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往天堂的祝福
姓名:陈健茹
笔名:秦九颜
地址:广东省潮州市桥东韩山师范学院中文系20091016班(陈健茹收)
邮编:521041
NO.1
上完晚自修,舒曼像逃离监狱一般跑了出来,深深地呼吸了这座城市的空气。
自习室里坐满了学生,自习桌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参考书籍,明晃晃的白炽灯衡呈着尸体在头顶上涌着令人烦躁不安的热浪,一波连着一波,终于在十点二十分结束,退潮。
舒曼逃离了教室,闯入这座城市的黑夜,突然感到有些发冷。眼前无边无际的黑暗像巨大的尸床一般压盖着她,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舒曼感到一股沉重的压抑。她抬头看了看夜空,孤冷清寒的下弦月在高空与她对视着,她心里突然就冒起一阵冷意。
她低下头来,泪止不住地开始滚落下来……
隐藏在心里的疼痛突然就明晰起来……
NO.2
两年前,那时还是暑假的时候。
当舒曼听到那个消息的时候,她感觉自己仿佛是做了一场噩梦。
那一天,父亲回到家的时候,她看到他脸上沉重悲戚的神色,心里莫名地感到不安。父亲坐在茶几前一言不语,许久才艰难地吐出那个噩梦般的消息 —— 你三叔得的是尿毒症!
“尿毒症”这三个字仿佛是一个巨雷,当她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感觉好像什么在自己头顶轰然炸开,心里感觉好像什么落得空空的,没有底。
回到房间,关上房门,许久的恍惚与愕然,终于,巨大的悲哀将她吞没,她忍不住蹲在地上,痛哭起来,泪水哗然。
—— 三叔、三叔才三十五岁啊,这样的年龄不该这样、这样就……
这样巨大的的悲哀充斥着她的脑海,让她突然整个人颤抖了起来,喃喃出声地叫着:“三叔……
NO.3
几天后,舒曼跟着爸爸一起去探望三叔。
走进三叔的家,舒曼就感到一种沉闷的压抑迎面扑了过来,几乎将她压倒。三叔坐在床头,一声不语,眼中的神色悲哀而无奈。三婶也不怎么说话,脸上的神色憔悴而且哀怨。
舒曼叫了一声三叔与三婶,而他们只是点了点头,舒曼知道他们为什么没有出声答应她。她想,三叔和三婶都是害怕一开口就会哭出声来, 所以干脆忍住不言语,让泪水咽回自己肚子里,苦涩难忍。
压抑沉闷的灰色气氛让她感到心里闷得慌,仿佛快要窒息,于是找了个借口出了房门。走到门口,她终于忍不住低低地哭了出来,为了不让泪水落下来,她就一直抬着头仰望着天空,看着蓝得令人心碎的天空里,白云一大朵一大朵肆无忌惮地膨胀着,像一个个巨大的雪球,随时会滚下来,把她压下去。
突然,她耳畔传来一声孩童天真无邪的笑,她愕然回首,却见三叔的儿子小军跟邻居的小孩正玩得开心。
舒曼看着他脸上纯真、无邪的笑容,心里却感到针刺般的疼!这笑声竟如此的刺耳!
—— 年纪还这么小的孩子,连生死都不懂,当生与死已经悄然站在他面前、将要夺去他还正年轻的爸爸时,他却还蒙在鼓里,无知无觉!
—— 苍天啊,你真是狠心啊!
舒曼抬起头,泪水灌进心田,无声无息。
NO.4
三叔每个月要去医院透析两三次,用在这方面的医疗费成为了三叔他家最大的,最艰难的花销,渐渐地,三叔家的情况就变得拮据起来。尽管亲朋好友来看望的时候会送点钱帮助他,可是,这笔花销就像巨大的无底深洞,永远没有到底的一天。
医院如今在舒曼的脑海里是一处苍白而且恐怖的地方,挣扎在生死边缘的病人随处可见,仿佛是个人间炼狱。
舒曼记得曾经有一次跟爸爸一起陪三叔去医院透析,她站在门外,看着鲜红的温暖的血从三叔体内流出然后再流回去,想到那种痛苦,那种生不如死的感觉,舒曼就不禁冷冷地发起颤来,捂住嘴巴,无声地呜咽着,泪水落在手掌中,流进口里,那种苦涩的味道令她终身难忘。那一次,当她抬头望向对面的透析室时,她仿佛听到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彻底蹲在地上,哭声苍白无力。
—— 对面的透析室里,哭喊声乱成一片,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病床上的一个十二三岁孩子的身体哭得天昏地暗,肝肠寸断。
舒曼那一刻忍不住想,是不是有一天,这样的一幕还会再重演一次,只是换了角色,那个悲剧性的角色是她!
然而,舒曼不知道的是,其实这样的一幕医院每天都在上演,角色换了一拨又一拨,舞台却从不谢幕,那些可怜悲惨的角色只能绝望地等着死神的蹂躏!
NO.5
转眼间,暑假已经过去,舒曼也要离开家乡,去往外地上她的大学了,然而,舒曼却不想走。
其实不是不想而是不敢,舒曼心里总是会有莫名的不安与恐惧。她怕就在她离开的这期间,三叔会悄无声息地被死神夺去生命,而自己却连他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就是这样的一种巨大的骇然,每天堵在她的心口,让她心神难安。
在离开在外的日子里,舒曼最怕接到的电话就是家里打来的。往昔温馨的电话,到如今对她而言,却成了噩耗的传声筒。她最怕的事就是,某一天,当这个熟悉的电话响起,自己忐忑不安地按下接听键后,电话的那一头却传来悲戚的、苍白无力的的哭声,像涨潮的海水一般将她深深淹没,那时,她也许是站在清冷的孤月之下,对着家乡的方向,泪水滑然。
这样令人心冷绝望的日子最终还是没有出现,在颤抖着接完家里的每一个电话,舒曼总会大大地疏吐一口气,双手合什地握在胸口,对着天空虔诚地祝愿。
就在这样的不安与噩梦连连中,舒曼熬过了大学的三个学期,每次考试结束,她都是班里第一个回家的人。
而今年暑假回到家的时候,她才得知,三叔的病是越来越严重了,如今的他消瘦得让她几乎认不出来。最让她痛心的事,三叔现在是每个星期都要去医院透析两次,接受那令人痛苦不堪的折磨。
NO.6
拮据的生活,让三叔原本就充满悲戚的瘦脸变得更加的阴郁。
舒曼不知道沉默的三叔此刻正在想着什么,也许在想着以前健康的时候,精力蓬勃;也许在想着,命运为什么这样残忍地对待他;也许在想着,自己死后,这个残缺的家会变成什么样;也许在想着,三婶、小军、爷爷、爸爸、姑姑他们在他死时,死后会怎么样……
舒曼不知道这么多种可能,哪一种才是三叔此刻脑海里所在沉思的,又或许所有的可能此刻都已经在三叔得脑海徘徊了一遍又一遍……
想到这里,这些浓重的悲剧感常常让舒曼心痛如刀绞。
舒曼忘了上次看到三叔久违的笑是什么时候了,也忘了三婶与原本红润秀美的容颜到底在什么时候就变得如此憔悴与惨淡。上天没有给她幸福美满的生活,连平平常常、家人平安就好的普通小农生活也吝于给予,于是,这张脸,承受了太多无人知晓的泪水,太多无奈的悲苦。如今,舒曼唯一能在三叔家看到的异样风景就只是八岁的小军那灿烂无知的稚笑,那种原本就属于孩童的、无可厚非的无邪的笑。然而,舒曼每一次看到那种笑心里就愈加的沉重。
—— 小军还蒙在鼓里吧?他怎么会知道他眼里温馨的家庭正在遭受一场怎样的浩劫?他还不懂什么叫死,什么叫生,他还没有察觉到,他眼前这个本来高大威猛的人如今已经消瘦成什么样子了,他也没有觉察到,在他成长的一分一秒里,他的父亲却在一分一秒地远离他,等到有一天,当他长大成人的时候,当他懂得了什么是生,什么是死了的时候,他才发现,他的父亲已经在他生命的场子里已经永久性地缺席了,而自己在此之前却一无所知!那时,谁能告诉他为什么父亲会死,父亲去了哪里?
想到这些的时候,舒曼就常常会被无助的伤感吞噬进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舒曼习惯了走出三叔家门口的时候,就把头仰成一个固定的角度。她一直倔强地以为,那个角度能把要涌出来的泪水赶回到眼眶里去。而且,每一次仰望天空的时候,舒曼都会忍不住握紧了拳头,想一拳将那蓝得令人心碎的天空彻彻底底地打碎,永远地消失……
只是,她的拳头却永远只能死在自己的掌心里,而天空却常常随心所欲地刮阵风来嘲笑她,笑她自不量力……
NO.7
可是有一天,爷爷跟她和爸爸说 —— 三叔以后不去医院了,他决定放弃治疗,不再透析!
听到这个消息,舒曼觉得心里仿佛什么都被抽空了,巨大的骇然凝固在她脸上,很久她才回过神来,带着哭腔忍不住说:“不 —— 不,爷爷,不能这样,这 —— 这太残忍了!”
父亲听闻她这句话,愕然地看着她,然而却始终沉默,也许他也知道这太残忍了,所以无言以对,干脆就不开口了。
然而,出乎舒曼的意料的是,年近七十的爷爷却在听到她的这句话时竟哭了出来!
舒曼看着爷爷脸上深如刀刻的皱纹,发白的双鬓,听着他哽咽的声音,一时也不知所措了。
令舒曼难以置信的是爷爷接下来所说的话。
爷爷哽着声音,说:“这是老三自己决定的……
这仿佛是一个霹雳一般在舒曼脑袋上炸响,舒曼感觉自己是在做着一场令人无比痛苦的噩梦,“这、这是三叔自己……
爷爷用沧桑的老手捂住了双眼,继续哽咽地说:“老三说,这种病就算继续这样透析下去也只能是暂时保住这条命而已,继续再这样花这么多的钱去治疗,说不定再过三两个月,三两年也会······这样还不如、还不如就别、别治了!而且……
“可是、可是爷爷……
爷爷回应她的只是一阵良久的沉默,父亲也是哑口无言。
“爸爸、爸爸,三叔可以换肾的……
爷爷听她这样说之后,才发出声来,“孩子,你知道换一个肾要多少钱?……
“爷……
舒曼听着爷爷哽咽的哭腔,看着爷爷痛苦无助的神色,一时心如刀割 —— 三叔这样的决定对爷爷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打击,三叔这么年轻就……
—— 没有钱、没有钱就只能、只能等死?没有钱,用不起药,三叔、三叔就只能像现在这样忍受病魔的折磨?没有钱就不能透析,不能换肾,就只能这样耗着、耗着等死?难道、难道三叔就要在这样的痛苦折磨中等死吗?不 —— 这个世界怎么可以这么残忍!怎么可以……
舒曼真的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三叔……
NO.8
接到三叔的死讯的时候是今年农历八月十六晚上,那是中秋过后的第一个晚上。
舒曼那天晚上也是这样上完晚自习,逃离出来,在回宿舍的楼道口接到家里的电话,当她忐忑不安地按下接听键时,心里被不安和恐惧占据了。
—— 小曼,你、你三叔去世了……
三叔……
那天早上,天开始下着毛毛的秋雨。舒曼坐在汽车内靠窗的位子,眼睛一直盯着玻璃外面的风景,双目无光,泪痕斑斑。雨丝倾斜着划过玻璃,像道道细针一般刺向舒曼的心,鲜血汨流。
—— 三叔,三叔,最终你还是走了,你是含着恨离去的吧?小曼知道,你心里还放不下三婶和小军,不过,你放心,我们会照顾好他们的,你、你就放心吧,你安息吧,愿你在天堂安好……
NO.9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七点了。
秋雨微冷,秋风冷峭,舒曼的心跟着也冷了下来。
家里冷冷清清的,没有人在,三叔家也没有,后来她赶到了祠堂,刚踏进祠堂的大门就听到令人心碎的哭喊声,闻之肝肠寸断。
舒曼的双腿似乎有些僵住了,她不敢再往前踏一步,她怕看见那一幕沉重压抑的悲剧,然而,仿佛冥冥之中有双宿命的手将她推了进去。
三叔的灵堂里站满了前来吊唁的亲朋好友,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异常的沉重。舒曼第一眼看到的是三婶跪在灵堂前烧着冥纸。
一身素服,一张梨花带雨的憔悴容颜,右手不住地向火投放冥纸。她的身边还跪着小军。舒曼看到小军一脸茫然地看着他母亲,看着众人,看着母亲手里的冥纸,看着眼前烧着正红的火,也许在他眼里,他不知道这群大人到底在做些什么。
舒曼突然又感到一股巨大的浓重的悲哀向她袭来,瞬间将她覆盖住。
—— 可怜的小军,到了此刻依旧没人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舒曼走过去,跪在三叔的灵前,泪水宛如潮水一般涨落,悲戚地哭喊着 —— 三叔……
舒曼一直欣慰于三叔是死在八月十六的,他有幸过完了他人生最后的一个人月两团圆的中秋佳节……
NO.10
清明节的时候,舒曼借着放假的时间跟着爸爸,爷爷他们一起上山拜祭了三叔。
荒草丛生的墓地,掩不住满目的荒凉。冰冷的墓碑,孤单的碑文,话不尽人世的悲欢离合……
跪在墓前,看着冥纸在火中化为灰烬,随着风散飞到苍茫的空中,仿佛灵魂归天。
—— 三叔,那是你的灵魂吗?
—— 三叔,你在那边一定要过得好,知道吗?这是小曼的心愿和祝福,也是爸爸,爷爷,三婶还有大家对你的祝福,如果你有灵,如果你的灵就在附近,那么请你记住了,我们寄往天堂的祝福,你一定要记得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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