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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

时间:2009-10-01 01:07:34     作者:王容宽      浏览:18051   评论:0   

《弟弟》 

        /王容宽              

我是兄,他是弟,我们是兄弟。我会跑的时候,他刚会爬。

    儿时故乡的村子,隐没在群山的深处;零星散布着的几十间土房,便是村落的全部。遮天蔽日的老树林,让置身于其中的村子,即使是在正午时分依旧充斥着一种古墓般的阴森。村中的中年人们,都到外面赚钱去了,留在村中的几乎都是老人以及孩子,这更给人一种阴盛阳衰的感觉。

    那些苍老憔悴的老人慢慢地走动在村中的老树下,牛棚中.....不时地,从他们的嘴中会冒出一串串幽魂鬼魅的故事来,纯真的我们总会听得一次又一次地感到背脊发凉。

    七岁的时候,我回到了这阴森的小村子,伴随着三岁的弟弟。我很快便融入了村中的孩子圈;而瘦小的弟弟,性子却特别的倔,几次被村里面的孩子欺负后,有一天,他突然很坚决地对我说:“哥,我不会再跟他们玩了!”

    他跟原村子里的孩子们的矛盾越来越深了,孩子们也一天一天地疏远了他。为了讨好原来村里面的孩子,我竟然也在暗中跟随着其他孩子,下意识地孤立弟弟。

   “哥,你去哪里,我也去哪里!”每当看着爷爷就要出门时,弟弟总会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讨厌的跟屁虫。”我总是冲着他狠狠地瞪眼,尽管我看得出弟弟眼中的恐慌。每次我转身撒腿就跑,弟弟便惊恐地从身后紧跟不舍。但是,每次我都能一跑出门,一个转身,迅速隐藏在某一棵大树后。

    “哥——”寂静的村子,立马响起了弟弟惊恐的哭喊声。他歇斯底里般绕着屋子拼命地寻找,躲在暗处的我窃笑了一下,很快就在其他孩子的一片欢呼声中快乐地加入到他们的游戏中。

     哭声,很快就在我的家门口变得越来越大,然后渐渐地沙哑,最后在若有若无的抽噎声中消失。村子重新变得沉寂,只剩下我跟孩子们玩游戏的欢笑声。

     一阵欢乐后,我意犹未尽的跑回家。这时候,多半爷爷还没回来,我远远就看到瘦小的弟弟蜷缩在老屋的门角,满脸泪痕的熟睡在那里。放肆的蚊子,绕着他不断地飞舞。

   “你守在门口干嘛?”我大吼一声。

    弟弟从熟睡中惊醒过来,哽咽着,扁着嘴巴,委屈地望着我。

   “不能告诉爷爷,否则,今后别想再跟着我!知道不?”我凶巴巴地囔着。

   “嗯!”弟弟乖乖地点了一下头,跟着我进了屋子。

    但是,随着弟弟的长大,这样的逃跑,,很多时候,是甩不掉弟弟的。

    每当这个时候,我总是很生气,大声吼着:“再跟着,就打你!”可他每次总是什么也不顾依旧死死地跟着。愤怒的我,总会猛地将他推倒在地或者狠狠地揍他一顿。

    记得一次,弟弟大哭着扯着我的衣服,我一推,用力过度,弟弟的头一下子磕到地上的石块,鲜血不断地涌。我惊恐地捂住他的伤口,背着他拼命往家里跑。弟弟竟然停止了哭泣,而是静静地趴在我背上。

    爷爷回来了,我紧张地等待着爷爷的责骂。我十分害怕地看着弟弟跟爷爷说话,心想:这一顿打跑不掉了。

    然而,弟弟竟然撒谎说是自己不小心摔伤的。莫名地,我忽然感觉到一些自责。

    又是一个中午,我哄弟弟:“弄个苹果给哥吃,我就天天带你出去玩!”

在那种村子,让一个孩子找一个苹果的难度决不低于叫一个农民去找一辆车。

    弟弟扁着嘴巴,眼巴巴地看着我飞快地走远。

    傍晚,我往家里走,远远便看到弟弟蹲在门口。只见他出神地望着屋门口高大的龙眼树出神,是那样的安静,那样的瘦小。我慢慢走近,他依旧没有反应,眼珠连眨都不眨一下。

   “弟,怎么拉!”我问道。

   “哥!你回来了!”弟弟顿时眼睛发光,猛地从胸襟中掏出半个苹果,双手托到我脸前,转而语调低沉的说,“哥,只有半个!”

   “那里弄的?”我随口问了一下,便自个儿吃了起来。弟弟眼巴巴地看着,不断地咽口水,也没有索要,还很天真地看着我笑,“是不是很好吃?”

    我点了点头。

   “那哥以后带着我?”弟弟紧张地问道。

    我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弟弟很陶醉地望着天空,似乎在憧憬着什么,也似乎在坚信着什么。

    第二天,一个和弟弟打过两次架的小男孩,气冲冲的告诉我:”昨天你那不要脸的弟弟守在我家门口死赖着,眼睛直勾勾地盯住我家人吃苹果,赶都赶不走,硬是给他蹭了半个!”

    一霎那,我木然了。弟弟会吗?

    然而,当我回到家时,弟弟竟然又是神色茫然地蜷缩在家的门口,失神的望着天空。

   “哥!给你,加上昨天的一半,就是一个了!”弟弟竟然又从怀里掏出半个捏得快碎的苹果,双手递向我。猛地,我一把将那半块苹果打飞到草丛中。弟弟尖叫着缩回被打痛的手,惊恐地望着我。可他却不顾手痛,拔腿地跑去捡起那半块苹果。

   “哥,怎么了?”弟弟战战兢兢地问道。

   “扔掉它!”我冲着弟弟大吼。

   “哥,为什么?”弟弟哭丧着问道。

   “扔掉它!”我眼泪突然哇啦哇啦流了下来。

    弟弟还在犹疑,他紧紧捏着那半块苹果,眼泪也在大颗大颗地冒。

    我突然冲了上去,一把将弱小的弟弟按倒,夺过那半块苹果。“扑通”一声,苹果消失在家门口的水塘中。

    弟弟疯狂地哭喊着。我紧紧的压着发飙的弟弟,泪水在那一刻再次汹涌而出。我们崩溃般地哭成一团!

    那天,我刚九岁,他还没够五岁。

    从此,大家便讥讽弟弟为“蹭吃鬼!”。每次,和弟弟走在一起,我都非常的不自在,心里又悲又愤。

    为什么老是像蚂蝗般缠住我呢?弄得我浑身不自由的,别人都不想跟我玩了!我心想着。

    弟弟依旧死缠着我,我依旧想着用各种各样的办法去逃避这个讨厌的跟屁虫。

    一年后的一个夏天,天热得连空气都能挤出汗来。

   “阿风,出去游泳拉!”有人在家门口喊我。

    正在和我玩着游戏的弟弟,一下子机警起来。 “哥,我们玩我们的,别去了行吗?”

   “好!——就去。”我揩了揩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二话没说就答应了门外的孩子。

    弟弟的脸上顿时掠过一阵慌乱。“哥,我也去!”

    我匆匆喝了几口水,就向门外走出去。

   “哥--”弟弟诚惶诚恐的叫了声,慢慢地跟在身后。

   “回去!”我用命令的口吻喊道。弟弟犹豫地收住了脚。

    我出了门,跟着孩子,开始出发了。我仿佛感觉到了全身干裂的细胞沉浸在清凉的江水中的那种畅快淋漓。

    我兴致勃勃地走了一段路,回过头来,发现弟弟竟悄悄地跟在我后面的不远处

    我的火气一下子冒了起来。我大声呵斥了几句,可是弟弟却依旧跟在后面。其他的孩子已经走远了,我被甩在后面跟弟弟对峙着。

   “回去!”

    弟弟扁着嘴巴,什么也不说。

    “回去!”

     弟弟依旧没有回去。

    “回去!”

     ••••••

    “回去!”我暴躁地大吼一声,血液涨红了我的脸。我冲上去,冲着弟弟猛地一推。弱小的弟弟整个儿重重地向后摔在地上。“扑--”的一声,很沉。

    他痛苦地在地上扭动着,久久没能哭出声来。解恨的我,看着蜷缩在地的弟弟,少了刚才的愤怒却多了点后悔。

    看着远处越来越远的身影,我转个身准备追上去。

    然而,正当我拔腿就要冲的时候,躺在地上的弟弟突然不可思议地爬了起来,很快地爬了几步,一把抱住我的腿。 “哥,带上我--”他一遍一遍地,歇斯底里般嚎叫着,夹杂着凄凉的哭声。

    我一个劲地挣扎,掰他的手,打他,拖扯着他。可弟弟就是死活都不放,整个人死死抱着我的腿,他的手肘和膝盖被地上的石子擦得满是伤口。

   “哥,我怕!别丢下我--”弟弟着一遍一遍地哀求着。

    一刹那我的眼泪汹涌而出。我背起泪痕满面的弟弟,“我们一起游泳去——”

    弟弟抽泣着趴在我的肩上,渐渐睡着了,但我还是听到他的抽噎声,很轻很轻却很清晰。

    到了江边,我找了个水很清很浅的地方。第一次跟着出来游泳的弟弟大喊大叫着,欢快得像条小鱼般光溜溜地在水里走来走去。

    “不要下深水处啊!”我不时地叮嘱他。

    “我跟着你,不怕淹到!”弟弟,跟在我身后,嘎嘎地笑。我从没有看到过弟弟如此的开心过,似乎刚才的挨打他已经全部忘掉了。

    我抱起欢呼的弟弟,摸了摸他脸上擦伤的地方,“还疼不疼?”

    弟弟,冲着我天真地笑,“不疼,不疼,不疼······”

   “恨不恨哥刚才那么用力打你?”我继续问道。

     弟弟,依旧很天真地冲着我笑,“不,不,不恨不恨···”弟弟挤眉弄眼地扮着鬼脸,“只要你不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就行了。”

     我沉默了一会。

    “哥,你知不知道?”弟弟突然紧张地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问道,两手把我的脖子搂得紧紧的。

    我默默地看着弟弟,有点不解。

    “哥,咱家的床底是不是躺着人?”弟弟很小声地问道。

    我一下子怔住了,“怎么会有人?”

弟弟很不相信地望着我,“有人说咱家有黑乎乎的东西,总爱站在人的后面的······”弟弟越说越紧张,不断警惕地望着四周,一个劲的搂住我,“黑黑的屋子,那门总是有人在背后推来推去,吱吱作响。·····总有什么东西站在我背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弟弟又紧张地四顾江面,“哥你别怕,在家的时候,我一直都跟在你的背后,看着你的背,我不让那东西跟在你背后。”

    一刹那,我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地重击了一下,忽然间明白了什么。我紧紧地抱着弟弟,一个劲地向他解析那个东西是根本不存在的。弟弟最后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那以后的半个月里,我一直都呆在家里陪着弟弟。渐渐地,我以为那东西已经在弟弟的心中消失了。

    半年后的一天,发着高烧的弟弟,迷糊地躺在床上,发烫的手紧紧地拉着我,不时地问我:“哥,你还在吗?”

   “在,哥会一直看着你的。”我一次一次地回答。

    迷糊的弟弟,很快就沉沉地睡着了。我看着黑乎乎的屋子越发感到无聊。我不知不觉便出了家门,最后在外面玩得忘乎所以。

    等最后爷爷采药回来,到处呼叫着弟弟的名字时,我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我找遍了村子的每一角落,最后既沮丧又害怕地跑回到家里,看着凌乱的小床,我突然想起了弟弟惊恐的眼神。

    我爬进床底,爬进柴堆,最后,我把目光定格在家中藏物的大缸上面的木板盖。我恐惧万分地把那木板慢慢地搬开。我伸手一摸,头发!我大惊失色。

    我拿来手电筒,心中默默地祈祷着,手在剧烈地颤抖着。我按开了电筒,只见窄小的缸内,弟弟像一只猴子般蜷缩在里面,身上严严实实地卷着一张被子,右手紧紧地握着一把很小很钝的刀子,左手紧紧地扯住被角,整个身体几乎都缩进了被子里。

    我摸了摸弟弟的脸,滚烫得我几乎要缩手了。还活着,还活着······我一边心中默念着,一边不断地问道:“弟,怎么了?·······” 弟弟再也没有反应。

    我把弟弟从缸里抱出来,全身发烫的弟弟虚弱得连眼睛都睁不开。我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掰开弟弟的手,他的手中竟然紧紧地捏着一把小木刀。   

 我背着弟弟拼命地向屋外跑,一路冲出去,摔到了好几次,自己的脸上全都是伤。但那一刻,我什么痛都没有感觉到,只是一个劲地跑,心中只有一个信念:要把我的弟弟救活。

    最后,我终于把弟弟送到了村医处。我失声大哭着叫道:“快救救我弟弟!”最后,我也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自己已经躺在了自家的床上。爷爷哽咽着守在床前,“你们是哥们俩, 今天发生的事,你们慢慢就会明白的了。”

    那一夜,我紧紧地抱着弟弟入睡,就像抱着自己的生命般。

    几天后,弟弟脸上终于重新泛起血色来。我紧紧地拉住他的手,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一种作为哥哥的厚重感。

    照顾好自己的弟弟,那是自己不可多得的弟弟。我心里一遍一遍地默想着。

    我老老实实地呆在家,看护着他,一连几天弟弟都很少说话,几乎都是在发呆。

    第三天,趁着爷爷在家,我走出门,“弟,你先待着,我出去买点零食给你。”

    可弟弟却没有听我的,依旧跟着我出了门,“我跟着你一起去买--”

    “你身体还没好,不能出去晒太阳的。”我回过头,“爷爷在家。我很快就回。”

    我于是继续前走,可是弟弟还是跟着。“你跟着干嘛,我很快就回来的。”

   “我只想跟着--”弟弟依旧很倔强。

   “信我,我就回!”我一发脚,向前跑。

   “哥-—”弟弟大喊着,竟然拼命在后面追。

    我收住脚,回过身,有点愤怒了,“干嘛?你不信哥阿?”

    弟弟扁着嘴巴,什么也不说,就在那里看着我。

    我们对视了好一回,我以为弟弟不会再跟着了,于是转过身慢慢向前走。

    走了好一会,我回过身,发现弟弟竟然还在很后的地方跟着。这时候,七月末的太阳很是火热,远远便能看到弟弟被晒得通红的脸。

   “回去!”我猛地提高嗓门。我远远望着弟弟沉默了一会,然后向着弟弟快跑过去,准备带他回去。

    弟弟,远远看着我快跑过来。忽然,从他的脸庞滚下两行泪水,他惊恐地转过身,猛地揩了一下泪水,逃跑般头也不回地向家里跑。

    我先是有点不解,紧接着心里很不是滋味。我继续向着村子的小店慢慢走去。

    路上,太阳很猛。我晒得口干舌燥的,终于进了那个小店。我用两毛钱买了两根冰棒,一根自己的一根弟弟的。我左右手分别提着这两根冰棒,正准备往家赶时,突然响起了一阵清脆的刀剑碰击声,原来小店正在放着古装武打片。

    那年头家里没有电视,我一下子就被那精彩震撼的搏斗场面吸引住了,竟然仰着小脑袋在那里一看就是一个小时,连手中的冰棒都忘了。当我回过神来,发现手中只剩下紧捏住的两根干枯的小木条,地上的两滩水都干得差不多了。

    我惋惜地望了望地上的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不敢再迟疑,飞快地跑回家。

    正如我心中所想的,弟弟果然又是一个人蹲在门口,依旧是那样的安静,那样的瘦小。跟以前不同的是,他没有在发呆,而是在地上自顾自地画着图案。

他抬起头,“回来了,哥?买到东西吧?”见我空着两手回来,弟弟的脸上不经意间流露出深深的失望。

然而,在我还没来得及解释的时候,弟弟竟然快步跑进屋子里面背出一个新买的小书包,“哥,以后我不会再缠住你了,我后天就去上学去——”

我一下子呆住了,心底猛地泛起一阵酸楚。

两天过后,村中的小学秋季开学了。弟弟既好奇又惶恐地看着破旧的校园,紧紧拉住我的手,“我上学罗!我上学罗!”

   弟弟上学了,在班里面年龄最小的。我默默的想:就让我天天带着你去上学吧。   

然而,仅仅就在开学的第二天,我就意外地被通知我已经被城里的中心小学正式录取了。四年级的我,刚刚把弟弟送进了故乡的小学,便匆匆地离开了故乡的小学。

“哥,你真的去城里面读书了?”弟弟歪着头,天真地问道。

“嗯。”我点了点头,不舍地离开了村子。弟弟偎依在爷爷的身旁,静静地看着我消失在村子的尽头。

   

在他乡,举目的繁华与喧嚣像一只巨手将我捏在掌心。我孤零零地,好奇而又心惊胆战地走在陌生的巷道,莫名地想起弟弟惶恐的眼神。

有谁会在身后跟着我,用他的眼睛看护着我的身后,给我一片安全感?

每当放假,近路的学生都回家去了,我总是可怜巴巴地祈祷着有某一位同学留下来陪我过周末。可是一直都没有,我总是在阴沉沉的老宿舍里一个人过周末。每当这时,在寂静得阴森的大宿舍里,独自躺在宽大的床上,我总是紧张得不敢翻身,总是感觉到有很多双眼睛躲在暗处窥视这这个空荡荡的宿舍。我不敢弄出一点声响,生怕这声响会把这些眼睛的注意力全引到自己的身上。在这个时候,我终于深深地体会到了一个人独处时的恐慌,尤其是当这个人还处在相信黑暗中藏着眼睛的年龄阶。

弟弟的恐惧,一个年幼孩子的恐惧,我终于深切地体会到了!每每想起弟弟那惊恐的眼神,我的内心深处总会泛起一阵又一阵的愧疚。

我每次从城里回到村子里,总想方设法尝试着带着弟弟去周围转转。可是,弟弟却好像什么都明白也好像什么都不明白似的,却再也不愿跟着我出去玩了。

“哥,我出去同学家,你自己出去记得回来吃饭喔。”

“哥,你自己去吧,带着我不方便的。我在家帮你把家务做完。”

“哥,我不去,我不喜欢热闹。”

······

每一次听到弟弟的回答,我都莫名地感到心酸的同时也感到懊悔万分。

弟弟越长越大,他已经不再相信床底下趴着人也不再相信黑暗中躲着眼睛了。唯一相信的是——哥喜欢一个人出门。

我十六岁生日的那天正是星期五,天空一片灰暗。傍晚的时候,宿舍的同学又像往常那样,高高兴兴地收集好行李陆陆续续地回家去了。没有谁在意今天是我的生日,也没有谁会在今晚陪着我见证我一生只有一次的十六岁生日。天眼看着就要完全暗下去了,宽大的宿舍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没有人送我礼物,没有蛋糕也没有蜡烛。我一口一口地喝着冰凉的开水,真希望那紧闭的门会突然被打开。

“笃笃——”门突然被推开了。我的心激动得差点跳了出来。

一个大大的脑袋探了进来,是宿舍管理员。“请问是王江风同学吗?有一个小男生硬是要我把这东西交给你。”

我接过宿舍管理员递过来的精美小篮子,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床上。“那个小男生呢?”

“刚走了,他硬是自己不肯上来,求我帮他拿上来。”宿舍管理员转过身,走了。

我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立马冲下楼,一直跑到学校门口,远远便看到弟弟正骑着自行车,飞快地向着家的方向骑去。

“弟——”我大声喊道。可是弟弟没有听到或者他假装没有听到,他继续沿着公路飞快地向前骑。

我拼命地向弟弟追去,拼命地呼喊着他的名字。可弟弟头也不回,很快就消失在汹涌的车流中。

我抬着头往回走,使劲盯着路边的街灯,不让眼角打转的泪珠滚落下来。我一层一层地打开那个精美的小篮子,里面有足足十六个熟鸡蛋,还有一支钢笔和一张小纸条。

“哥,你生日,今天。这支笔送给你,祝学习越来越好。十六个蛋,十六岁。我是阿弟。”字迹歪歪斜斜的,充满着孩子气。

我的咽喉仿佛被什么卡住了一样,真想放声大哭。“弟弟——”我在心底里一遍一遍地呼喊。

宿舍电话突然响了起来,爷爷在惊慌地问道——

“弟弟不见了,这小子这几天整天都出去拣破烂,今天早上还给玻璃扎伤了脚。现在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我久久说不出话来,只是哽咽着安慰爷爷,“他很快就会——回家的了,他准是——去同学家玩了。他回来了,你可千万不要责骂他啊·····”

二十多公里的山路啊!一个曾经不敢独自呆在家里的孩子啊!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祈祷着,祈祷那山路多点月光,祈祷弟弟看清每一个转弯·····

我每隔半个小时就打一次电话,一直到了晚上11点,对话的对面才传来弟弟故作轻松的声音:“呵呵,没事,小伤口来的······哥,生日快乐。······鸡蛋你吃不下,就把它们分给陪你玩的朋友吧。”

我平生第一次彻夜无眠。

我花了整整两天,将这十六个鸡蛋一个一个和着开水独自吞掉。我知道这鸡蛋不仅仅是鸡蛋,它身上所蕴藏的情义是我所不敢挥霍所不敢向他人慷慨赠送的。

我整天看着日历,扳着手指,期盼着假期的来临。我真想立马就回到那个村子,回到家中。我把这个精致的小篮子塞满各种各样的礼物:你想吃的棉花糖,你要的活页笔记本,你不敢问我要的钥匙扣子·····

然而,就在我放假的前一天,一辆小小的面包车,将骑着小小自行车的你撞了个正着。你晕乎乎地躺在宽大的病床上,我接近崩溃地趴在你床边,摇着你的手,一遍一遍地呼喊着你的小名。

“哥,爷······”你迷迷糊糊地呢喃着。

“我是不是要死掉了?哥——”弟弟紧闭着眼睛,痛苦地从牙缝里挤出断断续续的语句来。

“不会的,不会的,只是摔伤而已,很快就没事的了。看,你的篮子里面有很多很多好东西,哥哥给你的·····

弟弟却躺在病床上,眼泪一颗接着一颗从眼缝里不断地滚下来。“哥,我想我真的快死了。以后再也不能见到你了······”

我哭得俨然一个泪人,我怎样才能让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相信他其实并不会在一次晕倒后会慢慢死去呢?

“棉花糖,吃一个?”

“·····”

“你看,活页笔记本来的。”

“······”

“你最喜欢的钥匙扣,哥哥给你了。”

“······”

······

弟弟什么都不说,只是闭着眼睛,呜呜地哭过不停。他的小手紧紧地拉住我的衣角,哭得越来越伤心,一直过了很久,他才勉强止住哭声,扁着嘴巴一字一顿地说道——

“哥,从今以后我们还能不能一起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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