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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书

时间:2011-09-27 11:21:04     作者:黄康妮      浏览:18060   评论:0   

 / 华南师范大学  黄康妮

   

  

她说她在我小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地耐心教我说话,可最后我先叫的人却是爸爸。十几年后她再跟我玩笑地说起,言语间还是有一种淡淡的耿耿于怀,我便笑,安慰地抱抱她。其实我想跟你说,也许我学会的第一个词真的是,只是你恰好没有听到。你看,我和你其实一样耿耿于怀。  

高三时,心痒地还跑去文学社组织的比赛写文章,三选一的题目,第二个是写给父母的一封信。当时很快便跳开了这个题,小学时,母爱容易入笔,长大后便愈觉要化于文字的无力和无措,不能轻待。所以即便是这一些字,我要提前磨磨蹭蹭地写好多天才能在你生日时发出来。

 

   

挨打  

我小时并不算调皮,但也挨了她不少打。一般都用衣架,铁丝绞成,包上塑料皮,坚实耐用,因为细,所以打起来比棍子要疼许多。挥一下便是两道红印,轻者淤青,重者淤血。她总是一边打一边说。但我大概上六年级后,她便再没打过我。是后来才懂得她的累和苦,父亲忙碌,又有一个什么都不做的婆婆,三个孩子由她带,家务自然也是压在身上的,别人却都有一群人围着转,她不是没有怨言的。而她在我们长大后每每提起都心疼,说教育孩子不该打的。最近不知怎的我又说到,她佯愠,原来你就总是只记得我打你。其实我对童年想起总是空白,常常怀疑自己得了阶段性失忆,觉得自己就像失乐园里面的那只绷带马。所以,能记得这么多已算不错。  

她打我,但从来不为了学习的事打我。她总说我快乐最重要,从来不拿分数和名次逼我,从来没有。在这方面我是幸福的,我学业上受过的压力,没有一丝是来自父母。只有一次,初一第一学期,讨厌班主,他教我们数学,我不听他的课,在课堂上看各种各样的杂志。期末便被数学拖了后腿,78分,当时全级最高是98,于是回家关上门哭,她知道情况,骂了我。他曾对她称赞班里一个黑瘦的女孩子,文静,勤奋,永远在第一排的角落里默默用功,对班里的噪杂充耳不闻,置身不管。那是我拿过的唯一的二等奖,本就倔强,又受了她的刺激,从此即使讨厌班主,仍然会学好,要证明我不用像那个女生一样也能考得比她好。这是一个小小的转折,潜意识里总觉得和她是有关的。  

头发  

读小学和初中时,家里开理发店,她每年都会至少剪我一次头发,我头发密,她和爸爸都说不能留太长,不然浪费洗发水,而且吸收太多营养大脑就吸收不到了云云。不好反驳,又不情愿,每次剪完都恨恨地生闷气,有时实在太伤心也会哭。她其实喜欢女孩子留长发,我自己也钟爱,幼儿园只尝试地剪过一次短发,便又一直留到高考后的暑假。头发向来长得慢,寒假回家她看着我梳头,摸摸我的短发,说挨脖子了,慢慢就长了。我郁郁地答,读个大学四年毕业后头发都长不到进去之前那么长。  

她年轻时是长发的,嫁过来前就被我爸剪掉了,后来又操心我们三个孩子,一直都没有再留。这成了剪不掉的遗憾,惦记着,长在心里。终有一年秋天,她受了阿姨的鼓励,回家来宣布要蓄长发。来年天气转热,她的头发已经能够勉强地绑起,我曾见她在镜前扎发,神情专注,有浅浅的欢悦,好像回到少女时代。我心知这份情怀是我们曾不意剥夺她的,一向都支持,想要把那些还能把握的美丽还给她。蓄发,难在过渡。许是今已为人母,不敌当年岁月,她渐渐对自己生出失望,最后竟是不到一年就剪掉了。我心里是有失落的,我知道与时光对抗的苦,也知道要重新拾起的难,而她的放弃让我觉得忧伤。后来又折腾了几次,最后一次,她坚持下来了,并去烫了卷发,染红。之后我偶然里的旧照片,看到年轻的她穿白衬衫和爸爸在山上的那几张,很短的头发,我轻抚,微笑,妈妈,你又可以留长发了。

 

   

  

她小学毕业时,许多同学一起约定不读了,她不肯,要上初中,年少多么幼稚,于是他们都说定和她绝交。长大以后自然都和好了,可是那段独自求学的日子,背负着“背叛”的罪名,失去了许多可以玩耍闹别扭和倾诉心事的人,是需要决心的,而其实被那么多段友情一起背叛的人是她。她念到了初二,终于没能继续求学。后来总会跟我们讲她经常做的一个梦,梦见又背上书包去读书,然后每次醒来都会哭。梦见无数次,即使已经打工,即使已经结婚,即使已经生子,即使她的三个孩子已经都好多岁。所以她看许多的书,也很舍得给我们订阅和购买书刊,我自小就是书虫,最初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亦是受了她的影响。  

她的初中同学中,也有念到很高学历的,在当时尚属罕有,因此事业做得风生水起。辍学十几年后,有一个男生,曾经恰好路过我们村,我们那时还住村头,五六十平方的房子,还有三分之一地方隔开来理发,又设了一个公用电话,他来打电话。她掉进回忆的思绪让双眼空然,她说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顿觉自己比同岁的他老了许多,加上家里的窘迫,那种滋味让她恨不得彼此都没有认出对方。男生对她曾有过年少的短暂喜欢,这自然不能算数,可这样的尴尬还是让她忐忑。初中时心仪的女生,如今已经成了一个太过平凡的妇女,她比他还要难受,为自己难受。她还是想读书。

 

   

学习   

中考失常,放榜,刚好没够上市中的线,听到分数握着话筒便掉泪,她在旁边安慰我,这样就好了,这样就好了,这个成绩也不错。高中是住宿的,后来她偶然才说,我不在家她很不习惯,心里笑自己,现在读个高中就这样,将来嫁女儿时她又该怎么办。可是她从来没有表现得不舍,她总是微笑地说拜拜,亦很少送我出家门。她少督促我的学习,相反常常会叮嘱我不要和别人一样熬夜,高中三年,我没有开过一次夜车。自身不是勤奋的人,加上她一直不对我提要求,所以连个拼命一郎都没当上。高考过后,压抑的痛苦在填报志愿时爆发出来,对自己生气和厌恶算不得发脾气,但周围的人也跟着多少遭殃,对她说话也忍不住大声和不耐烦,她默默地忍了,仍然会拿了那两本指导书去研究,或者打电话去请教别人,然后把得到的建议拿来小心翼翼地问我说好不好。那时甚至心里产生小小的埋怨,如果她像别人父母一样整天我刻苦努力,也许结果会好受一点。可是能怪谁呢,只有自己,失误以及其他,只能怪自己。对不起,这句话是我欠你的,我知道自己不对,可是一直都没有说出来。  

高三时调整能力变得极差,脆弱,浮躁,恐惧,怀疑。不愿求助于谁,但经常打电话给她,有时也写信,只有她能给我最安心最温暖最无尽的支持和相信,迅速地直到心里,并且不会让我为这样的接受觉得羞耻,听到掉泪也不用抑制。有一次她犹豫了一会说,不能被妹妹压死。我哽咽着说可是我需要。我曾在信中说妹妹给我压力那时明明知道,却怎么也不肯承认这一切都是我自己往身上背的重和痛。可是她这样说了,我的心也软了些,还是抓着不放,但不会再抓得那么紧了。也是后来才知道,她打了电话给已不再是我班主任所以并不知我统考溃败的芬姨,芬姨才会找我去说话。家长会,我站在教室外的走廊发呆,不愿去听班主任对她说的那些我能够想象的话,比如暂且还是定位于一批,比如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我是多么想让坐在教室里的那个女人能够一直因我而骄傲和幸福地笑,可是我能做的渐渐力不从心了。

 

   

琐事  

她喜欢白色,少女的她一身白衣白裙,白袜白鞋,骑着一辆单车裙角飞扬。她喜欢看韩剧,但不幻想,是理性的女人。她喜欢煮菜粥,放很多东西,在饭桌上问我们都吃出些什么,从食材到佐料,然后得意地说出一两个我们漏掉的答案。她喜欢下跳棋,我们两人经常各拥三色的子,大战乱战。她喜欢孩子,常常说以前太忙,但是现在还可以生多几个,又或者是将来她帮我们带孩子这样的话。她喜欢在我每一次回校时,往我包里塞一堆东西然后说我是个老乞丐。她会看我发表的那些心情,然后逮住机会就批评我太灰暗,太悲观,可我只是发了一下对学校的牢骚,或者又善感了一把。她逛街时走过服装店门口只往里面扫一眼不进去,就知道有没有适合自己或想买的衣服。 她在黄昏提小半桶水去浇花,在晚饭后绕一个大圆圈散步。她在睡觉前一刻洗澡,并且保证是十一点前上床的的美容觉。她年少时誊抄大本大本的歌词,结婚后仍会与时俱进地发现自己爱听的新歌。她看过计无其数的小说和杂志,偶尔还会拿了喜欢的古诗词去当签名。她绣珠衫格外厉害,并且生了个绣珠衫也很厉害的女儿,我常常夸她是村里的一把好手,而我自己是第二把好手。她在我每次回家时都要逼我用手机给她照相,她一套一套地换自己满意的衣服,在家里或门外避着人选凑合的地点,手总要不自然地握紧,然后像阅文件一样查看那些照片,拷问我哪套穿得最好看,禁止任何敷衍的回答。  

我属羊,她唤我羊仔,有些宠溺的味道,但她对孩子从不宝贝,从幼儿园开始我们都已是自己上学和交学费。她希望我聪明和独立。她不许我减肥,并且适时地真诚地夸我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对此,我总是很配合地听着然后不往心里去。我总爱拉她一起去买衣服,我买衣服太过挑剔,比她还挑,她总是在走得腿酸时一点也不拐弯地对我说,她不怎么想和我逛街,因为我走这么久也买不到一件,最后又幽幽地总结,我买衣服太过挑剔这一点是遗传了她。我们看东西的眼光还是比较一致的,类似她觉得特别好看的我却一眼都不瞧或我偏要买她却完全无法理解我的思想的情况很少发生,因此我没有一些同学经历的“代沟”的痛苦。上大学后有了手机,有时在她面前接电话,她过后笑眯眯地问我男的还是女的,我内疚地说真不好意思,让您失望了,是女的。她立即表现不正常,嚷嚷着她哪有失望,说我放到哪都会有人要的。我只装作听不见。 

 

   

衰老  

   她不准我叫她“老妈”,忌讳前一个字,并声明如果我这样叫将不会应我。她对年龄的憎恨和恐惧似乎要远大于其他的母亲,而因为我是家里最大的孩子,又早了一年上学,所以,其实她比我许多同学的母亲都要年轻。她去高中的家长会,衣着和谈吐都大方得体,又恰是她头发不断改变的几年。同班三年的朋友悄悄向我说,你妈每次来都不一样。还有的用夸张的语气赞道,你妈好时髦呀。我是她的骄傲,而她也是我的骄傲。曾教她用电脑和手机,她总记不得那些步骤,要重来好几次。我没有耐心。她看出我的烦,冲我喊,我自己老了学不会我也很生气。几乎是同时,我想起小时她教我说话和走路,那时她何曾这样对过我?她一定不曾。她是在生自己的气。她常说自己老了,又说将来活到六十岁就好,不愿经历渐渐失去听力失去记忆,变得多病多灾拖累别人的过程。每当此时我都会沉默,找一些话劝她,但次数多了也对她的敏感和在意有了一些厌倦。年龄是不能逆转的事,只能够顺着岁月走,怨责太多无补于事。接受,顺其自然才是该做的事。  

但我是在什么时候真真正正从心里确切地承认她是在日渐衰老的呢?不是从发现她越来越多的白发,不是看见她细小的皱纹,不是从我比她高出小半个头,不是从她难以记住我教的东西开始。是在刚大一的某一天,我走在往陶园的小路上,风吹过两旁古老的大树,像是走在医院里知道自己快要死掉的车武赫,经过的推车上死人已没有温度的手指掠过他手指刹那的颤栗,是在这个瞬间突然感到无比冰冷地发现自己其实也在衰老,四年会很快过去,时光似风,它在我身上的刻划已经不叫长大而是衰老,我也在衰老。恐惧和无助同时迅速地裹住我,凉彻心底,我终于在瞬间几欲涌泪地理解了她。我突然间明白了她对年龄的近乎不可思议的敏感和抵触。  

我曾经如此漫不经心,不够理解甚至有不屑,以为没有必要。而那不是贪恋美貌,也并非死守年轻。只是忍受不了时光的刀在身上肆虐,划花了原来的年少理想。你深知这种无可挽回,又无能为力。你本来试图在乱刀中伸出手马不停蹄地书写,用自己刻下的字迹盖过那刀痕,比它更深刻难灭,更能够触摸。可是你才发现空空如也双手却是鲜血淋漓,伤痕累累。是不觉泻下的红泪吧?  

而因着自己未留下痕迹,时光也失去了可追寻的线索——因为它也便跟着没有留下痕迹。这种流逝是痛得无比真实的质感,从头顶直直贯入直插脚底。又在流水般的与身体的摩擦中有过一时的习惯和麻木,等到再一次醒悟,所有你错失的痛感和窒息都会加倍地涌过来。还给你。全都还给你。痛吗?你看,你也不过是在害怕,害怕得希望用死亡来静止时光。  

可是,我要对她说,我们也许还是可以努力的。心先要安定下来,不再恐惧。因为恐惧只会让我们衰老得更快。  

而你若真老了,我在这里。  

  

而这一切,都是写给她的,我生命里最爱的那个女人。而且我知道有一天她会看见。今天是她43岁的生日。是实岁,我只说实岁,这样你就可以年轻一点。  

妈妈,生日幸福,有我幸福。  

妈妈,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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