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不散眉弯

广东省惠州市惠城区演达大道惠州学院

09中文系汉语言文学05班李筱娟

一·琴心易挑卓文君

“凤兮凤兮非无凰，游遨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绿草苍苍，白露茫茫，翦翦和风，凤仪姣姣。时值早春，阳和方起。蒹葭萋萋，采蘩祁祁，软柳吐新，卉木采采，燕语莺啼。惠风和畅，兰蕙丛生，暗香盈袖。有美一人，婉如清扬，幽立水边。素色衣裙，皓质呈露。铅华弗御，云鬓峨峨。肩若削成，腰如束素，肤若白羽，齿如含贝。延颈秀顶，芳泽无加。眉色如望远山，脸际常若芙蓉。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美人如诗，草木如织。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莲子心，芙蓉色，水芸香里，湛湛若神君，濯濯如新柳，澹清静其容若，如芬芳其若兰，立踟蹰而不安。双眸点漆，羽睫微掀，其象无双，其美无极。黛画般的眉心却似乎氤氲着深浅不一的愁绪。

“有艳淑女在兰堂，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缘交颈为鸳鸯， 胡颉颃兮共翱翔…… ”

琴音细密绵延，舒冗、平静，如酒酿甘醴般酣然醺甜，古水无波，一览无云，声声澄澈空灵。哀弦微妙，清气含芳，度宫中商，弦弦相接，跌宕起伏，千回百转，感心动耳。袅袅婷婷，飘飘乎入了深闺。旖旎黄昏，皎皎白莲，孤涩修竹，春和景明，波澜不惊的一潭深水泛起了圈圈涟漪，琴瑟交合，相谙静好。

高堂之上，座下男子眼若明星，面如冠玉，俊雅如云。垂目敛容，淡定持重。眉间携笑，那笑容里仿若带了几分玩世不恭的浮滑。玄缎轻袍，风姿特秀。抚、挑、拨、捻、拢、按……十指青葱熟稔如行云流水，挥洒自若。宽袖掀拂之间透出硬朗的俊逸，目光流转之间切出脉脉的柔情。那心如古潭的淡定从容，那股傲骨间由内而外披散而出的静谧，好似一个羁旅天涯的孤情旅客，又似一个历经沧海桑田的世外隐者。剑眉如裁，双目澹澹，轩轩如朝霞举，肃肃如松下风，朗朗如日月在怀。

成列的归鸟在水天两色间掠过，扇动的羽翼仿若一只只着了淡墨的笔，在广袤的天际背景下一笔一笔地抹着。竹林夕阳下，一道道穿林的夕阳光柱，映照在他颀长清癯的身上。扬眉轻瞥间，唇角微扬，和着暮色，恍如一幅淡青浅赭的写意画。

“凤兮凤兮从凰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孤鸟盘旋和啾求比翼，琴音一咏三叹觅知音。绿绮琴的弦响空拨高扬，相如的歌声真挚婉转。

夕日风动，河上宿雨入池。弦音微顿，转而清冽寂寂起来。

“交情通体必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念使余悲……”

离鸟夕宿，在彼中洲。延颈鼓翼，悲鸣相求。嗟尔昔人，何以忘忧？

司马相如正襟危坐，静若玉树，形如临风。波澜不惊，不显山不露水，心下却凄凄然，百感交集，怅然若失。

穷困潦倒归于蜀地，混迹于这乡间富户中弹琴悦众，莫说似鸿鹄那般自由翱翔于天地之间的雄心壮志如吹影镂尘般遥不可及，就是这斗室之间，五音之听，也难觅知音。

风拂过，湘帘轻摆，轻微的头饰环佩声响，悠悠荡荡，如女子莲动渔舟、涉水踏歌而来，他原本落寞惆怅的心抽了一抽。

命中注定般，文才华瞻、名盛一时的司马长卿遇上了容颜姣好、通晓音律的卓文君。

帘风被掀起一角，仅仅一瞬，仍可见里面桃影夭夭、鬓影钗光，伊人妍姿巧笑、和媚柔肠，好似蜀山蜀地开得极盛的一蕖芙蓉。她的身躯微微颤抖，闻弦歌而知雅意——他们就是为这天地日月而生的知音，琴声嫋嫋，如两人两两相对，秉烛长谈，心有灵犀一点通。

三月桃色芳菲，粉粉嫩嫩，春意盎然。绿绮传情，琴音如诉，她怦然心动。

暮色渐浓，宾客都相继离去，高朋满座的厅堂如今已显寥落沉寂。只剩余音绕梁，还有那一袂拂袖而去遗留下来的淡淡的奇特的衣香。一抹倩影兀自徘徊月下，落下几缕悠悠的叹息。

没有谁知道，在刚刚短暂的几分钟里，她的一颗萋萋芳心，是怎样深深地为之动容……

二·弹琴看文君，春风吹鬓影

   夜幕高旷，清月浅白，枝影横斜，晚风幽凉，浮云飘动的夜幕，宛如一片皎洁的花瓣飘落在深蓝的海域。

相如抚琴，文君夜奔，卓王孙勃然大怒，与文君断绝父女关系。

相如家徒四壁，一筹莫展之际，文君提议：“长卿第俱如临邛，从昆弟假货犹足为生，何至自苦如此！”她亦舍得下千金之躯，貂裘贳酒，屈身降贵，荆钗布裙，淡妆素抹，当垆沽酒。相如也乐意放下文人才子的身段，风流倜傥，弃了白马轻裘，换上粗布麻衣，就在小酒店里当起了跑堂，忙里忙外，和伙计一起洗碗刷碟。文君当垆，相如涤器，一时之间成为临邛城内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谈资。二人却对旁人的闲言碎语置若罔闻，依旧坦荡荡，自在欢娱，乐此不疲。

“卓王孙不得已，碍于颜面，分予文君僮百人，钱百万，及其嫁时衣被财物，文君正与相如归成都，买田宅，为富人。”

几经波折，有情人终成眷属，好日子倏然而至。春暖花开之时，后花园中，落英缤纷，桃花如霞，芳草吐新。吩咐童仆温上几盏淡酒，备上菜肴，两人对花浅酌，吟诗作赋，谈酒论艺，弈棋词琴。并膝而坐，相偎相依。相如抚琴，文君浅唱，过饮酒作赋、鼓琴弹筝的悠闲生活。两情相悦，琴瑟和谐。情至酣处，不知其所以，一往情深。亦有“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吐”的闺中逗趣，“笙箫吹断水云间，待踏马蹄清月色”的心心相印。琴棋书画诗酒花，只羡鸳鸯不羡仙。

相如的仕途气运也接踵而至，景帝之后，武帝即位。他是一代明君，雄才大略，广纳贤士，慕相如之名，读罢《子虚赋》，曾慨叹“朕不得与此人同时哉！”司马相如由此见幸于武帝，策马京师，文不加点，一挥而就，再次献上《上林赋》。

《上林赋》盛赞帝王狩猎时的盛大场面，举凡山川雄奇，花草繁秀，车马坦荡，扈从壮盛，皆纷呈于字里行间，武帝悦之，立即拜相如为郎官，一时风光无限，名动天下，成为武帝时的文坛泰斗。

消息传回，文君低眉浅笑：“我挑夫君的眼光，果真没差！”，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与满足，如果选男人是一场以青春为赌注的华丽豪赌，如今，无疑，她是赢家。

三·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 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言我朝往而暮来兮，饮食乐而乐人。心慊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亲。”文君忆起当年被冷落深宫的陈皇后量金买赋，复得恩宠。初读之时，还惊叹于长卿心思细腻至竟可窥见女儿家的满腹心事。未曾料想，长门兴怨的主角有一天会换做自己。

绿绮琴依旧通体透亮，旁边，展开的家书上寥寥十三个数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唯独无“亿（忆）”，君心漠漠，已经没有忆了。眉清目秀的隶体刺得眼生涩，地上跌落几片花瓣，在月色下，泛着清冷的潮湿。

他要纳妾。

天下男儿皆薄幸，未想天下女子一般命运，青春貌美时君子求之，华色衰微时薄幸者弃之。人世间的悲欢离合，恰如生老病死那般最是寻常不过，并不因这段才子佳人的传奇而有所偏离，即使你是卓文君，命运的悲剧也是一分一毫也不差的。他，扬名天下后自然是广交文友，渐渐流连于烟花之地，勾肆酒间，宿柳眠花成了寻常日子里的寻常风景。而她，曾经眸光里的独一无二，渐渐淡成了远处的背景。

可共患难而不可共富贵，她冷冷地笑。清冷月色下的一双深瞳，冰澈而美丽，满满当当的，盛满了暗雅如兰的忧伤。

“抚柱楣以从容兮，览曲台之央央。白鹤噭以哀号兮，孤雌跱于枯杨。日黄昏而望绝兮，怅独托于空堂。悬明月以自照兮，徂清夜于洞房。援雅琴以变调兮，奏愁思之不可长。”相如《长门赋》的感叹，恐怕早已搁浅在那茂陵女子的温柔乡里了吧？

眼下的悲愤，都化作了指弦之上，又随着琴音蔓延，攀着月光，附着凉风，从地上到空中再到天上，一阕一阕，次第展开。

来不及悲痛，文君略略忖度，即修回信一封。

“皑如天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今日斗酒会，明日沟头水。躞蹀御沟上，河水东西流。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竹竿何袅袅，鱼尾何徙徙。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她不悲啼、不乞求，连指责，亦是心思清明。我不要你的垂怜，不要你的愧疚，不要你的名利，我只要一份纯粹独立的感情。你若有二心，我绝不苦苦纠缠，从此你过你的阳光大道，我兀自行我的独木桥，甚至可以男婚女嫁毫不相干。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想与一个人厮守一生、白头偕老的愿望简单纯净，并非过分奢望，但如果你无法办到，那就请你离开我的视线。

并附书：

“春花竞芳，五色凌素，琴尚在御，而新声代故！锦水有鸳，汉宫有木，彼物而新，嗟世之人兮，瞀于淫而不悟！

朱弦断，明镜缺。朝霞晞，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勿忘妾，锦水汤汤，与君永诀！”

声声句句、字里行间，写得比期期艾艾的他要敞亮激越、掷地有声。笔调哀而不伤，决绝而不舍，幽怨而情深意切，好一个卓文君，有情有义，有胆有识，有貌有才，有智慧，愧杀了古今多少须眉巾帼！

果真要玩弄文字游戏，我卓文君当真比不上你大才子司马相如么？如此这般，不如归去，不如不见，不如独对风月，不如一醉方休……

搁笔长叹，徊肠伤气，黯然而暝，忽不知处，情独斯怀，谁者可言？是夜，惆怅兮垂涕，星枕无眠，求之至曙。

“五色虽甘，宁先稻黍；五色有烂，而不掩韦布。锦水有鸳，汉宫有木。咏子嘉吟，而回予故步，当不负丹青，感白头也。”

终究，他还是回来了——

俊美如铸，神秀如初。只是满鬓征尘，脸色委顿。眉目依旧，下颌却瘦削成尖，那双眼似是染了烟尘一般，不复清澈，却仿有赧然羞愧之色。

“文君……”他浅浅的低唤，静谧好似当年，初相见时，伊人眉似远山，面若芙蓉，他以琴传情，她怦然心动，如春风与青草的轻微触碰。

窗外桃花在昨晚的风雨飘摇中依旧开得极盛，灼灼其华，暖了她的心房。

花开是言，花落是劫。

他们，始终躲不过，这一世的情缘。

四·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

“凤兮凤兮非无凰，山重水阔不可量。梧桐结阴在朝阳，濯羽弱水鸣高翔。”

往日的甜蜜缠绵历历在目，可叹物是人非。绿绮的琴音依然哀婉缠绵、空拨传响，只是当日凤凰比翼齐飞，今朝空余一人琴台空追忆。

残阳疏影之下，落叶萧萧，是西风又来过，不动声色地，翻动着心底的件件心事。

文君鬓上白发离得丝丝苦楚都随着这曲《凤求凰》一缕一缕地，被细细密密地理出，和着涔涔清泪，在空中旋转萦绕。遍地霜水，“长卿，你欠我多少，我又欠你多少，今生今世，怕是命里盘里，早已乱成一团，理不清了……”

回首前尘往事，恍若虚空大梦一场，次年深秋，长空雁鸣，霜降草枯，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卓文君遂逐司马相如长眠于九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