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呼吸的痛
中山大学法学院诉讼法学2010级硕士研究生 陈敏
过去,关于幸福和伤痛,她都放在心底。
那些沧海桑田的故事,再与她无关。
只是,只是。
想念,是会呼吸的痛。
可惜不是你,陪我到最后。
一、原来天使没有消失
农历六月廿四,她的生日。传说中莲花的生日。她出生那天,她屋前那个闻名遐迩的莲湖,开出了成片成片的莲花。
自她懂事后,她就知道,母亲并不喜欢她。生了她以后,公婆明显的冷淡,丈夫的南下打工,村里人制造的口水压力,都让母亲把自己悲惨的命运归咎于她这个罪恶源头。
她的童年乏善可陈。她觉得没有什么值得记忆。除了父亲。
从小,她就跟父亲比较亲。每到年节,父亲从珠海赶回岳阳老家,都是她最开心的时候。
还记得她坐在父亲背上,颐气指使,像个女皇一样,她就觉得拥有全世界。
那一瞬间,她觉得生活并不那么可怕。并不是母亲的眼睛一样,只有黑暗与凄凉。
可是幸福往往就终结在母亲煞风景的喝止,甚至一个冷漠的眼神。都是短暂。
只有他们父女俩的时候,她曾偷偷问父亲:爸爸,你可不可以带我走?可父亲也只当她说的是孩子话,从未上心。
她只能趁着父亲在的时候,紧紧地握住他长满茧的大手。就像,握住了生命的救赎。想说什么,终究不知从何说起。
她告诉自己,至少还有父亲,就不要再奢求了吧。她是一个知足的人。
可是,什么时候开始,父亲不再纵容她的撒娇,轻轻拉出自己的手,对她说,
莲儿乖,爸爸要忙。
那是她六岁那一年。
她隐隐地感觉到,曾给她的生命装点唯一一抹暖色的大手,失去了往日的温度。
她七岁那年,母亲的脾气更加乖戾,动辄就操起鸡毛掸子向她身上招呼。
她从来不哭,不求饶,只是恨恨地盯着那个女人,听着她嘴里滔滔不绝的诅咒,一声不吭。然后一个人回房间,睡觉。
但也就是从那年除夕开始,跟往年一样,拿着小木凳到村口等父亲的她,再也等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回到家,打父亲的手机。明明打通了,却在几秒后传来“你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未能接通”的声音。再打,已关了机。
母亲走到她面前,冷冷地说:别做梦了,他娶了他们老板的女儿,逍遥快活着呢,怎么会接你这个赔钱货的电话?
她没有理会母亲,继续拨着电话。
母亲一手甩掉了电话,怒吼,别把你爸看得太伟大。是他说的,离婚,但是他不要你。你知道么,你爸不要你了。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她一把推开母亲,重重地关上了房门。
从此,她与母亲,越来越沉默。
后来,她习惯了母亲的打骂,只要她说到父亲,总少不了一顿。虽然可能提到的机会少之又少,可她还是要说,不为什么,或许只为了讨一顿打。
可不管多伤,她都不允许自己投降、认错、搽药。不是自己的错,就算被打,就算死,也不会受伤。
她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而这句话,是他告诉她的。
她的人生是有天使存在的。但是,天使也会消失。
曾经,父亲是她的天使。可现在父亲走了,也许,她心里想,新搬来的那个叫许海辰的男孩或许就是她新的天使。
他们村子里都是一个姓的,突然出现一个姓许的男孩,很容易想到“拖油瓶”三个字。
许海辰的母亲正是带着他嫁到了他们村的。所以,他总免不了三天两头被打的命运,他母亲也从不争他,甚至不为他说一句话,哪怕就是徒劳地说一句“不要打了”,都没有。
正是因为同病相怜吧,每次当隔壁家那骇人的棍子打在肉上的声音和隐忍的低吟声结束的时候,她会去后门找那个可怜的小男孩。
开始,男孩对自己光着屁股,并被打成皮开肉绽的样子一览无遗地呈现在一个女孩子面前感到羞赧,还会装腔作势地吼她,用恶毒的话骂她。
后来看这个女孩从无恶意,都会给他敷草药,安抚他“勇敢点,很快就不疼了”,再看看她心疼的眼神,也渐渐卸下了心防。后来,更是成为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她就想,父亲可能是派这个小男孩来拯救她。
或许,天使没有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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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只有你,还在乎我的疼痛
她跟母亲,从来是无话的。一个月,只有很偶尔的时候才能打通父亲的手机。于是,海辰就是她生命的全部了。
他们一起上小学、初中,一起上学、放学。开始还小,也没人说什么。后来上了初二,总有人在后面“嘘”他们,说他们手拉手就是谈恋爱,老师也旁敲侧击地做了好多思想工作。可她的成绩一直都是班上第一,老师也无从下手。
说起这个第一,她免不了一段血泪史。
记得有一次段考,她考了年级第三。原因是她第一次来月经,被那一滩血吓得花容失色,根本无心考试。应付完那些试题,根本不敢从凳子里站起来,也不敢跟谁说,也不知道可以跟谁说,只能告诉了海辰。后来还是海辰找来老师,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为这事,海辰已经把她好一顿笑了。
她当时没怎么在意。总觉得第三也不错了。她对自己要求总是不高。
可刚进门口,迎面就是一鞭子。
你这个扫把星!赔钱货!你不想想你什么出身!你不是想着飞么?不是想着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么?那你只能出息点,考第一考出去!然后嫁给有钱人,跟你爸爸一样!你不是佩服你爸爸么?学他去啊!有本事你也嫁给有钱人啊!
可你只顾着跟隔壁家的拖油瓶、短命鬼早恋,你老师的状都告到家里来了。你让我丢尽了脸,说!你这个小骚货跟那个短命鬼怎么了,做什么了!
她一鞭一鞭地往她身上招呼,却是没有规律的。
脸上,胸前,背上,腿上,哪里都不放过。
她本来是不打算反抗的,可她受不了别人这样说海辰。
他不是短命鬼!许海辰不是短命鬼!你不可以这样说他,谁都不可以说他!
她突然想伸手去抓那个鞭子,可挨着打,竟然抓不准那个女人的方向,生生地挨了更多鞭打。可嘴里还是不求饶的。
我不准你这样说许海辰听到没有!你有什么脸说要我考第一!你一个农村妇女,文盲,我这么聪明你以为是遗传你啊,都是遗传我爸爸!我告诉你,我有富贵的基因。我迟早会大富大贵,跟我爸爸一样,到时候我用钱砸死你!砸死你!弄死你才好!
突然,她感觉到那女人停下鞭打,凑前来揪住她的耳朵,拉着她出门去。她伸手打她,很大力,也不管这个力道会不会伤到那个女人,只是没有章法地,用尽全力地打。
当然,耳朵越来越疼,她似乎都感觉耳朵要被揪下来了,撕下来了,可那句“拖油瓶”、“短命鬼”深深插进她心里。她不能忍受别人这样说她的海辰。虽然她平时也会叫他“笨蛋”、“呆瓜”,可那是她的专利。
他们是村子里这么相似的两个人,一个是被父亲抛弃的可怜虫,一个是改嫁的拖油瓶。没人愿意跟他们说话,包括他们的亲人,甚至亲人只会给他们带来痛苦。
他们习惯了相互依偎,习惯了在对方疼痛的时候给对方安慰。或许在他们眼中,彼此才是自己的亲人。
她还是那样不知轻重地打着。突然,她似乎察觉到母亲的意图,立刻停下手,低头认错,双手拉住母亲的手,哀求着。
不要去,不要去。我错了,以后我保证不反抗,保证不反抗,你怎么打都行。别去,别去啊。
可还是进来了。应该说,是闯进来了。
母亲彪悍地踢开了许海辰的家门,很快地,她看到蹲在灶旁生火的年凤阿姨,终于松开揪住她耳朵的手,骂骂咧咧地。
你这个贱女人,不守妇道。死了男人就守寡,干嘛带着祸害来我们村里。你们这穷的,还想勾搭我家女儿!你们配么?擦鞋你们都不配!贱货!
她想阻止她母亲。可母亲已经把旁边砍好的柴往许妈妈头上砸过去了。
“嘭”的一声,很响。
强叔从里屋走过来看母亲这么生气,也听到她刚才的话,忙走过来。
消消气,大嫂。消气。我这就把那小兔崽子拖出来打死给你解气。
说完,跟年凤阿姨使了个眼色。然后就看到阿姨带着海辰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根木棍。直径竟有20公分长。
然后就是熟悉的杖打。可能是外人在,没有褪下裤子,只是看海辰用手撑着栏杆,突出屁股那一块,然后用棍子狠狠地招呼。
沉闷的声音,震醒了错愕的她。
她竟没考虑多少,冲上前去。可怜的海辰,这次竟然是她连累了他。
强叔的手势一下没收住,棍子狠狠地打在她背上。
她正好在经期,本来身体就弱。这样一打,竟让她生生地倒了下去。
只是倒下去的时候,她模糊地看到了海辰伤恸的表情。
这就够了。这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还在乎对方的疼痛。
她母亲终于没再闹,强叔家最近也没传出可怕的声响。
她的静养,来得算是时候。
他总趁她母亲不在的时候,偷偷穿过后门来看她,带着歉意,带着心疼,怪她,疼吧,疼吧,怎么这么不小心!
她听着天使的怨言,却总是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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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你说,海上没有莲花
小海,你名字里有水,我名字里有莲。莲是只能长在水里的,离开水就会死。我们考一个高中好不好,不要分开。
她有点心虚地说出这句话,不是不害怕拒绝的。她知道,她离不开海辰,但也没去深究这种想法究竟为什么。
不可能的。小莲。你成绩这么好,一定能考上很好的高中。我对读书真的没什么想法,可能考个职高吧。
那我也读职高。
你想害死我么?你想让我一辈子内疚啊?我就算是苦死自己,累死自己,也不能让你过不好啊。
那,我们考A县高中和职高好不好,两所学校距离很近的。住宿的,离开这里。
是的,如他们所愿。他们一个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另一个去了离A县高中不远的职高。
开始,海辰去找她的时候,倒是引起了不小的争论。毕竟她“木头美人”的称号不是浪得虚名,而是真的拒绝了所有男同学的好感。可对他,她明显的热情迅速成为这所高中的一大谈资。
海辰是敏感的,他不喜欢那种眼神,那种鄙夷的,就像两个世界的眼神。好在这种眼神,在小莲身上从来就没有过。
她总是热情的,甚至会毫不顾忌地拉起他的手就往外走,跟他们很久之前一样。
他却会不好意思,总想挣脱,却不知是服从内心所想还是屈从于她的手劲,后来也只是乖乖跟着走。
高三时候,她把精力越来越多地放在课业上,而他,早就不在乎学习,学成什么样似乎也只是为了让她满意。
她只是一直在说,小海,我们一起去广东吧。听说那里有金子。我们去珠海,一起去。我们去找我爸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没有问过母亲的想法,那张志愿表上,已填满了广东的高校。其实她的成绩,考更好的学校绰绰有余。可她不想,她只想去找回那个愿意为她做小木马的父亲。
她没有留意到,那个年轻的男孩,眼中闪烁的泪花。
高考成绩出来,她顺利地考上了她的第一志愿,广东那所最有名大学的外国语学院,学葡萄牙语。而这个专业,正是由于学校校区的专业取向设置,四年都需要在珠海就读。
她从不正面看母亲一眼,所以她没有留意到,当知道她成绩的那一刻,母亲那挡也挡不住的狂喜。
那天,母亲做了好多她喜欢的菜,在她的位置上还放着一份她最爱的莲子羹。而她忙着给父亲报喜,电话那头,父亲欲言又止的尴尬是那么明显,可她铁了心去忽略。等到菜都凉了,她都没有靠近饭桌一步。
那天,当她装好录取通知书,拖着行李离开家的时候,转身对母亲说,我不要你送。
母亲没有辩驳什么,只是伸手去接她的行李。她身子一挡,狠狠地瞪住母亲,那眼神,跟以前母亲打她的时候一样。
你知道么?我是去找我爸的。我恨你,我早就想离开这个家了。我告诉你,我再也不会回来了。你就一个人老死吧。
母亲愣在当场,想说什么,却终于没说。
去找海辰。
结果迎来的却是一个满脸胡茬,一脸憔悴的少年,明显刚睡醒的模样。
哦,你走啦?再见啦,好好读书!
你不送我么?说好要送我的啊。
你有你的路,我过我的桥。小莲,我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只是不知怎么就认识了而已。你妈说的对,我是癞蛤蟆,我配不上你。
小海!你忘了,你答应我要跟我一起去广东去闯,我们去找爸爸!我们说好不分开的!莲花离不开水,我离不开你的!
小莲,我从没答应过。或者,你当我答应过,可是我的承诺不值钱的……还有,我是海,海上没有莲花。所以,你也不会离不开我。你要过得很好,真的,要过得很好。我是真的配不上你,你这么好……
说完,不等她说什么,许海辰就关上了门。
她听到门里传来咽咽的哭泣声。没有听过海辰哭过,所以也不那么确定是他的。
开始,她使劲地敲着门,喊着“小海”“小海,是我”,“你不要我了么”之类支离破碎的语句。那破旧的木门硬是没有打开。
她甚至想,就算她的小海不再喜欢这朵莲花,那强叔和年凤阿姨总会受不了这穿耳的魔音出来开门的。只要她能看到小海,一切还有挽回的可能。是的,小海一定会舍不得她的。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们还在乎彼此的疼痛。
最后,她哑着嗓子问:
小海,你难道就没有一点点喜欢我么?一点点都没有过么?
还是没有回应。空荡荡的,好像从来没有人。
不知道站了多久,似乎她已经站成了化石,也似乎只是半个小时的光景。
她终于知道,这个世界上唯一在乎她的痛楚的人,再也不会对她打开这个门了,不管他是不是伤心,是不是在哭……
她怎么会那么傻,竟然以为两个人牵手走过来时的岁月,带着一身同样的尘埃,就应当理所当然地共同走过余生。
青梅竹马又如何?青梅竹马的令狐冲和岳灵姗不也在长大之后,一个爱上了眉间阴郁的小林子,至死嘴边都呢喃着忘不掉的闽南小调,而大师兄多年以后也拉着另一个美好女子的手,琴箫和鸣,山野终老。
她拿着行李,孤独地走过那一片一片的莲花。
她从来都是一个人。
现在正是莲花开的季节,很多人来看莲。
人人都知道莲花高逸出尘,清而不妖,可它的根还扎在最浊的淤泥里,它赖以生存的,是最冰凉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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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谁才是心中那朵不败的莲花
刚到学校,师兄师姐们帮她把行李抬上宿舍后,她跑到刚刚经过的小卖部,花两块钱打父亲的手机。
父亲支支吾吾,最后压低了声音说,我去接你,我们外边吃。
她没有坚持,静静放下了电话。
她刻意忽略心中一闪而过的落寞。
她多么希望,那一声“爸爸,我到了”,能得到一个热情的回应。
她把自己连根拔起,跋山涉水,来到这个除了父亲她一无所知的城市,扎下根来。
她也害怕,她也无助。
这个城市车水马龙,灯红酒绿,根本不是她能想象。
她不过是一个十七岁的小女生。
她背叛了她的母亲,她的家乡。她以为父亲才是她心中那朵不败的莲花,能让她躁动的心,复归原位。
她要的不过就是一个家。不需要多大的地方。
只要清静,安逸。一家人,好好在一起。
只是,在父亲的车上,只有沉默。
那个沉默,不能给她渴盼了十年的心,丝毫的回应。
这个十年未见的父亲,就跟珠海这个城市一样,陌生。
彻骨的陌生。
下了车,她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豪华的餐厅,下意识地拉了拉自己的衣服。她力图镇静,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少一点乡下人进城的滑稽。
她跟在父亲后面,低着头快步地走。
一个闯入别人世界的笨蛋。
父亲熟门熟路地入座,说:我要两份牛排,七分熟。无比优雅。
她错了。她一直以为,隔开她和父亲的,不过是1000公里的距离。但其实,他们早已经在两个世界。
她看着她的父亲,他抛弃了妻女,生活在她想都不敢想的上流社会里,彻底远离了那个贫穷的村子。
他可知道,那个村子里,她的母亲还在执着地等着他,为他的离弃一次又一次对她挥起鞭子,然后又一个人,在夜里默默地流泪。
看着坐在她对面,把牛排吃得无比高雅的男人,她突然有点可怜她的母亲。
吃着,父亲突然抬起头说,你妈给我打电话了。她说你走的时候忘了拿生活费,说要寄给你,但是不知道怎么寄。
我不要她的钱。
钱你自己看着办。但是叫你妈别打电话给我。我和她,早就一刀两断了。给人知道,影响不好。
然后他低头,继续高雅地吃着牛排。
她再也想不起,那个时候,她是否开始对眼前这个她挂念了十七年的男人,有了除爱之外第二种感情。
而人,总是要生活的。
她手忙脚乱地办好了助学贷款的手续,还得到一份勤工助学的学生助理工作。
每个月400元钱,足以应付她的日常花费。
她对生活的要求,从来不高。
她每天七点起床,吃完早餐后就急急奔向图书馆。她把图书馆里关于葡萄牙语的语法和长篇名段看得滚瓜烂熟。
回到宿舍她就没完没了地听磁带,翻来覆去地听。
到了假日,她去旅行社带一些讲葡语的团,来练习口语。
她拿一等奖学金,国家奖学金。人人羡慕。
可她总觉得,那只不过就是比别人多花一倍的时间和精力就能做到的,不值得炫耀。
总有人问,为什么把大学生活过得这么苦?
她只是笑。
总不能跟别人说,因为我需要用奖学金来缴学费这样现实的话吧?
于是沉默。
身上那身素白的裙子轻轻飘起来。仙女一般。
其实,不是不想买漂亮的花裙子。
可她懂得,自己还消费不起这样的美丽。
在美丽和保障生活质量两者做选择,她无疑是理智的。
素白的裙子,高档低档,总不会有太大的差别。
她选择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可怜的方式。
不过,她从不自卑,也不需要自卑。
因为迟早,她都能买最美最贵的花裙子。
她有这样的能力。
于是,她还是一身廉价的白裙子,脸上素净素净的。
别人都说,她像一朵傲世盛开的莲花,清而不妖,纯洁无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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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那个夜晚,那朵红莲
他,是她同班的同学。在全班26个人中,她无法不注意到他。
在开学典礼上,他作为最高分考入外国语学院的学生代表讲话。
他眉目朗朗,念着一口流利而地道的葡语。
他工作出色,毫无悬念地成为学院的学生会主席。
在大二,专业并非设计或者建筑的他,就与建筑系几个同学一起,得到了全国大学生建筑设计比赛的冠军。
也就是那一次的庆功宴,改变了他和她的一生——
那次庆功宴上,老师同学纷纷向他敬酒,他来者不拒。
喝着喝着,他突然走到她身旁,拉起了一直默默喝着可乐的她。
周围突然安静了下来。
等她意识到发生什么事时,手里已经被塞进了一个东西。
他的得奖作品——梦想之家的设计模型。
他说,你要不要做我的女朋友?
她着了魔似的点了点头。
终于,才子佳人凑成双。
葡语系的前两名双剑合璧,这可成了外国语学院很长时间大家津津乐道的话题。
用积攒许久的钱,买了一款精致的卡西欧手表。
售货小姐一直在说,广州产的质量也有保障云云,她也没有仔细听,对这些产地之类的信息也不是很敏感。
她只是放在手上不停地比划,想他的手细长细长的,这只表戴在他手上一定很好看。
而且私心里,她觉得,手表跟手指最近,是离心最近的方向。
回到学校不久,他的生日就到了。
十八年来,她也没有庆祝过生日。唯一特别的,就是母亲在晚饭的时候,会给她煲上一碗莲子羹。
但是,从来没有谁,曾经给她一句“生日快乐”。
从来没有。
凌晨零点零分,她把已经打好很久的短信发了过去:
亲爱的,生日快乐。明天,记得把时间留给我,你是我的喔。
发出去之后,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室友小冰从浴室出来,听到这句没头没尾的笑声,没好气地说她:
小莲,春天到了,发春呢?吓死人啦。
今夜,若海的风吹来甜甜的味道。
她醉了,一夜无眠。
第二天,她这个高烧四十度都不请假的人,破天荒地逃课了。
她搭69路去市区买新鲜出炉的慕斯蛋糕。四个钟头的颠簸,把她的心肝脾胃肾都震得七零八落。拿出手机看看,却没有一条来自他的短信。
小小的失望。
回到学校已经中午了,他说要和同级的男生一起吃饭。
没关系,她要的不多。
只要晚上老时间,榕园饭堂二楼。不见不散。
她略施脂粉,宛如一朵清新脱俗的红莲。
春夜的风,凉凉的。
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一个钟头,他还是没来,电话也是关机。
看来,他又失约了。她的等待,从来不会羁绊他的脚步。
但是,她没有离开。像一坐雕像,笔直地坐在一个包装精美的蛋糕前。
她不过想跟他说一句:生日快乐。
手机终于响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着急:莲儿,你还在等我么?今晚我被学生会那帮人拖着去了水一方,喝着喝着就忘了跟你约好了。你还在么?莲儿……
我还在,我等你,多久我都等你。
我马上来,你等我。
她从电话里,似乎能听到风的声音,夹杂着他跑步激烈的喘息声。
他只是忘了,不是……不爱。
他来了。气喘吁吁的。
他猛地拉开她对面的凳子,坐了下来。
她笑着,甜甜的笑容,让他的心,一阵疼。
着急什么啊,来了就好了。其实我只想跟你说声,生日快乐。如此而已。
他把手伸过来握她的手。
手腕上,一只崭新的表闪闪发亮。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夺目的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看着她的眼神,他把手抽了回来,急急地想取下表。没想到一时心急,竟然怎么也打不开那个暗扣。
莲儿,你别误会。这是晓莹硬要塞给我,我都说不要了,我真的说了我不要……
别拿下来啊,挺好的。劳力士很适合你。
深夜。
漫步于校道,并肩。十指紧扣。
突然,他抱住她,眼睛里闪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他说,要不,咱们不回去吧。
潮湿的空气,陌生的床,交缠的身体。
她爱极他为她疯狂的样子。
他的头发略有凌乱。他的表情,又像是想确定一些什么,掠夺一些什么。
都是她不曾见过的他。
他的唇,着急地探索她的全身。
她忍不住战栗。
合二为一的感觉,其实并不如小说中写得那么唯美。或许因为是第一次的缘故,她甚至没有激起一点快感,只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那场曾经有过的青涩幻想,终于在一场欲拒还迎的拉扯中,撕裂了青春的伤。
除了疼痛,就只有那种献祭般的热忱。
她死死地攥住床单,任由他在她身上,攻城略地。她只想取悦他,她爱的人。他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疼痛一波一波传来,她闭上眼睛。
那时的她,如此庆幸,她唯一拥有的,也是最完美无缺的一切,在她最美的时候,给了她最爱的人。
她一辈子都会记住这个进入她身体的男人。
能不能,在身体紧密相连的时候,也让她撞进他的灵魂里。让她可以把两个人的未来,连一个永远解不开的结。
莲花绽放。
他看着那朵红莲,笑得灿烂。
他说,莲儿,我们就这样一辈子吧。
空气中,还有缠绵过的气息。
她倚着身子,斜着看着这个他爱的男人。长发有几条,顽皮地吹在他脸上。
他轻轻舔着。我最爱的就是这味道。
好啊,长发为君留。哪怕我们都没有跟对方在一起,你看到我留长发,就知道,我在等你,等你回来。
傻瓜,我们怎么可能不在一起。我们相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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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我们如海鸥和波涛的相遇
老师递给她一份传真。原来,她们葡语系与澳门大学刚刚谈成一个2+2合作计划——在两所大学分别完成两年的学习,就可以同时取得两校的文凭。
现在澳大让学校推荐一个名额上去,澳门政府可以提供学费减免和生活费补助。这样,在澳门学习的两年,几乎不需要学生自己负担什么费用。
如无意外,是按名次选拔。老师善意地提醒,要好好准备。
那天晚上,她在他楼下等他。他过来,一脸笑意地搂着她去吃饭。
不知道什么原因,无话不说的他们,竟然谁也没有提公布栏上的通知。
吃完饭,他们在情侣大道上散步。他突然抱住她,用力地。
不要离开我。
傻瓜,说什么傻话。
我永远爱你。
除了在激情时候他说过永远,就再也没有说过。
她不知道,是不是只有不安的人才会不顾一切地说到永远,因为害怕,所以需要强有力的词汇来安慰。
她忙着感动,只有感动。
她最终还是没有交申请。
一个星期后,她看到公布栏上写着:
经学生自愿申请、学院初选和澳门大学复选,本次被选拔进“Z大葡语系与澳门大学2+2合作计划”的同学是……
是他。
竟然是他。
其实,他不是没有挣扎过。但是,诱惑太大,他没有拒绝的资格。
他厌倦了贫穷,他痛恨贫穷。
他的父亲,是贵阳一所乡村中学的民办教师。城乡教育整改时,他被迫下岗,郁郁而终。后来,哥哥辍了学,南下广州,到车械厂做了学徒。母亲就把所有心血倾注在他身上。再苦再难,她都坚持供他上学。
因为,农家孩子要改变命运,只有读书一条路!
命运弄人,他以一分之差落榜于全国最好的大学,没有进入他梦寐以求的建筑系。
最后,他来到广东,学他并不喜欢的葡语。
犹记得前段时间去北京参加那个建筑设计比赛,他带上了下了很大决心买下的西装,400块,他两个月的生活费。再带上刘晓莹送给他的手表,就这样踏上了旅程。
可是,这趟出行,他虽然赢回了奖杯,却失去了自信。
不知道哪间学校出身良好的公子哥,看到他,竟然用聋子都听得见的悄悄话议论他的一身着装。
不知道是哪里淘来的地摊货。打赌,2000块,我赌他这套西装不用20块。
我也赌,我赌不用10块……
咦,手上带的好像是“坚嘢”(正品,好货),不过这个乡巴佬,八成也是在哪个乡下地方淘来的,说不定2块钱都不用呢……
谁说,这样的穷光蛋,说不定是偷来的呢。
拳头狠狠地握住。他仍然埋头吃着饭。
对,他穷。都是因为他穷。
终有一天,他要腰缠万贯,富甲天下。他要让那些含着金钥匙长大的纨绔子弟知道,他对得起任何的高贵!
对她,他有万般不舍,可他太渴望成功。
所以,答案只有一个,永远只有一个。
她收到他的短信:出来,好么。
在老地方,他来回地踱着步。她冲上去抱住他,用力地。
不要离开我。
对不起。
不能为我留下么?看在我这么爱你的份上。
对不起。除了对不起,我什么都不能给你。我不得不走。这是多好的机会啊,莲儿。
突然,他拿过她的手,把一个凉凉的东西放在她手上。
一条项链。
莲儿,这条项链,叫做“至爱”。我知道,你心里埋怨过我不懂浪漫,从来没有送过东西给你。那么,在我走之前,我想弥补这个遗憾。
她握住这条项链,突然湿了眼。
我好喜欢,帮我戴上。
她叹了口气。
你说,如果,我们出身好一点,会不会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他在她身后帮她戴着项链,戴好之后,突然紧紧地抱着她。
无声的叹息萦绕耳边,撞击到心灵深处,撕扯般地疼。
抬手轻揉的拂过她因激烈奔跑后散乱在前额的发丝,慢慢的捋到耳后。
他的手触到她的皮肤,冰凉。
莲儿,我爱你的,我一生只爱你的。只是,我不能自私。我消费不起太昂贵的爱情。我舍不得你,可我一定要舍下你。
她知道了。原来,他输给了贫穷,她也是。
好,你走吧。我不留你。而且,你做得对,不用说对不起。
莲儿,你不要这样……
不管等多久,我都等你回来。我在原地,不会走远的,你回来就会看到我。
不,不,不要等我,莲儿,忘了我吧,我要你幸福。而我却给不了你幸福。
我愿意的。我等你。
可我不愿意。因为,我不一定会回来……你别来找我了,更别来送我。如果你爱我,让我一个人走。
好,我答应你。如果这是你要的,我不送你,不找你,不等你。
谢谢你,其实,终有一天,你会爱上别的人。Até breve。(葡语:再见了)……哦,不,Despedida!(葡语:永别了)
她就这样失去了他。
一年之前,她得到了全世界。一年之后,她又失去了。
如果结果注定是这样,为什么要给她幸福,给她期盼。
她不觉得他们的相遇是种错误,不敢想。
但如果没有遇见他,她会安静地嫁给一个人,相敬如宾,做着平凡的工作,供楼供车,生个孩子,然后就一辈子……
这样,虽然没有幸福过,轰轰烈烈过,但没有眼泪,没有伤悲,是不是会过得好一点?
她给了他全部,她的纯真,她的热情,她的心,她的爱,她的一切。而他甚至没有给她一个完整的结束。就这样,头也不回。
但她没有办法恨他。真正爱过的人,是不会恨的。
她懂他。她懂得那种出身寒门的悲哀,她怎能苛求他不走?
那个机会,她也心动过,只是她爱得更重,重得让她舍不得飞。
她仍然记得他离开的背影,忽然生起一种凉透肺腑的苍凉感。
这个背影,曾经是她黑暗的日子里唯一的救赎。但却是用这样的方式,沦为了记忆。
就像是一首诗里写的:我们如海鸥之与波涛相遇似的,遇见了,走近了。海鸥飞去,波涛滚滚地流开,我们也分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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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请让我用这样的方式去告别,我最爱的人
这段时间,一直想到同一个场景——
当时激情退去,她问他,万一我们有了小孩,怎么办?我说,万一。
你要是真有了小孩,那就生下来呗。我多怕你离开我啊,有了孩子,不就捆住你了么?让你一辈子在我身边……
可是这么早有了孩子,我一辈子就毁了啊。我就不能再留在Z大,不能找到好工作,只能在家里给你养孩子。这是国家和社会多大的损失啊……
你哟,我养你不成么?你有我爱着,就算在家里养着孩子,也会很幸福的。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那时,她没有再辩驳。不想让他失望。
其实,也不是没有幻想过孩子的样子。
她想,她和他生下的孩子一定会是人中龙凤。那样俊俏,那样聪明。有时傻起来,还会去翻翻古书,并决定是男孩,名字就出自《楚辞》,是女孩,名字就出自《诗经》。
但,她知道不可能的。她从那样的地方来,来到了这样的城市。就算再苦,都要在这里扎根,留在这里。要光鲜靓丽。做城里人。
她懂得,尽管这是个移民城市,可对她这个外省人的歧视她也看得出来。
她不太会说粤语。哪怕出去买东西,那一口遮也遮不住的湖南普通话,让她装不了本地人。卖东西的档主也会趁机抬高价,欺负她。
她是知道的。市井小民。气得牙痒痒,却没有办法。
那个时候,她就发誓,她一定要把粤语学得像个本地人。然后,她要飞黄腾达,要靠自己,打造一片天地,让任何人都不敢小看她。
她一直在努力,从不放松对自己的要求,什么都要做得最好。
她不允许辜负自己的才华,在家里做个黄脸婆,带小孩,做家务。她天生就是个事业女性,她一定能做个女强人。
可悲的是现在,她怀孕了。他走后的一个月。
她甚至有点恨他,那个潇洒离开的男人。她的伤口才刚刚开始结疤,为什么这个时候,给她留下了这样一个局面,让她去面对。
就这样狠狠地撕开她的伤疤,再撒上一把盐。
她无法伟大,她没有资格伟大。
她骨子里就是凉薄的人。
她只能看到自己的痛苦,那个孩子是不是无辜的,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没有钱,没有时间,没有闲情去消费那样一个孩子。
情到浓时,尚且不能。
如今,爱人已远去,又何必为赌那一口气,再搭上自己的人生呢?
她要对自己好一点。然后,她可以没有负担地,去找寻她本来的人生。
没有他,没有意外的人生。
没有人可以怪责她,没有人有资格。她是没有错的。她选择对自己最好的方式。
答案只有一个,不是么?
她一个人排队拿了药,去旁边冲了热水,吞下了一颗药。
不是没有注意到旁边的人怪异的眼神,可她扯不出一个成熟的,看穿世事的笑容,或者一副老娘就乐意糟践自己的漠不关心。
她没办法。她想,人人都可以看出她是个学生。她长得这么清纯,瘦弱,甚至有人会将她看成高中生都说不定。
可是,无所谓了,是不是?她确实是罪恶的,甚至是罪无可恕的。
这个时候,她觉得自己宁愿死!宁愿死!
突然,她很恨一个女人。
她不懂,为什么将她生到这个世上,这个世界曾经给她什么温情,什么好?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啊!
她的父亲,她的他!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如果,当初那个女人也可以像她一样,冷静地,把肚子里那个不该出生的孽种杀死,她就不需要经历这些了,是不是,是不是……
当晚,她在医院的长凳上坐着,她以为自己是睡不着的。
这样去告别,这样的告别。
一个曾经骨肉相连的,她的孩子。
可她没有流泪,她甚至想挤出一些眼泪证明自己不那么冷血,还是不行。
她试图去想,自己对不起这个孩子,该愧疚,该以死谢罪,却发现自己好想笑。
好讽刺啊,她甚至没办法为那个孩子可能的遭遇流下一丁点眼泪!
现在那个孩子怎么样了呢?
药物作用,会不会已经让他呼吸不畅了?会不会已经把他碾成了肉泥?
她没有问医生,可这时她突然好想问下医生,那个孩子会怎么死,在什么时候死。
第二天,很早很早。
她来到药流休息室,吞下了第二颗药。
实在不想听那些男的哄着老婆或者女朋友,说亲爱的,下次我一定做好措施。可现在咱们不能生……咱们养不起……
普通话的,白话的,潮汕话的,各种方言的,昨天她听到不少。
男人都是一个德行。只有在劝女人打胎的时候,才会说真话。
可如果他还在,也会说这样的话么?
那她信不信呢……
可他不是这样的人,他这么爱她,应该会很舍不得她受苦吧?应该会为她流很多很多眼泪,说宝贝对不起,说宝贝我爱你……
会不会呀,是这样么?……
吃完药后,她没有马上感到疼痛。只是呆呆坐在那里,看自己的手指甲,全是紫色的,上面的皮显得这么干燥,苍老。
觉得眼睛很痛,然后是头痛,最后发现不是,是肚子痛。想站起来,突然有点站不稳。她扶着墙让那股眩晕感过去,然后哆哆嗦嗦地进了卫生间。
十分钟后,她看着医生拿着棉签翻看那团血肉模糊的纸巾,毫无感觉。哪怕是害怕的,恶心的感觉都没有。
她有些晕血的,可现在她甚至觉得那不过就是一次月经。
突然察觉到自己的冷漠,她不自然地扯了下嘴角。
她听到医生跟她说,胚胎排出完整,按时吃药就没事了。然后轻蔑地,带着巨大的不屑挥挥手让她走。
她向医生点头致意,转身想离开。
喂,你把这脏东西拿走啊!摆在这里算什么事啊,有没有道德啊。哦,跟你谈道德你听得懂么,道德!看你这没文化的样子……
她漠然地拿起那团纸巾,包起来,跟医生说了句“不好意思”,然后走到垃圾桶旁,轻轻地扔了进去。她没有回头看过一眼,一眼都没有。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Até breve。……哦,不,Despedi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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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红夜里的莲花,血一样的红
回到宿舍的她,高烧不退,没日没夜地说着胡话。看来老天还是不想逼死她,给了她堂皇的理由,让她找个借口,好好休息。
她们上课后,她就一个人,笔直地躺在床上。
想起以前,她逗他说,她们说你一定会离开我,你会么?
他就会点点她的鼻子,说,傻瓜,我怎么舍得离开你。
回忆,总在人最脆弱的时候,把人的心撕得粉碎。
她一度以为自己忘了,原来,只是她的以为。
手机上,他仍然笑着。
灿烂得,好像,伸出手就能摸到。
她意识模糊,只是在屏保出现,暗下来的时候,又按一下。
拿起手机,她轻轻地吻在有些斑驳的屏幕上。
那是他们这段日子,或许也是这一辈子,最近的距离了。
原来爱情这么伤,比想象中还难。
当室友小绿拿着给她打包的饭菜走到她床边的时候,她突然抱住小绿,哭得像个孩子。
她说,你知道么,小绿,Perdi a minha favorita duas pessoas(葡语:你知道么,我失去了我最爱的两个人。)
她又一身白裙,满脸素净地出现在大家面前,继续没日没夜地泡图书馆,翻来覆去地听葡语磁带。
只是,深夜里,旁边的若海吹来一阵阵风,呼啸地穿过她的耳际,好像谁的呜咽。
以前一个人,从不孤独。
现在一个人,她孤独得快要窒息。
谁会知道,每到星期六日,一身白裙,满脸素净的她,竟然出现在这样糜烂的地方。
红夜。珠海最有名的声色场所。
她像一朵遗世独立的莲花。却迷失了方向。
她在红夜是这么突兀,却又如此协调。
她蹲在角落里,抽香喷喷的大麻。
在迷幻中,她似乎又看到了他的样子。
她就喜欢这样的醉生梦死。
那种不需要思考太多的幻境,似乎能填补她心中的软弱和虚空。
似乎越来越找不到活着的感觉了。
有时候,只能拿刀片在手上一刀一刀地划。看着血慢慢地渗出来,变成一条条红线,又渐渐变粗,凝成血珠,顺着手腕,滴下来。
就像是她的爱情,从小溪奔腾成大海,都是眼泪,全是血泪。
曾经以为爱情是血一样的红色,很热烈,很激情。
但其实不是。真正的血迹干涸了之后,不过是一滩褐色的污痕罢了。
于是爱情过了之后,只剩下了这样的伤。
她走到吧台,拿一杯血腥玛丽,倒在伤口上。
她“嘶”了一声,咧开了嘴。
只有用力地疼痛,才能中止她的思念,才有……活着的感觉。
手臂上有无数结痂的伤口,凸凸的,丑陋。
可是每次看见,她都笑。
她摸着,摸着,想到他说,莲儿,哪怕你有一点点疼,就像在我心上剐了一个大伤口。
现在呢,他伤了么?她把心都切成了碎片,他有没有一点点疼?
前些天,一封匿名信改变了她的生活。信上黑体二号字赫然写着:Z大外语系,容忍一个辱没学校声名,败坏社会风气的妓女,是可忍孰不可忍?
系主任痛斥了社会上认为学外语的女孩子容易走上岔路的偏见,然后以她“成绩优秀,表现优异,信中又无实质的证据”为由,承诺力保她的学籍,最后,学院公示,取消了她的保研资格。
拿着新的综合成绩排名表,一条叫做绝望的毒蛇咬了她一口。
是的,她是在乎的。她没有高贵的出身,没有美艳的外表,更没有在背后插人一刀的勇气和手段。维系着她可怜的自尊的,不过就是那一次又一次的第一名。
现在,她连这个都没有了。
第二天,她就享受到了比以往更多的注目礼。那里面的鄙视,昭然若揭。
无所谓了。也只有醉生梦死,才能摆脱这些丑恶的现实。抽着大麻,她会全身虚软地瘫在角落里。
但她从不担心自己会在那里过夜。总有好心人把她领回家,一夜春风。
她在别人的怀抱里寻找快慰。由心底升上来的彻底的疲惫,似乎只有通过一场场模糊而又深刻的性爱才能掩盖。
只有身体,无关永远。只是寂寞。
她看着身上的那个人的面孔,因为欲望而扭曲。
她不在乎自己是替代品还是充气娃娃,也不在乎身上那个人在乎的是她还是她的身体。
瞧,你教我的技巧,我用来伺候别的男人。
其实她也没办法解释,在那香艳的呻吟声和喘息声里,她眼角的那一串眼泪,到底为什么流。
有时,趁对方熟睡,她会静静地、紧紧地拥住那个陌生人。
夜很静,这样的依偎让人坠入天长地久之中。
半梦半醒之间,谁会知道,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在静谧的黑暗中,像个迷路的孩子一般拥着一个陌生人哭泣。没有人听到她在喃喃,原来不是这样的……
次日梦醒,她穿好衣服,心平气和地拿恩客的度夜资。
那个人,现在躺在谁的胸口,唤着谁的名字?
在他和别人爱欲缠绵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会不会一闪而过她的模样?
在他倦极而眠的梦里,有没有梦过她,也会躺在别人的床上,也可能会为别人披上婚纱,为别人生儿育女,会不会也有一点点,一点点后悔与感伤?
她一个人坐在吧台,抿着酒。
听着包厢里别人在唱着不成调的歌,听到那句“我走以后,你现在的生活,会不会也偶尔想起我……”
她环顾四周,惊觉自己的孤独。原来,不管她怎么努力,她都是一个人。
这种无影遁形的孤独,甚至会叫嚣着把她击垮。
其实不是这样的……你骗了我……说什么终有一天,我也会爱上别人……我真的还能爱别人么?
她大力地锤着头,不想让自己的思绪被这荒谬的念头占据。
抬眼静静地看着红夜,来来去去的男男女女,在迷幻的烟圈里,做尽见不得人的勾当。够香艳,够刺激。
谈什么爱情,说什么永远。都是狗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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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当一切不过是寂寞
她每天画着淡妆,神色依旧地为生计奔波,拿着份简历,在人群中穿梭来去。
很久以后想起这个情形,她不禁吁了口气。当时的工作虽不算太难找,但她的第一份工作,著名英资企业市场部专员,这个不算低的事业起点,得之确实不易。
她从未涉及过经济、营销或者管理类的工作,英语水平也不能作为葡语系学生的优势。她不傻,作为同校师兄的人事部经理蒋慕衡,必然在她的录取上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她对他,始终有一份感激。
为了在这里站稳脚跟,她单薄的身体蜡烛似的两头烧。
她每天都是第一个到公司,把清洁阿姨没有发现的卫生死角认真清理一次。市场部从她进来那天起,就有了全公司最清新宜人的环境。
她负责部门所有成员的早餐和宵夜,把所有人的喜恶伺候得彻底。厚道者总会用颇具信服力的口吻把她做的小事宣传到位。
她对其他部门的求援也从不拒绝,从来默默把交代给自己的任务完成得无懈可击,哪怕在那份完成人员的名单里,从来没有她的名字,她也不会多说半句。
在这无硝烟的战场上,人人对她,都给了更多的机会。就连一向不苟言笑的经理在去巴黎公干时,都给她带上了礼物,杂志里看到的Elizabeth Arden绿茶莲花香水。
她的低调,她的细心,她的负责,传遍了整个公司。
她更从没有放松过对工作的严格要求。
那块业绩显示板上,她的名字总是名列前茅。
没有人知道,她微微的笑容背后,是怎样的心酸。
没有像别的同事们一样,有良好的家庭背景加持,他们几个电话就可以拿到比她多得多的订单,而她只能舔着脸,一家一家公司地跑。
多少次冷言冷语,多少顿闭门羹,习惯是一个太可怕的事情。
她花尽心机得到与那些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老板们的见面机会,就算是再多再烈的酒递过来,她都一饮而尽,最多就是中途出去到卫生间大吐特吐,把胆汁都吐出来。
吐完,化好妆,还是出去继续做好陪酒女郎的角色。
她天生就有一种傲骨。不管做什么,她都想成为最好的那个。她没有背景,为了心中那股不服输的念头,她只能动用女人最原始的筹码。
交易,本是平常。男欢女爱,哪怕买卖不成,都可以结成不少的人脉网。春宵一度,也正好打发这慢慢长夜。
一年后,公司人事调动。
市场部经理许永琳和人事部经理蒋慕衡双双升任副总经理。
一个月后,蒋慕衡亲自把关,把公司周年庆搞得风生火起。他志得意满的表情里,大家都可以读出,这一战他打得漂亮。在总经理之位的争夺上,是他占了先机。
在那个人人喝得东倒西歪的夜晚,她却没有醉。
可在寥落无人的走廊上,蒋慕衡把手伸进她衣服里的时候,她像醉了一样瘫在他怀里。
她没有拒绝。
他说,我们都是寂寞的人。
那一夜,春色旖旎。
从那以后,她做了蒋慕衡的情人。
无关爱情,只是互相需要。
蒋慕衡是爱他太太的吧,毕竟这是他追了八年的女人。只不过这个女人,此时在大洋彼岸的实验室里研究着蝗虫基因。
只有她,才能满足他空虚已久的心。
每次他来她家,她都会为他烹调几道他爱的菜。广东人爱煲汤,她就一次次地搜着网页按部就班地学,倒也煮的有模有样。而且每次,总是不同的样式,很是用心。
有时他会在她煲汤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在背后抱住她,唤她,老婆,老婆。
她笑笑,拿着汤匙舀了一勺伸到他嘴边,不会多说什么。
他说,老婆,你真好。我一生只爱你。
她笑了,也随口答道,恩,我也是。
就让气氛再暧昧些吧,又不是真的一辈子,说些真真假假的话,谁都不会相信,谁都不会受伤。这才是生活,何必太过认真。
他们,不过是寂寞。
很快,她升任市场部副经理,带领着市场部,一年之内业绩翻了两番。
她不否认,没有蒋慕衡,她的事业,不可能像现在这样顺风顺水。在人才济济的公司里找到跟她能力相当的人,绝对不是难事。
为什么只有她的努力有成果,被肯定,蒋慕衡,居功至伟。
她能做的,就是投桃报李,把情人做得尽职尽责,把工作做到尽善尽美。
三年内,她从名不见经传的小职员,到如今撑起一片天的经理,却从来没有人怀疑过蒋慕衡的徇私,怀疑他们之间的关系。
不仅因为她的工作能力配得上她今天的成功,还因为他们从来未曾在人前露出任何的亲密,就像一般的上司和下属一样,公事公办。他们从来不曾一起上下班,从来不曾单独在办公室见面。
谁都不知道他们有着如此亲密的关系,谁也不知道在无数个夜里,他们耳鬓厮磨,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靠彼此的体温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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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谁把刀子刺到谁的心口
封闭的办公室里,许永琳的话,句句扎在她心口。
她说,他给的,她也能给。她不能给的,他也给不起。
她说,只要她一句话,他就会一无所有。
她不过是颗棋子,却是一颗举足轻重的棋子。
可她做不到。
虽然她不爱蒋慕衡,但是一年来他们相互需要,相互取暖。不是爱人,至少也是在这个不属于她的城市里的,亲人。
她如何能在他熟睡的时候,把刀子刺到他的心口?
她做不到。她出卖不了蒋慕衡。
她知道,只要她一句话,蒋慕衡在招投标时耍的手段、收的好处就会公之于众,在财务上旁人看不清的暧昧之地可以得到解释,他一定会被扫地出门,而许永琳自然会顺利坐上中国区的总经理。
根据许永琳的许诺,她不仅可以得到市场部经理的位置,而且将来,副总之位也是指日可待。她知道,副总,是蒋慕衡给不了她的。毕竟,若她走上高位,他就必然面对更多的眼光。一向谨慎的蒋慕衡不会让自己冒这个险,尤其是为她冒这个险。
而许永琳说给不了她的,就是一个男人。
许永琳不过就是赌一个女人的斗心而已。
可她怎么会知道,她是一个对爱情、对婚姻毫无奢求的人。她不怕做第三者,她也不要婚姻。
毕竟她不爱他,他属于谁,对她来说并不重要。
看着躺在她身边的蒋慕衡,她一瞬间有点想把这一切的交易告诉他的冲动。当然,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毕竟,即使说了,蒋慕衡又能做些什么呢?只要她拒绝这个交易,他就会没事了吧。他这几天一直在忙着研发的事,都没怎么休息。不如就让他多睡一下吧。她愿意做他的保护神,哪怕她要为他放弃整片天空。反正,这片天空对她来说,从来不具有多大意义。
她在身后抱紧了蒋慕衡。
三天期满,到许永琳办公室交报告的时候,她只说了一句:
谢谢你。
转身,她走了出去。
她还记得许永琳脸上,意味深长的笑。
她说,他不值得你牺牲这么多。
那天是蒋慕衡来她家的日子。
她很早赶回家,去超市买了菜。精心烹调,做了几样他喜欢的菜。静静地等。
今晚的他,来得格外地迟。
看他食不知味地吃着她煮的菜,甚至掉下几粒饭粒都浑然不知。吃完饭,她简单地收拾了一下碗筷,然后就去浴室冲凉。
冲凉到一半就听到他说了一句:我先走了。
第二天,她正准备向老总报告市场部最近的“西部销售计划”进度。刚到门口,还未来得及告诉郑秘书,她就看到一个女人神色诡异地闪进了总经理的办公室。
她用眼神问郑秘书,看到郑秘书有些欲言又止:是,蒋副总的太太。
她“哦”了一声。在沙发上等了十分钟,还不见里面的谈话有结束的迹象,就索性先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不过,不久她就接到了总经理办公室打来的电话。
艾副经理,我是小郑。总经理说你暂时不用过来了。还有,他让您留意一下公司最近的任职变化。
右下角的有新邮件提示。她点开邮箱。
HR发来的新任职通知。她被解雇了。是在上次新楼的招标过程中,她涉嫌收受永和集团10万的贿赂。
马上拿起电话。
我没有做过。
你……不是说上班时间不要给我打电话么?
我用的是座机。我真的没有做过。
我信你,我信你啊。你冷静一下。
我没法冷静,谁让我背这么大的黑锅,你是副总,你知道么?
我,我怎么可能知道?瞎说。行,我了解一下,挂了。
她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嘟嘟嘟”的忙音,茫然地挂掉了电话。
是的,看着眼前的企划,她有点茫然。
此时正是她事业的上升期,人人都认为她做市场部经理指日可待,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她这么拼,包括那个中国区的总裁Koric都几次三番地夸她能力强,业绩棒呢,怎么会突然把她炒了呢?
她扫了一眼外面,果然看到大家急忙收回自己眼神的样子。
大家还是喜欢看好戏的。
有人敲门。
是她。
那个女人倚在门上,冷冷地说:艾小姐,你知道你败在哪里么?败在你的贪念。像你们这些小白领,想的从来就是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好事。可是,鸡总是鸡,变不成凤凰。
我了解蒋慕衡。他或许喜欢你,欣赏你,但他只爱他自己。或许我该感谢你,在关键时刻没有出卖我的丈夫。但是,战场上,从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没有情义这回事。
原来如此。
她淡淡笑了一下,没有回应。
她拿着企划走近了旁边的碎纸机,没有理会门口那个女人,默默收拾自己桌面的东西。
那女人自讨没趣,不知什么时候就离开了。
她拿来一个纸箱,把东西放了进去。
在心死过一回之后,她这个灭顶之人几乎把这间公司当做了浮木,也是生命的全部。
三年来,她为公司付出了很多很多。她从来没有给自己放过长假,甚至连周末她都不曾让自己休息。
从小,父亲就告诉她,努力就会有结果。可是,是么?
那女人以为她贪恋她的丈夫么?许永琳以为她在乎妻子的名分么?蒋慕衡以为她想要副总之位和婚姻之约么?
她无心伤害谁,也没有能力伤害谁。
她不想跟别人争丈夫,不想踩着别人上位,不想出卖这个城市里唯一的温暖。
可是,她得到了什么?
她得到的,不过就是连三分之一都装不满的箱子。
当她抱着箱子,离开这个她奋战了三年的市场部办公室的时候,她看到那些昔日一起奋斗的战友们仍然在埋头做着各自的事,没有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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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橘黄色灯光下的温暖
在公司门口,手机响起。她伸出手来接。
是许永琳。
我说过了,他不值得你牺牲这么多。
他说他信我。
哎。Sophia都出现了,你还不信啊?不过我要提醒你,那件事不容易解决,搞不好还要吃官司的。你特别像当初的我,以为比别人多会一点,就能爬得更高更快。以为不过就是借男人过桥,结果却搭上了自己。男人都精得很,不会做亏本生意的。小莲,下次不要傻了,知道么?
谢谢你。
电话又响,她看都没看就按了接听。
是他。
我们不该在一起。对不起。除了对不起,我什么都不能给你。
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我的选择,从不后悔。
生命真是一出闹剧,怎么剧中的人全都是一个样子,说着一样的台词,都是那句千篇一律的:除了对不起,什么都不能给她?
她冷笑着挂了电话。
她懂蒋慕衡的。
只有牺牲她,他才能自保。
能怪谁呢?都怪自己,太轻信。
有她盖章的所谓协议书,还有她怎么都解释不清楚的,户头上多出来的10万块。
其实她不懂这笔钱的性质。
算是失业救济金?还是青春补偿费?或者是一个金灿灿的定时炸弹?
是这个阴谋太完美,完美到她没办法找到缝隙去破译么?
或许,是她被爱情冲昏了头脑,让一时的温情模糊了双眼呢?
那天下午,她抱着箱子,回到自己的公寓。
保安递给她一串钥匙。
说是她的先生要出门,要他转交。
她说着谢谢,随手把钥匙扔进箱子里。
回到家,放下箱子,走进房间。
空荡荡的。
衣柜里他的衣服,浴室里他的剃须刀,定发水,全部都不在了。
房间里还留着他用的古龙水味道,清清的,淡淡的。
她拿着那瓶许永琳送给她的Elizabeth香水拼命地喷啊喷,直到满屋子都充满了浓浓的香水味,两行泪“唰”地流了下来。
拍拍自己的脸,她也觉得自己是个傻瓜。明明没有做错事,却还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哭得凄凉。
哭着翻出他们的合影,在横琴,在白沥,在庙湾。
他们曾经笑得这么开心。靠在一起,像夫妻。
突然,她冲向楼下的超市,买了很多很多菜回来。然后在厨房里,认真地,隆重地准备着,煮好后一一摆上桌。
只有一盏橘黄色的灯。旖旎的氛围。
她拉开椅子,然后走过去坐在了另一边。
我敬你一杯,慕衡。以前,是我为你,为这段感情做得太少,是我的问题。我总觉得,我们是寂寞的人,相互依偎,彼此取暖而已,总是不敢入戏,不敢去谈爱情。
可我感谢你,愿意收留我。感谢这座房子,你没有收回去。感谢你对楼下的保安说你是我的先生。感谢你没有嫌弃我,还给了我这么多。
其实也不肯定你是不是爱我,不过不重要。你知道我是不信那个的。最感谢的,是你也曾那样温柔地唤过我“老婆”,也曾给了我家的感觉,很温暖。真的谢谢你。
以前一直是我被动,是我在接受,没有为你付出过。那我现在很想为你做点什么,至少弥补一下我的遗憾。
桌上有你最爱喝的雪梨炖瘦肉汤,你最爱吃的清蒸鲈鱼,红烧排骨,你最爱品的Moet&Chandon。你试试口味,如果不喜欢,告诉我,我下次改。如果你喜欢,能不能像以前一样,刮下我的鼻子,说我“抵锡”,然后亲亲我,抱抱我?
可你现在走了,吃不到我给你煮的东西了。你老婆看起来不像是会操持家务的人,难道你又要回归外卖加泡面的生活?
没事,如果你吃腻了,可以回我这边来。我给你弄好吃的。也没什么,只不过想把你给过我的关怀,都还给你。你知道,我这个人好面子,又最怕欠别人人情,何况你的人情这么大,我怕还不清……
她看着朦胧的灯光里,似乎又出现了蒋慕衡的影子。
起身走前去,想抱住他,却只抱住一团空气。
慕衡,你说我爱错了你,我们不该在一起。可我想说,就算再来一次,那个晚上,我仍然愿意依偎在你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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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别再说是谁的错,让一切成灰
收到法院的传票,算是意料之中。
应付着一轮又一轮的调查取证,那些直白的毫不客气的盘问,让她身心俱疲。
其实有些事情,明明知道结果,又何必困兽犹斗,平添笑话。
她输了,就认了。
有时会拿起电话,想打给谁,可是总是摇头骂自己傻。
有时总会莫名其妙觉得有人按了门铃,打开门发现什么都没有。
有时甚至还会煮很多东西,却不吃,全部倒掉。
她没办法告诉自己到底怎么了,很乱,一切都是。
她见到了故人,相隔七年之后。
却是这种场景。
她无奈地看着他给自己戴上的手铐。
命运就爱开这种玩笑。
他来了珠海,其实他没办法忘记对她许下的承诺。
开始跟着车队打杂,包吃包住,一个月800块,对节省的他来说已然足够。
考了车牌之后混上了车队的教练,也不知道是怎样的运气,带学员上路第一天就遇到了车祸。当然是别人的。
农村人特有的憨厚和缺心眼不允许他眼睁睁看着别人躺在大马路上,就公器私用,送那人进医院。
可后来,他万分感谢自己的缺心眼,那个人竟然是珠海的公安局副局长。
再后来,就是他把自己调过来做了个普通的警员。
四年后,他亲手把手铐,套在他青梅竹马的朋友身上。
那个他说宁愿自己苦死,累死,也不愿她受到任何伤害的朋友。
他不敢看她。自从知道这个嫌疑犯的名字之后,他一直坐立不安。
他不敢去证实。虽然只需要一眼,他就认出眼前这个女人正是他曾经心心念念,欲爱不能的小莲。
他甚至不希望她认出他来。这么残忍的事。这么残忍。
可他还是听到了,清清楚楚的。
小海,是你。
许海辰明显地尴尬了一下。
同来的同事诧异地望了他一眼,可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权当作是错觉把脸转向一边,只是把耳朵伸得更长。
他害怕成为这样视线的主角。以前的他总是怯懦地趴着,任继父用粗木棍把自己打得皮开肉绽,都不哭不闹。现在的他还是一样,他希望自己是消失的,内疚,窘迫,他甚至恨着自己穿着的这一身警服——如果这意味着跟她站在对立面的话。
小莲,是我。
然后又是长久的沉默。大家都沉默。
是巧合吧,还是他不想见她。他再也没有出现过。
没关系,其实早就没关系的。
那些自尊,那些荣耀,她早就拿下来了。
环抱住自己,想念一个人的时候,不冷。
眼前这一切繁琐的程序如走马灯一般,审判长宣布合议庭组成人员及书记员,公诉人、辩护人、鉴定人名单和各方权力,控辩双方陈诉。
经历了半个月的拘留,她孤零零站在被告席上,淡的眉目,淡的神情,淡的躯体。
明明在整个法庭最焦点处,却更像灰色而模糊的影子,好像一阵风,就要化成了烟。
华立集团和永和集团的高官连番上场。
永和副总艾朝,历数她利用职务便利,索贿受贿的罪状。言语之激烈,让听审席的那些正义份子,对身处被告席的她投来一阵又一阵的嘘声。
法官只能不断地说,肃静,肃静。
她好像听到自己的喉咙里有过一声呜咽,来不及发出来就死在了心里,紧紧缠住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松开。
不敢想自己会面临什么,她宁愿告诉自己这是一场很好笑很好笑的梦,好笑得这样真实……回头环视一下法庭,看看那些漠然的听审的人,到底是为什么,她会站在这里。
大门虚晃了一下,她笑自己竟然有心思去关心这样的事。一个光影,从大门边划了出去。熟悉的身影……
这时,法官问,证人,你身为华立的副总经理,分管行政、财务和人力。你是如何发现被告在与永和的商业交往中,收受的巨额的贿赂?
她看着蒋慕衡,很平静地看着。
他的衬衫有些皱了,领口也不像往日一样扣得严实。平时干干净净的脸上,也出现了不少胡茬。脸色不太好,眼窝深陷。
他坐下那时候,她看到他也向着她的方向望了一眼。那眼神里好像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慕衡这几天,怕也是睡不好吧。他一个人睡,手脚总是不能自己暖和起来。每次都要紧紧抱住她,把手塞进她的衣衫,像孩子一样把脚插进她的腿窝里,才能有点温度。
他从来也不是那么凉薄的人,也不忍心伤害她。谁在工作中没点小差小漏,只是在这样的关键时刻,被许永琳抓住。时势如此,牺牲她他一定也是不忍的。所以才会这么落拓,这么憔悴。
法官在说什么,原告律师在说什么,他在说什么,都似乎是一个渺远得可笑的幻觉。
直到法官不知为什么说起同居关系,她瞥了一下他,想辩解什么,终于没说。
我以朋友身份被邀去被告家中,偶然发现了她与永和的经济往来。于是我回到公司仔细查对账目和联系对方公司后,就掌握了原告的犯罪证据……
但是,我和被告,从来没有任何男女关系。这点公司的同事可以作证。我和我太太的感情也非常之好。什么同居关系,绝对是无稽之谈……
说到最后,她发现自己的耳朵里只有“嗡嗡”的声音,一阵一阵的恶心翻涌上来,被她极力地压制下去。她的额头浸出了冷汗,胸口发闷到无法呼吸,只好不住地吞咽着口水,拼命地压抑着呕吐的感觉。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突然感觉旁边的法警动了她一下。她努力听清法官的声音,还是一片的嗡嗡声。她求助似的看向法警,法警对她说,法官问你,刚才证人的证词,你有什么需要反驳的么?
哦,没有。她的声音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是的,她输了,她愿赌服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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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回忆,是一小片清冷的月光
后来的事,她也记不清了。
最后,她被认定受贿金额不大,认罪态度良好又能积极退赃,再加上是初犯,被判了一年。
宽管房,单人床,不用劳作,不用学习。
这个世界,绝对是有钱万能的。她算是一个高级的囚犯,经济犯嘛,除了不能出去之外,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管。谁不知道,能经济犯罪的,怎么可能是穷人。
本来她想说她是。可想想,蒋慕衡必然是做了些工作的,她受之无愧罢了。
那个时候,关闭了所有毛孔不去想外面的事,不要去感觉。她买了一些书,更多时候她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看书,累了看看电视。生活,似乎更多是安静。
可是每到晚上,面对着紧闭的门,看着那幽暗的小窗。她觉得窒息。
她曾经这么傲气,觉得才华横溢,她知道自己可以做到什么,她相信自己可以能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
她很难说服自己,属于她的地方,不是一个宽广到任她发挥的天地,而是这样小的一间……牢房。
经常从梦中惊醒,老是记不真切,却是相似的情形。
在雨中,他撑着那把荧绿色的伞,一步一步地走。很多人告别,那些祝福的声音统统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听不清,什么都听不清。
只是记得最后那声凄厉的惨叫,然后她脚下一空,顿时沿着那黄白相间的瓷砖往下滚落。
最后一切安静下来,她没有感觉到一丝的疼痛,只是不能动了。她静静地躺在草丛里,黑红色的血静静地弥漫开来,覆盖整个天空。
从来没有人看她,除了小海。
她从不避讳让他看到她这样凄凉的样子,或许因为他看过她更可怜的模样。
他给她套上了手铐,还要她说什么来辩解?
说自己是无辜的?或者,说自己不是他认识的小莲?
只是小海多半是不说话的,她也不说,因为不知从何说起。
他们只是互相看着,很安静,安静到旁边的狱警都觉得压抑。
说点什么吧。狱警说,他每次来你们都这样,算什么呢?
她看着他,说回去吧,然后忘了我。
然后看着他激动地站起来,手里紧紧握着电话,嘴张得很大,两行泪就这样流了下来。
她的小海,在那样粗大的木棍下仍然不会求饶半句的小海,竟然哭了,为这样残破的她,哭了。
她只能强迫自己转过头去,不知道该以什么面目面对他。
小莲。
他的声音那样沙哑,好像被碾过似的。
小莲,对不起,对不起……
她还是没有说话,怕一说话,曝露了自己的思绪。
小莲,我要结婚了。
她定住了。很想回头望他,甚至去质问他。
为什么,为什么结婚!
可是她,是她先离开那个莲湖的,是她没有守住自己,是她自己堕落,她有什么资格去要求小海,有什么资格听到他的婚讯,觉得那样心痛。
女人的占有欲哟,真是邪恶得可怕。
那,祝福你。
小莲,对不起。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不,不,其实……其实……你要好好的,要幸福的。
恩,我会好好的,我会幸福的。你走吧。
说完,她径自拉开了会客室的门,走了出去。
良久,她才听到那边的声音。
转头问问狱警,可以给我一支烟么?
接过烟,点燃,放在嘴里。
是我先走了这一步,你又何必呢?小海,小海,为我,不值得啊……
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回了房间。锁上,外面,里面。
她狠狠把烟头插进手臂里。
那里已有好多好多的疤,触目惊心。
人家说,一道疤代表着一次伤。
她用力旋转着烟头,深深刺进肉里。
然后她笑。说,祝福你,祝福你。
那晚,她梦见了莲湖。接天莲叶无穷碧,她握住的竟然是整个天地的苍茫。
她说,莲离开水,会死。
他说,海上没有莲花。
然后她转身离开。顷刻之间就被无边无际的落寞覆盖。
莲花破败,腐烂。从此,莲湖上都是废水,没有莲花。
噩梦接踵而来,一场接着一场。
她哭不出,也缓不过来,因为她还来不及清醒。
他走了,只剩下她,也回去了。
从此,她的小海,是别人的了……
茫然伸出手,似乎就能回到七年前。
如果她等得久一点,如果她说得早一点。
她的双手能抓住的,是不是那片海呢?
后来被找去谈了话,竟然有人告诉她。
因为表现良好,减刑,可以提前出狱了。
她没多说什么,麻木地说着“谢谢”,然后走出了办公室。
小海,你好么?
她摸着自己齐耳的短发。
进来的时候被人一刀剪成这样,颇有点从头做起的意味。
忽然裸露在空气中的后颈,一阵凉。
可也好,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她一直不想提起那段日子,她一直希望那段往昔可以被漫长的时光熨平。可那些回忆,像叠好压在箱底的被单,只需要一小片清冷的月光,就可以把它一把掀起。它依然还是那么新,虽然带着霉味和折痕,但上面的斑驳历历在目。
说不恨吧,不是人。可后来,她开始遗忘,忘掉过去,忘掉自己,再后来,竟然忘了去恨。她的母亲,她的父亲,她的他,她还未见面的孩子,还有蒋慕衡。
她爱过,也恨过。可后来,爱恨都淡了,什么都淡了。
出来后,也没有打听过蒋慕衡的下落。没有狗血地跑前去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害她。更不会像琼瑶般冲上去说,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不会,都淡了。后来,辗转听到他去了美国,跟太太一起。
所以很久以后她回过头看,她只能记起片段,温情的。想起他们曾经相处过一段,依偎过一段,只是后来有很多身不由己的事,他们都身不由己。
她更愿意想,她和蒋慕衡缘分,做爱人太少,做陌生人,太多。只好集中起来,让他们结伴暂时走一段。就在这时,缘分已尽。于是,他们又各奔东西,老死不相往来。
只是,小海,她的小海,不知道他是不是幸福,她情愿相信他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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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谁能告诉我,莲花几时开
出来那天还是个雨天。听说雨水能够荡涤一切的前尘和污秽,昭示着新生。
可当她缓缓地走出那扇锈迹斑驳的铁门,外面空无一人,除了将天地连成一片的雨。她不知道路在哪里,也许就只能怪雨水遮住了她的眼。
她闭着眼睛,走进雨里。
去哪里呢?哪里才可以给她一个容身之处呢?谁,还愿意收留这样的她?
她不敢想。直到有一辆车停在她旁边。
你好,爸爸。
她第一次见到了她千娇百媚的后母,同父异母的弟弟。默默地用完餐,她到大厅入座。
父亲开了口。小莲,你还好么?
她扯开了嘴角,我很好,谢谢爸关心。
他说,女儿,你对我有怨言是可以理解的。但人都应该先考虑自己。我是这样,蒋慕衡不也是么?你要怪,应该怪他,不是怪我。
爸,我谁也不怪。怪自己,运气不好。
你在里面,我还是有帮你疏通的。我自认,已经做得不错了。
爸,我都说了,我都不记得这件事了。别提了。您该是有话要对我说?
恩,有一份婚事,澳门金盛的何董。这可不是谁都有的福气啊。
她心沉到谷底。这就是她的好父亲。
她曾经敬佩了他多少年,想念了他多少年,爱了他多少年,哪怕他在庭上为了自保,说那些子虚乌有的事,让她平白遭遇牢狱之灾,她都不曾停止过这种爱。
他都不知道,都不知道。
后母在父亲旁边坐下,端起茶杯,轻轻地啜了一口。又从桌上拿了包烟,抽了根出来,点上,然后转头对着她说:
我说实话,永和需要金盛的帮忙。可是我想,这对你来说,这也是一笔不亏的买卖。你的记录怕也不良好,说嫁给一个年过半百的人,心里可能会有抵触。但何近东身体一直不错,父母早就死了,唯一的弟弟又常年不在澳门,对生意还不感兴趣。嫁给他,只要你肚子争气,金盛就是你的了。
后母对着她的脸,慢慢地吐了个烟圈。她忍住呛鼻的味道,没有咳出来。
艾小姐是个聪明人,你未必不动心吧。要知道,金盛在澳门,可是建材企业绝对的龙头老大。要不,我跟何董说,多给你几天考虑清楚……
不用。我考虑得很清楚了。这确实是一笔好买卖,我是赚了。她腾地站起身。
我答应了。谢谢您,阿姨。这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说完,转身,走出大门。关门的时候,有个女声特别刺耳。
你们父女俩,真像。
那个女人说得对,这条路是最好的。不然,她找什么工作,拿什么养活自己?曾涉嫌卖淫,曾身陷囹圄,名校高材生又如何?满身才气又如何?
她知道自己可以做到,可谁信?谁会给她机会?去扫街么?去跳钢管舞么?那种职业才不需要背景。
那不如出卖自己。自尊算什么呢?可以供她吃穿么?都是屁。她又不傻。
她以“永和”老板的大女儿名义出嫁,摇身一变,成了澳门的贵妇,何太太。她还记得,在婚礼上,父亲和后母笑得灿烂,母亲没来。
她以为至少可以流几滴眼泪,去说明自己是不舍的。
告别,告别她的小海,她的他,她未谋面的一滩血肉。她所有的喜怒哀愁。但她只是麻木地完成了一个从小就渴盼履行的仪式。
她哭不出来,或许是数年高墙中的孤寂钝化了刻骨的思念,又或许她真的是天生冷血,更或许她渴盼那样奢华的人生。
不过,一切都不重要了。反正,她就是飞上枝头的凤凰。
从此,莲花,开与不开,与她无关。
她做了何太太,何近东对她也是不错。她当然知道这不是出于什么狗屁爱情。
永和得了金盛的钱,为了名正言顺,她挂着后母的“永和”名号风光大嫁。金盛在永和的关键时刻,借给了它足够的周转资金,以最低的成本以贷入股,使两家长期合作水到渠成,也塑造了与内地合作的形象。
谁不知道他们的婚姻是个交易。他要她年轻的身体和潜在的利益,她要他的钱,还有一个豪门身份。求仁得仁,各得其所,不谈爱情。
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澳门,何近东是她唯一能依靠的人。
他喜欢安静,那她就不吵不闹,说话温声细气。
他喜欢贤淑,那她每天晚上在客厅等他回家,为他换鞋换衣。
他喜欢强势,那她在床上就任他叠来折去,满足他所有的突发奇想。
他喜欢乖巧,那她就不过问公司的事,也对他在外面有女人的事装聋作哑。
他喜欢孩子,那她就四处打听生子秘方,什么秘方、偏方,只要不死人,她都乐得一试。
很快她一举得子,一年后又生了个女儿。
她知道,她连续怀孕时,何近东总是耐不住寂寞。但她不着急,别人再怎么争,也争不过她的一儿一女,争不走她何太太的位置。
她不是聋子,怎么会不知道,隔壁客房里传来的暧昧声响,是她丈夫的杰作?
她不是瞎子,怎么会不知道,在厨房和洗手间里,交叠的男女就是她的好丈夫给她献上的一份大礼?
但她从来不说。从来不说。
那天,她有点感冒,想去厨房倒一杯水,却又不幸撞到了何近东的进行式。
看到她,他的女伴尖叫了一声。埋在女人身体里的何近东气不打一处来,随手拿起一个瓶子就向她砸去。
她头蒙蒙的,向后躲了一小步,瓶子没有砸中她,双脚却没有躲开那滚烫的水,立刻肿了起来。
滚!何近东恶狠狠地吼道。
她想发作,可她最后只是说了一声,去主人房吧。
她上了三楼,偷偷把孩子们的房门打开了一条缝,两兄妹正无忧无虑地玩着玩具。
她带上房门。靠着墙,浑身无力地滑坐在地上。拿出手机,她无人可以求救。她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忍。
她什么都有,不是么?
只不过脚被烫伤了,有些疼,站的不太稳,才会累,才会想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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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时光也敌不过思念
第二天,何近东好像没事人似的,让她陪同出席“江仁国际”董事长乔心怡举办的慈善晚宴。
觥筹交错中,音乐骤停。主持人走上台说,乔董有大事要宣布。
她瞥了那上台的女人一眼,笑笑,还以为是小乔姿色,却不过是尖脸猴腮。
她对怪物都没有兴趣,只是远远走开,在角落里继续品她的红酒。
隐隐约约听到她似乎在介绍自己的未婚夫,江仁的新上任总经理,江若桓。
她挑挑眉,看来,蛮多人的品味跟她一样。
手里这杯Moet&Chandon师出名家,味道却不怎么样。
她端着酒杯,一脸春风地面对着眼前的一对伉俪。
何近东正向他们介绍她。她配合着,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
您好,我是江若桓。
她笑着点头,把酒杯换到左手,再轻点了一下他伸过来的手。虽然戴的是一款旧式的卡西欧手表,却仍然贵气逼人。
您好,很高兴认识你。m"emoire d"homme,江总真的很有品味。
在跟乔董和江总寒暄一阵后,她跟何近东打了招呼,自己要先行离开。
所有的武装,所有的笑容,在走进洗手间的一刹那崩解。
泪已满腮。抹不干的泪。
她疯狂地用水浇着脸。
都已经十年了,该还的都还了。怎么还是放不下。
抬头发现,熟悉的脸,出现在镜子里。
他斜靠在门上,半醉的眼,在镜子里与她四目相对。
莲儿,莲儿。
顷刻间大脑不能思考,她缓慢地伸出手去,仿佛是探究未知世界那样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去,碰到镜面的一霎那时她感受到了那样冰凉的触感,像现实一样。
她触电般的弹开。镜中的人却箭步向前,抢过了她的手。
她只感觉手被紧紧握住,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那冰凉却略带湿意的手心中传来。
她什么都来不及想,被圈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他的下巴磕在她肩膀上,呼吸声也在耳畔,那么温暖的怀抱。
她忽然不想动了,也不想挣扎,她倒在他的肩头,闻着他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
他左手环着她的腰,本来环着她肩头的右手则松开,续而抚上她的脸颊。
她同样打量着他。两个人面孔离得那么近,近到似乎超出了安全的距离,近到可以看清楚对方眼底的每缕变化。
她几乎有些贪婪地享受着这样近的距离。刚才没看够的,以前没看够的,她都想一次性地要回来。他只是摸着她的长发,那么温柔。
江先生,轻薄别人的太太,是乔董教你的礼貌么?
他脸色突变,突然发疯地逼近将她紧压在墙上,三两下化解掉她的攻势,双臂擒住她的腰肢,狂烈地吻住了她,从脸到颈。
她软绵无力,悲哀地发现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充盈着难以言喻的愉悦,不由自主地渴望他永别中止这股久违的暖流。她渴望这个男人,比十年前更甚。
于是,她用双手紧紧地攀住他,发疯似的回吻他。激情一如最初,十年的时光彷佛泡沫,早不存在。原来,即使时光也敌不过某些思念早深渗骨髓。
他们忘记了对方多少年,他们等待了对方多少年,他们缺失不全的心亟需这弥补的另一半已经多少年。
满意地看着她因为激情而后仰的脸,听着她的娇喘吟哦。
他问,这十年来,你想我么?
她想说,每一天,十年来每一天都在想。
然而肺腑内酸意泛滥,满盈得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手指带着一种惹人疯狂的魔力。似乎有闪电侵入身体,向上沿着躯干至头顶,向下沿着大腿至双脚。闪电沿着筋脉缠绕她的身体燃烧颤抖,跃至最高,登上无限。
温文尔雅的面孔因欲望而扭曲,仿佛每次抽出都为凝聚他无法出口的郁结,每次撞击都为倾注他守候一生的爱恋。
滚烫的皮肤,交合的身体,纠缠的心。像是要惩罚她,又像是想把她撕裂,揉进身体里。她如祭品一般,迷蒙地看着眼前这个人。
最后,他们都在足以焚毁自己的快乐和不安中强烈地战栗。他蛊惑人心的笑中突然漾出了一种笃定的邪恶。
他拉好裤链。拿起她散落一边的衣服,掏出手机,输入号码。然后,他低下头,拿着她的手机晃了晃。
想告诉我,你忘了我么?那这是什么?以后,你的幸福我来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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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破碎的镜子,破碎的你
她站在镜子前,拨开水雾,直视着自己的身体。
在澳门,她吃好住好,虽然也用瑜伽、健美操维持身材,但仍然丰腴了不少。
镜子里,赤裸裸的她。
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胸部。她看到镜子里的那个人反射性地颤抖了一下。
是啊,太久了。
她几乎都要怀疑,何近东是否情愿让她挂着妻子的名号而不用履行义务。她很想说自己赚到了,丝毫不觉得自己的丈夫在外有很多个家是一件需要羞愧的事。
她从来就没有沉沦过。只除了,江若桓。
眼前这个人,真陌生。竟然会笑。
突然,她很想打破这面镜子。不知道需要多大力气。
然后就碎了,只有一地碎片,什么都没有。
那她又会怎么样呢?
那天酒会,若桓先行离开了洗手间。
她收拾妥当,走出门口的时候,看着那个“维修中,暂停使用”的牌子,有点想笑。
可她没笑出来,因为门口站着一个人。
乔心怡。
你好,何太太。有这个牌子,你也进去?
哦,乔董,是,刚才有点急,没看到这个牌子。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么?
没,小事而已,我能解决……我很意外。你和我妹妹,长得很像。
是么?
可我不是第一次见到你了……在……对了,怎么,你进去里面干什么?
我,洗手,只是洗手……
Koric是我的朋友。我也认识Stephen,或者他的中文名字你也知道,叫艾朝。
是么,那很巧。
所以,你进去了……很特别。很奇怪何近东为什么要娶你。对了,刚才听你和卓正渊他们聊天,你的葡语说得很地道。
是么……谢谢。
Z大毕业?
是的。
我先生曾经也在Z大学习过……只是后来到了这里。
是么?可能见过,后来忘了。
我就说呢……何太太,这个牌子,可以撤了么?
可以吧……哦,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先过去问问负责清洁的人,可以的话,我叫他们撤掉。我先走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是的,她落荒而逃。
这个女人,比她想象的恐怖。
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知道……
她突然想到那段日子。
原来,竟然是这么众望所归。
她不过是个平凡的人。
她宁愿是个平凡的人。
那个时候,她下定决心,离江若桓远一点。
可她总是乱下决心。见到他的电话,她就抽不出身。
她是这么渴望江若桓,她的若桓。
她想要他,刻骨的思念快把她逼疯了,哪怕注定要跳进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是的,她又沦陷了。
或者说,她从来没有从他的爱中清醒过。
她忘了自己是何近东的妻子,忘了自己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她的眼中只有江若桓,江若桓。
他们见面就是撕扯对方的衣服,野兽一般。
直到在彼此的触摸和融合中搜寻不出一丝丝空气。
欢爱无穷无尽,似乎在躯体的激烈交融中,他们都需要证明些什么。
可每次结束,她都感觉到凉飕飕的。她问,若桓,你会丢下我么?
若桓总会抱紧她,说,宝贝,我爱你。
走出酒店门口,她下意识地拉了拉围巾。
她知道自己的心是有个缺口的。
这些年,她用孩子和生活堵住了那个缺口,再也不觉得冷。可自从他出现了,似乎什么都模糊了,散了。
然后冷风就飕飕地灌了进来。
走在路上,总不安生。她总觉得有双眼睛盯着她。
她害怕有人突然拍她的肩头,一脸笑容地说,
你好,何太太。
总是害怕。
她猛地打开水龙头,把头倾下去,不停地朝脸上泼着水。
抬起头,用手一下一下擦拭着玻璃上的雾气。
然后,笑。
她对着镜子里的那个人一遍遍重复。
就好像每天清晨,她对镜子中的自己说的一样。
我很好,我想要的就是这样的生活。
突然,她狠狠地锤向那面镜子。
玻璃碎成了好几大块,然后是血。
她蹲下来,一块块地捡起那些碎片。放在手心,捏碎。
所有的碎片,每一片都那么亮,亮得她无处躲藏。
原来,她再怕去面对,她还是她。
血,大片大片地流下来,滴在玻璃上。
她说,我疼。
泪水是有重量的,狠狠打落,瞬间被吞噬,滴在手背上,似乎想唤醒一些记忆。
然后,程家浴室里换了一面新的镜子,她的手缠了好久的纱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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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原来你是陌生人
三月的天气,总是潮湿的。天蒙蒙的,似乎要下雨。
若桓看到她,二话不说就把她压在床上,她的身躯被诱得失去理智。
她气息紊乱,被动地回应着他,那一瞬间她几乎觉得自己就要在这波欢愉浪潮中溺毙。
激情褪去,若桓抱住她。有种世界末日的悲哀。
她伸长手把手袋里的礼物交给他。
若桓,Feliz aniversário!(葡语:生日快乐)
拆开包装。是梦想之家的模型。
一滴泪,跌落。
莲儿,如果我不走,这个梦想之家,就成现实了。我们还曾经……莲儿,告诉我,我们曾经有过孩子对么?那,那是我的孩子么?
为什么提这件事。
心怡说,你曾经有过孩子。那,应该是我的孩子……吧。
若桓,你知道些什么,又怀疑些什么?
我没有怀疑什么……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女孩子。你那么聪明,又这么自尊,你不会的。我,我信你,莲儿……至少,我相信,那是我的孩子。
不要强迫让自己相信,若桓。那不是你的孩子。
不是么?……我总感觉是我的……我一直以为是我的……
乔心怡没有告诉你么,我的生活有多乱,我陪酒,卖身,吸毒,还坐牢……有什么我不能做……你知道的都是真的。我连孩子的爸爸是谁,都不知道。
你为什么会变成那样……是因为我么……可你是坚强的,怎么会变成这样……我对不起你啊,我是畜生。如果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会恨我的,终有一天,会恨我的。
傻瓜,我不恨你,我怎么可能会恨你呢?
不,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是我把你害成这样的,是我,是我……是我离开你的,我为什么还要那样做……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是我害了你,我一次次地害了你……我好自私……
没事,若桓,没事了。你看,我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么?
可是莲儿,你的生活被我毁了……你不爱现在的生活,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你怎么会过得这么苦,我怎么舍得……我已经害了你了,还害了孩子……
我喜欢这样的生活,有钱,有地位,这不是人人都想要的生活么?就算我照着原来的方向去活,说不定我还买不起一件好的内衣呢……这样好的生活,谁不想要……
可是,孩子……
没有孩子,我和你,没有孩子……不是你的孩子……
后来,他们头靠着头,肩并着肩,坐在床上。
神色异常平静,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莲儿,是我对不起你。一定是因为我,你才会这样作践自己来惩罚我……我想上帝也是公平的。你想知道,我牺牲掉你换来的生活是怎么样的么……
我是澳大建筑系第一名毕业的……当时,我以为,我拥有美好的前程,我以为,只要我想,我就能过上想要的生活。
可我是一个穷学生,又是外地人。所有职位都要本地人,外地人免谈。我竟然连清洁工的工作都被人赶出来!有很长时间,我没有正正经经地吃过一顿饭……
她把他揽在自己怀里,任他哭得像个孩子。
莲儿,这个留学的机会,是我从你手上抢过来的。你别说话,听我说下去。我这么卑鄙,牺牲掉我们的爱情换来的机会,我不想就这样被打回原形……
可现实那么残酷……我找到了澳大的留学生办,求他们给我一个工作。后来,我被推荐到江仁的一家酒店做了泊车小弟,也就是那个时候,我认识了乔心怡……
她对我很是赏识,给了我很多机会。我知道她要什么,我挣扎过,可我没有选择。我必须得出人头地。哪怕我只能靠着一个女人成功,我都要抓住乔心怡。
我不过就是乔心怡的哈巴狗,她开心的时候逗逗我,不开心的时候一脚踢开我。可是,我情愿做一条狗,我只能做一条狗,起码,我衣食无忧。
重遇到你,是上天对我的怜悯。十年来,我爱的人一直是你。可是,莲儿,我努力了十年,但是直到现在,我还是一个贫穷的人,到现在我还是消费不起爱情。
你知道我的梦想的,你知道我想做的很多很多……我想做的很多很多……我需要力量,我需要别人帮我。我不能再穷下去,我要有钱,有钱了我就能让你幸福……当然,或许我没那么伟大,我只想让自己好一点……
你可以骂我,可以恨我。我是没出息,我知道离开了乔心怡,离开了江仁,我什么都不是。我奋斗了那么多年的一切就会烟消云散。我放不下,我舍不得。我已经走得太远,我回不去了。莲儿,这个梦想之家,你就忘了吧。
说着,他把那个模型狠狠地摔到地上,塑料散成了一块一块,再也拼不回来。
她没有阻拦。就让那颗仍然跳动的心随着她的梦,一起碎掉,碎掉。
突然,她转身,吻他。他也激烈地迎向她。
速度太快了,两个人几乎撞在一起。
他双手抬起她的脸,眼神里有渴求和绝望。
吻是血腥味的。
她的手和脚紧紧地缠在他的身上,回应着他的每一次撞击。
她感受着,每一寸的,他的柔软和坚硬,他的细腻和粗糙,他的温柔和野蛮,他给她的疼痛和快感。像用尽生命。
她听到他一直喃喃。
莲儿,我爱你。我只爱你。
她的肩膀,有一点湿。
躺在床上,她转身看着有点疲倦,微微有点喘的江若桓。
她探起身去吻他,把他的汗水衔进嘴巴里,然后低声说,不如,我们就这样吧。结束,然后去找我们不同的人生。
她穿好衣服,回头看看呆坐在床上的江若桓,吐出他们之间的最后一句话。
若桓,以后,就当我是个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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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这场电影,没有对白
她回到家,就看到何近东坐在沙发上,吸着雪茄,表情阴鹜。
她走前去,赔笑脸。今天回来得这么早?
他猛地扑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肩,那力道几乎捏碎了她。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痛得叫出声来。
就是这样的距离,她终于看清楚,何近东的脸胀得通红,太阳穴处的青筋也渐渐凸起。眼里,分明就是无尽的恨意。
一巴掌甩过。她捂住脸,想上楼,又被拽了回来。
突然手臂一阵剧痛,原来他手上的雪茄狠狠地插进她的手臂里。
又是一巴掌。她被打倒在地。
还是想撑着起来,没想到手臂真被他烫得严重,她没把自己撑起来,反而痛得她“嘶”了一声。
怎么,知道疼了?为了江若桓,你竟然忘了你是有夫之妇,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小至和小爱知道了会怎么想?他们有你这样的母亲,会感到多么耻辱!江若桓有这么好么?好到让一个谨守妇道的女人变成了淫妇?!
他蹲下来,狠狠地扣住她的脖子。
你知不知道,从来没有人可以背叛我。只要是我想要的,哪怕是狗,都不想让别人动。做了我的女人,一辈子也只能是我的女人。我该怎么惩罚你,我的老婆?
她实在无法呼吸,声音越来越微弱。
你放开我……我……
他一下子松开了她,却仍抓住她,俯低了头,鼻尖几乎触到她的鼻尖,眼里喷出的怒火仿佛灼痛了她的脸颊。他的语气从没这么凶狠过,一个字一个字的仿佛是从齿缝间蹦出来,像是恨不得将她吞掉嚼碎似的。
老婆,你是我老婆。我就是对你太过仁慈,才会,才会舍不得……
她看着面前那张扭曲变形了的脸,心里骇怕到极点,心跳都差点停止。
他突然把手伸进她裙子里,嘴角弯起嗜血的笑。
我一直很好奇,江若桓到底有多厉害。乔心怡这么迷他,你也对他念念不忘。十年了吧,小莲,你还是忘不了你的老情人。他是这样对你么?这样,还是这样?
不要,求你……
他抓住她的头,狠狠地撞到地上。他扯掉她的衣服,用一只手牢牢地钳制着她的双手,另一只手则肆意地蹂躏她的身体。她的腿也被压住,完全动弹不得。
我知道你在求我,求我不要放手。
他的身体沉沉地压在她身上。她拼命挣扎,拼命踢打,却更惹怒了他。
他彻底撕烂了她的衣服,扯下一溜布条,把她的双手捆在了旁边的沙发腿上,捆得很紧,勒痛了她的手腕。又撕下一溜布条塞进了她的嘴里,不让她发出反抗求救的声音。
终于,她停止了挣扎,任由他恣意地摆弄她,任由他疯狂地吞噬她,任由他毫不怜惜地弄痛她……
这一刻里,她忽然万念俱灰。所有的痛苦,不平,愤怒,羞耻,仇恨全都化为灰烬,所有的意识和感觉全都麻木,只有绝望,死了一般的绝望。
他攻陷她的动作粗暴而猛烈,几乎要穿透她的身体。
突然想到小至和小爱都在楼上,若他们见到这样的场面,情何以堪。她强忍着。可是,痛。彻骨地痛。
唇,几乎要被咬破。后来,终于忍不住,她在他身下,愔愔地哭了起来。
她明知道这样只会令他更加兴奋,更有成就感,但就是忍不住泪水一直滑落。
她的身体被不断地刺穿到最深处,由疼痛惭渐变得麻木。
她的思绪飘到很远的地方,关于一些残缺的梦的片段,只有一些不连贯的话语,像碎片一样嵌入她的脑里。
你要不要做我的女朋友?
我们就这样一辈子吧。
不要等我,因为我也不知道我会不会回来。
你幸福么?
我已经走得太远,我回不去了。
她恐惧,她害怕梦境里的碎片会越来越模糊。她伸手想抓住。突然下巴被捏住了,被迫和另一张脸面对,那张脸在她眼里是涣散的,模糊的。
何近东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是这样对你的么?你每天跟他私会,你以为我不知道么?你当乔心怡是傻子么?当我是傻子么?我也只是想看看自己的忍耐力可以到达什么境界……
后来,她仿佛飘在半空,冷眼看着下方那一双纠缠的身体,进行着奇怪而无聊的仪式,一次又一次。好像一部限制级电影,有声音,没有对白。
就在这时,大屋的门被打开了。
只听到戏谑的声音响起。大哥好兴致,大白天都忙着运动。
何近东恨恨地说,程子默,滚进你房里去。
程子默玩世不恭地应着,是,遵令!就拿着行李上了楼。
他的眼神还在搜寻着那个女人。
她的情况一点也不好。嘴里塞着布团,双手被捆着,衣不蔽体。
却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没有看他。只是,她的眼角,也有流不尽的泪。
何近东被败了兴致,起来穿好了衣服,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像泄了气的充气娃娃一样的她。
别太把自己当人,在我看来,你不过就是一头母狗。那江若桓可永远都比你精明,他知道什么人该惹什么人不该惹,什么话在必要的时候就要说。你做的事,他知道,却未必领情。必要的时候,杀了你,他都会做,你以为他没做过么……
说完,他扬长而去。
她默默起身。收拾完之后,她拿起手机。
一条短信进来。打开。
你走的时候,澳门在下雨,我也在下雨。
她很想笑。嘴角扯出一点笑,可是裂开了,生疼。
她抚了一下嘴角,果然有血。
很想回一条,我会很好,谢谢你关心。
最终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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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谁又真的比谁傻
晚饭时候,子默下楼用餐。他看到那个女人给何近东舀了一碗汤,小心翼翼地端到他面前,说,近东,小心烫。
看到他进了饭厅,她也微笑着把一碗汤端到他的位置上。他坐在座位上,不置可否。
大概感觉得到他的难以接近,她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低头拼命给小至小爱夹菜。孩子们也感受到大人们紧张的气氛,只是埋着头吃饭。
有几次,她都想要打破这种尴尬,看着何近东高深莫测的脸,她又突然没了勇气。
突然,程子默嘴角弯出诡异的弧度,问,大哥,你最近喜欢重口味啊?做弟弟的得提醒你一句,长命功夫长命做。今下午的虐恋情节,不适合老年人,还是少上演的好。
他看到她的脸“唰”地苍白一片。
何近东倒是没被激怒,只是淡淡地说,你这个艺术家,除了会画裸女,还会什么。吃你的饭,闭上你的嘴。
子默“哦”了一声,继续吃饭。他审视了这个女人很久很久,好像谁,好像谁。
回到房间,又坐在画架前,细细描绘。
完成后,他看到画中的人,晴天霹雳。
子默喃喃地问自己,我傻了么?我疯了么?为什么,为什么。
懊恼着把图纸扯下来,揉成一团,他打算下楼找点吃的。
客厅里只有她,静静地看电视,落寞地吐着烟圈。
他随口问,大哥呢?
你大哥出去了。
这么晚?都12点了。
可能有事吧。如果你有事找他的话,可能要明天了。
他听到这话,也知道大哥去做什么好事了。
他换个话题。
佣人在哪里?我想喝点糖水。
张嫂睡了。你想喝什么,我帮你做。
你会做?我喝甜的。
你……不一样。
他看着她掐灭了烟头,进了厨房。二十分钟之后,就闻到诱人的香味。这个味道让他,愣在当场。
她端着一杯莲子羹出来,递给坐在饭厅的程子默。他尝了一口,赞道,我大哥享受不了的福气,我可享受了。
她笑了,我都十几年没有喝过莲子羹了。原来,我还记得怎么做。
他狼吞虎咽地喝完,还回味无穷地说,你跟哪个大师傅学的这手艺。
她似乎陷入了回忆。过了许久,她才发现他一直在看着发呆的她,歉然道,这个莲子羹,我妈以前会给我做,我偷学会的。
他梦呓般地问道,你想念你母亲么?
她摇摇头,说,我不知道。我曾经恨她。可是,我已经十二年没有见到她了。也不知道她好不好。
他看着这个女人,心变得很柔软。
你不姓何?
我跟姨丈姓。妈妈姓胡。
为什么?
呵呵,家族艳史……大哥和你,关系并不好么。
他是我孩子的父亲。
你另有所爱?
不是,我爱的人,他死了。
看着窗外飘飞的雨,想起很多年前。
江若桓离开学校的那天,也是下雨。
她偷偷爬上宿舍顶楼的天台,拿着一把伞,站在那里。
七层楼,大雨。其实足以让她看不见下面游走的人群。
可在雨天,一群送别的人出现在校道上真的很特别。
班里应该只有她没有到场吧。显得多没风度。
她暗暗地嗤了自己一声。其实不是不想送,只是她爱他,所以让他一个人走。
也不算是一个人了。她脑子有点混乱。
她不想哭。
因为距离太远,她这样俯瞰着实在有种看电影的感觉。
说伤感,更多的来自于这场雨。
脸上的泪水,可能只是源自于这场雨,让她觉得有点冷。
其实她知道,他在哪里。
那把荧绿色的伞,从来不是他的风格,却是他们一起去选的。
在人群中显得这么扎眼,扎眼到她根本没办法看不到他。可他原来从来不肯撑。
他是知道她还是会来送他走的吧,只是不知道她在哪里。所以用这样的方式。
她一直把这段记忆封存在脑海里。
苦苦催眠自己要忘却,也一度以为自己已经成功。
可每到雨天,她都会想起,那把荧绿色的伞。
雨天,真是一个伤。
她抹了抹脸颊的泪,说,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呢?我疯了么?
说完,拿起他喝完的杯子就要走。
他一把拉住了她,说,我们都一起疯了吧。靠着我,以后,我保护你。
程子默,你真的疯了。我是你大嫂。
她想甩开他,却被他抓得更紧。
不,你不是。你是莲儿,我的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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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要我怎么忘了他
澳门的街道很小,好像总是很热闹。喧哗的,吵杂的。似乎可以填满一切虚无和不确定。她突然觉得自己是喜欢这个城市的,尽管很少出门感受。
这个城市人来人往。走在这条街上,没有人留意素颜的,穿着一身运动装束的她。
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跟她打招呼,逛街,聊八卦,聊心事。那些曾经在大学里最常见最普通的友谊,对身处这里的她,是奢侈。她没有朋友,也习惯了把话都放在心里。仔细想想,似乎也没有什么值得去开口,去说的话。
然而这种感觉很好。不必费心去讨好谁,不需费力摆出一份笑脸迎人。谁都是陌生人。这让她觉得安全。
她搭上一辆公车,熟悉的,很空。
看着外面城市的五光十色,她觉得是有些惬意的。
以前的时间,总是少得恨不得把一小时当做一天来用。
可现在,她却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在这个公车上,漫无目的地游走。
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位她和程子默之间的关系。
说他们没有关系,可他房间里,那一幅幅她的画像又说明什么?他热烈的眼神,失控的拥抱,含泪的吻又代表什么?
可若说他们有什么关系,他们又从来没有超过那条线,他从没要求过什么。
程子默说过,莲儿,我绝望地爱着你。明知是错的,我还是爱着你。
她一次又一次地说,子默,既然是错的,就回头吧。
他只能抱她,更紧更紧。莲儿,我什么都可以没有,我只要你。
她泪流得更多,子默,你知道我是怎样的女人么?我不配,我不值得。你的未来,不应该是我。不要给我希望,真的,不要给我希望。
子默知道她心里的那个人,从未死去。但他从来不揭穿她。
只是,在看着她莫名地出神时,他的眼睛会突然失去焦距,失去光彩。
深不见底,看不清表情。
只有一次,在她匆匆出门的时候,他拦住了她。
他说,不要去了。不要傻了。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套上高跟鞋。
他伸手,狠狠地拽住她的手。
够了!莲儿!我知道你去见谁,我该死的知道你去找谁!
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天我经过你房门,看到你从衣橱底下拿出一件粉红的T恤衫在闻,还掉眼泪。别告诉我,那是我大哥的。他只穿衬衣,他只穿黑白色!
你是傻子么?既然说好了那段感情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纠缠呢?为什么还执迷不悟呢?你到底要做多少才够?
你担心他,关心他,每天都出去看他。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么?艾莲,你看他就看他,正大光明地看,偷偷摸摸的,算什么呢?
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天在书房里,我看着你鬼鬼祟祟地拿着U盘,打开我大哥的电脑。然后,金盛的底标就被泄露了,江仁少了一百万就投到了这个标。别告诉我,那是巧合。
你这个疯子,他能不能在江仁立足,关你什么事啊?他和乔心怡妇唱夫随,升迁是迟早的事,你着什么急啊?你知道你要冒多大的危险么?你为他做的,他又知道么?他不过认为那是他神通广大的老婆给他的,你屁大的功劳都捞不到!
何近东是什么人,你知不知道!要不是我提前把书房的监控录像洗了,你以为你还活着么?啊,你到底知不知道啊?蠢女人!你现在还想继续蠢下去么?还想继续疯下去么?你要什么结果?他和乔心怡离婚,跟你一起么?
她说,我,我,不知道……别逼我,真的,别逼我。我只是想,他在没有我的地方生活,为什么不让自己过得好一点,我心痛,我舍不得啊……
眼泪无声地倾泻而下,滑过脸颊,狠狠地砸落在要出门的高跟鞋上。
包从她手里滑落。她的双脚也好像突然失去了支撑,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他蹲下来,抱住她的肩膀,眼神温柔得像水一样。良久,他以额抵着她的额,如绝望的困兽嘶哑了声线,问:
莲儿,他过得好不好,不是早就与你无关了么?他死了,你说过,他死了!为什么你还要心痛?你的心,就不可以看到我么?你转头看看我啊,我就在这里。你别只看着他。别用那么温柔的眼神看着他,好么?
她能感觉到,他心底的悲伤慢慢溢出来,似乎,可以淹没她的心。
他摸着她深深浅浅的旧疤,问,还会痛么?不要再做傻事了,知道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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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人生若只如初见
又到了熟悉的地方。
是的,她总是控制不住自己。每天,她都要绕到他工作的地方看看。这似乎已经成了这半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
忘不了那天,她走到停车场,突然心念一动,想看看他的车是不是停在那里。AL1320,她嘴里小声地叨念着,心里突然漾起一点酸意。
她只是想看看,那辆有着特别号码的车,是不是停在那里。
她只是想知道,那个曾说过相见不识的人,是不是与她一样,在这里留下过足迹。
一生爱莲,一生爱莲。她嘴里念念有词,包里的手机不适时地响了起来。“红豆”的铃声在停车场狭窄的空间中显得有些突兀。
她无心理会,只想快点搜寻到那辆Lotus Elise。
找到!她终于满意地把手机放在了耳边。
在找我么?话筒里竟然传来她以为再也不会听到的人的声音。
她窘迫起来,环顾四周,似乎没有看到他的影子。
哦,没有啊……我在逛街而已。
是么,看起来,你想买车喔。不然怎么逛到停车场来了。
你,在这里?
恩。本来是要走了的,突然看到一个女人,嘴里念念叨叨的,低头找了一排又一排的车……莲儿,平时,你都在我背后看着我。畏畏缩缩地,像个惊弓之鸟,我都不忍心吓到你。可这次公平点,让我们面对面,不好么?
我……
莲儿,我想你。我疯狂地想见你。
朝思暮想的人就在后面,呼吸着跟她一样的,局促而有些难闻的空气。她却好像被定住了似的,始终无法转过身去。话筒里他声音有些哽咽:
你说,如果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们能不能回到过去?莲儿,我真的,真的好想你。想你想得都要疯了。无论我走在哪里,我都能感觉到你的眼神在看着我。看着我吃饭,看着我走路,看着我发呆。
莲儿,如果,你还愿意接受我,你就站在原地不要动,等我走过去。如果,你不要我了,请你大步离开,我不会再打扰你的生活。给你一分钟,我是生是死,你来决定。
她泪如雨下。她知道她应该离开。她有丈夫,有孩子,她更不想毁了他八年的牺牲和付出。
可是,这半年来,只能在很远的地方偷偷看着他的背影,只能在报纸上,网络上看到他在江仁一步步江山稳固。他们的距离就像远隔天涯。而这个距离差点把她逼疯。
这一次,他们离得这么近。这一次,他说想要回到过去。
回到过去?多少次午夜梦回,她都梦到这句话。
她原以为,十年的等待,一切都已沧海桑田。她曾以为,爱恨两淡,就此了结。
没想到,心还在跳。随着他移近的脚步声,叫嚣着快要从她胸口蹦出来。
她的脚,充满了厚重厚重的回忆。就像装了铅一样,不能移动分毫。
若桓,是我太贪心。我不该奢求这个梦是真的。我唯一想要的,就是你要快乐,要幸福,要得到所有你想得到的东西。现在的我,残缺不全,早就配不起你了。你不要过来了,好不好?让回忆留在最美的时候,别为我,牺牲了你的梦想。
可是,莲儿,我想你。
她听到他缓缓向她走来的脚步声。
那若桓,这次,你还会丢下我么?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如你重要。可是,你真的确定,你也可以什么都不要么?
我可以,莲儿,我可以!我想你。做梦我都想跟你在一起。
若桓,你真的不能骗我。我用最后的力气相信你,别再像上次一样,把我一个人丢在冰冷的火车站,好么?
莲儿,上次是我公司临时有事要做,我真的打算走的,真的!我东西都准备好了。只是后来,突然乔心怡来了,而且,我的手机没了电……
没事,若桓,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不怪你。我从来都不会怪你。
莲儿,我们在一起。相信我。
噔,噔,噔。
那一步步,都敲进了她的心里。她的心里,早已愁肠百结。
那就让我相信你一次吧,我不奢求你放下所有,跟我一起。但我相信你这一刻说出来的话,出自你的真心。
至少,至少你这一刻,真的爱过我。
那就让我放纵自己一次吧。那就让我说服自己,我寂寞了这么久,爱了你这么久,这次,终于轮到我有资格拥有幸福了。
不要去讲道德,不要去讲责任。我什么都不要。我什么都不要。哪怕,我们只能相拥一分钟,都是我一辈子最聊以慰藉的回忆。
泪水从眼角不停滑落,凉凉地滑入她的脖颈。
噔,噔,噔。
他迈出的每一步,都是对他们爱情的回应。他们爱得太苦,负荷太多,以致于每一步都像经过一场战斗。
她不敢回头,她怕自己不能以最美的样子迎接他的回归。可漫长的等待,却把煎熬着她的心,连呼吸都痛。
终于,他来到了她的身后。
他的气息环绕着她,熟悉的味道,让她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她不怀疑。这,就是天堂。他,就是她的天堂。
这一瞬间,一切都像是梦想编织的泡泡。美得不像真实。
人生若只如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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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放爱一条生路
老公,你怎么还没上去啊?我等你好久。
一串尖细的,娇嗲的,带着浓厚广东腔的普通话插入了他们暧昧的氛围。
她明显感觉到,身后的江若桓狠狠地震了一下,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回到了现实。而这盆水,也浇醒了她。
她努力撑大了眼睛,让眼泪倒流回去。然后转头,小退一步,与江若桓拉出不小的距离,再扯出无懈可击的笑容:乔董,好久不见。
看到她旁若无人地拉起了江若桓的手,不知为何想起前几天的变数,心里一阵凉。
她总是懦弱,因为从来没办法狠下心来拒绝他的任何提议,情愿一次又一次地吃事后避孕药。
哪怕,她的身体已经再也受不了。
那个孩子来得太意外。
药物,酒精,大麻,抑郁,狂躁,嫉妒,愤怒,恐惧,绝望……与这个孩子联系在一起的,没有一个美好的字眼。
她不确定因为这些因素而到来的孩子能够健康与幸福,她也没有勇气告诉这个孩子,为什么他名义上的父亲是何近东,但事实上的父亲是另一个人?而且,他还是婚外畸恋结束时,擦枪走火的产物?
填完预约手术的单子,她恍恍惚惚地走出医院大楼,大脑白茫茫一片。
扶着医院的柱子,她静静等着晕眩感过去。突然有人站在她前面,关切地问,小姐,小姐,你怎么样?
她抬起头,低低地说了句“没事”,就看着他神色带着几分怜悯地离开,才发现自己原来已经流泪。医院这种地方,生离死别天天上演,眼泪比新鲜的空气更廉价,谁也见怪不怪。
后来去医院的时候,她坐在候诊室外,全身都微微地抖。她连手心都在冒汗,紧紧地握着,指甲掐进手心里,生生地痛,觉得这样仿佛可以得到些许的力量。
似乎经历了十年的等待,等到终于喊到她的号时,她猛地站起来,突然就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被看护及时地扶住才没摔倒。
医生测过心跳,量过血压后,只说要她想清楚后,下周再来。
于是,此刻,她和她肚子里的小生命,一起观赏着眼前这一幕,如此讽刺。
如果没有那两个字,她可能会挑个时间,迎上那个趾高气昂的乔小姐,问,乔董,您觉得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处理?
可是,可是,她唤他“老公”。是啊,就算再奢想,她都永远不会成为他的妻子,永远也不能这么随时随地,光明正大地拉起他的手,唤他老公,她没有那个资格。
她想起他曾经说过,这一辈子,就算不能厮守,也只对她说爱,一辈子只爱她一人。那不知道在他们耳鬓厮磨的夜里,他是否也对乔心怡说过爱?
她……多傻,竟然还有这样可笑的期待。
在等待中已消磨成荒芜的欢喜,被巨大的悲哀淹没过去。埋藏了半生的失望和辛酸无法遏止地滋生,汹涌,漫天席卷。
像一颗心被人摘下抛上半空,兴高采烈地飞了一趟。最后也不过是落地为尘。
你好,何太太。上个月何董在我们丽都住了一个月,不知对我们酒店的服务还满意么……哎呀,瞧我,都忘了,何董带的好像不是何太太……
我想近东一定很满意。Judy陪他应酬,也很辛苦,乔董提醒的是,我得好好谢谢她。
何太太对男人这么有一手,哪个男人不俯首称臣,乖乖听话啊……我可担心你朝我们家若桓抛个媚眼,就把我老公给勾走啦……
乔心怡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然后,挽起若桓的手,问,William,你刚才又跟我们美丽的何太太聊了什么啊,挺开心的样子。
恩,刚才,刚才艾……何太太问我时间,我给她看而已。还没,没来得及聊什么呢。
是啊,我忘带表了,看到江总带了表,就问了一下时间。
乔心怡没有看她,只是定定地看着若桓手上的表,若有所思地说:亲爱的,我们去换个新表吧,你的表太旧了,早就该换了。
好,好啊。
啪。钱包掉在地上。
老公,急什么啊。呵呵,一直没看过你的钱包,原来你把我和我妹的合照都放进来了啊,算你有良心。乖,亲一个。
不要这样,有人看着呢。
有什么关系,我们可是两夫妻呢,这是正常的,说明我们感情好,好不好。不这样才不正常。何太太又不是没有经历过。
她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像是别人的爱情电影里,不知所谓的看客。
心里的痛窒住了她的呼吸,那被剜了一刀的伤口里流出的血,似乎涌到了喉头,腥甜腥甜的。
幸而此时,子默从天而降。
心怡姐。
恩?怎么是你?接你大嫂回去啊?何近东开始怜香惜玉咯……
程子默没说什么,只是点了头,就拉起她的手往外走,也不管这个情形在别人看来,有多暧昧。照理她应该甩开他的手,然后义正词严地说,你干什么,成何体统!
可她没有,她觉得好累好累。于是,只是低着头默默地跟程子默一起走出了这个让她窒息的停车场。
晕眩感挥之不去。
是她又幼稚了,头脑不清楚,才闹了这个大笑话。
拿出手机,把相册里面加了锁的图片、加了密的短信、手机号码,一一打开,删除。
然后,她把手机狠狠地摔在地上,用高跟鞋狠狠地踩,直到支离破碎。
这个手机,也早就该换了。
踩完,她看着一地的狼藉,突然崩溃出声。满脑空白,悲痛欲绝。似有精气从四肢百骸往外游走,眩晕不堪。突然,她像个失去了生机的洋娃娃,任子默将她纳入怀中。
对他的情感再柔软,对他的爱再坚定,也已在无休止的相互折磨中生出了些许疲倦。微微沙哑的声线带出无人知晓的凄酸,埋在心底已多少年。
子默,为什么总是你看到我这么狼狈的样子。为什么都是你……你不怕我毁了你么?我真的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别让我喜欢上这种温暖,我真的真的不值得……
不,莲儿,你在我心里永远无暇。我永远在你身边,我们在一起。
我坐过牢,吸过毒,做过妓女,做过别人情妇,你知道么?我是你大嫂,你又知道么?子默,在你看来我是一朵无暇的,洁白的莲花,其实我早就已经开败,早就腐烂了,我是一朵早就枯死了的莲花。
莲儿,我不在乎。你受苦了,受苦了。是我出现得太迟,没有拉住你,才让你摔得这么惨……让我陪你。如果我输了,我愿赌服输就是。
她放心地倒在他怀里。
若桓,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了。
我求你,放我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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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谁还记得你的梦想
终于,终于死心了。
那个人,曾经深深地扎根在她的心里,拔掉他,她的心就变得空缺一块。现在死了心,才能真正看清谁是真的为自己好。
她从来不是被人捧为明珠之人,被人疼惜本就是难得之事。更何况,她经历这么多,这么乱。他愿意接收这样残缺的她,很难不为他的勇气折服。
心,放得宽了,子默为她做的点滴,她都能看在眼里。
不是不知道他又是怎样的人。这样家庭长大的小少爷,没有花花肠子,说出来又谁信?只是,她知道,他确实把她放在心里。她要的只是之一,不需要唯一。
至少她知道,在接别的女人电话的时候,他会压低声音,出去讲;
至少她知道,在她想找他的时候,无论他在跟哪个女人逢场作戏,都会尽快赶回来;
至少她知道,他的防范措施做得很好,她不至于先被人灌上“婶婶”的名号;
至少她知道,这个男人看着她时,眼里真的只有她。
这就够了。她要的不多,真的。
不打算逃避了。反正,她已经没什么可做赌注。最差的结果已经摆在眼前了,不是么?
她的爱情和勇气在碾转多年间早已消磨成灰,连一点犹未肯彻底死心的余烬都没剩下。那,为何不可以让爱她的人满意呢?
乔心怡和江若桓喜结连理。可,她心里却没有一丝丝难过的情绪。
只是在那天,去告别了一个早就该告别的人。没有告诉任何人。
是放了吧。是认了吧。
子默曾经开玩笑地问她:有没有可能,你和他相识,是为了让你经历过痛苦,然后成全你和我?
这段日子心里压着这件事,让她差点把自己的生日给忘了。直到她今早上去叫醒两个宝贝时,孩子们说妈咪,生日快乐,她才记起。
老叶把他们送去上学后,她刚进屋就被子默紧紧抱住。
她伸出手,撒娇地对他说,我的礼物呢?我生日你是不是忘了?
他的眼睛闪过一道光,笑得有些狡黠。我现在带你去看礼物,好么?
不由分说,他拉过着她的手,她也开心地任他握住。
他们都知道,何近东最近跟一位小明星打得火热,几乎都不回家。他也从不关心他的妻子干些什么。那就让他们像一对真正的夫妻吧,子默开心,她又有什么所谓呢?
他们到了公车站,他拉着她上了车。她没有问过他要去哪里。他们的手一直没放开,就这么紧紧地握着。她只看着他,他只看着她。他们的世界只有两个人。
一个小时过后,他拉着她在下环街下了车。在山坡上走了好一段路,她就听到子默说,这就是我给你的礼物。
她抬头看去。
她绝对不会错认。那跟她来澳门,除了衣物和证件之外唯一带的东西别无二致。十年来,她从来都忘不了,忘不了。
这分明就是她的梦想之家!
一年前,若桓打碎了她的梦想之家。
可一年后,子默带着她,要给她一个梦想之家。
她默默走了进去。
她忘不了,若桓许了她这个梦想之家的未来,她把手伸向了他。
她忘不了,若桓说要让她等着他为她建造梦想之家,她放弃了留学的机会。
她忘不了,若桓摔碎了那个梦想之家的模型,他们从此天涯陌路。
所有年少时他对她说过的话,许下的承诺,在十年沧海桑田后的这一刻,竟然就这样,毫无预警地出现在她面前。
只是,实现这个梦想的人,是子默。
潮水一波一波袭上她欲哭无泪的心间。
子默突然单膝跪在地上,反手握住她的手腕。
莲儿,我给你一个家,我给你幸福。嫁给我,好么?
她根本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也不知道她点头代表着什么。她懵了,狂乱地点着头,泪水一颗一颗地掉下来。
她的梦想之家,还是实现了。在她28岁生日的时候。
一整天,她在梦想之家里,走了一遍又一遍。
子默爱怜地看着她,也没有阻止。只是牵着她的手,陪着她走了一遍又一遍。
看她对这个梦想之家很是喜欢,他就讲起了这个房子的渊源。
原来,这个梦想之家,是一个很年轻的设计师的作品,设计的初衷是为了给心爱的女孩一个未来。可后来,设计师成为成功的商人,却没有和心爱的女孩走在一起。直到一年前,他彻底失去了那个心爱的女孩,才建造了这个梦想之家。
子默说得很是兴奋:我在杂志上看到这个房子的报道,就觉得你一定喜欢。太巧了,这个房子的名字,竟然叫“爱莲”!后来,我联系了这个房子的经纪。一开始,屋主好像不想卖。后来我说,我要在莲花盛开的时候,向我的莲儿求婚时,他竟然答应了我。
天渐渐黑了。
子默说,莲儿,我们先回家吧。
她点点头。风有点冷。
子默说,我叫大哥回家了。
她瑟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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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藤蔓交缠,是空虚还是爱
夜晚十点。
子默想拉着她的手进客厅,可她不敢。这是她熟悉的家,她的丈夫,她的儿子女儿都在这里。这里的每一丝空气都在提醒她,她是他的大嫂。
子默也不勉强她。他径直走了进去。
何近东坐在沙发里,一脸阴鹜。
大哥,我有话对你说。
你想清楚再说。
大哥,我想清楚了。我无比清醒。我非常非常爱莲儿,请你成全我们。
她不是莲儿。你记住了,她是艾莲,是你大嫂,是我老婆,是你侄子侄女的母亲。
大哥,我和莲儿是真心相爱的。你就放了她吧。
何近东没有再跟子默说什么,只是踱到子默旁边的她面前,阴沉地看着她。
子默把她拉到身后,他知道他大哥的脾气是怎样的。他也知道她其实并不那么肯定。虽然不一定留恋这个名不副实的丈夫,但是她对孩子的爱,一定是难以割舍的。
他有点害怕她退缩,他不能给她一点空隙去后悔,去放弃。
何近东看她躲进了子默后面,也不逼她。转过身,点着雪茄,抽着。
你知道,如果你走,你就得净身出户。何太太,你一分钱都得不到的。
莲儿有我,我也会让她过得不比现在差。
老婆,你忘了,你还有两个子女么?离婚以后,你想见到他们就难了。叫你什么呢,婶婶么?老婆,我给你时间想清楚。想清楚了,我们还一起过,你还是我孩子的妈。
何近东是笃定她舍不得两个孩子的,这也恰恰是她的命门。
潸然,她抬头看看楼梯。楼上,她的宝贝应该睡得香甜吧。谁来告诉她,她的孩子,没有母亲怎么办?
她走以后,小至踢被子的时候,谁去帮他盖上,别让他着凉?
她走以后,小爱哭着找妈妈的时候,谁会递给他一双手,安慰她别哭?
子默伸过来一只手。
莲儿,别投降。不要害怕,不准害怕。你还有我。不要回头,好不好?
她不能哭,不能崩溃。她默默地握紧子默的手。
他拉着她往门外走。
何近东不疾不徐地说,弟弟,你从小就不如我,挑女人也要挑我玩剩的……那女人,床上功夫确实一流,难怪你被她迷住了。可是弟弟,你忘了那一沓照片了么?以后你们行周公之礼的时候,会不会想起她在别人床上风情万种的样子?
子默定住脚步,转过身看着何近东。双手在她的手心上稍稍用力,似乎想给她勇气。
哥,你说的,我全都知道,也早就知道了。或许那对你,对任何人来说,都很重要。可那对我来说,不重要了。你的问题,我也问过自己。哥哥,我一辈子都比你差,我为什么就爱上了你的女人?但是哥,我的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莲儿。上天下地,我只选择有她的地方。
我能得到莲儿的爱,就已经很感恩,很知足了。过去她爱错了人,那么现在我和她一起,我会更珍惜她。我会把她失去的,错过的,通通补偿给她。
如果能得到你的祝福,那最好。如果不能,哥,你知道,我不会让她过得比现在差。她不是谁玩剩的女人,如果你当我是弟弟,那她就是你的弟妹。如果你不当我是你弟弟,那她与你就是完全没有关系的陌生人。
他们牵手离开。
就在门要关的一刹那,何近东说了这样一句话。她看到子默的身体深深地颤了一下,然后她看到他的脸,呆若木鸡。
你确定你眼前的莲儿,真的是你爱的人么?你搞清楚,她是艾莲,不是乔优莲,不是那个从二十楼跳下来的乔优莲。
这一夜,她辗转反侧。看看旁边的子默,他的脸朝向了另一边。她不确定在她无法成眠的夜里,他是否能睡得安稳。
突然,她转身,跨在他身上。唇就这样印了上去,急切,狂烈。直到尝到淡淡的腥甜的味道。她有些不顾一切地解他睡衣纽扣,他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他似乎被她的热情吓坏了,挣扎地想拿开她的手。
她的喘息带点慌乱。她说,别动。别动。让我这样,我要这样。
她又覆住他的唇,双手用力将他的睡衣纽扣一扯,那些扣子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她的手指缠在他精短的头发里,吻他,狠狠的咬他,要他疼,要他服从。
紧贴在他火一般烫的身体上,她的体内也燃起了一小簇火焰,火势渐渐地蔓延,越烧越旺,越燃越烈……
在他发呆的时候,她扯下他的裤子,将自己狠狠地嵌入他的身体里。极致的疼痛和欢娱刷过她的全身,窜进每一寸神经末稍引爆了敏感到发狂的颤栗。
她泪流满面。
她用尽全力地咬他的肩胛,直到溢出的血染晕了一片。
用手撑着床,她看着他,然后握住他的脸,深深地吻了下去。吻得那么无助,那么痛苦,那么渴望,那么狂热,也那么眷恋。
他悄悄地伸手出来把她抱紧。熟悉的香水味,让她顿然舒心不少。
m"emoire d"homme。独一无二的过去时光。
他们像藤蔓一样交缠着,发出介于最极致的痛苦和快乐之间的低吟。似乎都在对方的身体里,终于找到了地方安置自己。
在高潮时,她突然说了一句,他没有留意。只是在退出的时候,紧紧地抱住了她。
他问,莲儿,跟我一起去法国住一段日子,好么?
好。我听你的。
那一个星期后,我们就走。
然后,她听他喃喃地说,Je ne vous laisserai pas(法语:我不会离开你)。
也许只有在那样忘我的时候,才能说真话。
那她永远不会告诉他,她说了什么。
Parece-me apaixonar por você(葡语:我好像爱上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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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是谁导演这场独角戏
今天,子默有事出了门。她刚拿起手机,几乎是立即的,就有电话打了进来。
她反射性地痉挛了一下,那是一串没有显示名字的号码。可是那串数字她到死都记得,尽管她曾经那么决绝地删除过它。
颤巍巍地按了接通键,电话那头却很久不出声,她也不敢出声。或者让时间就这么凝固掉,也好。
莲儿……我害过你……对不起……
若桓,你不要这么说,不要这么说……我才是对不起你的那个人……
莲儿,我要走了……我有句话想告诉你……我……
不敢再听了,她马上挂掉了电话,再按关机。
电视的音量被调到最大。
曾经,他在前面义无反顾地走,她在身后不停地追,只为了赶上他的脚步。
哪怕就是要一个吻,他都只是把脸转过来,看向她,她就乖乖地放下自己的矜持。
他从来爱得都是游刃有余,只需要兴之所至,赏她一点关爱,她就情愿做他的小狗。
他从来不担心,她会不会累,会不会累到再也不想追他的脚步。
他们的爱情,一直都是她的独角戏,而她,却是那么蹩脚的演员。
她爱得那么深,那么傻,爱到所有人都说她不值得,说她值得更好的,能遇到更好的。
可她就是不听,不看,她认定了是他,就是他。
看,她的盲目,她的固执,让她在爱情的战场上,丢盔弃甲,一败涂地。
从来,在他们的爱情里,她都是输家。
只有这一次,她扳回一局。
可是,可是,到了这一步,她赢了世界又如何?
再也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不是么?
下午,子默回来了。下了雨,他似乎有点狼狈。
他看着她一动不动地坐在电视前,手里握着一把剪下来的头发。
莲儿,怎么剪了短发?
她似乎被吓了一跳,见是他才定下心来。
指指桌上的剪刀,把手上的头发随手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她拿起一旁的遥控器,一台一台地摁着。
这么多年都不舍得剪……今下午闲着无聊,拿着剪刀,就剪了头发。好看么?
恩,你短发的样子还挺好看的呢,可是一直没见你留过……
莲儿,有件事情,我必须得告诉你。
她看着他。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于是撑了撑疲累的眼皮,硬生生地想把眼内的薄薄的雾气吹散。
江若桓,出车祸了,在医院。
哦。看小宝与康熙吧,怎么样?
她终于选定了一个台,把遥控器放下。双眼紧紧盯着电视,没有转回头看他。
电视里,建宁公主浑身是血地倒在韦小宝的怀中,说,小宝,你回来了,我看不清楚你了。
韦小宝说,看不清楚没关系,我抱着你就行了,我抱着你就行了。
子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你去看看他吧,我怕你会后悔。
瞬间,她眼眶一片模糊,咬牙忍住,长睫一眨也不眨。
电视上,建宁说,你平常偏偏就最不疼我,可是你今天这样抱着我,我觉得好开心。对不起,平时是我不好,我好任性,老是向你发脾气。
韦小宝泪流满面:你已经很好了,放着格格不做,跟我出来。
似乎是最后一口气。建宁说得断断续续:我会在天上保佑你的……你能像以前刚认识你的时候,那样“噗”我么……
她怎么从来不知道,原来恶俗的电视剧,也有这种扯人心肺的桥段。
以前,看电视剧她从来不哭,从来不哭。今天是怎么了呢……那不过就是编剧骗人的把戏,谁要死了,还记得最初那场相遇啊……
她不敢再想。从她做出决定的那一刻起,她就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了。就这样吧,算了,一切算了。不管舍不舍得,都该停了。就让他们结束这场旷日持久的苦恋吧。她真的累了。终于跑到连自己都觉得累了。不想再追,不想再继续。
只是为什么,为什么,眼泪就一直掉呢。
第二天,收拾好行装,准备出发。子默一早就接到电话,提前出门。
这时,手机响了。
你好。
何太太,我是乔心怡。
她没有说话。
江若桓走了。
她还是没有说话。
怎么,心虚么?害怕么?何太太,他毕竟是爱你的,哪怕他曾经害过你……他走的时候,喊的都是你的名字。其实,他什么都知道。只是没有躲开而已。
怎么可能……
我一直都想不通,为什么到死,他都放不下你。他就算知道所有事情,他都不怪你。就算是曾经对不起你,就算是曾经亏欠过你,也不需要用命来还你。
而我,我长相好过你,家世好过你,才华好过你,我什么都好过你,为什么,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句,我爱你?
所有人都说,我找到一个绝对不会偷食的老公。可是谁知道,他不会出去拈花惹草不是因为我这个老婆,而是因为你!他可以为你拒绝所有的人。就算是躺在我身边,他喊的都是你的名字!你就像是个鬼魅,生活在我和江若桓之间!
我以为凭我的手段,凭我的身份地位,他迟早有一天会真的爱上我。可是,我留住了他的人,却永远留不住他的心。
我会答应你,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我的自尊。所以,那条命,是我的。他是死在我的手上。我得不到他的心,至少他的人,我永远都留得住。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话。
因为……我也曾经爱过。
手机传来嘟嘟声。
她突然直直地坐了下去。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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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疼痛才是爱情真实的样子
子默回来,她还是这样动也不动地坐着。他连忙过去扶起她,说,莲儿,去法国散散心,回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走吧,再不走,就赶不上飞机了。
她努力地笑,没想到肌肉无比僵硬,扯不出一丝笑容。
坐在开往机场的taxi上,车上的音响一直在重复着一首歌。
去不到终点回到原点,相守那走不完的路。
既然没终点回到原点,我想我们都不……不在乎。
她望着窗外来来往往。也许,她也是不在乎的吧。
安检时,她还是太空游魂似的。他看她累着,就自己去办了行李托运。回到位置上,发现她还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起。她恍恍惚惚地拿出手机,接听。
妈咪,你哪里去了。我找不到你,我害怕。妈咪,你快回来。
小爱在电话那头扯着嗓子喊,哭得厉害。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突然“腾”地站起身。
子默,对不起,我不能跟你一起走。
他僵在那里。她没有理会他的反应,拿着手袋就跑走了。
对不起。她还是舍不得。她最终,还是舍不得。
子默也没有登机。一个人默默回到了“爱莲屋”。
他想,他算什么呢?名义上,她还是他的大嫂。
她要走,他用什么身份去拦她?小叔?情人?丈夫?
他不过是个笑话。
到了下午,他的气消却了不少。拿着手机给她打了电话。但无论响了多少遍都没有人接。难道小爱出事了么?他立刻给家里打电话。是张嫂接的。
张嫂说,今天太太没有回来!
他吼道,怎么会没有回来呢?小爱不是打电话给她,要她回来了么?
张嫂听到他声嘶力竭的叫喊,吓了一跳,一句话也说得支离破碎。
以爱小姐是打了电话给太太,可是,太太真的没有回来啊……
他气急败坏地挂掉了电话。莲儿没有回家,又没来这里。澳门她也没有什么朋友,也不认识路。那她能去哪里,能去哪里?
他不停地打她的手机,还是不通,不通。
他心急如焚地走在街上,茫然地看着一大片人群。就在这时,他看到电子显示屏上的今日新闻。
他想,他知道她在哪里了。
他轻轻地走进,立在碑前,深深地鞠了三次躬。
她没有看向他。
或者她并不知道他来了。她的世界,满满的都是江若桓。现在,他走了,她的心,怕也跟着陪葬了。
他深深地看着她。他那么爱她,她爱着的却是另一个人。
原来,疼痛才是爱情真正的样子。
他要她幸福。离开,就是最好的方式了吧。
他叹了口气,走远。
望着他的背影,她突然想到那晚的情景。
欢爱过后,子默拿着衣服进浴室冲凉,她躺在床上,懒洋洋的。
听到他打开了喷头,她扔下书,突然鬼魅一样,蹑手蹑脚地翻他的钱包。
想找什么,她也不清楚。
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
这更可怕。更可怕。
莲儿到底是谁……他口中的莲儿到底是谁?
是她么?还是她?
一种巨大的不安全感向她袭来,她要跟撒旦交换幸福。
用……告别过去的方式。
放下手机,突然整个人出现躁狂的状态。
她没办法控制自己。
只能冲进旁边的洗手间,大口大口地吸烟。
呛住了,不停地咳嗽。
她知道她的手指在颤抖,不止手指,全身都在颤抖。
她很想用头撞墙,可怕发出声音惊动旁边的子默,只能用尖利的指甲,狠狠插入自己的皮肉里,好像这样才没那么痛。
直到手臂上布满月牙儿的指甲印,有的甚至泛出淡淡血丝,她觉得有些快意。
冲出洗手间,拿了把切水果的小刀。
靠在坐厕旁,看着那把刀闪着光,冷冷的。像她的笑容。
褪下睡衣,她轻轻地在手臂上一划,血从缝隙中渗出来,不觉得疼。
再划,再划,再划。
小股小股的血,划过皮肤,有点痒。
不知道划了多久,只觉得意识渐渐有些模糊,逐渐觉得有点疼。
血干了,又湿。
她一边划一边笑。
呵呵,很好。还给你,还给你,都还给你。还有,对不起……
听到子默冲完凉的声音,她把睡衣一拉。
想扶着墙站起来,一伸手,觉得手臂上那些伤口好像被拉开了。
她去洗手盆洗好水果刀,走出洗手间,放好刀子。
然后,头也没回地跟从浴室出来的子默说,我去洗澡了。
她把花洒打开,挂在那里,任水声哗哗地流。
她看着镜子里面的人,不像话的苍白。
伸手,去摸。
你也有感觉么?你也痛么?你也会痛么?
然后走到花洒下,调大水量,狠狠地冲洗手臂上那些伤口。用手狠狠地搓。
泪水终于流了下来。却没感觉痛。
洗完澡,穿好衣服。狠狠抱住子默,用她伤痕累累的手臂。
子默,你的选择,后悔过么?
子默撑着半眯的眼睛,转头啄了她的脸一下。
宝贝,我爱你。我的选择,从不后悔。
还是入睡了,竟然。
虽然是奇奇怪怪的梦,关于追逐,关于车,关于街道……
她看到那个人一直在跑,不时惊恐地向后望着,然后,摔倒。然后,就是一滩血……
好多人在说话……好多人在尖叫……
白的担架,红的血,湖边早已枯死的红莲花,铺了一池子……
还有诀别的味道……然后一个女人疯狂扑向担架上的那个人……后来那些人抬着那个人走远了,只剩下那个女人还在站在那里……
在朦胧中隐约露出了半张脸,多么熟悉,熟悉得好像每天清晨照镜子。
啊,竟然是她……
她猛地睁开了眼。心怦怦地跳,很厉害,很厉害。
她侧过身看了一下身旁的子默,他仍然在熟睡着。
突然,手臂上传来阵阵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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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繁花落尽后,哪里是家
她呆呆地坐在一个墓碑旁边,面无表情,后来终于叹了口气,幽幽地说,若桓,你从来不知道,我们有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缘分吧?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的生日是什么时候。不然,我一定会告诉你这个大发现的。可是,十年了,你从来没有问过。
可是,我又有什么资格怪你呢?我说我爱你,却连你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还让你一个人躺在这冰冷的地下,让你一个人。
突然想到我们有过的梦想,我们要找一份好工作,买一套百来平方米的房子,买一辆最普通的飞渡车,带着两个孩子,去香格里拉旅游。
可后来,我们都住在豪华的大别墅里,穿着价格贵得令人乍舌的名牌服饰,开着以前我们想都不敢想的名车,心血来潮就可以环球旅行。
别人都说,我们这样的出身,爬到这样的上流社会,应该在睡梦中都会笑醒。但是,谁知道,我们是不幸福的。
原来,我们超额完成的梦想,偏偏遗漏了最重要的一点。我们实现了所有的梦想,却不是与对方一起奋斗而来。
我们在追寻幸福的道路上,弄丢了彼此,再也找不回来了。人人艳羡的伴侣,不是我们想要的,我们想要的,不过是最初的那一份纯真。哪怕在分开那么久之后,我都忘不了那条不到一百块的项链。何以至,何以爱。
你走后,不是没有爱过,不是没有痛过。不是没有怪过,不是没有恨过。
当我孤独无依地面对生命的逝去,当流言把我的信心全部击毁,当所有我爱的人都不再爱我,我都会怨,都会恨,为什么,这个时候你不在我身边?
再次重逢,才惊觉对方就是我们心心念念的过去。我们挣扎着想回去,我们努力想赎回过去的感情,但是,那个我们心中的原点被现实侵蚀得很模糊,我们曾经消费不起的爱情现在更是奇货可居。
是啊,若桓,十年的时间,改变了太多。我们都变了,不再是当初懵懂的少年,不会再为爱不顾一切。我们迈不开脚步,我们败给了时间。
曾经费尽心思追寻的幸福,不知何时已飘到了陌路边缘。属于我和你的缘分,兜兜转转十年之后仍无法绽放。最终,还是消谢殆尽。
我不过是个平凡的女人,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平平静静的生活。我不过是死了心,认了命,不会再去奢求得不到的幸福。我不过是在这荒芜的等待里,爱上了另一个人。我不过是想让自己自私一次,幸福一次。
可是,可是,为什么是这样的结果?
看,我还是跟过去一样,很爱给自己找借口。
原来,原来故事的结局是这样的。你爱我,他爱我。你爱我,却躺在另一个人旁边,你爱我,却为了未来一次又一次地伤害我,哪怕要我坐牢,要我做你的替死鬼……
他爱我,我却不确定他爱的是不是我……贪心的女人,想要爱,想要家。想要跟他一起,又想让自己成为你心中唯一的名字。结果,什么都没有了。
若桓,你原谅我了,可是上天不会原谅我。我错了,我竟然以为这样我就会赢,但其实,我是彻底地输了。我输了你,也输了他,我输了整个世界。
我不要我年幼的孩子,不要锦衣玉食的生活,背着叔嫂乱伦的骂名,背着一辈子良心的谴责,想要的不过是和他的一辈子,一个你给不起我的一辈子。
我想有个家,我想有个家。
可你知道么,若桓你知道你也会伤心的。从头到尾,他爱的只是那个从二十楼跳下来的乔优莲……看看,这就是报应。这就是报应。
若桓,我这么努力,我在原地不停地等,等到都绝望了。为什么你们都不回来?……
晚上,她回到那个曾经的家。
她看到那两个眼睛哭得肿肿的宝贝,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流。
可是,她做了决定。
她给孩子们都盖好被子,轻轻地走了出去。
她把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放在了何近东的书房。
她没有要何家的一分钱,也知道争不赢孩子的监护权。那她不吵,不闹,一个人静静地离开。就像她当初来一样。她穿着当初她来的时候穿着的衬衫、裙子,蹬着帆布鞋,拿着那个陈旧的旅行袋,走出了何家大门。
孩子们,妈咪要把自己找回来。
是的,在自己和孩子们之间,这次,她选择了自己。为什么不呢?圣人遇事第一个想到的都是牺牲自己,可她不是圣人。
她牺牲得太多了,她又得到了什么?看看,她得到了什么?她曾经以为自己什么都有,可最终她拥有了什么?
在何家那个大房子里,她把自己弄丢了。每天只想窒息、窒息。她爱孩子们,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比她更爱他们。所以她更要让自己活着,活着。
决定离开澳门,离开这个埋葬了她的爱的地方。
临近拱北口岸,海风很大,吹得胸腔里某个地方刺骨的凉。
空气中,谁在温柔地说,那样说,说你爱着我。
我只看见我的,空的手,又紧紧抓住了寂寞。
澳门就像留在她心底的一个伤口,疼痛的,隐秘的,缠绵的。可是,Time to say goodbye。
我走了,子默。我曾经紧紧抓住你的手,我们却还是走散。原来,眼泪会流,是因为太骄傲自己能放手而感动,不是舍不得放手。
过了关,她连夜搭上了珠海到长沙的火车,再转车回岳阳。她曾经逃离那里,带着无比的痛恨和厌恶。
没想到,洗尽铅华,繁花落尽,只有这里,才有一个真正属于她的家。
妈,我回来了。
母亲的双鬓已经发白,面容有着过度操劳的暗黄。走路已有了些许佝偻。曾经挥舞着鸡毛掸子的手,也变得皱巴巴的。
当看到她的时候,母亲的眼睛眨了有眨,泪水已经滑落两行。
莲儿,你回来了。妈日也盼,夜也盼。终于把你盼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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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想念一个人的滋味
太久了,她第一次睡得这么沉,这么熟。她似乎有种错觉。她在珠海,在澳门的种种,不过是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她早已习惯城市里那些幸灾乐祸的嘲笑、鄙视和同情,所以,当她看到大家如此纯净的眼神,淳朴的安慰,心还是颤了一下。
然后,觉得很温暖。那纯净的眼神莫名地安抚了她的心。
当然也许是因为别人不了解她,不知道她的过去。他们眼里,她还是那个村子里唯一的大学生,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Z大,他们仍然认为她是神话。
他们不知道她坐过牢,不知道她堕落过,不知道她做过别人的情妇,不知道她为了钱、为了摆脱贫穷的生活可以躺在一个可以年纪可以做她爸爸的男人身边,不知道她还贱到去勾引她的小叔子。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很好,这很好。不知道才好,她没法诚实,诚实地对别人说,自己是女犯,说自己是妓女,说自己什么什么。她想保留一点脸面,这没有错。
这里是她的家啊,只有这里了。莲花必须得有根,才能站得亭亭玉立。所以她回来了。
然后,村长找她,希望她能代替一个怀孕六个月的女老师到小学代课,她没想什么就答应了。去适应这种生活吧。她想。
这个村子里大多数青壮年都去广东打工了,这些孩子大多跟爷爷奶奶一起生活。村子里只有一家小学,老师也很紧缺。她一个人就兼了两个年级的教学工作,还同时是语文、英语两门课的老师。
当她站在讲台,面对着台下那五十多个学生,她突然觉得很满足。是母爱的天性吧,她把给不了小至和小爱的爱,全部给了眼前这些孩子们。
她想,康德的说法也未必正确,世界上除了星空和人类的道德准则之外,还有孩子的眼睛同样是最奇妙的。
教室虽简陋,但是学生们学得很专心,他们端端正正地坐着,稚气的脸上写满了虔诚和喜悦。
不过偶尔还是有坐不住的学生,下课的时候会迅疾转过小脑袋和身边的后面的孩子说几句悄悄话,然后重新坐得端端正正,生怕老师发现。
她只是微笑,到底是孩子,就应该这样。
有一次,她踩着自行车从学校回家,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她努力让自己靠近,靠近。
那不是她的小海么?20年前的小海,她的小海……
她加快了踩车的节奏,却没留意到路上的小石子。她连人带车摔得狼狈,仍然想挣扎着爬起来,却不行。
可是那个人向她走来,阿姨,阿姨,你怎么了?他看着她的腿好一会,然后就跑开了。
她摇摇头,恨自己的错觉。20年前的小海,怎么会出现在她眼前。
她一定是疯了,疯了。
就算再想,她也回不到20年前,她不再是那朵纯洁的莲花了。所以,她不可能再看到她的小海,都是她的幻觉,幻觉啊。
她扶着地,狼狈地站起身来。
可是那个幻觉再次向她跑来,看着她。摔疼了吧,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真的是她的小海。
她叫出来,海辰,海辰,你还在?
她任他把她拉到路边的牙子上,坐下,然后拿出那些药水来涂她的脚。
熟悉的样子,真是20年前,她和小海互相为对方的伤口上药的情形。
嘶,好痛。
她低咒了一声,就听得小海笑出来。
你叫海辰,是叫我爸爸么?
你是……
我叫许念,许海辰的儿子。
你爸爸呢?
死了,爸爸他死了。
死了,死了是什么意思……
死了,就是再也不会回来了。就是上了天堂,就是丢下我了……
上了天堂?上天堂了么?……
当然,爸爸一定是上了天堂,爸爸是个英雄,是被坏人打死的。爸爸还得到了奖章呢!只是有奖章有什么用,他再也不会回来了……小念就变成孤儿了……
孤儿?你妈妈呢?
妈妈?妈妈说我没有爸爸了,她看到我就想起爸爸,所以她也不要我了。然后就把我送回了奶奶家……我就成了孤儿了……
你外公呢?他也不管你么?
外公跟很多爸爸的同事来给爸爸送了奖章,就再也不管我了。是他把我送到这里的,他说,跟妈妈的未来比起来,良心没那么重要。
你说,你叫许念,叫小念对么?
对,想念一个人。爸爸说,他想念一个人。
你奶奶对你好么?
对我好。她给我饭吃,我给衣服穿,而且不打我,她对我好。
那你为什么不上学?
奶奶说,上学会见到艾莲。我也不知道艾莲是谁,她说就是这个女人,把爸爸害死的。
我就是艾莲。你觉得我是坏人么?
不是,你不像坏人,你不是坏人。奶奶这么说,我也不信。爸爸说过,艾莲是世界上最纯洁的莲花,我还记得呢。所以有这个名字的人,一定是好人。
那你愿意,让小莲阿姨代你爸爸照顾你么?
你么?你么?愿意,愿意啊。
她找强叔和年凤阿姨商量,要收养许念的事。
强叔本来就厌烦这个孩子,恨不得她快点把他领走。
后来,小念就跟她一起生活了。
给他办了入学手续,小念也跟着她一起上学了。
她经常想起那个傻傻的海辰,永远只会在旁边看着她,不说话。
他真的用了一生来守护她。为她,甚至出卖了他的婚姻。
他一直说,配不上她的好。
可她想,她又怎么配得上他的爱呢?
经常抱着许念,她都会流下泪来。
她只能给他爱,却不能给他家。不知道能做多少。
但她会尽力,尽力把小海对她的百分之一的好还给这个孩子。
白天,她都兢兢业业地完成着自己的教学任务。夜晚,她和小念就会坐在电话旁边等以至和以爱的电话。小念总会抢着跟他俩聊天,相处得很好。讲上半个小时,她就会催孩子们去睡觉。
当然,也是从跟孩子们的谈话中,她知道,子默回法国去了。
四个月过后,她跟校长提出要继续在这里任教。
她以为,她的生活会这样风平浪静地,简简单单地一辈子。没有想到,海浪肆虐,她几乎灭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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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活着,怎么说永远
连续两天,小至和小爱都没有打电话过来。
她的眼皮也不断地跳啊跳的,总觉得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一样。
她终于忍不住了,就打了电话回去,张嫂接的。
张嫂说,小爱出事了。
小爱被何近东带回来的女人从楼梯上推下来,撞到了头,当场血流不止。老叶立刻把她送到了医院。医生竟然说,小爱撞到了颅部,损坏了视觉神经,失明有可能是暂时性的,但也可能,小爱再也看不到了!
最近两天,何近东动用了他的很多关系为小爱看病,但是几乎所有的医生都回天乏术。小爱不吵不闹不说话,小至怎么哄她怎么骂她都没有用。
她感觉自己的双膝失去了全部力气,重重地砸在地上。她却没觉得疼痛。她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吼着,张嫂,张嫂,我想听听小爱的声音,我要听听她的声音。
张嫂应着,离开了一阵。三分钟后,她听到话筒里传来的仍然是张嫂的声音。张嫂说,太太,小爱好像累了。下次等她好些,再叫她跟你讲电话吧?
她霎时安静了下来,她问,张嫂,小爱,她不想跟我说话,对么?
张嫂为难地说,刚才我问她要不要跟妈咪讲话,她只是哭。
电话顺着她的手,滑了下来。她听到张嫂在电话那头喊着,太太,太太……
她努力想发出声音,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想伸手拿起那个话筒,可她的手,竟然抬不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电话传来“嘟嘟嘟”的忙音。她觉得自己好像被人淋了一桶冷水,彻头彻尾的冷。在颤抖中,有什么东西把她的心狠狠地狠狠地撕裂了。
她无权幸福,也无权痛哭。
她什么也没有收拾,连夜赶到了澳门。
张嫂给她开了门,她快步来到小爱的房间。
打开门,小至坐在床沿,正给妹妹讲故事。
小爱坐在床上,却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看到是她,小至冲过来紧紧地抱住她。
妈咪,你终于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安抚了小至,她转头对小爱说。小爱,妈咪在这里。
小爱缓缓地抬起头,根据声音的来源寻找她所在的方向,轻轻地喊了一声,妈咪。声音嘶哑着,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碾过一样。
她曾经骨碌碌的大眼睛,如今却失去了焦距,落在不知名的地方,残忍地穿过她。这样的眼神刺穿了她的心。
她冲过去抱着女儿,说,亲爱的,是妈咪迟到了。妈咪错了……小爱,你哭好不好。你不哭,妈咪好难受。
妈咪,是不是我哭,我就能看得见了?
以前,小爱最怕黑了。睡觉的时候,床头总要开一盏小灯才能睡得着。可现在,她却必须面对一个全然黑暗的世界。
打电话征求过何近东的意见后,她把小爱房里一些不必要的陈设一概摒弃,剩下的简单必须的家具也基本上采用圆滑柔软的材质,实在避免不了的棱角也都用海绵和布包裹了起来。然后是漫长的复健。
小爱慢慢摸索着行走,在茫然中辨别方向,学会用耳朵和双手代替双眼。开始的时候,她总是不停地摔倒,好几次都磕得青青紫紫的,却总是忍着疼。
她说妈咪我不痛,一点也不痛。
她无数次地问老天,为什么瞎的不是她,而是她可怜的孩子?
丧尽天良的人,是她,为什么老天会报应在她无辜的女儿身上?一切都是她。可现在,她还好端端地活着。却把她的女儿,送进了一个只有黑暗的世界。
没有谁来打扰他们平静的生活。她和她的孩子们,相依为命。
看着小爱的情况越来越好,与何近东约定的一个月期限越来越近。
又到了离别的时候。
小爱抓住她的手,问,妈咪,你可不可以带我走?
可她不行,只能道别。没想到,这竟是和小爱的最后一次见面。
半年之后,日子一直过得很平静。
有一天,她接到张嫂的电话,声音很低。
说,小爱死了。
死了?死了?小爱死了?
等到她回到澳门,只能见到一座碑了。
多少次,她哭倒在碑前。多少次,她用头一遍遍地撞。
可哪怕她流再多的泪,流再多的血,都不能再换回她女儿的生命。
何近东也很坚持,不准她再见小至,说。
你已经害死了我女儿,还想害死我儿子么?
她哆哆嗦嗦地打了乔心怡的电话,她竟然什么都认了。
对啊,是我。我知道,就你的智商,猜得到是我。是,这次不为谁,为我妹妹。程子默是我妹妹的,哪怕她死了,程子默也只能属于她。你倒不错,敢抢我妹妹的男人。
你这个疯子,我都已经走了。我怎么抢,我拿什么抢?
可程子默要为你跟何家断绝关系!他已经登报跟何家断绝关系了,把金盛所有的股权转给了何近东,换来了你和何近东的离婚协议书。只是因为他要跟你结婚!他怎么可以!他是优莲的,他是优莲的!
那是他的事!你干嘛害我的小爱啊!我的小爱是无辜的啊!
优莲也是无辜的啊!她不也死了么?我看不到你,看不到子默,只能拿你女儿开刀咯。你放心,我还不至于这么狠,把你儿子留下了,给何家留一个种,也算是我和何近东这么多年交情的回报了。
我的小爱是无辜的!是无辜的啊……你要害,你害我好了,我无所谓。我的女儿还这么小,你怎么下得去手?
你放心,你还清了。从此,你活得怎么样跟我无关了。要悲惨,要幸福,都随你了。其实,是我怕了你,我希望我们的生活再也没有交集。你的女儿……她瞎,她死,都是因为我,我必须为我妹妹做点事情,对不起了。
为什么不是她?是她该死,是她该死啊!
是她,利用了乔心怡的嫉妒和恶毒,制造了那场车祸。
是她,为了守护与另一个人的未来,残忍地把刀子刺向了她的爱人胸口,看着他鲜血流尽,再也打扰不了她的幸福。
可是,她还好端端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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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你是我心中的一滴泪
一年后,她收到一封信。
打开,是子默的笔迹。
我的莲儿:
不知你什么时候可以原谅我,不敢出现在你面前。只是有很多的话想对你说,所以选择这样的方式。
如果优莲是你心中打不开的结,那么今天,让我给你打开。对优莲,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喜欢过她。她多愁善感,楚楚可怜。江仁二小姐的身份,也颇得老头子的欢心。她很爱我,一直想嫁给我,可是我……不想定下来。
她姐姐不喜欢我不务正业,叫她跟我分手。优莲不愿离开我,又不想忤逆从小照顾她的姐姐,就当着我们的面,从二十楼高的地方跳了下来。
对她,我有歉疚之心。一开始,我将你当做她,对你好奇,是因为你的眼睛里,也有流不完的泪。可是,我爱上你,却只是缘于一杯莲子羹。
没有人知道我喜欢喝莲子羹。因为大哥不喜欢甜的,所以我也不应该喜欢喝甜的。从小他们就这样,大哥永远都是对的。因为,我是妾生的。我和何近东,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可我不配姓何,只能跟姨丈姓。老头子从来不待见我,恨不得我消失。只有我妈妈爱我。我九岁生日那年,她偷偷给我煮了一份莲子羹,从此我便爱上了那个味道。她说,以后我生日她都会给我做。没想到,下个生日没到,她就心肌梗塞,死了。
莲儿,我喝过不少莲子羹。但是,只有你煲的莲子羹,有妈妈的味道。你是除了妈妈之外,唯一对我好,关心我喜欢什么的人。
艾莲,我爱你,只是再也不配爱你。小爱的事,我知道了。对不起,本来想跟你求婚的,现在却什么也说不出口。你不会选择我的,对么?
想为你做些什么,只是想不到用什么方式。随后,我的朋友会把一张支票给你,请你收好,不要拒绝。
还有,我做了一个决定。也许你会恨我,但这是我能为你,为小爱做的最后一件事了。请原谅我,能做得这么少……请原谅我,我只是想你这一辈子,都记得我……
晚饭时,听到电视上传来甜美主播的声音:
昨天,因中毒送医的澳门江仁集团主席乔心怡今早7点20分被证实死亡……有男子向警方投案自首。可警方到达现场时,该男子已自缢身亡……
回到房间,她坐在床上,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张开眼,竟然看到程子默。他低了头去吻她的鬓角和脸颊,然后一边用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一边将唇凑在她耳边轻轻地喊:莲儿,莲儿。
她再也没有走出这个村子。她一辈子都在讲台上,教孩子们读书、做人,让他们走出这个村子,到外面的世界,去看,去闯。
她把“爱莲屋”捐给了福利机构,还把子默给她的钱,一部分用来重建校舍,一部分留下作为教育机动资金,再把剩下的钱都捐给了中国的红十字会。
走过的人生路,她牵过很多人的手。曾经她以为那就是她所追求的终点,却发现,那不过是人生的一站而已,终究不能停留。
她感谢父亲,慕衡,近东,他们教会她生活,教会她坚强。
她感谢海辰,若桓,子默,她们教会她等待,教会她爱。
她感谢母亲,以至,许念,她们教会她珍惜,珍惜现在的生活。
她感谢小爱,叫过她妈妈。
她感谢很多人,包括那些生命中,来来往往的过客。
他们都曾经在她的生命中短暂驻足,无论是哪一站,她都曾经掏心掏肺地走过,想要搭一趟通往永远的单程列车,却总是在路上无缘无故地被赶下车来,摔得伤痕累累。
可那些,就像她身上抹不去的伤疤一样,都是爱过的印记。当思念太过积聚,深沉得有如负赘,会使一些遥远记忆中的说话浮到嘴边,让人忍不住想再听一遍。
太过美好的东西,从来不适合经历,因为一旦经历,便无法遗忘。即使早已成为过去,也会一直在生命里息息纠缠,控制不了的苦苦怀念使一颗心长年沉溺在追忆里,不肯浮出来与现实面对。
莲湖里的莲花,开了又败,败了再开。
这世界,有种东西叫幸运。也有种,叫命运。她何其幸运,可以拥有三个人的爱情,那样倾心相爱,锥心刺骨。可她却必须失去,或许是她贪念太多,总没有福气。
现在,她还有人可以爱,还有人爱她。这已经够了。
她努力让自己活得好,有时也会纠结着,梦中到底是谁的影子。
是海辰?是若桓?还是子默……
她没办法告诉自己,到底爱谁多一些。
或许都爱,或许,都不爱。
可是,知道答案又如何呢?
他们都不会回来了。
看着自己分岔混乱的感情线,她双手合十,默默祝福:
希望她爱的人,在另一个世界,都过得好。
无论怎样,无论他是江河湖海,最后,都只是她心中的一滴泪。
从今以后,她只想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有时候,只是有时候,她会感慨。
只是,只是。
想念,是会呼吸的痛。
可惜不是你,陪我到最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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