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稿:华南师范大学海碰子文学社
夏天,赫晓敏经常穿着一条白裙子,如一朵百合摇曳在校园中,惹得无数艳羡眼光。裙子是薄纱质地,轻轻地裹着赫晓敏那年轻的身体,随着她胯部的摇动,摇曳生风,配着她长如瀑布并倾泻下一弯黑潭的头发,塑造出一个水灵灵的清纯少女。人人都夸赫晓敏穿白裙子时很漂亮,是校园里盛开的百合,有着那水莲花那一抹的娇羞,煞是惹人心动。
王沂琦也这么想。她喜欢看着晓敏脸上常流露的笑意,笑起来眼睛弯出一弯清潭,明亮亮的眼神不含杂质,那条白裙子更衬出了她的纯洁,童稚和与世无争的心。她喜欢着这个善良的女孩子,以致有点着迷——迷失在她清纯的气质中。
可是久而久之,人心总是会慢慢变的。
赫晓敏和王沂琦住同个宿舍,却来自天南地北。赫晓敏为了读名牌大学而舍弃了在繁华深圳奢靡的日子,王沂琦不同,她拿着“绿色通道”的助学贷款,从山西迢迢而来,只为了能在大都市里拥有更多机会,去改变压在命运前的那座大山——贫穷。光芒笼罩下总会产生阴影,太多东西会黯然失色,更何况是每天只身着洗得褪色变形皱旧的棉质衣的王沂琦。大家把太多的关注投给了晓敏,自然而然地忽视了那个平凡的王沂琦。
有时,沂琦偷窥着晓敏脸上流露的淡然,会忍不住掰着手指给晓敏数她拥有的一切:金钱,美丽,优秀的成绩,众人的关注,还有青春期少女介意的——男生的倾慕。“如果我也拥有这一切,是不是也可以收获那份淡然?当后盾如此坚强,无须为前途忧心,至少不用为毕业后那碗饭做过多的考虑,是否我也会变得无争?晓敏的无争,不过是无须争。”沂琦在脑里追寻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重新诠释着晓敏的无争心淡,为自己的命运抱着“不公”的失望,眼前却不断浮现赫晓敏穿白裙子的样子。
人有时抚慰不了内心的欲望,就会转而确立一个小一点的目标,作为自我麻醉的手段。
王沂琦想要得到晓敏的白裙子。
她想象着自己穿上白裙子时的样子,也会有着恰似那水莲花轻微一颤的娇羞,弯如清潭的眼色,还有那些外加的浮华——众人的眼光,男生的爱慕……
内在的“软件”无法达成时,便追求外在的“硬件”,众人笑之为虚浮,却是存在于女人大脑潜意识的真理。
沂琦掂量不出裙子的价格,但她知道自己买不起。思来想去,既然上帝没有赐予她富裕的家庭背景,欲望又已生成,就只好采取古往今来最简单省事的获得手段——偷。
话说同个宿舍,赫晓敏习惯把一些衣服(包括那条白裙子)或是挂在衣柜壁的挂钩或随意放在椅背上,且又热心公益,时不时跑去当义工,参加青协各种活动,有时在附近的小学义教,好几天都忙得不见人影,作案条件很优越。但往往近在眼前,却更是远在天边——宿舍里总会有人,在别人眼皮底下动手,那已经蠢到连偷都不是;同宿舍的人最容易在案件无头绪时成为首个猜忌对象。看似最容易到手的东西,往往却是最难获得的。王沂琦只好望梅止渴,偶尔装作漫不经心地投以一瞥,内心痒痒,半分妒忌半分渴望,不断盘算,等待时机。
生活就如一幕幕上帝已写好剧本安排好结局的戏,往往循环往复缺乏新意,王沂琦如愿等来了她的时机。
周六下午,晓敏要随青协一起去公疗站当义工,而宿舍的另两个同学因是当地人,周五没课就提前回家了。宿舍里只有王沂琦一个人。
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周六中午,王沂琦装作熟睡,内心却抑制不住兴奋。她当然知道自己不能明目张胆地把裙子套在身上大摇大摆地走出去,那效果等同于脸上大书“我是贼”。把飘逸的裙摆稍缝一下,让它出现不同层次的褶皱,成为新款式又迎合现在的潮流;在裙身上添朵深褐色的胸花,加以鹅黄色小珠缀在腰间,设计为小花状,托出优雅感觉……对出身贫寒的沂琦来说,修缝这样的手工活自是不在话下。还有,不能只偷一件,把所有放在外面的衣服都抱走,找个地方扔了,反正偷衣服的事情也不鲜见。这样,那条裙子经过改造一新,便可堂而皇之地成为自己逛街捡到走宝货的“战利品”。沂琦放任内心天马行空,雀跃地期待她梦寐以求的白裙子。
“砰”。晓敏合上门,离开宿舍。
王沂琦脑袋一个机灵,突地睁开了眼睛,忍不住露出狡黠的笑,迅速翻坐起来,眼睛四扫一下便落在椅背的白裙子上。想到裙子即将被纳为己有,沂琦内心又是一阵抑制不住的狂喜。她移离视线,环顾四周,盯着门锁看了许久,确定再无它人后,便手脚麻利地爬下了床梯,稳步地走向晓敏的椅子——没有快步,内心迫不及待却又不可置信的感觉滞缓了她的步伐。终于到手了!沂琦小心翼翼地托起那条白裙子,感受轻纱柔裹在手上的曼妙感觉,顺滑得仿若手轻轻一颤,便会滑落于地。她的心里,不断浮现的是晓敏穿着白裙子的动人样子,当然,脸庞被她在心里PS成了她自己。一切如梦境般美好,沂琦心里的欢愉让她整个身心都轻逸起来,似乎感觉到如氢气球般飞腾在这小小方寸间。
“咔嚓”。门锁突然转动,在沂琦还未反应之时,晓敏紧张的脸庞便冲进眼帘。
沂琦不自觉地睁大瞳孔,倒抽了口气。
“死啦死啦……”晓敏话音刚落,扫了一眼沂琦,匆匆一瞥她手中的白裙子。
沂琦的心颤了一下。
“我工作证竟然忘带了,真该死……”伴着话音,晓敏往桌上抓了工作证便径直跑出去了。
“砰。”又是一声门响,门旋转而过带出的风扑扑地直往沂琦脸上打去,打得她一阵疼。
沂琦呆在原地,眼神里夹杂说不清的情绪。
后来,晓敏没提过这事,沂琦装作忘记,日子也就两相安好地过下去。
但是,诚如史铁生言,“人啊,你的名字叫做——欲望”。欲望一旦生成,会无边无际地继续生长,且难以遏制,这片野草便在沂琦心里一片荒地中疯狂地长着,直指朝天。
沂琦开始讨厌晓敏穿白裙子的样子,怀疑那份纯洁下似乎有着邪恶阴影。“她的无争不过来自无须争,她的所谓善行不过带着功利目的——参加活动可以加综合测评的分,对拿奖学金有利。赞美晓敏的人,那么肤浅无知,可怜地被晓敏欺骗着……”心里的阴暗面不断扩大,关于晓敏的一切显得那么碍眼可恶。
“憎恶”成了一团怒火,在荒地里燃烧着那片欲望。于是,毁灭,生长。草助火势,越烧越旺;火逼草长,愈致疯狂。王沂琦几乎是只满怀敌意、时刻准备攻扑的小野兽。
学期即将拉下帷幕,大家都在打包行李准备回家。沂琦忙碌之际,发现晓敏行为怪异——她把一些衣服随意地塞在一个大垃圾袋里。沂琦甚至看见她梦寐以求的白裙子。
“晓敏,你干嘛呢?”
“哦。把一些衣服拿去捐了或扔掉,过季穿不了,到明年又过时了。”
奢侈与善良从来都没说它们自己是一回事。
“那……呃……那条白裙子也要扔掉么?大家都夸你穿着好看呢。”
“恩。明年再买一条新的。藏了一年,款式都旧了,我才不穿呢。”
沂琦愕然。
自己拼命想要的东西,在别人眼里却是那么不值钱,廉贱到当垃圾般处理。
对于之前那么多的心理挣扎,忍受着欲望煎熬的漫长日子,这是不是一种赤裸裸不留情颜的讽刺?
“怪……怪可惜的。”沂琦不自觉地自言自语着。
晓敏像是没听到,转过身又忙忙碌碌。
“怪……怪……可惜的。”沂琦因忘心于思绪而僵直地杵在那。
晓敏转过头,有点疑惑地看着她,似乎一瞬间明白了什么,爽快地说:“如果你不嫌弃,裙子就送给你吧。”
自己处心积虑、费尽心思想要得到的东西,原以为难以为求,最后却是以这样的方式轻易到手。沂琦的心里再次受到震撼与打击。
脸上挤出一丝笑,沂琦也忍不住嘲笑起自己。
然而欲望总能驱动人做自己意想不到的事。
她以自己意想不到的速度伸手接过了裙子,没有迟疑。交接时那么自然,没有半分羞涩,这种方式看起来反而更不伤自尊。
沂琦内心可不这么想,而是以剧烈的翻江倒海之势层层自我拷问:“为什么拼命想要得到那条白裙子?欲望那么强烈,强烈得迷失了方向,只留目的。可得到了又如何呢?我能得到她的家庭背景么?梦圆以后,我依然是我,不是完美的赫晓敏……”
沂琦感觉自尊受损,可是是谁伤了她呢?晓敏?那条白裙子?……自己?甚至是世俗的价值观?……
本以为欲望便满足后,会是幸福的顶点。此刻的沂琦却面对着巨大的心理落差。原来,欲望满足后,是失去了目标而空荡荡的心情,毫无依靠,仿若路走悬崖却不知该转往何方,巨大浩瀚的空虚感上涌,一点点蚕食着她。叔本华的“生命是一团欲望,欲望不能满足便痛苦,满足便无聊,人生就在痛苦和无聊之间摇摆”,描述的大概如此。
但,女人的虚荣心总是强悍到无论遭受任何打击,还是无法消失殆尽。
王沂琦最后还是忍不住地穿上了那条白裙子,也有着属于她自己的美丽。她和赫晓敏如以往一起,挽手在校园里缓步而行,期待着梦想中的惊艳的眼神和认可的表情,憧憬地幻想着偶遇——是否有一个男子,在惊鸿一瞥后有了心动,开始了浪漫的故事……
她可以感受着周围投来的眼光的真切热度,那让她的心暖和了好一阵。虚荣感正在膨胀着她的欢愉情绪,骄傲让她不自觉地昂着脖子扬了头,挺直腰板迈大步。
当她突然真正与一双陌生的眼睛交接时,她的心“咯噔”一下,全凉了,脸上迅速染了一片红晕。
那眼光,尽是怀疑。那眼神分明说着:“这不是赫晓敏的裙子么?怎么套在你身上了?”正好有好事的女生走在旁边,表情怪异掩脸而笑,那笑声分明说着:“难道你想要东施效颦么?套在你身上,也不见得能变出白天鹅。”
最后一层伪装的自尊被毫不留情地撕下,最后一点希望被现实残酷地戳灭,王沂琦感觉自己像小丑一样滑稽,站在众人间惹人发笑。她的脸像被人掴了一巴掌一样火辣辣的,越憋越红;她内心搔痒痒的,听到周围一点动静,都觉得是冲着她而来,夹杂笑讽。
而旁边的赫晓敏依然淡若水然。此时的她,标志换成了穿一条漂亮的红裙子,尽是鲜艳。因善良温柔而人缘好的赫晓敏,不时遇见朋友,她们那么夸着:“赫晓敏穿红裙子时也很漂亮,是校园里盛开的玫瑰,有着那水莲花那一抹的娇羞,煞是惹人心动。”
王沂琦突然怔住了,瞪大了眼睛,微张着嘴巴,眼神死死地盯住某个地方,像是看得很透,想到了什么,想得很深……
C.。
2008.10.31
【编者按】文章开头以为又是一个司空见惯的青春爱情故事的萌芽,看到的确是关于大学环境下的贫富差异带来的一个人心里欲望的变迁,被欲望控制着千方百计地想要得到甚至笨拙的“偷”来实现,最后欲望却轻而易举地以“施舍”而得到满足后,却只有空虚。最后她得到“东施效颦”的悲哀,偷得来一件裙子,去偷不来家庭背景和气质。故事很有现实意义,不过观念构建太强了,太多的作者自我对欲望的直接分析不是很合适。——渝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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