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静静地坐在咖啡桌的对面，深情地看着她发梢上的蝴蝶结，发呆。她左手翻阅着图文并茂的杂志，右手端起咖啡杯，优雅地品味着香醇的豆香，惬意。落地窗外，晨色满园。玫瑰花瓣上的露珠折射着刺眼的光，蝴蝶在几株含苞待放的花蕾上分来飞去，而青翠的草坪也弥漫着泥土的味道。此情此景，堪比人间天堂，胜似人间天堂。只可惜，这份美好，却是虚设。　　　　

坐在对面的男人，如此如醉地盯着那不起眼的蝴蝶结，并非迷恋和钟爱，只是在演戏。女孩深知，对方的心并不在自己身上，这段情缘只不过是一场交易。　　　　

如果三年前他的父母没有意外离世，如果当时不是为了拯救濒临破产的公司，如果不是为了养活从此相依为命的妹妹，他也许就不用待在这个风光旖旎的别墅里，陪着一个自己根本就不爱的女人过日子。　　　　

“今天我想一个人，所以你不用陪着我了。”她放下手里的咖啡杯，起身离开了光线充足的厅堂。他静静地目送着她离去，嘴角扬起似笑非笑的弧度。透过玻璃窗，他看见她径直走向停车场。而后，一辆红色的法拉利缓缓地绕过青色的草坪，朝别墅的东大门驶去。他想追出去，却没有追出去。一个人走到沙发前，他继续静静地坐着，像失了魂一样面无表情，就连方才的那一抹微笑都消失不见了。时而若有所思地静坐，时而若无其事地躺下，他在沙发上辗转反侧着。许久，蜷伏在白色沙发上的身体被摇了一下，他才疲倦地睁开惺忪的双眼。　　　　

“黎先生，这是小姐给你的，她说，以后你不用陪她了。”　　　　

朦胧中，他接过林嫂手里的信封，故作镇定地撕开那淡橘色的牛皮纸。　　　　

信封里，是一张折叠有致的检查报告，白纸黑字写着是她的身体状况，一切安好。你若安好，便是晴天吗？他浅笑着，忧郁的眼神透露了他内心的难过。　　　　

“黎先生，小姐说，她会去求老爷，把你的公司无条件地归还给你，并保证它的正常运行，你妹妹那边的学费也会定时寄过去的。”大概是看到我一脸茫然和怀疑的缘故，林嫂接着解释说，“放心吧，只要小姐开口，老爷都会答应的，所以你就不用担心这方面的事了。小姐还嘱咐了，你回到公司后要安心经营公司，不可再自甘堕落了。至于小姐她，医生说小姐的病情已经好转，所以你也不用担心了。只不过，唉……很多事情，别人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也只有自个知道、明白，算了，说了你也不懂，反正你以后不用在小姐面前演戏了，不用勉强对她好、对她笑，也不用在老爷和夫人面前假装爱她了。给，这是给你的。”林嫂边摇头，边失落地离开了大厅。　　　　

握在手里的钥匙扣，沉甸甸的，这是她送给他的车。他的眼神更加忧郁了，泛着泪光的瞳眸，一张一合，挤出了晶莹的水珠。这个远离尘世的地方，他呆了整整三年的光阴。即使来时是被逼着踏进门槛，但如今就要离开时，他却踌躇不定了。是因为喜欢上了这里的恬静和舒适呢，还是迷上了这不被世俗打扰的生活？他应该等她回来再走呢，还是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离开？如果是三年前，如果是两年前，又或者只是一年前，有这样的选择时，他绝对义无反顾，从容淡定地离开这个束缚了他的梦想的地方。　　　　

“梦想？梦想？梦想？”他的嘴里不断地嘀咕着这两个词，“我的梦想是什么，还是当年那个唱歌的梦想吗？不，我已经没有梦想了，我没有资格去实现那个奢侈的梦想，我必须在这里，我喜欢这里，我喜欢陪着她，就算半天没有说一句话，就算她总是有意无意地冷落我，就算……不，不，不，我应该离开，当初我是逼于无奈才做出这样的决定，如今既然可以逃离枷锁，我何必放弃呢？……但是，我想照顾她，看她越来越薄弱的身子，我想陪着她，一个人面对死亡，多可怕，我应该照顾她，我想也只有我能照顾好她了。……不，不！”　　　　

“黎先生，黎先生！”　　　　

感觉身体被摇晃得很厉害，他猛然睁开双眼，直坐起身来。　　　　

“黎先生，你怎么在这里睡着了呢？”林嫂贴心地抹去他额头的汗珠。　　　　

“林嫂，信封呢？”　　　　

“什么信封啊？”　　　　

“就是小姐让你转交给我的信封啊，还有她要你转达给我的话呢？”他焦急地望着林嫂，企图早点拿到那封允许他离开的信。　　　　

“黎先生，我看你被噩梦吓傻了吧，快起来，小姐出去好一段时间了，刚刚才回到别墅，现在在后花园，她嘱咐我，等你醒后就过去找一下她。”　　　　

说完，林嫂便去准备午饭了。　　　　

他慢慢地踱到后花园，来到她的身边习惯性沉默地坐下来。他看着她，始终一言不发，像往常一样。　　　　

“我今天去你妹妹的学校找过她了，她过得很好，学习也很不错，老师们都说她很乖。她对我的态度也转变了不少，这让我很开心，真希望那个可爱的女孩能够原谅我，在我还能和她见面的时候。”不久，她才打破搁浅在他们之间挥之不去的僵局，“我知道，当初我的父亲不应该兼并了你们家的公司，并对你提出过分的要求。我知道你们到现在都恨着我，这是理所当然的，我完全理解你们的感受。但是，你放心吧，我恐怕走不远了，很快你就可以拥有一栋属于你们的别墅，然后和你深爱的妹妹住在一起，一起谈心，一起回忆，一起度过无数的白天和黑夜。我已经和父亲说了，一旦我离开了这个世界，他会把所有属于你的东西还给你的，连同这栋别墅也留给你。呵呵，提前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得到你的谅解和同情，你就这样恨着我吧，没事的，至少这样，我就可以不用背负着更多的愧疚离开这个世界了。”　　　　

这是从大学一年级的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她的话说得最多的一次。娓娓动听的声音，宛如周旋在梦里的歌声，无比悠远、美妙。　　　　

“不过，耽搁了的青春，我是还不起了。”说完，她抬头望着蓝天，眼神迷离而深邃。夏天的风轻拂过，撩起她那柔顺飘逸的长发。这个世界有太多的秘密，有些秘密会被揭开，但有些秘密恐怕一生注定了不为人知。也许，仰望天空的那一刻，她是在寻找躲在云朵里的城堡，寻找一个灵魂可以停息的地方吧。　　　　

“如果三年前爸妈没有离开，如果你没有在我最落魄的时候告诉你父亲你喜欢我的事，如果你的父亲没有强迫我守在你身边，如果所有的如果都是结果，也许现在的我们也不必这么悲伤吧。我不会让你知道我已经原谅你了，我也不会让你知道我已经爱上你了，但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永远。”他在心里默念着这番话，却未曾对她敞开心扉。　　　　

其实，他一直都知道她对自己的爱。只是，那时的他更爱另一个她。后来因为父母在车祸中意外地离开人世，他深爱的那个她也不知不觉地消失在他的世界里，而公司的运转和财务更是一团混乱。这样的变故，对于一个刚上大学的他而言，打击很大。他曾抑郁寡欢、自甘堕落过。然而，看着父亲亲手打造的公司面临着倒闭的危机，而自己百般呵护的妹妹也因交不起昂贵的学费正辍学在家，尚且年少轻狂的他于一夜之间变得踏实稳重。　　　　

“曾经我誓死也要把父亲的心血经营下去，但我没有经验，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唯一的遗产在我的手中，所以才被迫答应了你父亲的要求。是的，我会恨你，一直恨着。”他背对着她，假装回头去欣赏那只蹁跹在身后紫鹃花旁的蝴蝶。　　　　

“我相信，先天性心脏病，对于我不是坏事。如果不是它，也许这辈子我们都不可能这样静静地坐在一起吧。”她的视线，停留遥远的天边，嘴角的笑意未曾间断过，她把所有的秘密藏在心底，不露一丝一毫的痕迹。在他的面前，她永远像天使一样，无忧无虑地微笑着，就算病得难受，也不让他觉察到自己的痛苦。　　　　

“如果当初我无条件地帮你度过难关，你会接受我的资助吗？”见他许久都没有回答自己，她接着问，“我知道你一定会拒绝的吧，呵呵，我想依照你的性格，你绝对不会接受我的资助吧？”　　　　

“是的，我会拒绝，我不要你的怜悯和同情。所以说，当初你想方设法去苦苦哀求你的父亲兼并那个没有利用价值的公司，仅仅是为了帮我吗？”三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激动地在她的面前质问着。　　　　

“你想要得到的答案是什么呢？如果我说我就是为了单纯地帮你才这么做，你会怎样？原谅我，然后从此心甘情愿地陪在我的身边吗？那如果我说我只是自私地乘此机会将你留在我身边，你又会怎样？恨我吗？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想要的答案到底是什么？”她失态地抓着他的身体，三年的委屈和痛楚在那一瞬间迸发。这些年，她想过和他解释，但是解释又有什么意义呢？与让他因为自己那份不能永恒的爱而痛苦一辈子，倒不如让他恨着，或许当她离去后，他就会好过点。　　　　

 “我不知道……”他摇头，“但是，我想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我喜欢你，很喜欢。而你呢，你喜欢的不是我。很简单，我帮你只是因为我想得到你的爱，如果不能将你留在我身边，我是绝对不会帮你的。”她的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额头，任凭泪水沿着瘦小的脸蛋划下，滴在他们之间的空地上。　　　　

“自从答应你父亲要求后，我就一直陪在你的身边，小心翼翼地，不让任何人觉察到自己的心不甘和情不愿。三年来，我把自己的恨藏得格外隐秘，就连你的父母都以为我是想通了才真心地想留在你的身边。”他将她的手拉下，转过身背对着她。　　　　

他的话，一字一句，深深地刺痛了她的心。　　　　

“我知道，你骗了所有人，甚至也差点骗了我。你百般地呵护我，体贴地照顾我，甚至对我微笑，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以为你是爱我的。呵呵，还好你的眼神不会撒谎，你到底还是在演戏，你的每个表情，我都看得很清楚。”她冷笑了一声，轻轻拭去残留的泪迹，故作轻松地安慰他，“好咯，放心吧，我不会揭穿你的，我呢，一定会专心配合你演完每一场戏，即使没有观众。”　　　　

她长呼一口气，把他拉到椅子边，轻轻地在他的耳边叮咛：“我妈妈在楼上看着我们呢。”　　　　

他先是惊诧地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状态，扶着她坐在木椅上。　　　　

后花园里，遍地是美丽的花丛。阵阵清香，时时扑鼻而来。他坐在她的左边，深情地看着她的侧脸。她微闭着双眼，陶醉在满园的春色里，如痴如醉。这画面，好美，美得让人心疼、心碎。也许，直到死去的那一刻，她还以为他对自己的微笑只是为了演给别人看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