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昏暗，渔村在一日的忙碌后酣然入睡了，人群熙攘的海滩趁着夜色突兀变得静谧了，不免令人感到有些落寞。阿水坐在门槛上，耷拉着脑袋出了神。海浪仍是亘古不变地涌动，单调地做着机械运动，但此刻阿水却觉得这涛声令他倍感亲切，也许是他仍放不开这片海，这个家。

“你说要去西部吗？嗯……”里屋传来了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浑厚而有力。阿水仍保持着缄默，只是微微的点着头，彷佛只是不经意的跟着涛声在律动。“你就不再考虑一下吗？那里可是很艰苦的。你……你真的决定了吗？”那声音显得有些急促了。远处的渔灯不知疲倦地晃动着，阿水的眼睛却开始变得迷蒙了。他看到这一望无垠的海渐渐地变成了寸草不生的黄土地，连迎面的海风他都疑心里面夹杂着不少的沙土。他的心微颤，其实他何尝没想过退缩。因为对于一个生在海边长在海边的渔村小伙而言，西部龟裂的大地和肆虐的沙暴无疑是一个挥洒不去的阴影。阿水觉得阵阵心悸，海面的渔灯混在了夜空的星光里，凝成了他所熟悉的含泪的眼眸。他心想：他怎能违背两年前许下的诺言呢？

两年前他随队到了陕西的一个山村开展“三下乡”活动。在那片因缺水而贫瘠的土地上，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人们为生计疲于奔波，第一次意识到大自然残酷的一面，也是他第一次面对那些辍学而期望读书的孩子。在短短的一个月中，他明白了老师对于孩子们的重要性，于是临别前注视着那一双双泛泪的眼眸，他许下了一个承诺：毕业了，我还来这里当你们的老师！

海鸥在梦魇中惊醒，不适宜的鸣叫打断了阿水的思绪。他低声嘟哝着：“我决定了……我决定了……”里屋的竹椅开始不安分地发出了嘎吱声，阿水的父亲站了起来，背着手在屋内踱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埋没了他脸，同时吐出的还有两个坚决而有力的字：不行！

入夜了，海风逐渐加强了，汹涌的海浪不住地撞击着礁石。阿水站了起来，对着屋内喊了一句：“父亲，你不是说男儿志在四方吗？现在我毕业了，我可以去做我该做的事了，我长大了，我可以去选择我要走的路了。”父亲快步地走到了阿水的面前，凝视着眼前早已高了他半截的儿子。他举起了虬筋毕露的右手，挥了过去。阿水本能地举起手想阻挡，但出乎意料的是那双黝黑有力的大手只是在他的肩膀上轻拍了几下。父亲长叹了一口气，说：“我是说过，可是你也不必去西部吧？况且……”他的话语戛然而止，目光游离在了远处的海面。“这里是你的家啊！这里有你的朋友，有你的亲人，有你的根啊！”父亲动情地说。

阿水仿佛大梦初醒，他注视着眼前的那张熟悉的脸，在沟壑百出中读懂了父亲的心。他明白对于一个几十年来日出出海日落归的渔民来说，这片土地才能给他安全感，才能给他亲切感。因为在与波涛汹涌的大海搏击时，他一直牵挂的就是这片土地上的家人啊！早已扎根于此的父亲，这片土地就是他的归属，他的一切啊！阿水怔怔地站了许久，又坐回了门槛，背过身去了。他抓起地上的沙任由它们从手心漏去，随风飘散。“根！没有根的沙子连微风都抵挡不住吧？”他心想，脑子也不断的闪现生活在这里一个个温馨欢乐的片段。

父亲捻灭了烟，坐在门槛的另一侧，等待着答案。阿水不经意地从沙地上抓起一株植物，望着那根出了神。海就像个多动症的小孩，一刻都静不下来，无论是渔灯还是星光的倒影都着了急的随波晃动着，似在暗示什么。“你决……决定……”父亲的话语还未完，只见阿水释然地笑了。阿水把手中的植物递给了父亲，也给了父亲满脸的疑惑与愕然。“爸，你见过西部的植物的根吗？为了适应干旱恶劣的环境，它们的根尽可能地往更大范围，更深的地面生长，胡杨甚至可以将扎根十米以下。因为有这样的根，它们才能抵御风暴的侵袭和吸取水分供给它们的枝叶，它们的果实，它们的下一代。”阿水平静地述说着。

“它们的根？难道不同于这儿植物的根吗？”父亲端详着手里的植物，开始疑心自己对“根”的定义，同时也惊讶于儿子一反常态的表现。阿水并没有注意到父亲脸上写满的疑惑，继续忘我地说着：“父亲你一定看过九死还魂草（卷柏）吧？在某些情况下，它会暂时地抛弃自己的根，甚至是自己的枝叶，随风旅行。当它找到了它可以停驻的地方，便会重新牢牢地扎根在那了。”父亲从身上摸出了一包烟，点上狠狠地抽了一口。他摩挲着脸上的早已苍白了的胡茬，似在思忖着什么。父子间的谈话再次被暗夜的岑寂所打断，风小了些，渔灯下的渔船像摇篮般轻晃着，伴着柔顺皎洁的月光，整个海滩都将要睡去。

父亲一语不发地站了起来，径自地往海滩方面走去，脚步明显轻盈了些。一个跟海打了几十年交道的男人在心里包袱卸去之后却感到了莫名的悲情，原来自己的根只是维系着这海滩，至多是这片海，这个可以给他归属感，安全感的栖身之地。但是对于儿子，根维系着的是更广大的世界和更深层意义，至于是什么他——一个渔民便无从而知。

月上中天，淡淡的月光叩开了云雾下的黑暗，海滩上的一草一木都逐渐变得清晰了。“到了西部就难得看到海了，跟我到海滩上走走吧！”父亲并没有回头，他只是大声地向着海喊着。望着父亲留在沙滩的印迹，阿水会心地笑了，因为他知道：父亲默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