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虎子爷爷突然就不行了。
当心电图没有波澜的时候,虎子妈立刻晕了过去。
医生护士一窝蜂挤进病房,厉声命令将虎子妈抬走,七手八脚地对虎子爷爷进行最后的可怜的抢救。
可以清晰地听到病房外凄凉的哭声。绝望,无助,悲痛欲绝百感交织。
虎子上小学的时候,学校离家有点儿远,又是在农村,所以回家很不方便。虎子妈又很疼爱虎子,不愿把他送去寄宿学校,所以虎子爷爷就每天接送虎子上学放学。爷爷骑着那个破破烂烂的三轮车,车上放个小板凳,那便是虎子最舒服的宝座。每次走过泥泞的小路,车子晃来晃去,虎子的头也跟着晃来晃去,他自个儿觉得优哉游哉。爷爷会跟虎子哼个小曲儿,虎子会跟爷爷说他班上的趣事儿。就这样,爷爷伴着虎子走过了六年的小学生活,直到他小学毕业。虎子很聪明,再加上勤奋,学习成绩一直在学校里名列前茅,所以小学毕业后就考上了城里的初中,当时还是很轰动了一阵。
虎子家并不富裕,也正因为这样,虎子家成了村里为数不多的独生家庭。虎子的父母都是农民,每天去田里干活,或者赶着家里的小毛驴车上山拉石头去卖。每天在烈日下工作让虎子妈失去了女性本有的特征,干瘦却有力的四肢,黝黑的皮肤,满脸的褶皱,干枯无光的头发。虎子家养了很多鸡,加上田里的作物,养活一家人还是够的。
虎子从不埋怨自己的家境,相反他觉得生活在这样的家庭中很幸运。家里有爷爷和爸爸妈妈,大家很快乐地相处,每天过得都很快乐,虎子觉得这样就够了。有再多的钱都买不来每天的快乐,所以他觉得有钱人没什么好被羡慕的,反倒他会认为班里那些富裕的同学会羡慕他,因为他认为有钱人往往都不快乐,家庭往往都不美满。
虎子爷爷很疼虎子,在他那些孙子孙女中,他最爱的就是虎子,大概也因为虎子是他第一个孙子,满足了他第一次当爷爷的愿望,以及给没来得及当奶奶就走远了的她老伴最大的慰藉。
没想到一直最亲近的人就这样走了。
虎子从没想过爷爷会离开他,那份亲情那样温馨,他一直认为爷爷会一直陪他走下去。但是就这样没了,爷爷没了。
爷爷走的当天虎子已经在城里上高中。家里人并没有告诉虎子这个噩耗,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虎子没有通讯工具。当班里的城市孩子都拿着新款手机对发短信的时候,虎子经常会纠结要不要花上10块钱买张电话卡去公共电话亭给家里打个电话。
爷爷去世的第三天虎子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听到妈妈的啜泣。那一瞬间他觉得天都塌了。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爷爷没了。
虎子只觉得什么意识都没了,只是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嗅到了刺鼻的酒精味儿,以及班主任焦急的神情。虎子“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他的爷爷没有了,他再也见不到爷爷了,最痛苦的是现在知道爷爷不在了却不能回家看他最后一眼。他觉得往日的幸福突然就没有了。
妈妈通过班主任的手机和虎子通话,告诉虎子让他好好在学校学习,家里的事情就他们自己解决就好了,并嘱咐千万不要影响了他的学习。可是虎子怎么能专心学习。
2.
农村的葬礼有很多规矩,特别又是像虎子这个村上信教的特别多,就又加上了更多规矩。但最让虎子妈头疼的还是钱的问题。
虎子妈掏出了所有积蓄,除去上午买的2000块的棺材钱,虎子妈一张一张地数了数,反反复复地数了数,还剩下2000多块。虎子妈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她呆呆地坐在床上,看着丈夫熟睡的脸,默默将那沓数到烂的钞票塞回枕头底下。她不管了,她此时此刻只能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
可是糟糕的时候往往会伴随着更加凄惨的暴风雨。
虎子妈万万没想到昨晚在她陷入可怕的噩梦中的时候,那枕头下的东西不见了。大门被撬了。
小偷知道虎子家在办丧事,早就偷偷瞄上虎子妈什么时候数钱,有多少钱,钱放在了哪儿。
爷爷的遗体还在那里静静躺着,只是脸部表情已经僵硬,好似石头。爷爷不知道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了,他不能分担虎子家的任何痛苦。
第二天一早,虎子父母简直要疯狂了。
虎子妈每家每户地上门借钱,希望大家可以借些钱给他们。大家听着虎子妈的祈求,摆出同样是同情和无奈的表情,摊摊手,对不起我们无能为力,因为最近都缺钱。
不是不帮他们家,不是没有同情心,大家都知道虎子家很可怜,都想帮。但是这个村里每户的收入都不高,每年的补贴又很少,大部分都没有步入小康。虎子家昨晚又被盗了钱,加上他们家收入很低,如果借给他们钱的话,想让他们还还不等到猴年马月?大家都懂,所以都选择了狠心拒绝。
虎子妈从没感受过如此惨烈的绝望,绝望到没有力气去恨那个没良心的小偷,绝望到想马上结束自己的生命。
她想起了那些所谓的亲戚,那些从来没有看过他们一家的亲戚们。
于是她拨通了某些算是有钱一点的亲戚的电话,滴,滴,滴,没有人接。
或者对方直接告诉她,我们一点钱都没有了,我们也很悲伤,但是真的无能为力。
到底谁是真的没钱,谁又是无聊的借口,虎子妈都清楚,可她又能说什么呢。
3.
家里有人过世,棺材肯定是要的,还要请来唱送葬歌的歌队,要有挖坑以及把棺材抬到山上埋了的人们。买丧服,布置家里的葬礼环境,等等等等。可是这下除了棺材,什么都没了。村里人都缺钱,但是那些帮忙出力的每个人却要几十块的利食,这是规矩。抬棺材,挖坑起码要20个左右。除了这些,他们还要每人一盒烟作为补贴,好一点的烟就要10块钱!请一支歌队要10个人,每个人也要50块。本来2000块就不很够,丧礼结束了之后他们的日子就会很拮据,虎子的学费就可能交不起了。
这下可好,一点钱都没有了。
屋子里还有昨晚残留的一些迷魂香。这些在虎子妈眼里简直是将她肢解的凶器。
4.
夜晚的时候外面下起雨,到半夜雨才停。残余的雨水从屋檐下懒惰地滑下,滴答滴答,不情愿地在地上敲击出清脆的哀歌。
这几夜虎子爸都没有睡好,他每天深夜都会被妻子的啜泣弄醒,只是他不愿意让她知道他也睡不好,不想让妻子担心自己。她已经这么崩溃了,不能再让她分心来关心自己。每当这个时候虎子爸就会翻个身背对她,他是男人,一个只会在心里流泪的男人。他觉得自己很没用,家里的一切困难他都无法承担得起。他知道平日村里的人都说他们家是女人顶梁,那个男人只是个懦弱的病夫。他也不能说什么,因为事实好像就是这样。虎子妈也经常安慰他,说就是相中了他文质彬彬的感觉。每次这样的安慰会使他的自卑感加倍。
虎子爸好像隐约听到了动静。他睡得不沉,迷迷糊糊地翻个身,发现只有自己在床上。
一种不祥的感觉猛然袭上他的心头。
虎子爸连忙下床,连鞋子都顾不上穿到处乱找,却在厨房里找到了她。
虎子妈上吊了。用来做孝服的一袭白布紧紧勒住她的脖子。她紧皱眉头张着嘴,在极力地寻找呼吸的能力。脚下是被踢开的椅子。
虎子爸疯狂地抱住她的双腿向上抬,泪刷地就留下来了。
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了!!
虎子爸哭喊着说。
你为什么要这样!你是不是也要我跟你陪葬啊,你是不是要全家都陪葬啊!
虎子妈虚弱地躺在床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我们,是不是活不下去了。
良久,这个要强的女人轻轻地吐出这么一句。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好久,但是太阳还没升起。
5.
这对夫妇一夜无眠,一直到阳光透过窗户上贴着的旧报纸折射到卧室内的时候。
虎子妈的手机骤然响起。这个手机是虎子妈从旧手机摊儿上花50块钱买的,主要是为了卖石头。
她虚弱地支起身子,去摸上衣口袋找手机。
她害怕是虎子打来的,她不想让孩子有心理负担。
手机屏幕显示的是个陌生来电。
谁都无法预料,这个电话是多么多么可爱,仿佛是一缕灿烂的朝阳,把虎子家每个阴暗的角落都照亮了。
电话那头说是爷爷表哥的同学,跟爷爷表哥关系很要好,他不知从哪儿听到这个噩耗,想要帮他。并解释说爷爷表哥家里情况很差劲,所以请虎子一家接受他代表爷爷表哥来帮助他们。大概是从虎子爷爷表哥那儿知道的?虎子妈可是没少找人求助。
爷爷表哥的同学?
虎子妈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惊奇好。大概都有吧。
这个关系也太过复杂,太过遥远了。
那个人说他已经托人送来了3000块钱,不希望爷爷的丧事办不成,希望给爷爷一个好一点的葬礼,让他好生安息。
虎子妈除了感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尤其是当他说这笔钱不用还给他了的时候。她觉得他就是上天派来的救世主,虽然她说过一辈子都不信教。虎子妈说这笔钱不能白要,一定回还给他的。他笑了笑,只说了一个好字。她知道他是婉转地拒绝。
3000块很快就送来了,虎子妈把自己家里囤积的一些大米还有花生油托送来的人带回去给那个遥远的友人。除了这些她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他。
爷爷这个迟到的丧礼开始准备了。
虎子妈可以去城里接虎子回来了。但是她对虎子什么都没说。
还好村里人都识相,没有人向虎子提起过什么。虎子妈心里一块大疙瘩算是差不多消失了。
爷爷被抬走的时候虎子妈跪在地上哭得很厉害,虎子也跟着跪着。
爷爷的葬礼不像别家有很多人来参加,甚至连亲戚都没几个人来。 虎子家生活艰难,正所谓穷在眼前没人问哪。来的那些亲戚也只是给了十块八块的,说是根本借不来钱。虎子妈也懂,穷人家连1毛钱都是宝,所以她不介意。而其他亲戚平时本来来往就少,这下以后可能不再来往了吧。
是啊,虎子妈事后想想,爷爷生前都没有联系过,过世了需要钱了联系人家,人家怎么想你。
棺材在被抬去山上的路上,村里人几乎全部都出了院子,伸着脖子观望。他们很好奇,一家已经被逼上绝路的人,怎么办得起葬礼,他们也一定很好奇是谁帮了他们。于是他们交头接耳,互相说,可不是我帮的,我可没那么有钱。
葬礼结束时虎子妈送虎子去城里上学,虎子哭着不去。
母子俩在屋子里抱头痛苦。
孩子,你要上学,而且要好好努力学习,将来找个好工作,挣多点钱,才不会这么被人欺负。
虎子妈在虎子耳边哭诉。
妈妈会努力挣钱供你上学,你一定一定要争气……听到没……
6.
葬礼结束后虎子妈整个就病倒了,满脸憔悴,面无血色。
看过医生,医生说是劳累过度,加上心理负担大,是癌症早期。但是发现得早,可以治疗。
但是需要一大笔手术费。
又一个晴天霹雳。
虎子爸整个就像瘫了一般。
医院说可以延缓缴费,但是半月之后再交不齐款就马上停止用药和床位提供。
虎子爸爸战战兢兢地拨电话给虎子班主任,想跟虎子通话。
于是全校性的募捐开始了。
高一(1)班陈虎子爷爷过世,家里存款被盗,妈妈又得了癌症,需要一笔手术费,现在虎子家全家陷入极度困难之中。虎子家在农村,收入微薄,家境贫困,,极其需要大家的救助。希望广大师生献出爱心,帮助陈虎子一家度过难关。
募捐得到了全校的支持,甚至市政府都给拨了一部分款给虎子家。
然而, 大家开始发现虎子没有了往日的活力,那股在他身上的强烈的自尊感已经逐步消失了。他再也不愿意在人群中出现,不跟人交谈,走路的时候总是低着头,好像生怕别人认出他。
虎子的成绩一落千丈,从班里的前三落到了倒数。上课的时候总是呆呆地望着窗外,表情像是灵魂出窍后的躯壳一般呆滞。
他觉得他需要别人的同情过日子,他觉得他再也抬不起头做人了。
班主任好几次试图找虎子谈话,想扭转他现在的局面,但是只要他一开口安慰虎子,虎子就如惊弓之鸟一般跑出办公室。
虎子不要同情。虎子不要任何人的同情。
当虎子爸坐在刚做完手术的妻子的病床边高兴地说这个好消息的时候,他接到了虎子的电话。
爸爸,我上不下去学了,我想辍学,我要去打工。我要挣钱,把我们的自尊都找回来。你不要让妈妈拦我,谁拦我都没有用。我已经决定了。
班主任特意来到虎子妈的病房看她。
他说,不要逼他了。再逼下去,他会得精神病的。这个孩子,压力太大,又太好强了。让他先休学一年吧,等你们家情况好转了,我估计他就好转了。
整个病房都沉默了。
虎子妈绝望地闭上眼睛,说,把孩子先接回家吧。
7.
第二年清明节,虎子爸妈去山上上坟。
这一年的清明却是阳光高照,照的人睁不开眼。
夫妇俩跪在坟前,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此刻的心情。
爹,你好好安息吧,不用担心我们。大风大浪都经过了,没有什么坎儿过不去。
虎子妈边说边磕了一个响头。
虎子妈又送虎子去上学了。她还是那句话,要去学知识,才不会被别人看不起。不要生活在这样的乡下,要去城市。想要爸妈不受委屈,就要努力学习,要有成绩,要给咱们争口气。
虎子临走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还在虎子妈眼前清清楚楚地展现着。她明白孩子的压力与辛酸,她也不想这样给孩子压力,但是她坚信压力才可以无限度地转换为动力,至少可以压制住他想要辍学的念头。
虎子爸打算下个月去南方打工,努力挣钱养活一家人。
虎子妈依旧靠小毛驴车的微薄收入维持生计。
生活,还是要继续。
尾声.
而后很久,虎子一家才知道关于那个“爷爷表哥的同学”这个神秘人的真实身份,原来他只是邻村的一个和虎子家素不相识的人,家里算是比较有钱,听说了虎子家的事之后,用了这个荒唐的“亲戚”关系把钱给了他们家。
虎子妈更觉得不应该这样就收了那笔钱,所以她打听到了他们家的住址,经常送些瓜果蔬菜之类的过去。久而久之他们两家竟走得特别亲密。
日子一天天平静了许多。
虎子决定,有一天一定要挣很多很多的钱接爸妈离开那个鬼地方,这一天不会遥远。
作者:蒋涵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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