那个绿衫女生居然还点了点头,我窘得只好摸摸脑袋。不过,当我走远,才望见,那女生居然是一拐一拐走路的!你还不停缠着我,问用手摸脑袋是什么意思,我当时瞎说是“你好”的意思。等我再去看那个女生,已经没了影。

各个景点,都留下了我们两个人的足迹。你说喜欢这里的新鲜感,喜欢这里的绿。你老是笑,我把泡泡糖吹破,你也要捂着肚子笑好几分钟。而我,喜欢你的纯真,自然的真。一天下来,跑得腿都软了,不过,只要和你在一起,只要你开心,什么都没所谓。

911日        星期日        天气湿热

早上,我去看看已经接手实验的师弟师妹。师妹们似乎对你这位“陌生的师姐”很感兴趣,把你拉到一边悄悄话。我听不到师妹问什么,只听到你傻傻地回答“是啊,我是她女朋友,我们也做朋友好不好?”我立马冲上去解围,连耍几把“太极拳”,傻笑了好一阵,才把你“解救出来”。你大概还不知道“朋友”和“女朋友”的本质区别。要命的是,你还当面问我为什么脸红,弄得我暧昧得差点没晕过去。

不过,嘿嘿,其实我心里特喜欢这样美丽的误会。

不知为什么,你见到泡在黄绿色尸水里的青蛙标本时,并没有太大反应,反而是见到一头飞蛾的标本时,像要作呕一样捂着口跑出实验室,还好后来没什么事。可能是因为今天太阳太毒了,刚过中午,你就说要回去。不过,你这次硬是不让我送,坚持自己排队搭车。我最后拗不过你,只好自己先悄悄排到队伍前面,骗你排队时只能盯住前面的一个人,我打算坐到车子最后一排看着你安全回去。

那是中午时分,校巴司机好像是刚吃完饭,伏在驾驶盘上大睡不醒。一条候车长龙排起,太阳“热情拥抱”着每一个人,没有一个不在抱怨司机缺德,在车里凉空调,把一群学生晾在外头晒太阳。

丫的,不当我们是人呀!

你不懂抱怨,阳光下更显得你的白。前面一个女生拍车门,跟司机说了几句,结果给轰了出来。又一个男生拍门上车,又给司机借口赶了下来。后来群情汹涌,司机迫于压力不得不放我们上车。车上的人都一脸不爽,包括依旧趴在驾驶盘上的司机,外面阳光灿烂,车里面却乌云密布。终于到你上车,我假装往窗外看,却侧着眼偷偷看你。

阿伊:“你好!早上好!下午好!晚安!”

你干嘛摸自己的头发呀?

司机:“唔……”他还昏昏欲睡。

司机:“唔!你说什么?”

旁边几个同学惊奇地侧视阿伊。我着实笑了,只强忍着不发声。

阿伊:“我要到树木园站。”

司机:“没有这个站,到农学院下。”

阿伊:“除了树木园,我都不会路。”

司机:“不会路就不要自己坐车啊!要上快上,别碍着我开车!”

尽管所有人都知道,车还没坐满,司机不会这么快开车的。

几个男生笑了,车里的乌云散了,我却担心起来,毕竟校巴司机不是好惹的,而且你还是第一次一个人搭车。

阿伊:“你吃了饭没有?”

司机:“现在几点了,肯定吃啦,哪有力气开车!”

阿伊:“我没有,我从来没吃过饭。”

司机:“……”

几个女生忍不住笑出来,我也偷偷笑,车里的太阳出来了。

阿伊:“我要去树木园站,那儿很美。”

司机:“都说没有这个站!上不上的呀?不要碍着后面的人!”

其实,后面压根没人。

阿伊:“我要去树木园,那儿有好多大树,好大的湖,我有好多朋友在那儿。它们都快乐地生活着,可它们不懒,它们很努力,它们都会为了自己的生存而奋斗,即使不是每一个努力过的都可以生存下来。可后来我才发现,树木园外边的人也很快乐,他们为了生活而工作,每个人都会为自己做出的那点成果而笑,即使不是每一个奋斗过人能拿到很多钱。现在我在外边也有朋友了,我相信以后会有更多更多的朋友。对了,我们能做朋友么?”

这回我没有笑,大家都没有笑。

司机:“说这么多干嘛?不就想坐免费车?”

我心跳加速,不禁攥着紧紧的拳头。

你把我给的1块钱掏出来。

司机:“你……你要干嘛呀你?都说没有树木园站!”

你呆在原地,一阵冷漠的沉寂……

司机:“去去去,别在这里捣乱!”

你下车后,那司机立马踩动油门,我想下来都来不及。坐在我前面的几个人,还在聊着关于树木园的话题。

校巴路过树木园,司机居然真的停车!而且居然真的有人下车!那个就是我。

下车的时候,我看到了,看清楚了,那司机居然在笑。阿伊,你看到了么?活了20年,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被激怒的人,还会真心实意地笑。

晚上,我睡不着,脑子里尽想着和你在一块的事。你这个傻女孩有一种独特的魅力,在不知不觉中吸引着身边的人为你喝彩,就连素不相识的人也会渐渐被你所感染。你自己或许不知道,而我在你身边就看得出来。你真挚地对待每一个人,从来不去揣度别人的想法。你的一句话或许不能改变某些事实,却能改变当时的气氛,就像把人从炎热的沙漠带到清凉的绿洲,人没有变,可气氛变了许多,感觉就舒服许多。和你在一起,总是提心吊胆的,担心呆呆的你随时会闯出什么祸来,可又是满怀期待,期待你说的每一句精彩的傻话。不知不觉中,我也被感染了,有空说几句傻话,傻笑几下,其实,挺好的,特别因为,我是个闷骚的主儿,什么都憋屈在心里头,连说出来的勇气都没有。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发现世界突然大了许多,一切不公、虚伪与苦恼都埋葬在你的欢声笑语中。你仿佛是天堂坠落人间的天使,丝毫没有沾染尘世的气息。我是越来越离不开你了,所以,我要抓住你!可是,你那么清纯,那么干净,而我那么邋遢,那么随便,我真的能配得上你么?

912日         星期一        天气小雨

今天是中秋节,不巧碰上一场不大不小的雨,在9月算是罕见。也许,这会是我最特别的一个中秋,因为你。我准备给你一个惊喜,所以迟到了一点。没想到,你居然没在老地方等我!我在那里等了一个钟,依然不见你。我撑着伞到树木园里头找,找来找去,找去找来,都不见你的踪影。

你怎么了?

你还没睡醒?

你病了?

你不想见我?

你遇到危险了?

你……

我急坏了,掏出手机想打电话,可是打给谁呢?除了我,你谁都不认识。除了我,谁都不认识你。我唯一想到的,就是报警,可……我知道你肯定会在老地方附近等我的!于是我又回到老地方,没想到……你真的来了!你的倩影在远处的雨幕中闪现!我立刻飞奔过去,为你撑伞。你挂满雨水的脸笑着看我,宛如一道珍珠瀑布。我紧张地捉住你的手:

“你去哪了?我在里面找了你很久。”

“哈哈,我也在外面找了你很久。”

望着你被雨水沾湿的裙子,我咬住嘴唇。

“你认识路么?”

“不认识,但我认识你。”

“你怎么这么傻?”

雨滴打到伞上,仿佛演奏着最动听的乐曲。

我忍不住用手拨开遮住你额头的湿发,你真的好美……

如果可以,我希望这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

黄昏,我们坐在操场边的石级上休息,一起望天。夕阳已成一线天眼,在远方灰雾黄云的夹缝间,划出一道烈火烧红的血痕,刻在黄昏的天边,久久不肯愈合。阳光照到你的脸蛋,泛起殷红的血光。不少情侣,在这个日落的时分,来到操场散步,成双成对,相依相偎。几十盏圆桶状的孔明灯,排在跑道上,蓄势待发。

我捏紧手,鼓起勇气来,掏出那个预先准备好的白色孔明灯,搁到你身后,悄悄点亮。你闻到火焰气味时,特兴奋,左看右看,不停问我“是什么?是什么?”,恨不得要去抱起那个灯。我深吸一口气,双手从背后蒙住你的双眼,开始你还想挣扎,直到我说:“许个愿望,千万不要睁开眼睛。”你才乖乖地停下。我几乎可以听到你呼吸的声音,我们两个人的心,从来没有这么接近。这一刻,我开始发现,我们不单只是朋友,我只希望,在你的愿望里,会有我的名字。

我松开手,孔明灯已然升至半空,点亮一片淡淡橘黄。很快,其它的孔明灯也相继升空,霎时间,飞火万里,流星蔽空。那股悠悠的淡黄,如大漠孤烟,延绵万里。而你,依然天真地指着孔明灯欢笑,胡乱地蹦跳,在我眼里,仿佛是演绎着最动人的舞蹈。即使蒙蒙雨下,也浇不灭你的热情。沉默的紫云铺天盖地,天灯远逝,初开路灯赶来应和,同样,弥漫着淡黄,那灯,不高,却安稳,不亮,却温馨,如同母亲的目光。

我和你又坐在一起,仰望“星空”,你身上散发出一种迷离的气味,不断吸引着我。我慢慢把右手伸过去,可又害怕拒绝,手就那样搁在半空。而你突然往后一挨,我的手就被你“挨”到了。那条颤抖的手臂就愣愣地搁在你肩上,你却没有拒绝。之后,我开始挪动手掌,肆意破弄你的长发,你没有阻止。我的手逐渐靠近你的手,轻轻,触碰,最后,紧紧,握住,你也没有阻止。我顺势拿出准备好的礼物,一顶精致的奶黄色花边草帽,曾经出现在关于你的那一点模糊记忆中的草帽,悄悄地,悄悄地,给你,戴上。

运动场上的一切,都离我远去,除了你。任凭雨点飘落,我都看不见,任凭雨声滴滴,我都听不着。我的心,早已升上了天空,除了手机里播放的那首温馨的粤语歌:

细雨带风湿透黄昏的街道

抹去雨水双眼无辜的仰望

望向孤单的晚灯

是那伤感的记忆

再次返起心里无数的思念

以往片刻欢笑永挂在脸上

愿你此刻可会知

是我衷心地说声

喜欢你

那双眼动人
笑声更迷人

愿再可 轻抚你
那可爱面容
挽手说梦话
像昨天 你共我

……

——黄家驹《喜欢你》

夜了,你要回树木园,我想留住你,但有句话始终开不了口。终于,你还是走了,不知为何,我心底萌生一种莫名的伤感。明天,就是明天!不管你答不答应,我都要勇敢说出那句话!我几乎已经想象得到你会问我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这次,我要原原本本解释给你听,我要你原原本本的回答!

不知是夜里几点,我和一班同学到树木园玩灯笼,其实是为了看你。天不太暗,还可以依稀看到路,一伙人拿着各自的灯笼在黑漆漆的树木园里探险,我拿的是点火的那种。不知为什么,夜里的树木园虽然很昏暗,却给我一种遥远的熟悉感,这些石径和泥路似乎都走过。路上,一只飞蛾不断围着我飞来转去,最后扑入灯笼的火焰中,我吓了一跳,忙往灯笼里找,飞蛾却已不见了影,只在留下半块孤零零的翅膀和一股焦臭味。

它大概已经飞走了……

别人说我放了个不响的臭屁,我无从辩驳,只好捂住自己的鼻子。他们大概以为,我会是世界上放屁最臭的人,哈哈!

不久,那个人说有事,这个人又说先走,最后,只剩下我一个。漫无目的的我,迈步于这用月牙般的相思叶砌成的道上,脑里一片空白。天边闪出一颗星,暗淡的星,遥远的星。我满以为那是天神的提示,于是穿过竹林,踏过马尾松地盘,路过长叶竹柏,可依然,只有,沙沙的树叶声,吱吱的蝉鸣,与我作伴。中秋月,宛如万空一点银,在我眼中,它从未试过如此亮,如此圆,圆得很美,圆得有点不自然。

一夜下来,没找到你。不过,明天!明天你又会在老地方等我,天亮以后,我就跟你表白!

好嘞,早睡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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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忘记时间

一夜无事。

待我从睡梦中醒来,居然发现自己蜷缩在地!一股寒气由外而内,冲刷过躯体,体内似乎一下子缺少了某些重要的东西。

这是什么地方?

树木园!

我惊恐地扫视周遭一切,前面是长满芦苇的湖,还有紫荆树,触目惊心!

地面的一块,颜色比其它地方深,我凑过去嗅,血腥的味道!

我张开右手,半根稻草,早已皱缩成一团,毫无光泽!

鱼肚白在天际耻笑我。

很快,鸟啼纷纷而起,哀转不绝。

天快亮了。

天要亮了。

我惊恐地奔回宿舍,舍友们都在酣眠,桌上闹钟显示:

6:50!

我发了疯地直奔和阿伊见面的老地方,等了2个钟头,一无所获。天空阴阴沉沉,满眼灰霾,好像要下雨。我又把树木园翻了两遍,到阿伊去过的所有地方找,再问同学,依旧毫无线索。直到我忽然想起那个纸灯笼,把垃圾桶翻了三遍,终于找到,那半块三角形的翅膀。那小小的翅膀,让我弄明白了一切。因为上面,印着一个普通而特别的图案——问号!

风神没有骗我,白蛾真的没死。不,那不风神,那它是谁?

什么在前、什么在后、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在我脑里,已经没有了概念。

唯有她,从未消失。

我又一个人回到树木园的绿湖,盯着自己那张在“丁颖铜像”前一个人的合照。相片中,一条手臂别扭地晾在半空,手指边缘沾着一只花翅飞蛾,她两侧的翅膀各被磕掉一部分。地上,别扭地搁着一双别扭的拖鞋,或许那上面,还残留着最后一个穿着者的气息。一滴干涩的液体忽然从天而降,滴落到相片的最深处。

微微的雨和着淡淡的风飘来,黄昏的红云沉浮于天际,让人联想起某个脸红的少女。天空被大块的紫云覆盖,偶尔飞来几只归燕,也化解不了那团雨做的云。夕阳照射下,树不是绿的,草不是绿的,湖不是绿的,“夕阳无限好”下一句究竟是什么,冥冥中似乎有了答案。我左手放下那个罪恶的灯笼,右手慢慢伸向湖水,缓缓松开手掌,一小块三角形的昆虫翅膀暴露于空气中,边上还有烧灼的痕迹,烧去了半个花圈,还好,剩下了珍贵的半圈。“萧!”一股风吹来,翅膀飘落湖面,随水流荡漾,忽来一鼓浪,将之狠狠淹没,无处可觅。

原来,越是珍贵的东西,就越应该放在应该放置的地方,譬如回忆。或许回忆,才是放置那块翅膀最合适的地方。

“咕咕”的几声蛙叫,让宁静已久的树木园更加诡异,忽然,铃声大震:

沉默着 走了有 多遥远

抬起头 蓦然间 才发现

一直倒退 倒退到原点

倔强坚持 对抗时间

说好了的永远 断了线

期许了 不变的 却都已改变

紧闭 双眼 才能看的见

那些曾经温暖 鲜艳过的画面

渐渐地忘记 赶不上明天

只要用力地抓紧了想念

明天再也 没有你的笑脸

渐渐地忘记 忘记了时间

我只要沿着记忆的路线

到最深处纵 然那只是瞬间

……

——胡歌《忘记时间》

也不知为什么,我就一直不去接这个电话。

“喂?喂?是明吗?”

“在。”

“你没事吧?一天不见你,回家啦?怎么不吭一声呀?”

“我很好,挂了。”

我漫无目的地直视太阳,希望能从中得到启示,结果脑门一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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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我们是朋友

不对,肯定漏掉了一些东西!

我再次整理自己零碎的记忆,不其然发现一个可疑的人,那个绿衣服的瘸腿女孩!很快,我便从老师口里得到知她的电话。 

也就是说,她是真实存在的!

佘——青——翠,佘青翠……

翠青蛇?

翠——青——蛇!

青蛇!

是她!

我用颤抖的手指,立马拨打那个号码,十几次都无法接通,又发去几十个短信,依旧没有回复。

黄昏的树木园,依旧弥漫着那股熟悉的清新,低飞的红蜻蜓,已引不起我的注意。雨,逐渐大起来,哗啦地打到脸上,衣服粘作一团,头发粘作一团,连脑筋都粘作一团,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如烟似雾的三束白碧祥云横空万里,是魔鬼的三重奏。如花似玉的纤细红霞挨近天边,是凤凰涅槃的血迹。凄迷的烟雨给整个树木园盖上一层灰纱,一层轻薄的灰纱,一层永远穿不透轻薄的灰纱。脚边那些沾满水滴的青草,饮雨沐风,外表似是挺立不倒,内里已然千疮百孔。夕阳不合时宜地翻过云层,露出那张丑陋的圆面孔,它红得像个蛋黄,月饼里的蛋黄,可惜是个过期的月饼,永远回不到从前的鲜美。

呆呆的我呆呆地盯着那个湿得皱巴巴的灯笼。

灯笼是圆形的。

灯笼是纸糊的。

灯笼是红色的。

灯笼是点火的。

灯笼是用过的。

灯笼已经湿了。

灯笼已经烂了。

灯笼已经没用。

灯笼里有焦味。

灯笼是血红的。

灯笼是白色的。

灯笼是乌黑的。

过了很久……

又过了很久……

过了很久很久……

 “呖呖呖!”

短信急促的铃声令我瞬间清醒过来:

“你想见我?”

人往往到失去了才懂得珍惜。我现在终于明白这是怎样一种心情,我不会再相信“如果”,不会再错过喜欢的人!不能再错过!心急如焚的我连续打去十几条短信,又有回复了:

“我认识姓丁的小子,现在,你应该知道我是谁,你还想见我?”

她是风神?假风神!所有的考验都是她安排好的!那次在竹林里,我……我错怪了她。都怪我,是我不好。

我又立即发去十几条短信,全部都只写一句话:“我相信你!”

而她,只有一条回复,最后一条。

“你真的想见我?但我不太想见你,如果我知道你在我附近,我会想办法,远离你。如果你还留在关于我的那个梦里,我劝你,快醒醒。你应该知道,你和我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根本不可能在一起。低等生物,要变成人形的话,都要耗费大量精力,而且只限定一个时段。你知道吗?我已经200岁了。大自然已经安排好我们各自的命运,勉强在一起,也只是等待悲剧的来临。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很开心和你共同走过其中一段,一起成长,经历了许多,也错失了许多,而那些一起快乐伤心过的时光,我们都不会忘。这些,也许就是我们继续生存下去的力量。若干年后,我们都会成长,很多地方都会消失,很多事情都会改变,但有一件事永远不会变——我们是朋友!”

这时,右边草丛,再次闪出那种不断振翅的小蜜蜂……

偌大的树木园,已空无一人。

[NextPage]

后记

我再次拨她的电话……

空号。

光头老师的电话……

空号。

那张“丁颖铜像”的照片……

不见了。

回到宿舍,还没进门,就听见舍友们的对话。

杰:“明昨晚没回来睡觉,他去哪里了?”

斌:“他早上才回来,一阵又出去了。”

生:“我见他买了个新纸灯笼,不知干嘛,一买回来就扔进垃圾桶,过了没多久,又跑去垃圾桶里找回来,接着又不知跑哪里去了。

杰:“不会吧?他傻了?”

我推门而入,他们面面相觑。

我的桌面上,只安稳地躺着那本厚厚的日记簿。

97日        星期三        天气晴

今天,又满课。怎么大三了,还怎么多理论课?好烦啊。10点多回到来,啥也不想做了,澡也没洗就上床睡觉。

“今天几号?”

他们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

“呖呖呖!”

又是短信!

“后天就是教师节,你想送给恩师……”

我翻过“9月7日”那页,而在下一页,只留下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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