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是个大家闺秀。生长在广东富裕的地主之家。一九四六年,那年刚满十八岁便嫁入家境相当的外公家,依旧当地主的女主人。只是,从她家那块地换到了这里,这那个镇换到这个镇。貌似,有外公的地方格外秀美一些。既有山之沉稳,又有水之灵动的长山头村。就这样十八岁的她,以为能在这里安分度过她的大半生。
妈妈说,外婆是结婚那晚才见到外公的。当时的我,并不惊讶,只是在偷想着外婆见着外公时那百感交集的心情。是少女的悸动,还是媳妇的羞涩?是期待,还是怨恨?这个,我也斗胆问过外婆,可是她当时沉浸在回忆里,完全忘记我这个调皮的孙女还有那不羞人的问题了。
外婆今年八十二,外公过世五十年。我想,外婆是很爱我外公的。至今她还保存着外公的一切。至于外公,我只能靠外婆和妈妈的一个个故事,还有那些发黄的照片去幻想。小时候,有段时间,我总爱问关于外公的事。因为,看着照片上西装革履的他,雄姿英发、文质彬彬的气质不断地告诉我:你外公一定是个有成就的好人。
原来,在外婆生下我妈妈开始,外公便开始往返于港粤两地,以帮人偷渡香港为业。于是,诺大的田地,便不用耕作,日子也过得富裕。所以,心地善良的外婆,把大部分多余的田地慷慨地送了给需要的农民。这之所以,每次我回到外婆乡下,大家都对我们相当热情的原因了。原来好心是有好报的。在送田后的十多年,可怕的文革爆发了。孤儿寡妇的外婆不知如何是好。可是令人感动的是,大家都没有把外婆给都了,反而评她为贫农。
贫农,看似低贱的名字,却拯救了外婆一家。外婆没有被批斗,妈妈得以安稳地成长,于是才有我。仿佛一切都有了注定。所以,上天才给以外婆广阔的胸襟和善良的品性。所以,上天才给了我生命。
总是觉得,我的生命也是外婆的延续。也是命运的注定,那么兜兜转转动魄惊心。
在文革爆发的前几年,已经传来我外公被谋杀的噩耗。外婆的弟弟及其他外家已经被外公安排到香港,再转去了新加坡定居。本来今次的回来,是接外婆还有我太婆即是外公的妈妈一家去香港定居,从此退休过上稳定的生活,毕竟行船的日子艰苦,与妻儿聚少离多。但是,外公合伙人不甘外公就此退休,断了他们的财路,于是把外公和太公杀害,留着外公和太公二人葬于香港。
噩耗使全家崩毁了。听到消息的那晚,丧夫丧子的太婆说要去舂米,于是,自困于舂米房。米方传来缓慢的咚,咚,咚的舂米声,哀怨婉转。数日后,大家发现太婆死于舂米台旁。没有了丈夫,没有了儿子,太婆死得很安稳。
可是外婆有我妈妈,有大姨,有舅舅。她不能逃避,不能不去面对现实留给她的难题。
外婆当初留给自己极少的田地,成为了她最珍贵的财产了。天意弄人,多田多福,她不要,于是免了她一劫,现在却想要也没有了。只能靠外公多年来的积蓄度日。
和大多的中国妇女一样,勤劳顾家都成为了外婆的美德。就在亡夫丧地的绝境,外婆撑起了一个家。她怎么也供大姨、妈妈和舅舅读书读到高中。在当时,已经是了不起的事了。
妈妈总是说,以前外公每次行船归来,总会带很多很新奇的东西。就像以前的塑料袋吧,村里是没有的,塑料袋防水耐用,外公每次都带很多回来,大家便在她家聚集起来,拿些瓜果过来求个塑料袋一用。能看出妈妈眼中的思念,一个受人敬仰的爸爸、一段聚少离多的父女情。多少的心酸与不甘,还有那最闹人的思念。更不用说外婆了。小儿子还不懂事便没有了父亲,亡夫便亡公婆,整个外家远在海外,接着是文革的一劫,步步惊心步步受屈。一个女人如何艰苦的生活呀。
无他,起早贪黑的农务,谨慎节约的持家,悉心淳淳的教导。日子就这么飞逝。飞逝的日子,消磨了外婆的青春和精力。
大姨早早出嫁,妈妈也在城区了嫁了户人家,舅舅也能跟过来过上城市人的生活。外婆终于停下劳动的手。偶尔能在某个感伤的黄昏,拿起一张张会说话的相片,和一件件不起眼的旧物思念起来。
或者思念她与外公第一次相见的心跳、或者思念舅舅刚出世的粉嫩的脸蛋、或者是农民收到田地难以置信的笑容、或者是大姨出嫁的背影……还是她那传奇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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