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任俟霖
有小撮从房顶一处窟窿插进的阳光,线条在暗沉沉的房屋里面,显得清晰。
她坐在屋子里,我看见她的时候,映在地上的光斑,就停在她的右脚尖处,乖巧得像只小猫,拥有暖人的毛色,蜷缩在那里。
进来坐会儿吧。她说,眼睛微微睁开,但是我觉得,她并没有看到半隐在门后的我,也许只是觉得有人在周围,想和他说说话而已。
我小声地应答了一下,右脚小心地抬起,跨过高高的门槛,慢慢走近她,走近满屋整洁的沉寂。
你不是本地人吧。她在察觉我已经找到地方坐下以后,开口说。
是的,我来自北方。我回答。
我就这样觉得的,你没有南方人潮润的气息。她点点头,这样的距离里,我可以看到她脸上细密的皱纹,它们好像在低声讲述着属于她的一些年月。
你能听我讲讲话吗?我希望你能听我讲讲。她突然努力的提高声音,并不像是一个老人能发出的话语。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便独自说起来。
我叫槐,北京人。
我不知道,那个地方还记不记得我,或者是我是否还能记忆起那个地方。
槐,我们逃走吧。
嘉义这样对我说。那一瞬间,我还可以隐隐听到墙外大街上“外争国权,内惩国贼”的叫喊,声音很大,歇斯底里,好似要撕破头天上掠过的云朵。
可是嘉义的声音很沉,掉进了我的头脑里,晃动着,让我听不到回声。
我就这样,在那个年代,带着兵荒马乱的爱情,和嘉义逃到这里。
他放弃了很多,正如我一样。
那天的天空很暗,我们混在人群中,用手里的小旗子,尽量遮住自己的脸,穿过交错的大道和胡同,在快出城的时候,我好像看见了明里,我最好的朋友。
她嘴夸张地张合着,不知道在呼喊着什么,突然,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警哨声,人群开始变得焦躁,可是明里还在那里,在人来人往地磕磕撞撞中,不停地重复着什么,我想离她近一点,好再看看她,再看看她。
我就要走了,明里。
不太记得嘉义是怎样把我拉出混乱的,出逃的第一个夜晚,我们在一间荒废的庙宇里停留。
嘉义看着我,眼眸里映出柴火暖人的颜色,可是年轻的脸上,分明写着哀伤。
槐,你为什么会哭泣。他这样问我。
你也一样。我说。
残垣满地的院落,我们就这样各自流着眼泪,却不发出声音,像倔强的孩子一样,虽然那时,我们的确都还是孩子。
到达香山镇的时候,我们满身褴褛,很狼狈。
路途太过艰辛,以至于到达后,不愿再去回想路过的那些充满饥饿,死亡,绝望的世态,我们做的,只是从一个地点逃到另一个地点,像我最喜欢的那本书里面的女子一样,不顾一切地跟随着一个人逃亡。
嘉义说,槐,我不会离开的,你也不能。
我点点头,就像当初答应他一起离开时一般。
开始的日子很苦,语言,气候,居住,食物,习俗等等,这里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我们住在一间很久都没有人居住的废弃屋子里,屋子在小巷的尽头,房梁门槛,到处显现出常年失修的痕迹,听说这件屋子里曾死过一个女人,是一个被男人抛弃的客家女子,此后屋子便没人敢住,人们路过时都会尽量保持和房屋的距离。
我们就这样简单定居下来,嘉义到镇上找到了一个帮忙收账的工作,我便帮着邻家时不时编结一些渔网,有一天没一天地维持着日子。
如此清苦,未到之前虽是已经预料,但是,正真触碰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原来措手不及。
嘉义也会温和地叫着我的名字,就像当初还未出走时那样,要知道,我是多么欢喜于他的声音。
但矛盾渐渐被生活打磨出棱角,现状使我们烦躁起来,争吵开始频繁。
彼时,我们都还年少。
碧色的大海,我总是对它抱有贪念,绕着海的边沿,不停地走。南方的风,有种可以在人皮肤上蔓延伸展的潮湿,水分黏在身上,可以让人窒息的沉重。
我想起还在北方时的嘉义,想起他在说到关于那时的社会以及国家时,痛心而坚毅的眼神。我怎么能忘记,嘉义的理想,那一代青年人几乎都抱有的,浩大的理想。但是他现在做的,只是为一两个铜板而焦头烂额地争吵着。
嘉义,这份情感对你如此亏欠
回到小巷的房子里,我走到卧室里,快要散架的木桌上,堆放着一些书籍,纸张破旧,但是每一页都被细心地压平,书脚都整齐地尖脚朝外,无论在什么地方,这些学识都应该得到体面的安置,我好像看到了还穿着蓝布黑裙的自己。
进步青年。
过后的人给予我们这个名号。其实,当时我都快要把这些忘记了,心里面满满的,是海边小巷里的生活,以及嘉义。
但是,有些事你是永远不想去预料,但却偏偏迎头撞上。
中午,下着雨,房屋的木料,好像快要被泡软一样,不时还会有水滴入屋内,我刚刚把嘉义的书物收拾进箱子里的时候,听见门轴转动的声响。
你回来啦。我说。
嘉义点点头,吭了一声,想转过身放置好倒在地上的门栓,可是他的不安,漏洞百出。
怎么了。我问。
很短促的一段停顿,当他抬起头对上我的眼神时,我突然有停止对话的想法。
嘉义的脸色,很糟。
槐,明里死了。他张了张嘴。
南方的雨点好像变得坚硬,一颗一颗砸落在瓦檐上,声响断断续续,断断续续。
那个男子离开的时候,木棉正开得壮硕。
我绕着巷子走,一些砖房檐下凸起的雕花斑驳着黯淡,厚厚地堆积在一起,在墙上展开一片。
气候变暖,虽不是恰好的月份,但也如很深的春天了,红色的花瓣落在离我的小屋最近的一口水井里,寥寥的,却也艳丽。
我看见井水映出了我的脸,以及我头顶上一圈天空。
嘉义在跨出门槛后回头看着我,他应该有很多话要讲的,可是直到最后,他说的只是,对不起。
他随着一些当地的人一起,回到像以前那样宽广的地方,捡拾起搁置已久的理想,他要穿过的,不再是门前屋后的巷子,而是掩埋过明里的战场。
他没有带我走,本以为他会的,会再一次地对我说,槐,我们走吧。
那样的话,我会义无反顾。
可是,他没有。
除了一句抱歉,其他什么话都没留下,好像从嘉义走出家门的第一步开始,他就希望我开始忘记。
我不知道我抱有的是怎样的心情,只觉得有一天他还会回来,我们都不能太早死去,只要还存活,那么一定会有力量回到原先离开的地方。我就在他希望我忘记的那一刻,开始了等待。
嘉义,我不会离开的,你也不能。
阳光歪斜了一些,门外更多的光亮照射进来,她的脸上闪耀的年华的琐碎,在残旧的屋子里,熠熠生辉。
他大概快回来了。她喃喃着,我太累了,想睡会儿。
槐太累了,想睡会儿。她在想,睁开眼睛的时候,可以看到男子的回归,带着胜利的神色,消瘦面容依然那么好看,他会叫着她的名字,一直叫着她的名字。
槐,槐。
我伸出手,捋了捋槐的头发,还是那么柔软,好像她未曾老去。
槐,我回来了。我说。
她没有睁开眼睛,我原以为她会动容,会回答我,可是屋子里,没有任何声音。
可是,当我的手触碰到她安详地交叉在一起的手指时,一行泪水浸出她的眼角,滑过面颊,掉落在了青色的布衣上,那一小撮透过窟窿的阳光,变得刺眼。
欢迎回家,嘉义。
前事后文:
1989年,我来到这个滨海小城,那时,北方穷苦的人都认为,在东南沿海会找到更好的生存机会,于是一批一批的人离开家乡南下,我亦如此,可是毫无资本的生活,无论到哪里都是相差无几的,为了减少花销,经打工店面的老板介绍,我找到了一所便宜的住处,便安下身来。
房屋是在一个典型的岭南小巷的尽头,木架结构,和邻里的砖石建筑格格不入,天顶破了一个窟窿,雨水日光,都从这里漏进黑沉沉的堂屋,这块残旧好像已经成为了这幢建筑的一部分,没有一点异样的感觉,所以我也没做修补。
广东的风水迷信在家常说道里面盛行着,我不时会听到关于这件房屋的过往,一些上了年纪的女人把这些话题当成了打发日常的谈资,她们讨论着在里面死去过的人们,里屋里摔破的镜子,绿眼睛的黑猫,以及魂灵的滞留。我不太在乎这些,毕竟我在乎的只是我何时能走出的拮据生活。
是个温暖的天气,阳光很好,我在门口生好煲粥的灶火,便走到里屋里收拾家务,潮气渐稀,屋里很安静,我忽然犯起困来,靠住床就迷糊了,还能记得,睡梦中,模模糊糊听见外面传来的,柴火燃烧时“噼啪”爆裂的声音。不知道昏睡到了什么时候,我坐起来,用手拍了拍额头,试图让自己清醒起来,这时,忽然听到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话语声,本以为是哪家小孩儿到屋子里来,找寻那只时而出现在附近的大黄猫,可是走出去的时候,照面的却是一名少年。
您现在住在这儿吗?他的语调中有浓浓的北方气息,但是声音却很轻,像把握不住的云彩一样。
嗯,是呀。我回答,然后接过话问道,你是北方的吗?听你说话,可一点儿也不想这边的人。
是的,我是北方人。他冲我微笑,您也是吧?
对。我欢喜起来,陌生的城市,能遇到来自同样地域的人,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
你到这儿多久了?我把一旁低矮的靠椅拿过来,放在少年面前,示意让他坐下。
他没有立即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怔怔地看着我递过去的椅子,眼神很柔和,包不住的悲伤。
很久了,我很久以前到的这里,后来又离开了一段时间,现在又重新回来。他扶着椅子靠背的拐角,毫无头绪地自顾说着。
细小的尘埃,在可见的光亮里悠然穿梭,我们一下子静默了。
我原以为她已经不在这里了。少年忽然开口说。
她?是谁呀?
她以前也住在这里。她叫槐。
槐,我好像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况且,这里也只是我一个人住着而已。本想向少年继续询问的,但是他已经朝着门口走去。
你等等,你要回去了吗?我叫住他。
他没有回答我,一直往门口走去,我像被什么驱使了一样,不由得迈开步子,伸出手想抓住他,可是,可能因为屋子里太暗,跨出门槛时,光线一下子满满的落在我的视线里,眼睛突然一阵酸楚,禁不住闭了起来,等我勉强睁开时,巷子里空荡荡的,光影斑驳,少年已不见踪影。
槐。
我默念着他留下的名字,莫名的感触,像一簇盛开的温暖,在一个黯淡却又明亮的年代。
姓名:任俟霖 (北师大珠海分校“谷风”文学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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