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山遍野,除了萧萧的寒风,我似乎已经听不到任何东西。然后我眼前的整个世界忽然一片黑暗。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医院的大床上。康伯老泪纵横,见冬的手和头都包扎着绷带,满目迷茫。乐平把削好的水果递了过来给我,我却翻过身去,继续流泪。“杨扬,你就别伤心了,死对于陈阿姨来说或许是解脱。如果她知道你那样难受,她一定会走得很难安。”见冬劝到。“生和死,在转瞬之间。就在前几天,她还坐在我身后,仿佛还真切地可以触摸,而今天她怎么就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对人间的一切充耳不闻?为什么?为什么?”我感觉自己的声音已经嘶哑。“为什么?你竟然问为什么!因为昨天你根本就不曾珍惜过她!生命是如此脆弱,死亡又是如此突兀,你既然有勇气现在问为什么,为什么就没有勇气在昨天去珍惜她呢?”康伯说完已是双眼通红,嗓音嘶哑。而我瞬时间却好像明白了很多道理。她下葬那天,天下着蒙蒙的细雨,冷风一阵阵萧萧地掠过。我穿了一身洁白,连自己都感觉刺眼。我看着老泪纵横的康伯,轻轻地握起他长满茧的老手,“康伯,有些人我一直不敢爱,等到敢去爱的时候,已经没机会爱了。”他转过来看着我,“杨扬,只要她活在我们的心底,就是没有离开。”我的泪霎时又涌了上来,“康伯,对不起!”他抚了抚我的额头,“但是,杨扬,康伯现在只想跟你说一句,人的一生短暂,害怕的不应当是死亡,而是未曾真正地生活过!康伯希望你能永远记住这句话,答应康伯,要好好地过以后的生活!”“嗯!”我揩去满脸的泪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两周之后,我抱着一大箱的信,在萧瑟的冷风中等待着一个苍老的身影。他头发发白,背已稍稍有点驼。我轻轻地拉起他的手,正如同儿时他轻轻地拉起我的手一样。“爸,我们一起回家吧!”他朝我笑笑,我也朝他笑笑。而我看见不远处,见冬也朝我笑着。然后见冬替我搬着箱子,我左手牵着见冬,右手挽着父亲。日暮的残阳已斜倚一隅,只有萧萧的风一直吹着,吹着,吹走了死寂的冬,我看到地面上已有新芽钻出…… (全文完)
正民突然站了出来,想要和那位中年胖子理论。那胖子却忽然杀了过来,不由分说一把抓住正民脖领处的衣服,仿佛要吃人一般地在空中挥舞着拳头,“你这混蛋!”他凶相毕露,说完拳头“刷”地一下飞了出去,击在正民的前胸上,然后将他推搡了出去,撞在旁边一棵大树上。“杨扬,妈妈求你,交出来吧!咱回家去!”陈曼见形势不对,突然哀求道。连在身旁的见冬也突然说:“杨扬,我们算了吧!交出来吧!”我把手伸进包里,然而我又想起那王家女主人麻木空洞的眼神,我想起她临走前的哀求,我不知哪来的勇气,马上又把手伸了出来,指着那帮人,“不!我不交!你们,你们就顾着自己过好日子,有没有考虑过那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着的村民!你们这群冷血动物!”那胖胖的中年男子霎时眼冒怒火,操着难听的污秽语言,骂骂咧咧,然后突然高声说:“哼!抢过来!”他向旁边的几个人示意着挥了一下手,其中三名高壮的男子就杀了过来,要来抢我的包。见冬第一时间就挡在我的前面,却被其中两名男子抓住胳膊击住他的胸膛推搡了出去,撞在那辆破旧的“小面”上,然后发出了一声沉重的痛吟,就像是犁地的牛被鞭打了一声发出的那种声音,“咳”的一声嘴里吐出了很多血。“见冬!不要!”我泪如雨下,朝他跑了过去!我抓住围在他旁边的那两名男子,疯了似的要跟他们拼命,却忘了后面还有一位身强力壮的男子在“等候”着我,他揪住我的头发,一把将我扔出很远去,躺在小路上。“不!杨扬!”陈曼和见冬都叫了起来,陈曼奔了过来,见冬却被另两名男子再次抓住。那名男子又跑过来抢我的包,我使出浑身的力气将包用双手拱在内怀。他怎么也拿不到,干脆一脚就踹在我身上,无比的痛楚。然后我看到陈曼飞快地跑了过来,却被那男子沉沉地推了出去,她一骨碌跌坐在地上,掀起一阵阵黄色的泥尘。然后她又爬了起来,奔了过来,瞬时又被推了出去。她再次爬过来时,索性整个人抱住我,用她那瘦弱的身躯替我抵挡住那粗暴的双脚。“不要,妈!”我声泪俱下,不自觉就喊出来了。那男子在她身上发出的踢踏声一声声让我有种撕心裂肺的感觉。“杨扬…我亲爱的杨扬!妈妈等你这句话等了好久好久……”听到我叫她,她在痛苦的悲吟中竟绽放出了花一样嫣红的笑容。我终于挣扎着爬了起来,要同那男子拼命,那男子一拳正欲朝我击过来,陈曼挡在我的前面,那一拳就利利落落地击在了她的脸上,那男子更是使出浑身力气将陈曼双手抓住,扔出去很远很远。霎时,在场所有的人都惊呆了。凌乱的打杀声戛然而止,空气仿似凝固了,除了山树上传来的一声声鸟的鸣啾声,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那男子撒腿就跑了,然后,整帮人都跑了。 然后整个天地似乎都暗了下来。在萧萧的山风中,我看见陈曼的头不偏不歪地撞在路边的一颗大石头上,额头冒出了一股一股鲜红的血。“妈!妈!”我飞快地跑了过去,已是哀莫大于心死,泣不成声。“陈阿姨!”见冬也带着满身的伤跑了过来。“妈,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我不断地捶打着自己。“杨扬,是妈妈…对…对不住…你!能听到你…叫…叫我一声妈,我…我真的好开心!妈妈…妈妈死也心安了!”“不!你不会有事的,妈!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你要好起来,杨扬…杨扬以后天天都喊你妈妈,好不好?”“杨扬,答应我,以后…以后别…别再那么任性了,好吗?”“妈,只要你好起来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你先别说话了,我们先去医院,好不好?”我说着便欲拉起她。“不,杨扬!来…来不及了!答应妈妈,以后…要听…听你康伯的话,等你…等你爸爸出来,要…要跟他…跟他好好活下去,活下去,好不好?”“妈妈,杨扬什么都答应你!杨扬什么都答应你!”我看见她脸上的笑容再次像花儿一样地绽放开了,仔细看时,又像是吹皱了的一池春水,微波涟漪,而后她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然后沉沉地闭上去了。
这种空洞忽然让我想起不久前那躺在病床上的陈曼,她还没见我之前也是带着这种麻木的涣散的眼神,我走的时候她那眼神却变得凄幻而迷离起来。我的心头突然闪过一丝不安,不知她此刻在干什么?她此刻快乐么?她能理解我么?我的心一下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沉沉的,还有点痛。我第一次觉得,死亡,离我如此之近。死亡是一场盛大的舞会,每个人都必须参与,而有些人却很不幸地就提前参加了。我在心里不断地告诉自己,无论如何必须保好今天采访得来的带子,我必须对眼前这对在死亡面前暗暗揣测的夫妇有所交代。不久,隔壁几家艾滋病人竟争相要我们采访。我们一时竟被这种热情俘虏了,良心让我们无法拒绝这群可怜的艾滋病感染者。太阳渐渐地爬得越来越高了,几个小时一晃而过,我们原先是准备天未亮时就赶着离开的,看来计划不得不正式宣告泡汤。我们正准备收起道具的时候,见冬突然慌慌张张跑回院子,眼神中全是焦急:“小吴打电话过来说,另一队人马已经被发现了,现在有人正往这儿赶呢!”“赶紧收好带子!”我的第一反应便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赶紧把带子放进自己包里。此时此刻,能保住那些采访的带子比什么都来得重要。大家在一片慌乱中清理着拍摄现场。我们不停地给另几位同事打电话。徐杰的、双宝的、晓亚的,所有的手机分明都打通了,但是,为什么就没有人接电话?一遍,两遍……我们像疯了一样地按着那些熟悉的号码,默默地哀求着能有他们的半点儿声息。“难道……他们全都被扣了?”我们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我们先走吧,先把带子拿走,再回来索人!”正民突然这么说,我们决定先逃出村子,再想办法联络徐杰他们。在村民的掩护下,我们顺着山间小路逃走,见冬拿着机器,正民扛着三角架,而带子则安全地放在我包里。林丽和小吴一路上边跑还边忙着拍下村民掩护我们的场景。我们以为危险已经不存在了,因为一路上所有的人都似乎尽量配合我们的拍摄。于是,等我们接近小路后端的时候的时候,我们就跟村民挥手告别。“姑娘,你一定要把带子安全带出!我们没多少时日了,但我的孩子还有段路要走!姑娘,拜托你了!”原先那位王家的女主人临走前突然对我哀求道。我默默地点了点头,“您放心吧!”他们于是一个个离开了。可就在村民一个个稀散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了人群中的陈曼,原来她一路上都跟着我们。“你怎么会在这里?这里很危险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到底是在生气,还是在担心她?“杨扬,我只是担心你……”“你甭假惺惺!”我冷冷地说,心却觉得暖暖的。然而,就在这时,一辆破破烂烂、快散了架的“小面”却横冲直撞,迎面而来,霸道地停在小路路口的中央,掀起了一大片尘土。“这是冲我们而来的!”见冬说,眉头紧蹙着。他下意识地朝我靠近,生怕我出事。我心里一紧,有种非常不祥的预感。果然,4个穿着十分体面的当地人“噌”的一下统统下车,不怀好意地盯着我们,露出诡异的笑容。空气一下子好像凝固了,对峙中,我紧紧地护着怀里的包,一颗心忐忑不安地抖动着。“你们哪儿来的?来这儿干嘛?”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子用挑衅的语气说着,很显然这就是他们的头儿。我们感到意外,原来他们不知道情况,“我们来这看看,随便转转而已。”正民客气着说着,试图掩饰过去。“呸!随便看看!老子不发飙你把俺当病猫!交出来!”“交什么?先生您可能误会了吧?”陈曼突然站了出来。“哼!给我装傻!”他向旁边的人示意了一下,从路口处就看见又跑出了一群手下来,然后徐杰他们也被带了出来,双手都被绑在后面。“正民、杨扬,你们把带子交给他们吧!他们只要带子,不会对我们怎么样的!”徐杰叫嚷着。小吴忽然看着我说:“杨扬,交出来吧!”霎时间,那帮人所有的目光都朝我集中射过来。我的心跳得更厉害了,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眼光可以有那么大的杀伤力!
但是,我确确实实已经是接下来了,我没有出尔反尔的资本,而这也是摆脱和陈曼尴尬着的最好的理由了。况且如果任务圆满完成,就像刘老板说的,我在电台的发展前景会好很多,即使没有,能为艾滋病人做点贡献也是值得的。那就豁出去一趟吧!于是我把情况一五一十地跟康伯说了。她则在旁边旁听着。“杨扬,我不准你去!”康伯以少有的姿态命令我。“我已经答应了电台!”“杨扬,听你康伯话,别去!我们是为你好!”陈曼也插了进来。我别过头去不看她。“你想想那是什么地方!你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去?这些年来许多记者在那里发生的事你应当比我们更清楚!”康伯的声音一下子飙高了很多。这些年来,在他心里或许早把我当成他自己的女儿了。“可我答应了人家就不能出尔反尔,康伯,这是你从小就教我的不是吗?”“唉!可你也得分具体情况。”“具体情况就是,如果我辞了的话我肯定得失去工作!康伯,你就当帮帮我吧,我答应你,我一定安全回来!”他无可奈何了。我又看了看她,发现此刻她的眼神突然变得凄幻而迷离起来了。三天后的凌晨两点,我跟我的同事们在咖啡店门口如期会和。正当我们坐上了面包车准备出发时,我却听到远远的有人在喊我!那是我期盼了多久的声音啊,就像天上吹响的笛子般打动着我。是的,透过玻璃我模模糊糊看到见冬已远远地奔了过来!“杨扬,我连夜赶过来的。陈阿姨说她不放心你,我去了她才放心些!我必须跟你一起去,我也要确保你的安全!”“你就那么听她话?”我埋怨着他,却开心地朝他笑笑。他也朝我露出傻傻的笑容。就这样,我跟见冬还有同事们一起出发了。在车上,我让他给我唱儿时我们爱听的歌,他就哼给我听。许是整个晚上都没休息好,他哼着哼着就打起呼噜来了。我傻傻地朝他笑,然后轻轻地挽住他的手臂,让他靠在我肩上。然后我继续哼着他刚刚没有哼完的歌。身旁的同事不时投来羡慕的目光,而我亦感到非常的自豪。然而,我隐约中又闪过一丝不安,我明白,这将会是我们艰难而漫长的一天。接近目的地的时候,我们就有条不紊地换上事先租好的挂有当地牌照的车。开车的司机是当地人,他也是感染者。凌晨4点多的时候,我们终于悄悄地到达了艾滋病村。天空微微透出一抹亮色,路上还空无一人。司机说:村口那幢非常显眼的白房子是村里的大队部。据说这是村里最漂亮的建筑了,而且是因祸得福来的。正是上级的特殊拨款,村里干部才能过上如此舒适的生活。我们像地下工作者一样摸黑进村,就是为了不惊动大队部里的干部。我终于体会到外来记者进入艾滋病村的不易。这些干部就像是精心编织的隔离网,将即将离开这个世界的艾滋病人挡在里面,也将关心他们的人们留在外面。按照事先计划,我们兵分两路。徐杰和双宝、晓亚拍摄其他病人,小吴守在他们附近那条路口处;我和正民、林丽则带着见冬,在一对姓王的艾滋病夫妇家里采访。天快亮的时候,我们就让见冬帮忙守在附近路口处,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可以赶快给我们报信。我们采访的这家人是一个在艾滋病毒阴影下艰难挣扎着的家庭。夫妇俩和四个小孩都是艾滋病感染者。我看见他们瘦骨如柴,脸色呈现着一种不正常的灰暗。女主人指着家里的几间瓦房说,他们当年卖血就是为了盖房子,卖一次,回来就起一层砖。她说她已经想好了,等她发病到了晚期,不能干活了,她就上吊自杀,决不让孩子为她多花一分钱。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里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空洞。
康伯见到我的时候,眼里流露着激动的闪光。“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你终究还是我们的好杨扬!”“我只是求得一份心安而已!”话虽冷,我的声音却低到谷里。我不明白自己往日的勇气和个性哪里去了?到了她病房门口,我的脚步却突然变得非常沉重。我见她眼神涣散,面容冷淡,完全失去了昔日的美丽与神采。我想现在的她混在人群中我再也辨认不清。“杨扬……”她见到我,眼眸突然焕发了光彩。我走到她跟前,轻轻地拿起她的左手,然后把它放在她的右手里。这是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这么接近她。她脸上的笑容绽开了,像一朵鲜嫩的花。然而,她太天真了。我只是很平静地说:“小的时候,每当我看到别的孩子上学放学都有妈妈牵着,我就非常羡慕,于是我就用自己的右手牵自己的左手,这么一牵就牵了二十多年走过来了。现在,你也可以这样。你除了自己牵自己的手走下去,没有人任何人能帮助你。”然后我准备走开。但我随即又转过身来,“你别想多了,我并不想帮你,我只是为了一份心安!我可不像你!”我奔着跑了出去,我想我已经尽力了,我这辈子能心安理得地过我自己的日子了。 然后我惶惶恐恐地赶上了一辆公车。公车里人挤人,挤死人,烟味、汗味夹杂着,让我有种窒息的感觉。阳光明媚地射在车窗上,这天并不寒冷,而我却有如置身北极,仿佛冷冷的空气朝着裤管一直往上钻。然后我看着射在车窗上的耀眼的阳光,尔后不知怎的整个世界一片模糊……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医院的大床上。陈曼和康伯就坐在旁边。康伯笑了笑:“没事,就刚下飞机又四处奔,血糖低了点!”她脸色也好了很多,我想我的方法确实有效。“杨扬,谢谢你……”她试着跟我说话,我却把头转到另一边去。 她也不走,一直在旁边看着我,用双手轻轻地抚着我的发把玩。似曾相识的回忆,似乎儿时她也是这般逗着我玩的。我转过头推开她的手,才发现她此刻的眼光是如此的深情而朦胧。我别过头去不看她,却发现我的心思一直随着她的呼吸有节奏地跳动着。那么的亲切,那么的自然,却又那么的尴尬! 手机在这时突然就响了起来,竟然是电台来的电话!“杨扬,庄梓炫路上临时出了点事故,现在电台决定由你接替他过年期间的访问任务,可以吗?”刘老板的声音。“啊?”我像找到了救命稻草,开心得竟一时反映不过来。“可能你的假期会因此泡汤,但是这项任务如果你做得好的话以后在电台发展前景会好很多。这是基于你平时的优秀业绩我们才决定给你这么一个机会!而且我们听说你回家了,你那里正好离访问目的地很近!接下来吧!”“我接!我接!我当然接!”我开心极了,我终于可以义正词严、有理有据地离开这里,再也不用与陈曼两相尴尬着。我可不想让她觉得我对她有了好感! 然而,挂下电话不久,我才意识到我接下了一个多么艰巨的任务——访问这里的一个艾滋病村!这可不是一般的任务!毕竟我要去的可不是一般的地方,而是一个有着数百名艾滋病感染者、一个随时随地弥漫着死亡气息的艾滋病村!更重要的是,在艾滋病村采访是极其困难的,对那里的个别干部来说,记者简直就是比艾滋病可怕一百倍的瘟疫,平日里就经常听说有到该镇去采访的记者非但空手而回,还带着累累的伤回来。打记者的是不明身份的人,不过据说是当地个别干部在后方作怪,因为上级政府的大批特殊拨款往往并没有被切实落实下来,他们怕被曝光出来。
几个月后,我和见冬如愿考上了广州的重点大学。毕业后见冬选择了去上海读研,而我则在广州当了一名普普通通的记者,工作并不忙碌,只需要偶尔做些采访和小报道。虽然分隔两地,我们的感情却一直很牢固。而从上大学之后,每一年除了春节,我就没回过康家去了,因为方姨每每都会让我有寄人篱下之感。当然,更是因为陈曼,只是从那之后我便也从未再见过她了,虽然在许多个夜深人静的失眠的夜晚,我会不自觉地就想起她来,然后再自我怜悯地大哭一场。……这就是我二十多年来所走的路。当所有的回忆片段又在我脑海中剪接完成的时候,我不知又溢了多少的泪,直到我痛苦得不省人事,沉沉地躺下去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3点半。我是被恶梦惊醒的。我梦见萧萧的冷风中,孙大萍露着狰狞的面孔在我眼前张牙舞爪,还有一只飞蛾猛的扑向一团烈火。然后我吓出了一声冷汗,醒了过来。接下来的日子我不知怎的就浑浑噩噩过了两天,然后我终于忍受不住这种孤单至极的日子,我怕自己会在孤单中让可怕的过去打倒,我决定离开那阴暗的平房,去外面流浪着逛逛。除此以外,我毫无其他消遣时间的办法了。主意一下,我立即给见冬打电话。见冬听见我的声音开心极了,但又忙着问:“是不是发生什么事啦,杨扬?昨晚我打了几通电话都没人接!”他似乎已察觉到了什么。我说:“没什么事,我昨晚很累,很早就睡了,没听到而已。”我敷衍了一下,因为不希望他担心。从小到大,他为我担心的实在是太多了。然后我跟他说我没有回家,我打算去外面随便找个好玩的地方玩玩。和康伯他们不同,他开心极了,“正好,我也不回,过来我这边玩玩吧,上海这边好玩的好吃的多着呢!”我明白这是他研究生最后一年了,这个寒假对他可能很重要,但我想了想还是答应了,我实在拿不定主意去哪好,更重要的是,我想念他,非常想。自从他读研后,我们一年最多就见三次面,我无法抑制住那股思念。于是我匆匆忙忙便收拾行李,还是只带几套换洗的衣服,还有,与日俱增的信。我不得不佩服杨志强的能力,无论我走到哪,他始终有办法得到我的地址。待我还未到机场,手机突然又响了。是康伯!我隐隐约约感到一丝不安,这么多年来他从不曾在上班时间打电话过来的,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我忽然有种非常不祥的预感。我拿起手机,手却斗得十分厉害。“杨扬,你就听康伯一次好不好?回来吧,你妈妈她…她…她病情有点恶化了,现在只有你能救她……”他哭了,这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听见他哭。或许在许多年前当他被家里人所迫抛弃陈曼娶了方姨的时候,他也曾这么哭过。从小到大我听了无数遍他对陈曼的歉疚,从小到大他会不自觉地哽咽着说:“是我害了她,否则她不会嫁给杨志强,否则她现在不用那么苦,否则……”然而,从小到大我又未曾见他如此般伤心过,这次似乎已经走近了绝望的边缘。“康伯,她…她怎么了?”在过去的许多日子里,我巴不得她赶快在这世界上消失,可为何此刻康伯的话却让我心如刀割?“杨扬,她现在拒绝任何药物和手术,现在只有你能劝得住她。要不然她就…她就……”电话那头的哭声突然变得十分凄凌,任何人听了都会无比的心寒。“康伯……”“杨扬,就算康伯求你了,好不好?当年她再不对,这么多年了你就不能放开些吗?如果她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你自问一下,你能心安吗?”“康伯,你让我冷静下想想……”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了电话。在拥挤的大街上,在如潮的人流中,在凛冽的冬风里,我瞬时失去了方向。脚步,该向左,还是向右?我不知道我在大街上游荡了多久。康伯的话伴着萧萧的冷风一直在我耳畔回响着,“你能心安吗?”“你能心安吗?”……我终于还是拨通了见冬的电话,和他说明了情况,然后带着复杂的心情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