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故事来不及写注解,已然随时间翩然而去。从小就喜欢听老人讲故事。一个个消逝在历史深处的人物在描述中鲜活起来。一个个女子亦嗔亦笑,或喜或悲,零落随风,飘摇如絮,在悲情的年代里成了利益的牺牲品。我知道终有一天我会将她们的倩影描摹下来,这是我欠她们的。而这个被命批和人为耽搁了一辈子的女子,我深为怜惜。满怀忧伤却流不出泪,极度的疲惫却不能入睡,只能够日日夜夜,然后又日日夜夜,无尽的日日夜夜,永远的深陷在人。
——题记
血红绸缎,灿烂金线,宽袖窄腰,宽筒长裤,木槿一针一线细细绣着:游龙戏凤,
鸳鸯戏水……信手拈来。朱家是远近闻名的嫁衣绣坊,身为朱家的女儿,木槿从小
就学习裁衣,缝制,压线,刺绣,十三岁时,朱木槿的嫁衣已相当有名,近年来技
艺纯熟更是风头日盛,慕名而来者多不可数。
还记得第一次进绣房时,满目的红如血触目惊心,有着难以言说的诡异,小小的她
吓到哭了转身就逃,可惜被捉回来。即使是现在终日与嫁衣为伍,她依然觉得有些
红红得很压抑,像是挣扎了一生也没能逃脱宿命的牢笼。
可这套嫁衣红得真好看。
这是她自己的嫁衣。一针一线都满载着缝者的喜悦。父亲也很上心。朱家做嫁衣多
年,但穿着自家嫁衣嫁人的女儿少之又少,本来朱家的女儿就少,更何况还大多年
少夭折。
犹记得三个月前,邻村的温媒婆一张巧嘴好话说尽,为杜家少爷月华提亲。
杜家,木槿是熟识的,杜夫人的嫁衣,杜家姑姑的嫁衣都是出自朱家,杜姐姐的嫁
衣则是她亲手缝制的。杜家人都说绣得好,牡丹金线,富贵齐全。何况她和杜月华
还是私塾同学,是青梅竹马的玩伴,从那个总爱捉弄她的孩童到长成翩翩少年。卖
出生平第一件嫁衣的时候她难过地失声痛哭,像是自己身上的一块肉被活生生挖走
。那是第一次他没有落井下石捉弄人,而是轻轻对她说:等长大我用八抬大轿娶你
进门,让你只绣自己的嫁衣,只穿着自己的嫁衣嫁人。
儿时戏语,她未当真,他却当誓言一样守着回身来寻。这满满的欣喜木槿都绣在嫁
衣里,如同先民怕忘记什么似的,一个一个结打在绳上。
“姐姐,姐姐……”邻家丫头慌忙冲进绣房,上气不接下气:“不好了……那个前
厅……好多人……”
“怎么了?”木槿手上的活不敢停,这一朵花绣到关键时刻停下就前功尽弃。
“杜家要退亲。”丫头总算把气顺过来。
“轰”,突然一阵空白,木槿一错手针扎到右手食指,血,滴到嫁衣上。
嫁衣!
见血是为不祥,切记切记。父亲殷勤的嘱咐犹在耳边。
“姐姐,别发愣,赶紧到前厅看去。”
木槿这才回神,跌跌撞撞往前厅跑去。越来越近,隐约听到前厅的争吵声,其间杜
夫人尖利的嗓音过分分明。
“我就知道你们家朱木槿命犯孤星迟早要克死我们家月华。我就知道。这不还没过
门呢,我们月华就遭遇横祸命在旦夕。”
月华出事了!
“杜夫人,杜少爷出事我们也很着急,但是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呢?什么我的女儿是
孤星命……”父亲严肃的口气中夹杂着无法平息的怒气。
“你女儿本来就是孤星命,合八字的时候相士就说了:这样的人不吉利总是给周
围的人带来祸害,注定孤独一生。 ”
“那时候要提亲的是你们,现在要退亲的也是你们,别欺人太甚!”小叔也愤愤不
平。
“要不是我们家月华说非她不娶,又说什么相士之类都是无稽之谈求着我来,你以
为我愿意啊!也不知道你女儿给我儿子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他这样着迷。要不然就
凭你们朱家也攀得起我们杜家。”
木槿躲在门后,进退不得。
“你……你……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且不说这个,就说你们一家绣坊,专做嫁衣,喜庆过了头也是要折寿的,你们家
木槿又是左撇子,本就不幸。看看,看看,我们家月华就是一个证明……”
“胡扯。”爷爷威严的声音响起。
“嫂子,够了。”杜姑姑温婉的声音夹杂其中。
“够了!要是相安无事也就算了,现在我儿子落水,生死未卜。你要我够了,你到
底是不是月华的亲姑姑啊?”
“我,我当然是了。”
“够了。咳咳……”爷爷不得不打断:“你们杜家我们高攀不起,有个这么刻薄的
婆婆,木槿嫁过去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你什么意思啊!”杜夫人不依不饶。
“对外宣称,杜家少爷求学心切,怕耽搁木槿青春,决定解除婚约。我们家木槿还
要嫁人呢!”
“还想嫁人?我要是她我就出家当尼姑去,免得再祸害他人。”
“有你这么说话的?”小叔气不过:“阿英,拿扫帚来,把这晦气的婆娘扫出去。”
“没教养,野蛮人。”
“杜夫人,”爷爷再次开口:“凡事留一线,日后好见面。死咬着不放对你可没什
么好处,别忘了,狗急了也会跳墙,何况是人呢?你自己好好想清楚。”这个年过
古稀的老人眼中精光毕现,俨然又见当年绣场上叱咤风云的朱三爷。“不送了。”
“哼。我还不稀罕留着。”
喧嚣告一段落。木槿浑浑噩噩往回走。
记忆自动倒退回到半年前,元宵灯会,故人乍然相逢。阔别五年的月华在灯光掩映
处朝她微笑挥手。嬉笑怒骂,一如往昔。如同只隔着五天的光阴,只是短暂的分离。
“木槿是一个有着忧郁气质的名字,带着一点古典的书卷气。”
“原来,木槿的另一个名称就叫朝开夕落花。”
“木槿,我还记得要娶你,你可还愿意?”
“木槿,我父亲已答应去提亲,你要穿着最美的嫁衣嫁给我。”
“木槿,还有两个月你就是我的妻了,我知道你怕我母亲,等我把上海的学业修完
了,拿了毕业证书回来娶你,然后我们搬到广州去住。”……
往事一幕幕。眼前却如此不堪,大婚在即却被夫家退亲!
突然听到有人唤她,回身看到杜月华。儒雅依旧,温文依旧,怜惜唤她:爱哭鬼。
一阵风吹来,月华的面目突然变得扭曲而狰狞,像被踩扁的玫瑰花一般带着恐怖的
怒意,冲到她跟前掐着她脖子声声渺渺说: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啊”!
长久的空白后,母亲的声音在耳侧响起:可怜的孩子,都中暑了。你先休息一下,
我去拿药。
木槿突然清醒过来,眼前哪有月华的魂啊,只有嫁衣,诡异的嫁衣。那得不到及时
处理的血迹成了暗紫的点,如剧毒的蜘蛛轻咬心脏后留下的伤口,带着凉薄的笑意。
“嫂子,月华不是在上海医院昏迷不醒吗?为什么说他下落不明?”
“不这么说朱家人会死心吗?好不容易攀了个高枝。”
“这倒是提醒我,你不是说到朱家通知消息吗,怎么成了退婚?”
“谁想认她这门穷亲戚,还不趁着月华昏迷把他们打发掉。”
“等月华醒来我看你怎么跟他解释!”
“我自会安排妥当。我要让儿子永远死心。”
“嫂子,得饶人处且饶人,你怎么这么针对她呢?”
“儿子都要被人抢走了,还客气什么!要不是我无意中听到木槿蛊惑月华结婚后到
广州住,我还不知道她用心这么险恶。这下,我看她凭什么跟我夺走我儿子。”
风言风语风消散,无妄无情无人知。
木槿依旧故我地做着嫁衣,别人的嫁衣。婚事搁置了,生活还要过下去。直到木槿
在前厅再次听到温媒婆的声音:“朱承志啊朱大爷,方家的亲事你可要好好考虑。
这方家大富大贵,可不是杜家能比的,不说木槿嫁过去锦衣玉食,就是你们也跟着
沾光。”
“还考虑什么,谁不知道方家三少爷年前溺水身亡,要我女儿去嫁个牌位过一辈子
我决不同意。”
“你别不知好歹,杜夫人那天大闹朱家的事传得沸沸扬扬,你以为你家木槿还嫁得
出去!再说了,得罪杜家之后你们的生意也不好做。”
“你出去,出去,我们朱家不欢迎你。”
父亲的断然拒绝并没有让木槿觉得好受,反而把她推入孤立无援的境地。自从杜家
退亲以后,在她身后嚼舌根的人太多了,数不胜数。
——我要是她我就出家当尼姑去,免得再祸害他人。
——听说临要进门,让夫家退了亲,该不会是不清不白吧!
——可惜了那双巧手那张脸蛋。要是她愿意做妾,我也不介意……
——别做梦了你。难道你不怕被克死?
——命犯孤星。
——别靠她太近。不吉利。这种人是给周围的人带来祸害的,注定孤独一生。
——也不想想你家木槿命犯孤星,这辈子不做尼姑不嫁神牌,难道还想去祸害其他人吗?
……
时隔不久不幸的事情发生了。连日的雨水带来清秋的寒意,使得原本就年迈体弱的
朱爷爷一病不起,大夫的意思是要家属早做准备。
病床上的祖父显得特别消瘦,病床旁子孙齐聚。
“趁着今天人都在这,我要说一件事。”还没坐定,小婶就开腔了:“我们要分家。”
“咳咳,你说什么?当时你进门时我说要分家你们不肯,现在我老头子还没死呢,
就想要把我的后事料理了。”
“不是这样的。”小婶显得有些惶恐,小叔扯着她的衣袖叫她少说一点。这动作反
而让小婶如吹涨的纸老虎:“再说,此一时彼一时。我这也是没办法。你不知道最
近绣坊发生了很多事,我觉得分家之后可能会好点。”
祖父巡视四周,所有人低垂着头。“承志你说,绣坊那边怎么了?”
“爹……最近方家和杜家一直在打压我们的生意。”
“撑得住吗?”
“恐怕得早做打算。”
“虎落平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像台风狂扫过这棵早被虫蚁蚕食的空心大树
,汲汲营营一生心血,竟然不得善终。
“现在如何是好?”小婶紧张问。
“举家迁移。”许久后爷爷缓缓吐出这几个字。
“现在已然不是当年孤身闯荡的洒脱,拖儿带女,老弱妇孺,难啊!”
良久的沉默。
“难道,你想让木槿嫁牌位?”爷爷反问。
空气死寂一般,木槿再次被人掐着脖子,躲闪不得,人宛如掉进千年寒潭中,心一
点点下沉,冰冷贯骨。
“其实,留在这个地方,木槿不嫁牌位也会被逼得走投无路。”小婶略带惋惜地打
破沉默。
“木槿,别想不开。”母亲不舍。
“嫂子,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按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木槿也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了,
不是当尼姑就是……”小婶瞄了眼大家的脸色,用唇语说了 “死”这个词。
“天无绝人之路,我就不信……”小叔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小婶抢白:“可不是这
么说的,现在不是还有第三条路吗?那就是嫁,嫁入方家,有名有份,有头有脸。”
“阿英,闭嘴。”小叔苛责老婆。
“朱承业,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孩子想,木槿要是嫁过去了,不止危机解除还能帮
着家里。我们的孩子还那么小,没有了绣坊我们靠什么营生。”
“咳咳……”祖父伸出手想说什么,但是所有人都注意着小婶,没有人留心。
“反正嫁过去也是守活寡,做尼姑也是守活寡。免得拖累他人。”
“小婶,你怎么这样说话?”母亲像一只母鸡在凶猛的老鹰面前保护着她的小鸡。
“嫂子,你也要为木槿的弟弟想想,他才是将来孝顺你的人,现在他还这么小还在
念书,要是……要是绣坊有什么事,他书是读不了,生活可能更难办。哎。”
母亲陷入沉思,诚然母鸡是会拼全力保护她的孩子,但是她不止一个孩子。
“咳咳……”
没有人再开腔。僵局。社会上已无立锥之地,自家人也让人寒心。
“我嫁,我命不好,不能再拖累其他人。”木槿蓦地松了一口气,那只一直掐着她
脖子的手松开了。
“木……槿……”祖父艰难开口。
房门外等待许久的温媒婆听了这么一句赶紧往房里钻:“敢情好,我马上去回了方
家。别送了。”温媒婆生怕木槿后悔,一溜烟走了。这门亲事成了不止方家礼金丰
厚,杜夫人那肯定是少不了的。
“分家呢?”
“不分了,不分了。”小婶见目的已达到,拉着小叔和小孩要走。一看,床上的祖
父伸着手,圆睁着眼,带着在永堕地狱时看到天堂胜景的表情死不瞑目。
出嫁那天,从朱家扶出的新娘红衣服上罩白衣,送嫁和迎亲的没有人有笑容。红衣
只是形式上的红衣,不压金线不挑彩纹,白衣却是真切的白衣。一进花轿木槿拿出
暗藏的刀子在手上划一个口,用血一点点染就心中的嫁衣。等轿子抬到方家的时候
,白衣已被染成血衣,如修罗界上曼陀罗绽放得很诡异。
哎,要是这么死了倒好,最惨的是没死成。抱着个牌位不死不活过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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