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海洋大学法学院法学1106班 侯雅觅
倪子裳总是记得初次和杨瑞有交集的那一刻.那天课间,倪子裳经过杨瑞的课桌旁,准备把手上的碎纸片扔到教室后面的垃圾桶里.杨瑞正襟危坐,目不转睛地看着手中的扑克牌,这一盘,他是非赢不可了.正要出牌时,杨瑞听到了一声尖叫:”哎呦!”循声望去,倪子裳站在那边泪水淌到了鲜活的脸庞上.原来是杨瑞的课桌四周挤满了玩扑克的男生,倪子裳侧着身子想挨着另一边的课桌走过去,谁知被桌角伸长的钉头挂住了裤子边上.”哗”的一声裤子外侧破了一条长长的口子,隐约可见倪子裳嫩白的大腿.倪子裳又惊又窘,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其他人还没明白过来,视点良好的杨瑞却看得清清楚楚了.杨瑞大咧咧地把校服脱下,扔过去: “给!”然后头也不回就继续玩他的扑克了.倪子裳把校服系在腰上,心里充满了感激.
倪子裳是大家族的千金,父母定居在工业发达交通便利的南方,她才十个月大就被抱到了老家的外婆身边.因为是个女孩子,在那么一个重男轻女需要男仔把家业发扬光大的家庭里,倪子裳明显是多余的.可是,既然把她生下来了,还是得坦然面对这个现实吧,于是,父母就把她扔给了外婆.在外婆家,吃饱穿暖是不成问题了,只不过时常要面对几个舅妈的奚落和嘲讽.倪子裳小小年纪就懂得了缄默,她知道,只有这样,她才可以好好地活下去.
除了外婆的怜爱,妈妈偶尔寄过来一沓不薄的钞票,倪子裳没有得到过任何人额外的关心和宠爱.倪子裳是个极其缺乏爱的孩子,所以,别人一滴滴细微的关心,她都会感动得流下泪来.
小时候,倪子裳得了扁桃体炎,外婆带着她坐了很远的车去县城的大医院坐手术.车上,一个坐在她旁边、妆容精致的阿姨一看到她,就欢喜起来了: “大妈,这是您孙女吧?长得真可爱.”说着,就笑容可掬地从包里拿出一把香蕉,剥开一个送到小子裳的嘴边.倪子裳舔着香蕉,看着那个阿姨把头靠在旁边男人的肩上,她多么希望那是她的爸爸妈妈啊!年幼时的这一幕,倪子裳总是记得的,那个温情脉脉的场景是她一生的向往.
之后,倪子裳从杨瑞座位旁经过,她总会友好地打个招呼:“你好!”其实她是想说声谢谢的,但专注于和男生疯玩的杨瑞总是没给她机会,每次他都只是客套地笑了笑又别过头去了。
后来有一天,杨瑞突然把课桌搬到了倪子裳的旁边。对于他这类在县城里有点家底,又是靠钞票混进一中的学生,老师通常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杨瑞把脸凑到倪子裳这边,露出了坏坏的笑容:“同学,借你的电子辞典玩玩,行不?”电子辞典是倪妈妈奖赏倪子裳考上一中的礼物,花了两千多块呢。倪子裳毫不犹豫就给了他。辞典里有款倍受男生追崇的游戏—--“三国霸业”,扬瑞简直爱不释手,那次借了去就没有还回了,节节课躲在书堆后面“奋战”。当然,他每天会给倪子裳带早餐以示感谢。
那时侯的倪子裳青涩地像一张白纸,接过扬瑞递上来的早餐时总会把头垂得很低,脸红通通地像熟透了的苹果。杨瑞就使坏故意逗他:“小姑娘,你怎么啦?脸怎么红了?”这一问,倪子裳把头垂得更低了。
倪子裳是和杨瑞同桌后才学会使用手机的。有时听课听得乏味了,她便会借杨瑞的手机来玩那款叫“饿罗斯方块”的游戏。有好几次,倪子裳正沉迷在那些变化的方块中时,会有来短信了的震动声,让她扫兴极了,短信提示显示的都是很女生的名字。
那个时候的倪子裳仅仅是对杨瑞饱含好感,还没有发展到迷恋上他的程度。
高一的暑假,倪子裳莫名地接到了开学了的通知。凭着优异的成绩,她分到了重点班,不得不接受补课的“命运”。七月的阳光是炙热的,很多次,倪子裳从翻开的书页中仰起脸来,拿镜子一瞧,脸上尽是书本上的油墨印子,混合着淡淡的汗水味道,让她片刻间神情恍惚。
那天中午,下课了,倪子裳和同学手拉手准备去食堂吃饭。在教室门口看到杨瑞和一个男孩并排站在,眼光在往教室外走着的同学身边搜寻着,好像在找人。倪子裳忽然心“怦怦”地跳,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她只知道自己想马上离开,不让他发觉。谁知,杨瑞大声地叫了:“倪子裳,倪子裳!”他的叫声在本来就不多的人群里显得很突兀。倪子裳羞红了脸,只好停下脚步,让同伴先去吃饭。杨瑞像往常一样,冲她邪气地笑道:“小姑娘,你看到我躲什么躲啊?”倪子裳又一次涨红了脸:“不是啊,我是想早点去食堂排队打饭啊。”杨瑞拉起她的手,笑了:“还去食堂干吗啊,走,我请你去吃饭。”不由分说就把她拉走了,同行的还有那个站在他身边的男生。
那个中午,阳光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晒得睁不开眼睛。倪子裳像许多15岁的女孩那样,穿着粉红色的七分裤,踏着天蓝色的正面是“HELLO KITTY”图案的泡沫拖鞋,心里跳动着欢快和喜悦。阳光透过路旁香樟树的罅隙落在脸上,手心传来杨瑞手中的温热,倪子裳如置身天堂一般开心,丝毫不觉得炎热。很多年以后,回忆起那个场景,倪子裳仍然一脸幸福,那是她第一次体会到在这个世界上是什么叫做“幸福”,那片刻的温存是她铭心刻骨的美丽记忆。哪怕是世界末日,她也仍然心甘情愿就这样被他牵着走着。
吃过饭,杨瑞又借走了倪子裳的电子辞典,和子裳道了别,他说他要回家了,倪子裳也赶回学校去了。
再见面已是一个月后的事了。开学那天的下午,倪子裳洗了头发从宿舍下来,已经过了食堂的饭点了。倪子裳孤单地在校园走着,表情忧郁地去校门口的摊点吃东西。不巧又碰到了养瑞和那个男生。倪子裳手足无措,睁大了眼睛杵在那儿。杨瑞霸道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小姑娘,你去哪儿啊?”倪子裳小声地说:“我还没吃饭呢。我想去校门口吃点东西。”两人就此别过了。
第二天下了早修,有同学说:“倪子裳,外面有人找你。”倪子裳愣愣地走出教室,看到杨瑞靠在走廊边上,笑容迷离地望向她,手里提着一份早餐。倪子裳感动极了,霎时间,整个世界停止了旋转,只剩下她和他,地老天荒。
周末的下午,倪子裳和同伴去街上买衣服。同伴在“以纯”专卖店试衣时,倪子裳透过橱窗,望见外边杨瑞正骑着一辆摩托车,后面坐了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子。女孩子穿着深蓝色的夹克,背后有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她软绵绵的把身子往前靠,双手抱紧了杨瑞,二人绝尘而去。
这一幕,让小子裳仿佛被一声惊雷劈了下来,全身发凉。她像被什么定在那儿移不开了,她几乎要哭出声了。同伴漫不经心地说:“子裳,我们走吧。刚才摩托车上那男的我认识,叫杨瑞,我一小学同学,死花心了他.”转过脸,发现倪子裳面如死灰,她惊诧极了:“子裳,你,你没事吧?”
周三,倪子裳铆足了勇气去找杨瑞。“后进生”和颓废生组合而成的教室里,人声喧哗。嘈杂中,倪子裳像一只惊恐的小鹿:“同学,麻烦你帮我叫一下杨瑞好吗?”不多会,杨瑞出来了,踏着一双手工织好的棉鞋。在倪子裳的家乡里,这种棉鞋随处可见,多是妈妈级的女人闲来无事织就的,不过多数是居家穿的,像杨瑞这般踏进教室,多多少少有些不雅观。杨瑞照样露出了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小姑娘,你找我有事吗?”“我`````我`````我想拿回我的电子辞典,我要用来查单词。”倪子裳费了很大劲才完整地表达清楚。“不要啦,借我玩啦,你先回去上课咯。”说着,杨瑞暧昧地推了推她的肩膀。倪子裳不依,站着一动不动。杨瑞急了:“那你等我一下。”就转身进教室了。出来时,手上多了一个苹果和两根阿尔卑斯糖:“小姑娘,听话,回去上课吧。”倪子裳无奈地伸出手来接,杨瑞顺势把东西放到她手心里,手掌轻轻地盖在她的手臂上。倪子裳又羞又气地赶紧跑开了。听见后面一个女孩子不怀好意地问着:“呦!杨瑞,这是谁啊?”
有一天课间,倪子裳往洗手间走着。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就是倪子裳吧?你和杨瑞是好朋友吧?”子裳转身发现背后多了一个面容清秀的女生,只好尴尬地笑了笑:“不是的,我以前和他是同桌,所以比较熟悉。”那女生露出了一个令人难以捉摸的微笑:“哦!你好!我是他的女朋友。我叫陈怡,是这学期转过来的。”倪子裳只觉得空气里氤氲着摸种特殊的气味让她无比地燥热。
于是,倪子裳花了很多功夫找来了杨瑞的手机号,发了一条信息给他:“我是倪子裳,我喜欢你,可以吗?”那边回了:“小小年纪,思想不纯。”子裳不依不饶:“你和别人谈恋爱都可以,为什么我喜欢你就不行了呢?”“丫头,我和谁谈恋爱啦?”倪子裳重重地按出两个字:“陈怡。”“我和她早就分手了。”倪子裳舒了一口气,一阵窃喜。
深夜,快要入睡了,收到一条短信:“你早上去食堂吃早餐么?我下早修了都爬围墙出去吃早餐的,我帮你买。”倪子裳开心极了,那段日子常常做梦,梦里大朵大朵的鸢尾花在风中摇曳着,妖娆至极。每天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杨瑞带来的早餐,上课下课不间断地发送着温情又天真的信息,倪子裳沉醉在这些小温暖小喜悦中,俨然把自己当成了杨瑞的女朋友。
现在是高二,一中每月一次的月考让所有学生如临大敌。即使是杨瑞和陈怡这些玩世不恭的学生,也在想尽一切办法应付了。杨瑞又一次主动来找子裳:“好裳裳,考试时发答案给我好不好?”倪子裳极不情愿,但拗不过杨瑞的百般央求,只好一次次帮他作弊。每次从考场出来,子裳额头上都冒出了豆大的汗珠。监考老师来这个乖巧的女孩身边收卷子时,总会充满同情地说:“小女孩,只不过是一次月考嘛,别那么在意。尽力了就行了。”子裳羞愧地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那个冬天,倪子裳时常在周六的晚上逃了寝,跟着杨瑞在街道上瞎晃。第一次出来时,昏暗的路灯下,杨瑞掐灭了烟头,一脸坏笑看着她:“你一个小女孩,这么晚了还跟着我出来,不怕我吃了你啊?”倪子裳高扬起头,一脸无畏地说:“你又不是大灰狼。我才不怕呢。”接着,两个人大手牵小手,冒着呼啸的冷风,从县城的这头走到那头,街道上,大桥上,小巷里,都留下了他们的脚印。这时候的杨瑞是坦诚可亲的。他向子裳讲述着他的军人梦、他从小到大发生过的趣事。倪子裳迎着狂风,像一束骄傲的菊花,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满怀崇拜地望着他,似乎要把她未认识他之前的那16年通通补回来。
有一次,他们一直瞎晃到了凌晨两点半,杨瑞照常送倪子裳去她县中心的同学家睡。路口的墙角边,倪子裳抓紧了杨瑞的手:“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杨瑞说:“你问吧。”倪子裳无辜地抬起了头:“你,你,你喜不喜欢我?”倪子裳并不知道,那一刹那的她在杨瑞眼里有多么娇艳欲滴!她抬起头,乌黑的长发裹在青绿色的棉袄帽子里,路灯上鹅黄色的光线晕染在她五官鲜明的脸上,纯情又无比愉悦。杨瑞没有回答她,很粗暴地把她按在墙上,嘴唇轻轻覆盖在她的唇上。那种感觉太美妙了,倪子裳伸长了舌尖想要在另一方的嘴里找到这种另人陶醉的快感。几分钟后,杨瑞又转回了平时那副不羁的神情:“姑娘,快去同学家睡觉吧。你是个好孩子,要努力读书哦。”倪子裳隐隐约约觉得他的嗓音里有些许哽咽。
高二的时光是枯燥而艰辛的,可倪子裳从不觉得日子难过。有杨瑞的疼爱,再多的阴霾她也会当成一个大晴天。倪子裳好想好想有一个舒适而温馨的家,里面住着她和杨瑞,还有很多很多漂亮的公仔。那些公仔到处堆放,衣橱里、床上、沙发上、地毯上`````杨瑞不在家的日子,她抱着那些公仔睡觉就不会害怕了。等他们有了孩子,她可以抱着儿子或者女儿和这些公仔一起玩儿了。天空无比地蔚蓝,倪子裳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高二暑假的一天,倪子裳手机没话费了,便去向杨瑞借手机。杨瑞欲言又止:“我要``````哎,算了,你拿去吧。”上课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短信发信人---“陈怡”。倪子裳禁不住好奇,打开信息一看:“玩了我就想把我甩了吗?我和你从小学就认识了,难道就比不上你和倪那个婊子一年?”倪子裳看着“婊子”那两个肮脏的字眼,眼泪簌簌地流了下来,趴在课桌上轻声啜泣。有好事者递来纸条:小妹妹,不要为了不值得的人哭泣,我昨晚下晚修回家的路上,看见一个穿二中校服的女生坐在杨瑞单车后面呢。
倪子裳还手机给杨瑞时,眼圈红红的。杨瑞心疼地问道:“裳裳,你怎么了?”倪子裳默不作声。半晌,倪子裳咬紧牙关说出了五个字:“杨瑞,我恨你!”
那天晚上的数学小测,倪子裳发了半天呆才借来同桌的试卷把答案抄上去。回到宿舍,她咬着被角,眼泪簌簌地流着。手机响了,杨瑞发的信息:“对不起。”一定是他刚交了话费。子裳心里渐渐暖和了,却还是狠狠地回了信息:“杨瑞,我恨你,我恨死你了,我这一辈子都不要理你了。”年轻气盛的我们,总是轻狂地以为,遇到了一个让我们心动的人,时间就会瞬息改变,两个人就是一辈子了。殊不知,一辈子是多么漫长,漫长到我们没有向前走的信心,漫长到我们连回忆也失去了勇气。
那边回了信息:“我和她们只是玩玩而已的。她们和我都是读小学就认识了的。我对她们真的没意思的。傻丫头,你别哭啊。”倪子裳破泣为笑:“好,我不哭了。不过你明天要为我准备早餐。”
高三的寒假,寒风凛冽,学校还在补课。下午,倪子裳发了信息给杨瑞:“今晚晚修后你带我去网吧通宵好吗?”晚修后,杨瑞在教学楼下等到了倪子裳,拉了拉她那顶粉红色帽子的两根辫子,牵着她的手迎着料峭的狂风往网吧走去。
杨瑞开的是一个包间。进去了,杨瑞把两台机都开了,电脑桌面闪现出了一个游戏的快捷方式了。杨瑞放下手中的香烟,把脸凑近倪子裳,倪子裳的脸红得发烫。杨瑞低下头,开始亲吻她。倪子裳却把杨瑞的手拿到了胸前。杨瑞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说:“不可以这样,裳裳,绝对不可以。”倪子裳泪光涟涟,咄咄逼人:“为什么你和她们都可以,就是和我不可以啊?”她像一头咆哮的狮子:“我长大了,我不是个小孩子了。你放心,我绝对不是个‘飞机坪’。不信,你摸摸我的胸。”网吧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聊天声和玩游戏时的音效声,没有人会去关注这间包厢里有什么动静。杨瑞坐在沙发上吸完了一支烟,才说话:“丫头,你真的不后悔?”倪子裳勇敢地凝视着他的眼睛,坚定地说:“我绝不后悔。”杨瑞愣了愣,把门紧紧地反锁上,然后抱紧了她,顺势脱下了她的衣服。倪子裳全裸着躺在沙发里,一动也不敢动。杨瑞也全脱光了压在她身上。只觉得有什么很坚硬的东西在身子下面蹭来蹭去,倪子裳却不敢睁开眼睛,任凭杨瑞在她的身体上移动。忽然,一阵剧烈的疼痛传过来,倪子裳惨声细细地叫唤着:“杨瑞,我好痛,好痛好痛。”一直以来,杨瑞在倪子裳心底都是一个神圣而威严的词,她认为“瑞”“哥哥”“亲爱的”这些亲昵的词眼都没有这两个字合适。即使在这样的情形下,她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叫了出来。杨瑞却捂住她的嘴,更进去了。那一刻,痛得倪子裳几乎要昏过去了。
完事后,杨瑞一只手把倪子裳搂在怀里,一只手移动着鼠标玩电脑游戏。倪子裳躺在杨瑞怀中,脸色惨白,两眼紧闭,身子下面腥红的血迹已被杨瑞用纸巾擦拭干净了。她觉得很累很累,很困很困,迷迷糊糊中被杨瑞抱得更紧了。倪子裳轻声说:“杨瑞,你几乎快要把我揉碎了。”杨瑞低下头,给了她一个深沉而热切的吻:“宝贝,对不起。”
很多年后倪子裳都会想起那个夜晚,那个让她无比疼痛无比甜蜜无比自豪的夜晚。那是作为一个女人,一生中除了结婚那天,最美丽的时刻了。她愿意就这样静静地躺在身边这个男人的臂弯里,此生无悔。
之后的两个人见面时,脸上都会出现让外人人疑惑又复杂的表情。已经是高三的末尾了,两人都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来花费在爱情上了,现在最让他们担忧的,是即将到来的高考。
五月的一天,去县医院进行高考前的体检,那天雨下得特别大,倪子裳全身都淋透了。回到宿舍,阳台上的校服也是湿漉漉的,换上一身干净衣服,倪子裳提着校服和同学一道出了校门,坐上同学的单车准备今晚去她家把校服烘干,明天做早操时是一定得穿校服的。路口红灯时,倪子裳正和同学说着笑着,一偏脸遇上了目瞪口呆的杨瑞和他单车后座笑容灿烂的陈怡。倪子裳从单车上跳了下来,绝望地说了一句:“杨瑞,我恨你!”拂袖离去。
这一次杨瑞没有道歉也没有发信息来哄她,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几天后,倪子裳特意去杨瑞的教室找他,看到杨瑞破天荒地拿着一本英语书在记单词。杨瑞和往常一样递给她一瓶旺仔小牛奶,温柔地说:“傻丫头,快回去复习吧。马上就高考了。”倪子裳只好讪讪地离去。
那是她离开前最后一次见到杨瑞了。那场高考她毫无悬疑地考砸了,只上了2B的分数线。这一次倪子裳的爸爸自觉地承担起了作为父亲的义务,为她联系好了南方一所有名的贵族大学。倪子裳走时,无缘由地把手机停机了,她连个告别的机会也没有给杨瑞。她想杨瑞会原谅她的不辞而别的,她需要时间也需要新的生活给自己一丝喘息的空间,还有她难以为继的爱情.
这是所拥有典型南国风情的学校。校园里尽是些高高大大像卫士般挺拔的椰子树,紫荆花的清香也随处可闻。倪子裳常常在妩媚的月光下一个人孤零零地从图书馆走回宿舍,这么多年了,她还是没有学会如何去和很多人成为亦假亦真的朋友。倪子裳开始想念杨瑞了,在她的生命里,也只有他,和她的关系最为密切了,即便这种密切在旁人看来只是逢场作戏。
倪子裳辗转打听到杨瑞去了北方当兵。那个清冷的下午,春雨绵绵,倪子裳狂奔在去邮局的路上,手上提了很多要寄给杨瑞的物品,有澳门的咀香园杏仁酥,有香港正宗的跌打损伤药,有湛江的海鱼``````倪子裳恨不得把自己拥有的所有好吃的好玩的甚至是她自己打包寄过去给杨瑞,她怕他在那陌生而艰苦的地方会想念南方的食物,她怕他在那里会受老兵们的欺负。18岁的倪子裳以救世女神的姿态,倔强地等待着这场绵薄的爱情。
一个月后,杨瑞按照包裹上的联系方式给倪子裳打来了电话。倪子裳正和宿友们在海鲜店,听到电话那头熟悉的声音,倪子裳惊讶地稀里糊涂就把一整只海虾噎了下去,吓得众人面色惶恐。
杨瑞还是老样子,不咸不淡地向倪子裳讲述他独自一人在北方的点点滴滴。倪子裳听得很认真,以一种极其钦佩的姿势仰视着这个她心里的盖世英雄。接下来,杨瑞几乎每个周末都会给倪子裳打来电话,有时是凌晨站岗时,有时是晚上10点多,有时是下午一两点。杨瑞似乎要把这些年没有来得及向倪子裳说的话,全一篓子倒完。他们天南海北地聊着,给倪子裳纤弱的内心里带来了盛夏般明媚的憧憬。倪子裳相信杨瑞还是最初那个杨瑞,她执著等待的这份爱情一定会有春暖花开的一天。
杨瑞问倪子裳:“你觉得我留在部队好,还是两年后退伍回家呢?”倪子裳巧妙地回答:“随你自己吧,问我干嘛呢。顺便参考一下你父母的意见啊。”杨瑞立即说:“我爸爸不许我退伍,他要我在部队呆,争取拿个头衔。” 倪子裳心里欣喜万分。她是有私心的,如果杨瑞留在部队,慢慢打拼出一片天地,功名显赫之时,她那门第观念极强的父母固然不会反对她们的交往。倪子裳最想要的,是一个温暖的家,那个家里有她深爱的杨瑞,有和杨瑞一样帅气迷人的儿子或者如她般浅笑嫣然的女儿。他们的家里会有许多许多温暖的公仔,环绕着她,不离不弃地守护着她的幸福。18岁的倪子裳天真如一,甚至比15岁更甚,沉溺在她那耽于幻想的孩子气里。
半年后,暑假来了,倪子裳在工厂里辛勤打工,挣了钱买了一个OPPO的MP4给杨瑞寄了去,那是她半个多月夙兴夜寐挣来的钱啊。倪子裳怕杨瑞孤身在他乡会孤单,会不开心,她想要把这个世界所有美好的东西全给她。
接下来的一天,杨瑞打电话来了。倪子裳给予的好在杨瑞看来,是和欠账还钱父债子还一般寻常的理所当然了,他从来不会对她说“谢谢”,她默默做着这些的时候也没有想过要任何回报。杨瑞说他让班长把MP4格式化了,然后下载了几部喜剧电影和许多他爱听的歌。倪子裳惊声说:“不要啊。我花了一个通宵下了10部很好看的电影,想给你看的。你竟然全删了。”杨瑞无所谓地说:“哎呦,没关系拉。”倪子裳潸然泪下,原来一直都只是她的自以为是而已,一直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而已。
杨瑞当兵的第一年是不能使用手机的,便把QQ号和密码告诉了你8子裳,让她时常帮他登登。倪子裳并没有窥伺他人隐私的爱好,只是“十一”长假时,她在电脑上闲得无聊了,就挂了杨瑞的QQ,未读消息炮轰而来。一定是杨瑞深夜站岗时借了班长的手机挂过QQ,倪子裳正想着,就打开了消息,是几个女的发过来的,有“你什么时候回来”这类无限期盼的问候,有“你何时和她分手”这类恨意汹涌的话语,更有“你不要再发信息给我了,我现在过得很好,不想和你再有任何联系”这样的句子。倪子裳只觉得太阳穴像被一块磁石吸过去了一般,顷刻间天旋地转,泪如泉涌。尽管曾经很多人暗示过她,杨瑞这个人并不靠谱,若非亲眼所见,倪子裳简直不敢相信。
有人说,爱情就像一盘棋,谁先动心谁就满盘皆输。倪子裳最喜欢看的电影是《大话西游之月光宝盒》:紫霞仙子临死前悠悠地说:我的如意郎君是一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身披金甲圣衣,脚踏七色的云彩来娶我。倪子裳每每看到这里就会情不自禁地流下眼泪,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她的爱情,她不顾一切奔赴而去的爱情。不管有多苦,有多痛,她都不会放弃,因为杨瑞就是她的一切,她想要的未来。
年少孤独的时候,觉得爱情是唯一可以拯救自己的东西。而其实,一切总不是那个样子。
倪子裳没有对杨瑞说起过关于QQ上的一切。倪子裳只是问他:“你能对我说实话,你爱过我吗?”那是在十月七日的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杨瑞回了信息:“实话说吧,我来当兵后和很多女孩子仍然有联系,可是,我只对你有感觉。”倪子裳缓缓按下键盘:“谢谢你,这已经足够了。”一切都结束了,她不是他的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他们在苍白的年少里给陪伴着对方,走过了一段相濡以沫惺惺相惜的岁月,这已经足够了。
倪子裳没有再哭泣,她突然觉得青春是一个如此好看的谎言,它轻佻,它瘦弱,而我们从以前到以后,却在一遍又一遍地贪恋着旖旎的爱情。
但总会有水落石出的这一天,这一天到来的时候,我们仍然要一个人左冲右突,仍然要一个人栉风沐雨,没有谁能给谁一个云蒸霞蔚的未来,能救赎我们的,只有自己。
后来的后来是,倪子裳下定了决心为自己而活,风风火火去了美国一所名校,拿的是全额奖学金,一向以“女子无才便是德”的父母也无权干涉了。气候和人文底蕴蔚然相反的资本主义世界里,倪子裳照样旁若无人地生活着,不悲不喜,不卑不亢,笑容光洁明亮,却一如既往地保持着沉默。
倪子裳并不常常想起杨瑞,只是偶然半夜醒来,孤单地淌下一行泪时,会为自己当年的选择而欣慰。如果再回到从前,一切还是那个老样子,倪子裳静静地躺在杨瑞宽厚的臂弯里,一切都是那个老样子,倪子裳恐怕已经变得不是她自己了。倪子裳还是喜欢现在的自己,有了谈不上丰富却也足够的阅历,不再活在被自己苦心构筑的象牙塔里,能骄傲地活着,像一棵可以为自己遮风避雨的大树了。
倪子裳遇上任家轩纯属缘分。那天,倪子裳去了很远的“唐人街”买了很多符合她口味的食品,为了省下十美元,她在校门口很远的巴士站点就下了车。那时的美国很冷,穿着笨重的羽绒服的她几乎是把那几袋食品扛在肩上往宿舍走去,苍白的脸上沁出了细细的汗珠。偶尔碰到几个路人,但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抬头打量了。就在这时,任家轩走了过来:“CAN I HELP YOU?HOW POWERFUL A GIRL!”倪子裳扑哧一声笑了:“THANK YOU !BUT I DON’T THINK I ’M A POWERFUL GIRL!”抬头看见的是一张标准的中国人特有的国字脸,黄肤色黑头发,内敛考究的学院派穿着。其实任家轩是要出校门口的,但就在刚才他发现自己落了东西就返身回学校,就遇到了“力气强大”的倪子裳。
任家轩和倪子裳回香港结婚的前夕。在一家格调高雅的咖啡店里,任家轩拿着一枚6克拉的钻戒庄重地说:“子裳,嫁给我吧。”倪子裳泪眼婆娑了:“我比你小5岁,而且我的第一次给了别人。我不知道自己能给你什么……”任家轩温厚地摸了摸倪子裳的头发,用黏濡的粤语说:“傻女,这些都不是问题。我只要你回答,你愿意还是不愿意?”倪子裳慌忙答道:“我愿意。可是你是家里的独子,你们家是潮汕人,一定很中意生男仔。我不想自己剩下的半辈子再活在重男轻女的家庭里……”任家轩平日最烦倪子裳的犹豫不决了,这次却额外地温柔:“傻女,这都不是问题啦。你喜欢生男仔就生男仔,你喜欢生女仔就生女仔啦。真是个傻女。”
多年以后,清晨醒来,沐浴着第一缕阳光,倪子裳总要嗲声嗲气地问任家轩:“当年你为什么选择了我啊?”任家轩笑而不答。唯有一次,他回答了这个幼稚的问题:“我每次见到你,你都忧郁着半边脸泪光闪闪像受了极大地委屈似的。”任家轩把她抱在怀中,继而说:“我当时就想啊,我要保护这个傻女,绝不能让她受一丁点委屈。”
而那会的倪子裳却是不情不愿的。倪子裳习惯了活在她的美好想象中,加上童年缺失的爱,令她对婚姻没有多大的信心。可是,她没有退后的余地了,她已经28岁了,老大不小了,外婆也年迈了,每次打越洋电话给外婆时,外婆总忍不住唠叨几句;“裳裳啊,你什么时候带上你的如意郎君回来看外婆啊?”思前想后,就自身状况,任家轩确实是最好的选择了,而父母那边,任家轩优渥的家世和博士学位都是无可挑剔的了.
28岁的倪子裳,在一个睡不着的深夜读起了汪曾祺的文章《晚饭花•珠子灯》:
她就这么躺着,也不看书,也很少说话,屋里一点声音也没有。她躺着,听着天上的风筝响,斑鸠在远远的树上叫着双声:“鹁鸪鸪—-咕,鹁鸪鸪--咕!”听着麻雀在檐前打闹,听着一个大蜻蜓振动着透明的翅膀,听着老鼠咬啮着木器,还不时听到一串串滴滴答答的声音,那是珠子灯的某一处流苏散了线,珠子落在地上了。
倪子裳看得心惊胆战,身临其境般地体会到了一个年老色衰的孤独女人这般阴郁地存活着,不免心生凄切之感。任家轩,看来真的是不二的选择了。
倪子裳和任家轩在香港的新房里筹备结婚事宜时,收到了急电:“外婆病危。”
倪子裳几乎是跌跌撞撞着一路飞回了老家。舅父他们把外婆送往县中心的大医院,但为时已晚了。倪子裳赶到医院时,医生已经给外婆盖上了白布。倪子裳轻轻掀开那张令她惧怕终生的白布,看到了外婆安详地躺在那里,没有丝毫痛苦和不满,她安静地躺着,从此和这个世界再无瓜葛了。
几近崩溃的倪子裳瘫倒在任家轩的怀里。任家轩如往常一般摸了摸她的脑袋:“傻女,想哭就哭吧。不过,飞了十几个钟头,我们得吃点东西填饱肚子先啊。”
倪子裳如木偶般随任家轩进了一家早餐店。太阳已经出来了,柔柔地斜斜地照进了店里。倪子裳只顾埋头哭泣,任家轩礼貌地对服务生说:“您好!请给我们两份重庆酸辣粉,一份加多点辣椒,一份不加辣椒,我爱人不能吃辣的。”
倪子裳抬起头,本想对任家轩说声“谢谢”。他们相识至今已经五年了,可她还是从心底里和他有一层疏离感,年少的际遇让她没办法全心全意去相信一个人。这时,她望见店门口进来了三个人。一个相貌温和的女人对旁边天真无邪的小女孩说:“一诺,一诺,今天的早餐你要吃什么啊?”女孩却把脸转向了身边的男人:“爸爸,我们今天吃什么啊?”男人温吞的声音响起了:“傻姑娘,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啊。”倪子裳心神一颤,循声一望,那张阔别多年仍然清晰可辨的脸庞令她几近窒息了。曾经,她以为他们就如断了线的风筝,人海茫茫再也不会有相见的一天了。可是,那只是她以为,她以为而已。宿命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我们不过是置身其中任由摆布的棋子。
时间是世界上最残忍的东西,它可以瞬间改变很多东西。它唯一的优点,就是让我们学会成长,学会宽容,学会从容。
年轻的时候,倪子裳总为林徽因选择了生性木讷常靠父荫的梁思成而非才华卓绝浪漫如水的徐志摩这个问题困惑不已。她觉得女人就这么一辈子,一定要选择最好的,绝不能委屈自己退而求其次,林徽因一定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女”。年纪渐渐大了,倪子裳看到报纸上一张林徽因久劳成疾却仍跟随梁思成颠沛流离的照片,昔日的才女瘦骨如柴,神情淡然,倪子裳想她一定很幸福吧!最好的并不是最适合自己的,只有时间知道,真正值得我们托付一生的人在哪里。
倪子裳把手放进任家轩温暖的手心里,起身离开了。她没有转身去向那个曾经最爱的男人打声招呼,她知道,他过得很好,很幸福,什么都不必了。恍惚听到后面有小女孩的叫声:“爸爸,爸爸,刚才出去的那个阿姨,她长得很漂亮耶!”
天气很好,天空像洗过了一样湛蓝,阳光在花开的早上大口大口地呼吸。倪子裳把脸贴进任家轩,柔声耳语:“我们要个孩子吧,你说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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