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描时光
福建省福州大学数学与计算机(科学)软件学院09综合2班 廖诗敏
(一)
小刀在2B铅笔上来来回回寂寞地摩擦,铅笔灰像某种介质一样均匀地弥散于他的周围,一点一点地随着空气流动然后落在手背上。
认识绱末是在美术培训班。接近高考,训练的强度越来越大。我们在一起的时间随之被拉长。
空寂的教室中,只有铅笔与纸亲吻时发出的轻轻脆响,如岁月那无尽荒凉的叹息。
绱末,他纤长的手指在画板上来来回回,像一个雕塑家雕琢情人的脸庞。他不像别的学艺术的男生,留着长长的头发,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他更像一个诗人,深蓝色的格子衬衫,高中生的发型。
老师也喜欢他,说他一定能考上中央美术学院。
从此,我倍加努力练习。隐隐期盼,走过六月,我们会在北京枫叶浸染的秋色里相遇。我对他微微一笑,然后携手不离。
(二)
练习静物那天,我出去换水。然后匆匆忙忙地走进教室,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的排笔。猛地晃了晃,桶里的水残忍地溅到我的画上。纸上盛开的郁金香显得如此突兀。周围的同学依然专心地对这画板,没有人给我哪怕一个颜眼神的关怀。
此时,他走来了。“没关系,我来帮你。”他坐在我的身旁,用白色水粉颜料一点一点地弥补水渍,小小的排笔在我的郁金香上跳跃,他的眼神认真而动情,像对待一件精美的瓷器。
作业改完后,老师表扬我进步很快,我对绱末说了谢谢。他开心地笑着问我:“那你准备怎么感谢我?”“……我想不出来。”“那你把那幅画送给我行吗?”“嗯。好吧。”
他说,他希望每天睡醒的第一眼,能看到漫山遍野的郁金香。
金灿灿的颜色,是我给他最虔诚的爱意。“末,等我们考试结束,一起去很多很多地方写生,可好。再也不画这些冰冷的石膏。末,我们中央美院见。”他的微笑如井,眼里漾起温柔。景然,你一定会考上的。
那段艰辛的日子,我总是会多为他多削一支铅笔递过去。替他把颜料分好。累了就四处走走,拿出文化课的材料背一会儿。
绘画考试的前一晚,铅笔灰在空气中游移,我身上的白衣灰了一片。我为他削好了从HB到6B的铅笔,并套上纸盖。在笔盒的第二层摆好不同类型的橡皮。
“我们一定会在中央美院相见的。我把整理好的东西轻轻地放在他的掌心,仿佛放下了我生命中最深切的承诺。”绱末从背后抱住我,那样温柔而又哀伤。我看着路灯下细碎的尘埃,那场拥抱如井。
(三)
绱末,四川美术学院。
景然,中央美术学院。南方的夏季,汗水覆盖了我的眼睫。烈日下我看着录取名单。这八个字在庄严而强大地昭示着我的前程。我将前往全国最好的美院,走过一幢撞白色建筑,开始真正的人生。可是,他为什么违背了我们的约定,为什么只有我的名字孤零零地挂在那里。
绱末,你是整个培训班最出色的学生,为了跟上你的步伐,我每天在所有人散场后依然反复练习着白天的内容。空旷的屋子,铅笔的声音是我这一百多天里唯一的喧哗。这样的辛苦,只为了与你并肩。
(四)
“绱末,放学了怎么不回家呢?”
“……”
“那就和老师一起吃饭吧。”
绱末第一次这么近地看着她。那年高一,她是他的素描老师,比他大五岁。沈微怡。
绱末的父母把从小把他寄在姑姑家。世情总是薄凉,纵然有着血缘关系,也经不起日晒雨淋的凡俗人间。他每天吃完饭后,都会听到人为的刺耳的洗碗声。绱末自是敏感,从此不再回家吃饭。那里于他只是洗澡和睡觉的地方。
在画室里,不时会有家长特意给孩子送吃的。而他只能在饥肠辘辘的时候到周围的快餐店吃饭。
而此刻,微怡用那双极富才情的手为他做饭。她的长发光洁如缎,锁骨上有只蝴蝶的刺青。在她如陶瓷般的肌肤上仿佛要飞出去。
“那以后,就和老师一起吃饭吧。”
他发现自己是这样喜欢她,干涸的心灵被亲情甚至爱情充盈。自从绱末留下后,微怡每天都换着花样给他补充营养。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
在作为他老师的一年里,微怡对他的每一张作业,都贴上便签。上面认认真真地写下评语。她说,他对光影有极强的感知能力,色调处理得非常逼真。她说,绱末是个天才。
学生散去的时候,她常常一个人拉开窗帘,对这纸张描摹外面四季更替的景致。绱末站在她身后,深情而迷恋地看着她。橘红色的霞光勾勒出她优美的轮廓,她轻轻地对身后的少年说,对每一幅画,就要像对着恋人那样,倾注惊心动魄的深情。
后来有一天,微怡忽然接到绱末家人的电话。说他彻夜未归,不知去向。她看着画室里那个空缺的位子,不停地拨着他的手机。却始终关机。于是,她独自一人穿过焦灼的夜晚走遍大半个城市寻找他。地铁,酒吧,商店……她一遍遍地搜寻那个另人心疼的少年。终究筋疲力竭地回到画室隔壁的屋子。在她家门口,她看到了他低着头,青色的胡渣。脚边是明明灭灭的烟蒂。“绱末。”微怡温柔地唤他,黑暗中看到他眼中隐约流动的光芒。她的掌心轻轻地落在他肩上,无言安慰。深夜清寒的风掠过,微怡颤了一下。少年伸出手抱住了她,那样深情而坚定,仿佛期待已久,深入骨髓。微怡一动不动,僵硬了一霎那。
良久,少年断断续续地说他的父母离婚了。那个自私的女人抛弃了他们。“末,每个人都有权选择自己的生活,你所能做的就是强大起来。让所有在乎的人都更好地活下去。”那晚,绱末说了很多。
微怡趁他睡去捧出被子盖在他身上,被角拂过少年隐忍的眉宇。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五)
一年时光晃过。她终于要离开了这个少年。
“末,我把你推荐给了另一个老师,你要努力画画。你一定能考上中国最好的美院。我要离开这里了。”
“老师,你要去哪?”
“回重庆。去四川美院做助教。”
“老师……”
“绱末,你要勇敢地过下去。”
“微怡,”绱末发现自己第一次叫出她的名字,“……一路顺风。”绱末发现自己因不舍而词穷。“这幅画送给你。”
她接过少年递来的作品,惊讶地看着画中的人。海天一色,一望无际。独独一个女子,哀愁的眉眼,像极了自己。
她能否知道,这张纸上凝聚了多少情人般的凝望。
她此刻离去了。离开了呆了多年后的南方城市和美好的少年。
(六)
“景然。对不起。”他的手沾满了我止不住的眼泪。
“你那样出色,理应去最好的学校。而我是为了自己的爱情才去重庆。我不想因为自己荒芜的爱情阻扰你的选择。
我看着他书桌前怒放的郁金香,开得比当初更绚烂,绚烂到无辜。而画它的人已瞬间枯萎。
我对他挤出一个微笑,窗外梨花寂寂,春深似海。
“没关系。到了重庆记得保持联系……”
我孜然一身地背着行李飞往那个美术圣地。脚下的城市和我落下的泪滴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很多时候,原谅只是因为害怕失去,才假装宽容。
(七)
我绕过中央美院的每一处建筑,抚摸那些动人的雕塑。整个校园尽是艺术的怒放。每一幅画都是一个灵魂,一盏恋人的眼神。
绱末,我倍加用心地替你看这些你本该看到的风景。
每次拿起画笔,总会有一种幻觉,以为一个转身就能捕捉到他含笑的眼。可惜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复存在。这些美好的事物只是残忍地提醒我,他你已远去,可我还喜欢他。
大一的国庆长假,我买了去重庆的机票。始终放不下他,我会见到他,然后隐隐希望他能给我一个回心转意的赔偿。
我到四川美院时,已经十分疲惫。安顿下来后,拨了他的手机。“嘟……嘟……嘟……”心脏随着它一声一声地降落冰冷。偌大的城市,陌生的灯光。看着不远处的广场上父母牵着可爱的孩子在玩耍。人世间如此祥和,我只是一个孤独的旅人。当烟火照亮我的脸颊,落下了眼泪。
我一圈圈的游走,直到遇见了你。
遇见你。
在冰冷的夜色烂醉如泥。那样干净温和的少年落魄地在学校门口,他的呼出的气体如蝶翼在我脸颊飞过。他是我的月光,旧事如尘。
我握着他冰冷的手心。“薇怡说她要订婚了……”他的声音哽咽,我也哭了。都为着荒芜的爱情落泪。
“末,你知道吗,我喜欢你。一直都是。”我在他的耳边认认真真地说。如风过耳,他能否听得见。
舍友送他会去时,我在他的口袋里塞了个小玻璃瓶,里面是郁金香标本。末,你看,我是多么无辜无助无为地喜欢着你。
重庆的夜晚,彻夜寒冷。窗外一对对恋人捧着红豆蛋挞从商店走出。我愤怒地拉下窗帘,世间太美,却不与我沾边。
(八)
“景然,我们在一起吧。景然,我们重新开始吧。”回校后,打开手机,看到他的短信。我知道自己笑了,所有的辛苦委屈被自己一笔勾销。原谅了时光。
学业顺利,爱情美满,身体健康。能这样一直一直变老是多么奢侈的美好。
我被慢慢改变着,头发越来越长,收敛了当年过份坚硬的光芒。女生间流行织围巾的时候,我低着头,拆了一次又一次,为他织了条卡其色暖暖的围巾。风靡十字绣的时候,我用了一个月绣出一幅奔马图……看到所有美丽温暖的东西,一针一针地为他织就。然后温柔地跑到邮局,寄出自己的爱情。
大一寒假,我们回答了南方小城。我们安安静静地走着,路灯下平淡的一双人影。平淡爱情。
“绱末,明天是我生日。”
“那我要送你份礼物。”
“……这还差不多。”
地上厚厚的落叶在我们脚下沙沙作响。长年累月的时光退去如潮。
我从未见到过他用看画的眼神看过一个人。厚实的枯叶里他们寂寂地站着。绱末无限温柔地为她一圈一圈地缠上围巾。纤长的手指缓慢而留恋地停留在她的脸颊旁。粉嫩嫩的颜色,将微怡的双眼衬得稚气又动人。他们才是天地间的主角。不被爱的人才是真正该出局的人。
原来他可以这样喜欢一个人,魂倾梦与。却不是自己。除了她,任何人都是他的将就,我只是他千万人中的将就而已。
爱一个注定无法拥有的人,停留地越久,越深入骨髓。拔出的时候便越痛彻心扉。
他从来不会在我伤心的时候给我温暖的怀抱,不会找借口带我去玩,不会吵着让我和他多聊一会……没有从心底延伸出的爱情,如北方的冬天,在我的心上累积出漫长的悲凉。
随着丢弃的SIM卡,我彻底地消失在他的世界。他的情人已经回来,我不过窗前的堆雪,风吹一吹,就该散了。
如果还有如果,绱末,你若真的想找一个人,总会找到的。否则,只是爱得不够深而已。
(九)
孤独是一种修养。四年的时间在忙着一场场画展中渡过。宽敞明亮的展厅,各种肤色的人路过北京。哥特式建筑前的广场上白鸽簌簌飞起。新年又来临了,外面的灯光越来越多,马路两边都是热乎乎的小吃,冒着暖暖诱人的烟。孩子们围着红色的围巾抓着气球在街上快乐地跑来跑去,小鞋子触着水泥地,发出可爱的响声。留在北京的舍友把家里寄来的东西分给我吃,或悲伤或欢喜的人那几天都洋溢着祥和的微笑。还有人给我带了个可爱的布老虎鞋,像民国的玩物。捏起来软软的,十分温馨。
我却再也没有遇见像绱末这样的少年。
他是碰也碰不得,提也不能提在我心底的东西。等时间像风沙一样把前朝的东西一点一点掩埋。直到彻底平整不见。
《错肩》,再记起他是在国高校的美术作品展里。右下脚标签上的两个字触动了我的视网膜。绱末。“我们对于正拥有的美好,总是视而不见。”漫画上浅浅的一排文字,画中两个人错肩而过。那个女孩身上是米黄色针织裳。那是他送给我的礼物。我们都不曾遗忘。
长风呼啸而过,将我心底苦心埋葬的东西吹现。此刻回忆如新,厉厉在目。
那一刻,我真的决定再次飞向他,这样的勇气让我不可思议。只想最后最后再看他一眼,为我废弃了爱情的青春。但愿还来得及。走向机场时,我的手都微微颤抖,希望与恐惧交织。
(十)
跋涉千里来做一场甚至永远无法相见的告别。
重庆的冬天多雾,四川美院隐在蒙蒙水汽深处。我去了他的宿舍楼,却没有走到面前。
隔着雾气,掩藏了我的悲伤。目光如水,静静得看着他们。他比当你瘦了,眼里少了些许意气。却更加成熟了,末,如你所愿,你们真的在一起。你和微怡走过橘红色的教学楼,你扶着她,千般呵护的模样。我感到一种羞辱与愤怒。你们美好幸福如此,而我何其艰辛在缺少你的爱情的世界里坚强了这么多年。
我不该心心念念只为一幅画就妄想你的回心转意。
一个月后,经过朋友介绍,我终于戴上了订婚戒指。我定是忘了你,或者不再记起。
(十一)
新年过后,当年同在画室的朋友举办了一场聚会。我还是见到了你。桌上气氛热烈,还有的朋友开我们的玩笑。你深深的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有说。我喝得晕呼呼的,双颊滚烫,似乎还有眼泪。
我迷迷糊糊地看着他扶着我回家,我抓着他的衣服不放。他轻轻地让我靠在他怀里,末,你不会知道,这是我一生中最温暖的夜晚。天一寸寸亮起,而你在我身边。安稳如梦境。
“啪嗒”我的中指一瞬温热。某种液体从你的眼眸遗落,掉在了戒指的钻石上。我终于睁开了眼睛看着你。你勉强一笑。最后替我盖上被子,就离开了。美好的少年最终彻底注定淡出了我的生命。随着轰轰烈烈的青春谢幕。
只剩下你最后看我的眼神,如看一幅画那样的。在我余生一遍遍回放。
(十二)
岁月流转,我去南京参加了一个油画交流会。会长竟然是微怡。她的眼角又了皱纹,却丝毫不减她动人的神韵。她亲自端着茶杯走到我身边。“绱末还好吗?”我终于开口问她,她惊愕了几秒,说,“我和他并没有在一起。有几年,是因为我心脏不好,亲人都在国外,他执意要陪在我身边。想起当初我欺骗他我要订婚,希望他能找到一个真正合适的爱人。却终究还是让你们错过了。他说,他再次见到你时,你已经订婚了。”
“是吗?也许他是爱我的,只是爱得不够深。没有深到像我一样不顾一切地一次次来找他。也好,和太喜欢的人在一起,一切都抵不过他的眼角眉梢,往后的生活容易觉得疲惫吧。我对着窗外的浮云,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微怡沉默了,她内疚地看了我一眼。就转移了话题。
爱不爱或许一开始就没有那么重要。
没有那样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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