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缘　　

文·雨晨　　

我跟弟弟一直不和，从小到大。可是，现在，我连跟他和解的机会都没了。　　

他比我小一岁，在心里却并不服气我这当哥的。那是小时候，他不听命于我，我们常常对着干，有时吵得不可开交，有时大打出手，母亲总说我们没有兄弟缘。我一直记着，他从未叫我一声哥，兄弟于我们只是个称呼，名存实亡。　　

记得有次，我们在床上玩牌，你来我往一人一句发生争执，他撕了我的作业本，看着一个小时的辛劳泡了汤，我拿起纸牌狠狠地往他身上砸去，他紧接着的一脚让没坐稳的我一下子摔下床去，我怒不可遏地站起来，揪住他的头发往外拉，他歇斯底里地吼，是冲进来的母亲费力才将我们解开。　　

及至后来，随着时光流逝逐渐长大成熟，我们仍没有过于亲密过于显露的情感经历，一直都是冷冷地问候，冷冷地在父母的口中倾听彼此少得可怜的消息。　　

我大学毕业后，一直在不同的城市寻寻觅觅，而他，依稀知道，中学尚未毕业就出来了，也在不同的城市中走走停停。　　

倒是母亲，每次寻着机会，总欲给我灌输他的艰辛：先是在一家“三无”的五金配件厂打杂，累了半年要工资时老板却突然消失了，再是不断的东游西走，跑过业务，端过餐盘，卖过小杂碎，风餐露宿，完全没有固定，后来进了一家水泥厂，一直到现在……我礼节性地附和着母亲的忧心忡忡，心里却嗤之以鼻，谁让他打小不爱读书呢，固执地觉得是他自找的。　　

可是，母亲又颤颤地说，你知道的，他从小就呼吸道不好，体质也大不如你，我担心他……唉，妈，你就管好你自己，他都多大人了？我匆匆忙忙地推诿，转投自己的工作中。　　

大概一个月后，很意外地接到他的电话，他有气无力地说，哥，我肺里有点东西，真难受。虽感觉不对劲，但因其时我正头痛上司给的超负荷任务，就若有若无地回应，自己去医院看看呀！他呐呐地应允，转而轻描淡写地说，没事，哥，我好着呢，过两天就好，你多回家看看爸妈……　　

尔后我的采访任务因其他部门负责人的自以为是，被无限期搁浅，领导又只重结果，以成败论人，捣得我心中充满英雄无用武之地的万千感慨。　　

头痛无奈之时，母亲在电话那端悲号：雨晨，你回来看看你弟吧，他可能不行了……我猝不及防地吃了一吓，觉得一切都太突然，太难以置信，可是母亲的泣不成声，让我的心在相当长时间内仿佛被抽离一般。　　

我茫茫然顾不得领导的批不批假，火速地赶到医院。弟弟已到弥留之际，母亲断断续续地说，他得了尘肺……晚期，已发炎，感染……他不重视自己的身体，医生说已经回天乏术。你进去吧，他说他在等你。我望着爹娘苍老的样子，痛心疾首起来，什么发展科技发展医疗，人类的还不是照样生活在病痛的无奈中。　　

见到他时，他很勉强地微笑，瘦骨如柴，咳嗽咳得撕心裂肺……他气若游丝，说，哥，我还以为你忙，不过来呢？哥，我知道一直以来，咱们缘浅，但是，打虎不离亲兄弟，兄弟情深，无论古今，对吧？我一阵阵心痛，眼泪开始无声地落下，我不知该说什么来安慰他，也安慰自己，这些年来的残忍与无情。自始至终，我都不曾关心过，这个比我小一岁，不把我当哥的人。　　

你别说话，休息会吧！看着他起伏的胸膛，我不忍要他继续。他却似有不得不说话，哥，咱家就咱兄弟俩，以后，我的钱就是你的钱，爸妈也交给你照顾了……他喘得很剧烈，舒一口气，继续说，我这是职业病，惯病，跟公司交涉了，能赔个十多万的，也值了。你该用的用，该花的花，你刚出社会，也不容易……他小小羸弱的身体里，突然有股崭钉截铁的劲儿。　　

那天晚上，他还是被病魔带走了，平静地离开，却留下我久久不能平静。　　

在整理他的遗物时，母亲很突兀地说，我上大学的学费，有大部分来自于他，可是，还没等到你补偿他一些，他就走了。母亲又开始落泪，我拥她在怀中，企图抚慰她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殇，却无法抑制她血泪盈襟。　　

她顿了顿，趔趔趋趋地走去床头，抽出一张银行卡，你弟这些年来的积蓄都在这里存着，他说他用的少，留着给我们用，给哥用，他要结婚，急需钱。他写遗嘱了，赔偿的那些都归他哥。　　

我心如刀绞，我没想到，我看不起他，鄙视他的的职业，他却一直默默地在后面支持我。这些年来，认识那么多的人，交过那么多的朋友，有哪个这么关心过我理解过我的？原来，亲情才是真的无距离。　　

我跟母亲泣诉，这些年来，我真不是人，只要我些微地关心他，或者略略地提醒他，这种职业得提防职业病，或许，他就能幸免于难，可是……我不敢想，因为一想，仿佛我变成了凶手。母亲老泪纵横，不怪你，不怪你，这孩子命不好，不好呀。我更加的痛彻心扉，直想抽自己，我的眼泪，汩汩地往下落，我何时当过他是亲兄弟呢？我自私、无情，冷漠，可往后，我该拿什么来原谅自己？　　

弟弟下葬时，我在坟头对他说，下辈子，我还做你哥，不一样的哥哥。然后我前往另一座城市，辞去那份工作。往后，我要陪着父母。　　

【编者按】有时候亲情就是一首催人泪下的旋律，经历的人才会懂得其中的辛酸和痛楚。      编辑：落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