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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连载·精品

  • 风也萧萧(四)

    我那时才晓得为何康伯面对陈曼的出现能如此平静,原来她早已出现了两个多月,他们早有联系,这是他们导演的一场戏,我只是很不幸地成了最佳演员而已。而她呢?她回来了两个多月,却一直到今天孙大萍的葬礼上才在我面前出现,我在她心底竟连一个死人都比不上。我的泪终于汹涌而出,而且一发不可收拾。“我伤她的心?那我十二年的伤呢?康伯,到底是谁在伤谁的心?她…她就连出现了两个月也是先来见孙大萍,我在她心底…我在她心底连个死人都不如,到底是谁在伤谁的心?”说完我已泣不成声。“不,不是这样的,杨扬!你听妈妈说……”她哭泣着解释。“我没有你这样的妈妈!你走啊!你为什么不在外面死了算了,你还回来干什么?你走,你走啊……”我话还没说完康伯一巴掌就已经滚热地击在我脸上了,瞬时间,委屈、难过、痛恨一骨碌涌上心头,我捂着满脸的泪与痛跑开了。然后我在原来那条胡同里又呆坐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傍晚时见冬的出现。“杨扬……”他喘着大气。我抬起头看了看他,发现他眼眶也红红的。“我听乐平说……”然后他靠着我坐了下来,“还痛不?”他捂着我的脸说。霎时间,所有的委屈和痛苦化成暖流涌上心头,我不知哪来的勇气,紧紧地抱住了他,“只有你才真正对我好,只有你……”我开始相信这个男人会是我这辈子永远的依靠。“杨扬,我…我喜欢你,”他把我揽得很紧很紧,“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我们真正的爱情就是在那时候才开始的。那个傍晚,我们就那样在胡同里紧紧地抱着,伤心中却伴着甜甜的幸福。隔了很久,他突然说:“杨扬,你…你就认她吧!”“不,为什么连你都要为她说话?”我眼眶再一次红了。“杨扬,我听康伯说,其实陈阿姨这两个月一直都想见你,可是都没有恰当的时机,他们也是在考虑你的感受才……”“这两个月我可以不在乎,可是这12年呢?”“杨扬,你这些年的苦我是知道的,可是,现在她回来了,你的幸福就在门口,为什么你偏要将其挡在门外呢?我不愿看到你再这么痛苦着了,你知道吗,杨扬?”“她不是我的幸福,她的出现只会增加我的痛苦。见冬,如果你真为我好,我求你别提她了好不好,好不好……”我的泪还是夺眶而出。“好,我不提,我不提了,你别难过了,嗯?”他轻轻地帮我揩掉脸上的泪水。“去,我们去吃点东西吧,别老这么饿着,对胃不好!”他说着便拉我走。可等我们走到胡同口的时候,康伯却远远地走来了。我和见冬都不约而同地停住等他走近。是的,即便他怎样待我也好,他始终是我亲爱的康伯。“杨扬……”他抚了抚我额头,“今天的事,是康伯不对,别再拗下去了,跟康伯回家吧!你妈妈她……”我即刻用双手捂住耳朵,“不要提她,我不想听!”“杨扬,她住院了!这两个月她其实一直在医院里度过的。她今天是忍着病痛来的。”捂着耳朵,我还是听到了。那时,我惊慌失措地看着他。“你回去看看她好不?”我隐隐约约有点心伤,但我还是很冷静地跟康伯说:“康伯,如果你要我回去的话,我求你,以后甭再提她了好不好?现在大家这样不都很好吗?”他犹豫了很久,隔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终于还是把手递过来了。从那之后,康伯确实很少在我面前提到过陈曼了,或许是他知道多说无益。当然,在她每一次手术前,他还是会三番百次恳求我去见她。那时,我迫切地希望考上大学,我要离开陈曼,离开陈曼所在的那个城市。

    2010-02-06 13:21:48 作者:海碰子文学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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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风也萧萧(三)

    接下来那天我逃了课,在一条胡同中坐了一整天,胡同里没有人,只有萧萧的冬风一阵阵呼啸着掠过。我在胡同里一遍又一遍地看杨志强写给我的信,然后冷冷地笑,笑着笑着连眼泪都笑出来了。一个月一封,也不得不佩服他的耐心,明知我不可能回他。“爱”我?“疼”我?“愧疚”?愧疚还管用吗?如若真的爱我疼我,他10年前就应该洁身自爱,就不会因贪污受贿沦为阶下囚,陈曼也就不会离开。那么,或许我痛苦就应该不曾出现过。那一整天,我没吃也没喝,泪却流了不少,寒冷和饥饿让我一遍又一遍地想起陈曼和杨志强。等到康伯和见冬他们追上来的时候,我已蜷缩成一团了。我看到康伯的眼光也红了,“杨扬,我不会再管你方姨怎么说了,跟我回家吧!”他把手递过来。我看了看他,在他眼里除了对我的怜惜,便尽是对陈曼的愧疚。我知道如果不是因为陈曼,眼前这个男人绝对不会和我有任何关系。我不想再与陈曼有任何一丝一毫的关系,但我必须跟他走,我要摆脱陈曼给我带来的一切。我决不能这样就放弃我自己,我不甘心。在未来的4年里,康伯便成为了我最坚强的依靠,虽然从进到他家开始方姨就一直对我冷嘲热讽,但确实是他使我摆脱了贫困、苦痛还有嘲笑。这期间孙大萍也有上门来吵过要我回去,不是为别的,而是为了陈曼那笔钱,直到第二月那笔费用一分没少如期到她手里时她才真正在我的生活中消失了。但就在我生活最安稳的这个时候,陈曼却出现了,18岁那年春天,在孙大萍的葬礼上。孙大萍死的时候,我没流过一滴泪。这女人不值得我为她流一滴眼泪。在人的一生中,有些感情是牙齿,失去以后永远有个疼痛的伤口无法弥补;而有些感情仅仅是指甲,剪掉了还会重生,无关痛痒。而事实上那时候我也根本就不曾想过要去她的葬礼,但是康伯却说:“杨扬,不去的话,你这辈子就甭再叫我一声康伯!”他一字一句说得掷地有声,我知道他是认真的。“康伯,为什么?这个女人平日待你并不好!”“杨扬,听康伯的话,我是为了你好,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康伯的良苦用心!”“我不去!”我哭着跑了出去。然而,第二天我还是乖乖地跟着康伯出现在孙大萍的葬礼上。我只是不想伤害康伯,这个男人这辈子已经受过太多的伤了。与陈曼的分离、家庭的烦恼和医院里的工作已经让他形容憔悴,我不忍心让他再承受任何痛苦。而就在这葬礼上,我见到陈曼了。我知道是她,从她一出现我就认出来了,虽然我只是轻轻一瞥。只是和想象中不同,她是带着满脸的病容出现的,没有贵妇应有的丰盈体态。她老了,也瘦了。那时我才知道康伯要我去的原因,这个男人太了解她了。我下意识看了看康伯,却惊讶于他的平静。葬礼完毕之时,她看了看康伯,脚步却停在我的面前。“杨扬……”她似乎有点哽咽,连声音都变得苍老。在那之前,在无数场与她碰面的设想中,我以为我会若无其事地当她不存在,可我的无知恰恰证实的却是我的浅薄,我的眼眶早已不知不觉中就红了。我只能冷冷地看着她。“我不认识你!”我别过头去不看她。这时,周围所有的人都围了过来。“杨扬,她是你妈妈!”康伯受不了我待她的态度。“我没有妈妈!她12年前就死了。”我终于把压在心里12年的话痛痛快快地说了出来,但心却跟这话一样凉了,从心脏一直凉到血脉,凉透全身。然而,那时候,当我看到她泪如雨下之时,隐约中我又感到非常的痛快。“杨扬,你跟你妈妈道歉!”“我说过我没有妈妈!”我见她哭得更伤心了。“你知不知道,她回来的这两个多月一直都在期待着见你的欣喜中度过,你怎么能这么伤她的心?”康伯始终还是维护着她。

    2010-02-06 13:08:17 作者:海碰子文学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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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风也萧萧(二)

    陈曼离开以后,每一年都会给我寄学费和生活费,只是她从不署名,也从不留下任何地址,但我知道是她,不会是康伯,因为康伯会亲手拿给我。然而那钱孙大萍从未有一次交到我手上,在我不在家的时候她甚至把康伯给我的也一并拿走了。所以那时候每一年的学期初就成了我最难堪的时期,因为我都是班里最后一名交学费的学生,同学那齐刷刷的眼光令我害怕。为此我开学初常常逃学,在房间里伤心地躺上好几天,直到康伯来带我去交学费。那时最令我痛苦的还是同学那鄙视的眼光。他们会取笑我的老土而破旧的衣服,烂烂的书包,如此种种。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我们集体在跳课间体育操的时候,我的裤管由于太长又太旧,被自己不小心一踏就“兹”的一声裂开了,小腿露出了半截,霎时间所有的目光都扫射过来,然后是震耳的笑声,无比地寒心。然而这还不是最痛苦的事,最痛苦的莫过于承受孙大萍的暴力。她开心或心平气和的时候倒无大碍,一旦不开心,我便成了砧板之鱼,任其宰割。我始终没办法忘记那个晚上,那个开学不久的晚上,班主任给孙大萍打电话劝她给我交学费,恰逢孙大萍六合彩大亏,她一放下电话,随即抽了一根藤条,走进我房间,朝睡梦中的我抽来……在每一个被打得死去活来的日子里,我除了流泪,便只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默诅咒着陈曼和杨志强。是他们,带给了我一切的不幸和痛苦。当然,在每一个熟睡的夜晚,我还是幸福的,我曾无数次梦到孙大萍就死在我的刀下,淌着鲜血,而陈曼和杨志强跪在我脚下一遍又一遍地求我原谅他们。此时,我想如果有人在旁边看着我,肯定会看到我嘴角扬起的笑。然而,那毕竟只是梦。我的痛苦依然延续着。我那时所受的痛,事实上也只有见冬知道。他就住在隔壁。小时候,每一次当他看到我手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时候,他除了暗暗咒骂一顿孙大萍之外,便只能回他家拿药然后默默地给我上药。尽管只如此,我仍默默感激他。虽然那只是同情,但是温暖。而我儿时的快乐时光基本全是他所赋予的,在许多个天高气爽的傍晚,他会带着亲自做的风筝然后带我到山岗上放,那时候,风在吹,心在飞,我几乎完全忘记了自己的不幸和痛苦;在无数个山衔落日的黄昏,他会带我到乡下的小溪边捉鱼儿和小虾,虽然每每情况下,我非但空手而归反而让螃蟹夹住脚死命哭,但那却是痛并快乐着的小幸福。然而,不幸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在我14岁那年冬天的一个周末,我和见冬、乐平一起跑到乡下的莲花峰去玩,待我们送完乐平再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9点了。康伯本要留我们,但怕孙大萍找麻烦,最终还是让我们走了。等我们还没走到巷口,就看见孙大萍已经远远地在“恭候”着我了,手里已经准备好了藤条。我前进的步伐已不敢再往前挪一步,手心冒着冷汗。见冬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孙大萍,然后高声说:“杨扬,甭怕!我在呢!今天谁要敢动你一根汗毛,我就跟谁过不去!”孙大萍竟冷冷地笑开了,“哟!梁见冬小伙子长大了嘛!小小年纪也学会保护女孩子啦!哎呀呀,只是没想到啊,你小子也实在太没眼光了吧,咱家丫头这个寒酸样哪配得上你呀!嘿嘿……”“孙大萍,你嘴巴放干净点!”我忍不住了,我看见见冬的双眼冒着怒火,双手已拧成了紧紧的拳头。我从未见他如此愤怒过。孙大萍冷冷地看了看我,又指向见冬,“哼,你小子不知道,这丫头天生就命贱,才来没多久她爹杨志强就入监狱了,她娘那骚货也跟人家跑了,还留这么个孽障给我,白吃白喝我的不说,还把那衰气也带来啦,她来之后我六合彩就没一次中过,还弄得乡里的人在背我后指指点点!你小子一家在镇里面名气可是出了名的文化人,哪天名声扫地啦,我们可赔不起!哪敢……”她还没说完,见冬的拳头就已经落在了她颧上,然后他们厮打成一团,孙大萍自然还是吃不消年轻力壮的见冬,尤其是他愤怒的时候。我止住了满心的痛,强行拉开了见冬,然后我还是止不住满眼的泪,对着孙大萍说:“我不给你带衰气了,我走,我现在就走!”我进去,拿了几套换洗的衣服、几本书,还有,杨志强从监狱里寄来的一大擂信,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见冬追上来,“杨扬你太冲动了!你离开这,你能去哪?……”我回过头来,“见冬,谢谢你一直以来为我做的一切!今天的事我很抱歉!但是,请你走吧,我是个带衰气的人!”然后我带着滚烫的泪水跑开了,留下见冬在萧萧的冬风中僵立着……

    2010-02-06 13:06:29 作者:海碰子文学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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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风也萧萧(一)

    供稿:华南师范大学海碰子文学社  这一年春节我没有回家。我无家可归。我只给康伯和乐平打了个电话报平安。乐平说那她上来广州陪我,正好我可以带她到处逛逛,她长这么大还没来过广东呢。我说这个假期我有个很重要的报道要做,没时间陪她。其实那只是借口,今年我们这些小记者和往常一样,照例放假半个月。我只是不希望康伯一家因为我而失去一次共享天伦的机会,我无法得到的东西在我眼里显得尤为珍贵。况且,乐平若上来,我想明年我就更没有勇气回去了,我怕方姨那张黑沉沉的脸。去年这个时候,她的脸已经黑沉得很可怕了。电话那头康伯则显得很沮丧,连连叹了好几声。他那满头的银丝又若隐若现地浮在我脑海。这些年来,是我拖累了他。他顿了顿,说:“杨扬,你不回来,我知道,主要是因为你方姨。不见我们三个,行!但是,她,你…你总得来看看她吧?就算她当初真的有些不对,你也……医院前些天给她验了一下,情况…情况不是很好!”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有点哽咽。我没回答他。隔了好久,我说:“康伯,她的生死与我无关!您好好照顾自己!”然后我挂了电话。 但我的心却久久无法平静下来。我佩服自己的决绝,随即又痛恨起自己的残忍。 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面游荡了很久,黯然的情绪像潮水一般一阵阵漫过心坎,然后我止不住簌簌泪下。恰逢与我同住的那位同事前两天已回家过年去,我正好有机会一个人暗自舔舐自己不为人知的伤口,悲凉的情绪压抑得太久,是时候找个洞口宣泄一下了。我在房间里哭得昏天暗地。然后不知道呆坐了多久,我才躺到床上,听着外面萧萧的冷风,睁着淡漠的双眼冷冷地看着窗外。手机响了很多遍,我没去接。我知道是见冬,能一连打五六通电话过来的,只能是他。从小到大,除了康伯,便只有他最关心我了。但是,我还没法一下子从这股忧伤中走出来,过去那段暗无天日的回忆此时已占据了我的脑海,虽然这些年来我一度尝试去淡忘掉它。然而,这些年来,“她”给我带来的痛苦回忆事实上却未曾一刻不萦绕着我。是的,就是康伯所说的“她”,陈曼,我的母亲。而实际上,从她离开我的那天起,我就从未承认过她是我母亲了,我在心里早当她已经死了。她离开我那年,我六岁。我还清楚地记得那一天下着很大的雨,我边哭边追着小车上的她,然后一骨碌摔倒了,膝盖的血一直往下淌,淌了一地,直至小车已经成为了一个小黑点,我还不相信她真的弃我远去了。然而,她真的是远远地消失了,而且一消失就消失了12年,直至我18岁那年孙大萍去世时她才出现。孙大萍是我的外婆,事实上从她接管我那天起我就从未喊过她一声外婆。对了,那时候孙大萍也远远地追上来了,她和我一样,也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她一边喋喋不休地骂着陈曼,一边把我拽了起来,然后指着号啕大哭的我,“哭!你再哭我打死你!她跟人家跑了,不会回来了,你没人要了!”她还不解愤,“你这个扫把星,一来就带衰运!杨志强进监狱了,陈曼那骚货跟人家跑了,现在好了,你还要连累我!若不是看在日后的生活费上,她这份托嘱,我呸!”我擦掉眼泪,冷冷地瞪着她,她却一把拽起我,生拉硬扯把我拖回家去了。自此,我跟孙大萍一起挨了八年惨淡无光的岁月。14岁那年,我离开了孙大萍。孙大萍带给我的回忆,除了穷,便只是痛。  

    2010-02-06 13:05:19 作者:海碰子文学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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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剪辑错乱的月光(下)

     八那天清晨星星散场 “娘,我不用吃东西了,我不去那,你让我留在家里好不好?我会乖乖听话的。”小白花泪汪汪地小心翼翼地问女人。女人的眼睛也朦胧起来,但她还是拉起小白花向门外走,小白花却在即将跨过门槛那会儿忽地蹲了下来,哭喊道:“娘,我真的不吃东西了,你别不要我!娘!”女人试图把他拉起来,可他此刻却倔强得格外沉重,他双手紧紧抓住木门,“我不走,我不走!”女人看着他,泪水默默地流淌下来。“咋这么拖累呢!快跟了我去,镇上那人家可不亏待你,去了你可不想回了哩!”一个穿着花上衣宽肥裤的老女人走过来狠狠地拽起了他——这女人去年就来过,带走了另一个小白花,小白花一见她,手抓得更紧了,喊声更惊天动地了“娘!娘!我不要走!”两人拉扯了几下子,老女人一使劲,那扇本就瘦弱的门竟顷刻倒了一大半下来,小白花一惊,松了手,就被老女人拖出了门外。当身子再由不得自己控制的时候,他仿佛失去整个世界,无助促使他撕心裂肺地大喊起来“你不要我!娘!娘!你不要我了……女人呆住了,她眼前飘满了小白花们惊恐而充满泪水的眼睛。女人坐在门槛上,一直到蓝紫色的月亮又爬上了山腰。 雨纷纷的是清明时节,清明那天良乡却是从不下雨的——至少已经四年是这样了。女人像往年一样拉着孩子们往山上走,只是,今年山道上飘着的是四朵小白花而不是五朵。 九在白月光下约定吧在蓝紫色的夜晚请记住 每一个乡村,你生活了一阵子它便是个桃源,生活了半辈子可能是个地狱,当你生活了一辈子就成了人间了。 女学生走在路上寻着这山中悬壶济世的人,月亮在水中留下影子,把这夜拉得很长很长。风微微地拂过,梦一般地走着,小桥流水人家,还有两个跳跃着的身影。月光的清澈在他的眼睛里,盯着她的那瞬间,童年的纯真气息浮动在空气中。“我给你们带路。”跃动的瘦小身躯跳到女学生面前对她说,于是,那身影犹如夜风中的闪烁萤火飞舞在草屑树梢间,泥土软软地蒸腾着太阳的味道,月凉如水。“刘医生,刘医生,快开门!”“砰砰”他的小手连续敲击着那扇门,熟练的语言吐出焦急和热切。“吱呀”一扇门被打开了一片,不过不是刘医生的,而是隔壁。“你们要不要借我的电话打进去?”邻居的阿姨慈眉善目。乡村是原始文明的产地,城市的价值观渗透着迷惘的一代,细小的无私和热心让人欣欣然如同到了那神秘的桃花源。 从刘医生的门诊出来,两个小身影紧跟着女学生,他们是带路的小星星,在黑夜馥郁着温馨。女学生问他的名字,“我叫老鼠。”男孩说。“他叫小缺牙。”女孩说。“你几岁了?”他伸出四指很活泼地微侧着头微笑地说“我五岁了。”她被他的童真的错误以及他咧嘴笑时那两颗缺了的牙洞逗乐了,就继续与他聊了起来。“你妈妈呢?”“妈妈在家。”“你爸爸呢?”“他爸爸死了!”旁边的小女孩抢先说了出来。女学生愣了一下,可是—— “我爸爸死了。”小老鼠眯起眼睛笑得那么单纯,仿佛诉说着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毫不关己。女学生觉得心中有一颗明亮的星星被她击碎了,她为自己的问题感到抱歉,然而他的眼睛,依然清澈地映衬着满天繁星,一闪一闪地,亮晶晶。女学生意识到五岁的孩子心中有那么一些生命不能承受之重,那些悲伤他无法体会反而是庆幸的,于是她也继续跟他们聊天,“那你叫什么名字呢?”“我娘叫我赖女,小缺牙叫我小布鞋,我今年八岁了。” “她救了我的命。”小老鼠指着赖女说。“为什么?”“中午我在河里边洗澡差点被水冲走,她把我救起来了。”小缺牙吐吐舌头说。“那你以后要乖乖的不要出去洗澡了,在家洗,要跟着这个姐姐玩,知道吗?”女学生温和地叮嘱他。“不,我不怕,我明天还要去……” 小老鼠一直在前面蹦蹦跳跳,总是因为娇小轻快而比女学生和小布鞋走快很多,每当这时,他就会回头望一望找一找她们,然后蹲在路边玩一把泥沙或一些小石子,等她们赶上了他又继续说说笑笑然后又走远。女学生望着小老鼠在月光下的影子,有那么一点辛酸,良乡的桥千回百转比路还长,他的人生路似乎是曲折的,那过程让人不忍心去想。夜渐浓,流水声中小老鼠一直跟着女学生,丝毫没有要回家的意思,她不放心这两个孩子,要送他们回家,但他们小小年纪却对这乡间路了如指掌,又岂是刚来了几天的女学生所能比的。“我想跟你回去。”小老鼠对女学生说。“不行,很晚了,你们还是回家去吧。赖女,你送他回家,好吗?”八岁的赖女懂事地点点头,牵起小老鼠,尽管他依依不舍,还是转眼又笑着说“那你下次记得要来看我。”女学生知道在这只有七天的义教时间里,去找小老鼠的机会实在很少,可是一个孩子的企盼如梦一般需要人去成全。“好的,你乖乖回家,我一定去看你。”“一定?”“一定。”“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满天星。”女学生指着天空说。 两个瘦小的身影渐行渐远,小老鼠的天真可爱以及那微笑的“我爸爸死了”是多么冲突地让她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十掀起你的帽子戴好你的眼镜让我来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良乡孩子们的暑假因为满天星义教队伍的到来而新鲜活跃,女学生既是老师又是学生,当她与一个有着两个可爱酒窝的小男生坐在一起时,那小男生很熟路地说:“老师我给你们讲故事吧!”暑假的课堂允许多元素的存在,她们一起边听故事边小心地观察讲台上同伴亦是老师的神色,如同每一个害怕老师又按捺不住年少的不安分因子的学生。听着那小男生绘声绘色有趣而又生动的诉说,她们的聊天进入了良乡亲切的风土人情,面对着这个百事通一样的活宝,女学生突然想到一个小身影,“你知道小老鼠这个小孩吗?”他的脸上一丝凝重一闪而过,马上说“老师,你想听老鼠的故事吗?我来告诉你吧!” “小老鼠还在肚里的时候,他的爸爸就在一次偷东西的时候摔死了。他的妈妈是个哑巴,他有六兄弟姐妹,很多都卖了或者嫁人出去打工了。因为他家人都爱偷东西,所以大家叫他们老鼠,大老鼠前几年出去打工了,所以现在大家都管二老鼠叫大老鼠了。二老鼠经常出去赌钱,你猜他才多大?才十一岁哩!他们娘因为是哑巴做不了什么,每天晚上十二点之后就出去偷柴偷菜偷水果养他们。我家就在他们附近,他老爸活着时可威风了,虽然穷,可是人称“贼神”呢!不过虽然他们家偷东西的人很多,但是小老鼠却什么也没偷过,而且很可爱,不过只有我们这些学生有时会理睬一下他,跟他说几句话,他很爱说话,其他人却都不理他,认为他不祥,晦气……她无言以对,小小的年纪承受着这么沉重的背景,没有人答理他,妈妈是哑巴,难怪他总有说不完的话要找人倾诉,难怪他跟她们那么亲切,要粘着她们跟她们回去……“那赖女你认识吗?”她问小男生。“你们少跟她说话,她们几姐妹精神都不好。”他少年老成起来,语重心长地劝告她。 满天的星光,黯淡的几颗该向月亮借清辉还是祈求太阳给灿烂?她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她放不下却依然要离开了,她经过一坐矮矮的小茅屋,小老鼠蹦蹦跳跳向她招手,她遵守约定来看他了,仅此而已。再见之后,再见遥期,她成了过客。 十一似乎倒流的时光我们红着脸庞坚守无态无梦一样 “老师,上大学真的可以改变命运吗?走出大山世界真的很精彩吗?可是我不喜欢呀,那些出去了回来的人都看不起我们,外面的人肯定很多都这样。我觉得我们这里很好,就这样很好,我不要走出去,不过你们可以常来,我们欢迎…… 良乡的溪水一直低声哼唱,良乡的高山默默无语,所有的谜语哄着孩子悄然入睡,所有的谜底梦醒了还得他们自己去找寻……  她望着窗外那一棵香蕉树,一直矗立着,窗外明灭着阳光,躺在床上世界外的景致仿佛一个相框里的风景,那风扇刚好停在一个角度捕捉风影。她在窗里谱着故事亦真亦假,那窗外的生活却分明真实得入木三分……   

    2010-02-06 10:23:33 作者:蓝点文学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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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剪辑错乱的月光(中)

     四我们将回到那我们知道的时光里在蓝紫色的月光下 “娘,我饿!娘!”小缺牙哀怨地蜷缩在墙角,痛苦地呻吟着。女人惶恐地点着头,在小屋子里急急忙忙地搜索着。篮子空的,床底只有灰尘,墙上除了一些涂涂画画和掉了灰发了霉的一点颜色便什么也没有了。她只好迅速拿过一只碗盛了些生水想要递给小缺牙,可是一个踉跄她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去,眼前一黑,耳边回响着“娘,我饿……”她忽地坐了起来,月光从小窗子里偷溜进来,那乳白色让人觉得饱暖,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梦魇让她出了一身冷汗,夜风拂过她的毛孔,夏夜也起了寒意——良乡的夏夜本就是如水清凉的。她看见小缺牙安静地睡在床的最里边,忽然懊恼起来,要是月光能像乳汁那样把人都喂饱就好了。她不穿鞋子,脚与地板的摩擦温柔而安静,她借着月光找到那篮子,挎在肩上推开门又严实地掩回去,如往常一样晃晃悠悠地走进夜里……今天得多找点东西回去,那个梦促使她有了这种想法,她想去河边洗把脸好更精神地寻找——其实良乡的桥多是因为河流多。不下几步,她便看到了泛着月光的溪流。放下篮子,她蹲在岸边,俯身捧起溪水扑洒在脸上,月亮随着她双手的一起一落碎了又圆了,圆了又碎了。她不经意地望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刹那间一层蓝紫色的烟雾弥漫开来——男人从水的对岸走来,笑吟吟地抱着满怀的东西,“给,够咱吃两天了吧!”女人点点头,指了指那些东西,向他竖起了大拇指。然后摸了摸肚子笑了笑,又摸了摸心的位置摇了摇头。“你别想太多,我们这也是为咱家,没有伤天害理,咱问心也就没啥大愧。至于孩子要来咱生就是了,饱不了也饿不死。”男人坚定地说。女人的眼睛里都是细细碎碎的星光,水雾柔柔地散开。她想帮他接过手中的一些东西,可是伸手一抱却是空的,空的。蓝紫色仿佛深了,可水里那个月亮却一直是白月光的。 五天上的月亮流泪地上的玫瑰消失冷风吹冷风飞 大老鼠很小的时候问过她娘“娘,你听,外面为什么有锣鼓声?”姐姐在一旁插嘴说,可能也是死了人吧。“哦,我今天听到三次锣鼓声了,原来死了三个人。”大老鼠恍然大悟,娘在他们的衣兜上插了朵白色的小花,然后牵着他往山上走。五朵小白花就在蜿蜒的山路上飘着,飘到了山上一个小土堆前。娘跪下了,他们就也跟着跪下。娘不会说话,呆跪了一下,由于肚子鼓的缘故只好站起来了。他们也跟着站起来。娘抚着肚子开始轻轻地抽搐,进而呜呜,最后就有点歇斯底里了。不知道为什么,大老鼠总觉得娘要是再哭下去肚子里的弟弟就会掉出来了,所以他拉着娘的衣角劝她不要哭,可是娘却越发悲从中来了,搂着他哭得更卖力了。就这么哭着哭着,大老鼠发觉他也被感染了,鼻子酸酸的,干脆就“哇”的一声尽情哭了。奇怪的是,这时候,娘突然停止了哭泣,摸了摸他的头,用衣袖给他擦去新落的泪水,等到衣袖湿透了,他也就哭累了在打嗝了。娘拉着打嗝的他和其余四朵小白花一步三回头地下山回家去了。自那以后,大老鼠倒是经常因为跟小白花们争食而像模像样地哭过好多回,但是他却再没见娘掉过一滴眼泪。可他老觉得奇怪,娘不知道为什么不哭了却眼睛周围总是黑黑地有淡不去的那么一圈儿。 特别寒冷的那个冬天,他走门串户眉飞色舞地叫着“弟弟,弟弟,弟弟……”,那床上瘦小的婴儿却顽强地宣告着生命的诞生,啼哭喊破了良乡的夜晚。在长大的日子里,不知道为啥,乡里人都不太爱理他弟弟,本来他理的——从那生命一坠地他就表现出了空前绝后的欢迎。但是,渐渐地他有了更多的伙伴,跟他们一样的,他也不理那个曾经期盼了那么久的弟弟了,而且弟弟总是不长前面那两颗牙,怎么看都实在有点傻气。后来,他也知道了娘为什么有淡不去的那么一圈儿。因为他也有了那淡不去的那么一圈儿,每当月光从他家的门缝大大小小地溜进来的时候,每当娘走进夜里的时候,他也走进另一边夜里。太阳出来之前他喂饱了自己,跟着最后一缕月光又溜回了床板上,过一些时候,隐约又听到了门启动的此起彼伏。 六那天边的晚霞是夕阳中的新娘我们只在蓝紫色的月亮下一直跳舞 “姐,你要去哪里?带我去好不好?”小缺牙哀求着今天穿了一件新衣裳的姐姐。“姐没走远,就在山的那边。”姐微笑着看他,夕阳给她镀上了金红色。小缺牙突然想起了小布鞋说的天做的新娘,“姐,你要做新娘了吗?”姐叹了口气,幽幽地说“对呀,姐做新娘去,你高兴吗?”“不高兴,以后我就找不到姐了,就没人跟我讲故事了。”小缺牙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你可以去找姐呀,傻孩子,就在山的那边。”姐指着火烧一样的云团的山的那边说。“好远,我走不到那里,我会迷路的,而且好像很累吧,姐,你也别去了。”小缺牙央求道。“傻孩子,等你长大了就不会迷路了。姐不累,你看,做新娘就有新衣裳穿了呀。”夕阳把姐的牙齿都染成金色了,他突然觉得山的那边好像很温暖吧,有火红的晚霞,还有新衣裳呢。那个天做的新娘和姐一起走向山的那边去了,小缺牙一直站着看她们好看地消失在远方,他突然想跑过去告诉姐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于是,他飞奔起来,拨开丛草,淌过小溪,追着那远方的一点深红,可是怎么也追不上,追着追着,他又看到了蓝紫色的月亮,还有笑眯眯的小星星。 他是要告诉姐,“爸爸真的住在星星里呢!”他是要叮嘱姐,有月亮的晚上也要看着月亮想着他小缺牙呢! 七蓝蓝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追逐虫儿飞虫儿追 “哥走了以后,你要多帮着娘,多和弟弟说说话,这几年咱没几个人理他,他只绕着娘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也不懂怪咱,可大了他总归会想,心里不舒坦。咱一个爹娘生养的,不管人家怎么看他,总归是亲兄弟……”他对大老鼠说罢,只拾掇了一身换洗的衣服——也只有这么一点行李可拿的了,准备上路。大老鼠在床上抛耍着色子修炼,揣摩着如何自如地控制那红红蓝蓝的几个点,习惯性地“哦哦”答应着。他看着大老鼠微弓的背叹了口气,“那地方你也别再去了,咱玩不起啊!哎!”“今晚保准能赢!”大老鼠拍着床板自言自语道。那小方块在床上滴溜溜地转,也好像在跳舞哩!“我真走了。”他打开门跨出了矮矮的门槛回头说。“哦,今晚准保能赢…… 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乡里的秋色总比城里见早。可这景色,他今后怕是难见到了。“过年我就回来。”他抛下一句便急急走了,要不走就走不了了,那决心就要被良乡的流水声拦截了,就要被色子上那几点给吸走了,就要被那溜进屋里的蓝紫色月光偷走了……

    2010-02-06 10:19:39 作者:蓝点文学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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