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是出乎意料之外的顺利。在回来后的第二天,警察乙就查到方大海的弟弟和父亲的资料,而且十分详尽。警察乙捧着一叠高高的资料,有点不敢相信,就像突然间蹦出一堆很白很亮的洋钱在面前的阿Q,又怀疑又欢喜。但这是确凿的事实,它让他看到了希望。 警察甲花了半个钟头来细细阅读,而他的神色没有警察乙预期中的愉悦,反而越来越凝重,两排乌黑的剑眉越拧越紧,仿佛要拧出水来了。 “怎么,有什么不妥吗?”警察乙神色紧张地问道,“难道这资料是假的?” “这资料确凿无误。但正因为如此,让案子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警察甲严肃地说。据资料显示,方大海的父亲叫方文权,1920年生,三年前因病去世。至于方大海和他父亲两者之间的关系到底是怎样的,这资料自然是没有的。这些资料相当于户口籍,主要记载姓名、性别、出生日期、文化水平等,另外最多也只有一些活动的大事。很明显,方大海的父亲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农民,除了一辈子务农说明以外就再也没有其他方面的记载。方大海的弟弟叫方大全,1961年生,排行第三(方大海排行第一),常年在外打工,只有到年关才回来一趟。而且,更重要的是,从方大全工作的厂方得到消息,方大全在方大海出事的那几天一直正常上班,不迟到,不早退,不缺席。这么说,方大全不是杀害方大海的凶手。因为他连最起码的作案时间也没有••••••这个案子实在太诡异了。每次似乎要看到希望的时,却又往往会推至更深死胡同,让人感到无比沮丧。警察甲感觉他们现在就像在一座迷宫里行走,曲径弯弯曲曲,转来转去,始终找不到出口。还有那些奇异的符号,他总感觉这与揭开谜底有着关键的联系,它的重要性就如在迷宫里行走的罗盘。然而,遗憾的是,至目前为止他仍然参不透这奇异符号里面蕴含的意义。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呢?警察甲现在甚至对自己也渐渐产生了怀疑。有时候,他自己也忍不住问自己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如果继续下去,他害怕,它又会像前面那样无限地重复,无限地复制,无限地循环,明明一切似乎都明朗了的,却又常常陷进更渺茫更昏暗的谜团里。但一切是无可逃避的。他必须去面对,就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那样,他没得选择。因为这是他的职业,是他的责任。毫无疑问,再访金坡村是当务之急,而且这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警察甲把自己逼向死胡同,也向警察乙下了命令: “你再去查查方大全的妻子,看看她有没有作案的可能。” 于是,警察甲又再次来到了金坡村。这么一个小小的村庄。踏上这片既陌生又熟悉的土地,他突然间感到一种信仰的来袭。这信仰是来自于土地。在他遥远的记忆里,土地哺育了人类,默默无闻地奉献自己的一切。土地给与人的信仰是无比的真实、不可侵犯的。他想起了小时候,在每次丰收之后,人们就会捧着用粮食做成的祭品虔诚地感谢土地给他们的福祉以及祈求下一年的风调雨顺。 这信仰就是:在这片土地,他定会找到他想要的东西。毫不夸张地说,这土地很可能就是通向迷宫的钥匙。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见到的不再是连绵的稻谷——更多的是空荡荡的稻田。因为人们已经收割了。他看见有人在地里忙着收割。这儿一群,那儿一伙的,散落在稻田深处。打禾机发出的声响像夏日里的热浪一拨一拨地迎面袭来——那是丰收的赞歌。因为农忙的缘故,路上很少行人,即使有,也是托运稻谷的。他们挑着满满一担子的稻谷,扁担左右一晃一晃地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警察甲一副很随意的打扮:米黄色的T恤,淡蓝色的牛仔裤。这样就再也没有引来如上次那样的注意了。他享受着这少有的宁静。 他把摩托车停在村口的那棵大榕树下,准备走路进入村子。但他并没有打算直接去方大海家,他只想到处逛逛。可正当他放好车准备要走的时候,一把苍老的声音叫住了他:“年轻人,把车放在这儿是不行的。” 警察甲转身一看,发现在榕树的另一头,有一位老人坐在榕树下的石凳上。可能由于这榕树太大了,也可能自己太大意了,才连那么大的一个人也没看到。他赶忙道歉说:“老伯伯,对不起得很,我不知道这里不能停放车的。我现在就把它开走。” 警察甲走向摩托车,那位老人才慢条斯理地补充道:“待会中午人家放牛回来要把牛拴在这里的,怕到时牛会把你的车给弄坏了。” “哦,谢谢啊。”警察甲报以感激的一笑。 正当警察甲要启动引擎时,那老人又问道:“年轻人,你是来探亲的吧?” 闻言,警察甲放好拿起的钥匙,觉得这样对一位老人说话是不尊敬的,于是便走向那老人。而且,他感觉这老人很慈祥,定是一个健谈之人。 “••••••哦,是。”警察甲犹豫了一下,走到他面前才回答,他一定是看到自己陌生的脸庞才这样问道的。但他觉得没必要说事实。 他终于看清了这位老人,四方大脸,精神矍铄,目光炯炯,的确很慈祥的面容。他手里持着一条手杖,面对着稻田而坐。 “今年好丰收啊。”警察甲在老人旁边的一张石凳坐下。 “是啊。”老人凝望着稻田,眯缝起来眼睛,嘴角微笑。 “您老有八十了吧?” “哈哈,我八十有多啦!” “啊,您老看上去很年轻,实在看不出来。” “我们村现在就数我最老了,本来有一个会比我更老的,可惜三年前走了。”老人不无叹息道。 三年?警察甲突然眼睛一亮,赶紧问道:“您说的可是一位叫为方文权的老人?” “你怎么知道?”老人吃了一惊。 “哦,他儿子的事情略有所闻。” “连你也知道了?唉,这样的儿子死不足惜。老方死得太冤了。要知如此,当初就不救他(方大海)了!”老人恨恨地说。 警察甲一听有戏了,直觉这位老人将会解答他的谜团。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但他表面却不露声色,显示出一副疑惑的样子。咋回事?难道这儿子做了对不起他父亲的事?警察甲问道。由于警察的鼓励,这位老人更加气愤地往下说了: “岂是‘对不起’那么简单?!简直是罪大恶极!这样对待自己的爹,谁看了都寒心!老方辛辛苦苦积存了几十年的养老本,你说要,好,借给你,但是有借没还!欠债就要还,这是天经地义的。哪怕你是亲儿子!但是,他没有。这还不算,这些年来,他连一粒米都没给过老方,更不用说赡养了!更加可恨的是,老方病得要死的时候,问他要回那些钱治病,他一个子儿也不给,甚至还矢口否认!好了,老方终于死了——他巴不得呢。才下葬没几天,他就吵着要分他的家产。兄弟不和,老是说他弟弟私吞了老方的剩钱。他也不想想老方的钱全部给了谁!要是没有大全,老方死得更早。老方的命苦,大全这孩子也是命苦——他常年在外挣钱,有不少钱是花在老方的病上的。” 警察甲真想不到房东老头在描述下老实巴交、少言寡语的方大海在这里竟然变成了这么一个猥琐、十恶不赦的形象。他深深地体会到“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句话的深刻含义。老人叙述的语气由先前的激越、愤慨渐渐平稳下来。后来,他停了下来。短暂的沉默。只有打禾机的声音,呼呼。警察甲猜想老人可能在整理思路,所以没去打扰他,静静地在一旁陪坐着。果然,一会儿后,老人开始了他第二次的叙述(这次语气相比前面而言冷静多了,平稳多了,仿佛回忆着多年前发生的事情): “那小子自一出生就不知道让老方操了多少心。他出生时,他娘没奶,又黑又瘦,几个月了还像拳头那么大,又得过几场大病,只剩下半条的命了。老方看着难受,于是每天抱着他挨家挨户地讨奶,不知受了多少白眼。可老方每次都低声下气地央求,你们可怜可连他吧,多么好的一个小男娃啊。好了,后来他终于活下来了,也慢慢地长大了。 就在十七岁那年,他又闯出了大祸来。他什么好的不学,偏偏天天和一群社会小混混厮混在一起,到处偷、抢、打。记得那年除夕,到了吃团圆饭的时候,他还没回来。老方就着急了,于是就到处去找。谁知,后来有人告诉他,你儿子现在被吊在流沙村头的大树上呢。老方急急跑到流沙村,果然看到他被吊在大树上。不用说,又是偷东西了。可他偷的是什么?牛啊!那时牛可是稀罕物。偷牛是要坐牢的。他已经被痛打得只剩下半条命了,吊在树上,像死刑犯那样,奄奄一息。那被偷的人家还口口声声说要把他扔进监狱。监狱,一旦进了监狱,就一生都没了。老方一听就啪嗒啪嗒地落泪了,他不顾老颜面给他们跪下了,求他们放过那小子。可那人家很暴躁,坚决不答应,甚至还用力拉紧绳子,说要勒死他。 第二天正月初一,老方就在那里跪了整整一晚。他除夕夜就是这么过的。流沙村的村民也看不下去了,都替老方说情。他们说,大年初一的,多不吉利,放过他们吧,也算积积德。后来,那人家总算松口了,要放过他可以,但要赔双倍的钱。于是,老方毫不犹豫地把自己全部的积蓄全拿了出来,另外还向亲戚借了。借了多少我不知道。但后来我听老方说,这些钱也是他自己还的。你想,他一个农民能有什么钱?只得卖粮食呗,直到七十多岁才还清。那小子回家躺了整整两个月才可以下床。这期间的开销也是老方的。可以说,为了这个死小子,老方真是没得说的了。 可是,老方的付出竟成了‘好心遭雷劈’。那小子后来学了装修,收入也高了。但他一分钱都不给老方。可怜老方七八十岁年纪了,还要挑着菜去墟市卖。每次在路上遇到熟人,老方都要诉苦水,大海这贼,借了钱还不还。所以附近这些村没有人不知道那死小子的。他的臭名人人皆知。后来老方病了,管他要回钱治病,他非但不给,还矢口否认——就像前面所说的那样。唉,我要是有这样的儿子,我早就••••••老方也不止一次气愤地对我说,要知道他是这样的话,当初他早就勒死他了。” 老人的眼神飘渺,语气里充满了疲惫。警察甲一直静静地听着,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但又好像来自某种虚构。这种在叙述里,时空的倒流、变换使他感到人生的变幻不定。他恳请老人作稍微的休息,可老人挥了挥手,继续说了下去: “还好,老天爷还是有眼的。古人就有言,于礼有不孝者三,家贫亲老,不为禄仕,二不孝也。不孝子早晚要受到惩罚的。(听到这里,警察甲越觉得与方大全的妻子所说的如出一辙。也诧异于老人的谈吐——一个农村老头竟然会引经据典)这不,这惩罚不都显现了么?那小孙子病了住了两个月的院都还没好。后来问了菩萨,说是他阴间的父亲作的怪。那小子不相信,后来又多问了几次,都是说老方。这样他才相信,假惺惺地去买了好菜好酒供奉老方,另外还买了纸钱、纸衣服烧给他——可怜老方生前连他一粒米都没碰过,一丁点布条也没穿过!这样做了‘面子工程’,再加上巫师的求情,他的孙子才好了。可想不到他竟然还做出更绝的事情来! 老人语气急速,咬牙切齿,完全一副嫉恶如仇口吻,就像武侠小说中正气凛然眼里容不下半粒沙的大侠的形象: “他竟然种芭蕉!在他亲父亲的坟头种芭蕉树!你说,有这样的儿子的吗?真是坏到绝顶了!——你知道种芭蕉树意味着什么吗?”老人望向警察甲,警察甲摇了摇头,他十几岁就搬离了农村,对这些东西不甚了解。老人看到警察甲茫然的表情解释道: “鬼是怕青的。有了青,鬼的威力就会大大削减,也就不能出来作怪了。他在自己父亲的坟头种芭蕉还有哪个居心?!怪不得他早死!死得好。死得太好了。他死不是无缘无故的,我看准是老方发怒了,回去寻他的命了!••••••听说早些日子有警察上门来调查,估计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是老方做的。没有什么凶手,只是老子回来索儿子的债罢了!”
警察甲、警察乙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前往死者乡下老家的。他们是骑摩托车去的,由警察乙开,警察甲坐在后头。摩托车一直在水泥沥青大道上行走。水泥沥青大道已经很破烂了,坑坑洼洼的,像长满青春痘的脸颊。沿路两边是一片片连绵的金黄,那是刚熟的早稻,在晨风中招摇,等待着收割。偶尔还可以看见一些村庄,暗灰的屋檐,间插着白的、红的洋房,还有一两个人影,都飞快向后退。警察甲一路看着沿途的风景,明媚的阳光一如郁金香的灿然,金黄的稻田连连绵绵,稻田尽处苍翠起伏的群山,耳边呼呼吹拂的晨风,都给他别样的享受。他感觉到面前一片光明,这些天来所有的阴霾在这美好的夏日清晨里都豁然开朗。他的心感到前所未有的开阔、明朗。 摩托车行走了大概一个小时的时候,他们向一个右边的分岔路口拐进。拐进这个路口之后,面前的就全部是泥路了。此时,道路更加弯曲,更加颠簸,路边的稻田更加开阔,房屋却更加少。一直往前走,车已经渐渐在山腰上行走。从这座山向那一座山蜿蜒,到了那座山却又向另外一座山延伸,一切像在迷宫里的暗道行走。从半山腰往下看,一些风景尽收眼底,那些稻田从何处开始至何处结束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其中有一次,他看到一个老伯撵着一头大水牛迎面而来。由于道路崎岖,车开得很慢,大水牛走得更慢。大水牛看到车辆停了下来,抬起头往这边看,好像看稀奇似的。老伯也抬起头,眯缝着眼睛看着他们,眼里尽写着惊讶、疑惑。他目光让警察甲感到奇怪,后来他才意识到他们是穿着制服出来的。怪不得。他恍然大悟,然后就有点懊悔,懊悔不应该穿制服出来的,这样引起了不必要的注意。在与老伯擦身而过的时候,看到他扬起又长又细的牛鞭吆喝着牛前进,“嘿——”,高亢,洪亮,有力,悠长,让他找回那种种遥远的但又无比亲切回忆。 约莫过了半个钟头,他们驶进一个叫金坡坪的村子。乡间小路交错相通,鸡犬相闻。他们把车停在村口,然后步行着进去。由于不知道方大海家的具体位置,只得打听。大人、小孩对他们的到来都很惊讶地注视着,却不说话,过了一会又各忙各的了。因为各人都有各人要做的事情。挑担的挑担,浇菜的浇菜,拉家常的拉家常,玩泥沙的玩泥沙。后来问了一个妇女,她很热情,还把他们一路带到了方大海的家。 他们看到一个女人蹲在门槛上,端着一个碗正在喂着一个小男孩。这个女人正是上次在院子里看到的那个——方大海的妻子。她脸容憔悴,毫无生气,看来她仍然还没走出丧夫的阴影。上次没有细看她,现在却看得十分仔细了,这女人有一张又长又细的苦瓜脸,鼻子尖削,颧骨高挺。这一切似乎给人一种感觉:此人精明伶俐,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妇女。 问候过后,得知只有方大海的妻子一个人在家,儿子和儿媳妇去地里工作了。她摇着小孙子的手,说“叫叔叔好”,可那小男孩只会一个劲儿地喊“咿呀”、“嘿呀”之类含糊的话语。这个小男孩大概只有两岁多,瘦瘦的,黑黑的,好像大病初愈般。但他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倒是很精神,眨啊眨的,像会说话般,一点也不怕生人。 “看来收成不错啊,一路来我们看到稻谷都成熟了。”警察甲想以一个比较贴近农民生活的话题开头以便使以下的话题进行得轻松、自然一些。 “我们没种田。” “••••••”警察甲想不到弄巧成拙,一时尴尬无比,望向警察乙。 “嗯——”警察乙清了清喉咙,“这点水果,小意思,给孩子吃吧。”一边说着,一边手里提着的水果放到茶几上。 女人瞥了一眼桌面的水果,没说话,却斟起茶来了。 “我们来主要是想多了解一下方大海生前的事情的,希望你能配合。”警察甲看到她神情缓和,于是也开口说明了来意。 “你丈夫的兄弟姐妹挺多吧?” “是。”她停顿了一下又继续道,“四个。” 此话一出,警察甲、警察乙十分惊讶了。有关方大海的资料,他们早已找到。他们知道方大海出生于1957年,有五个兄弟姐妹。明明是五个怎么说成四个呢?你当我们一无所知的傻瓜吗?警察乙愤愤不平,居然连警察都欺骗,他正想反驳。可警察甲用眼神及时制止了他。 “那他们现在哪了?” “都嫁了。” “嫁到哪?” “一个嫁到沙洼坑,一个嫁到东风村,一个嫁到广西。” “远吗?” “前两个不远,都是方里之内的。后面那个就几年也没见得回来过一次。” “那他们相处得好吗?” “怎么不好?!”她带着强烈的语气反问道。 现在警察甲、警察乙明白了,这女人说漏(或者故意不说)的就是方大海的弟弟。他们也知道,在农村,兄弟反目、妯娌不和是常有的事情。但即使这样也不应做到这个份上啊。因为这样在农村来说相当是诅咒,是十分不敬的。是什么原因致使她这么说呢?警察甲在谈话的间隙,舒缓了一下神经,随意打量了一下屋内的摆设。他看到在茶几下面有几本育儿的书,这使他突然想起那本黑色封面的古古怪怪的书来: “你丈夫他识字吗?” “怎么不识。他还做过村长呢,以前村里的数目都是他算的。” “那他看书吗?” “看书?!”女人紧蹙起眉,惊讶的神情不亚于房东老头,“我从来没见过他看书。那些书是我儿媳妇买的。”她瞄了瞄茶几的下面的书,很明显猜测到警察甲看到它们了,却自作聪明地误解了他的意思。 这使警察甲、警察乙更加疑惑了,尤其是警察乙。因为如此看来,之前所做的推理就当全作废了。那么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此时,从外面传来一把妇人断断续续的声音:“作孽啊!老天爷总算开眼了••••••做了那么多坏事天都收他了••••••不孝顺父母就是这样的结局••••••” 突然,方大海的妻子扔下孙子猛地奔了出去。速度之快,只在眨眼之间。警察甲、警察乙愣了一下,也赶紧跟着跑了出去。走到院子里,看见她在墙根下,对着院墙的另一边大声质问道:“你说谁?!说谁!你个死×,有种就再多说一遍!” “我怎么不敢说!说谁谁心知肚明!”声音越来越大。 “你再说,我就撕破你这个死×的嘴!”说着,她抓起地上的石头、泥块,不管大小,一个劲儿往对面猛扔。从高高的院墙,他们可以隐约看到对面一个穿花色衣裳的人影,惊慌失措地往后退,声音却依旧源源不断地传来: “哎呀!做了亏心事还不准人说了哟——我就要说,以前恶人在我都不怕,现在我还怕了你这恶妇么?!你是做了亏心事,我就要这样说!要不然,那个死儿子为啥在医院病得差点死去呢?那个恶夫又怎会无缘无辜地死去呢?!” “你再说!你再说!”越扔越狠,好像要置人于死地似的,“无缘无故?我看不是什么地方的人。警察不要查了,凶手就在面前!”警察甲、警察乙一看不对劲了,再这样下去怕真要闹出人命来,于是上前拉住了她。他们每人各拉着女人一边的手臂,使劲把她拉回拉。 “恶妇你不要血口喷人!冤有头债有主!是老头回来找你们了!••••••”越来越起劲,但后来还是渐渐弱下去了。因为他们已经把方大海的妻子拉进屋子里了,也大概因为对面那个女人觉得自己一个人瞎骂也没什么意思。于是一场颇为激烈吵架暂时告了一段落。 警察甲、警察乙本希望此行能给案件带来新的线索的,但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好像没有什么希望。一场很不愉快的架吵下来,他们也没心情问下去了,于是只得告辞出来了。 “唉,白走了一趟。”警察乙叹道。 “可能是我们来的不是时候。”警察甲抬头望着对面的稻田,神色凝重地说。 “真不知道她们俩什么关系的,竟然吵得那么凶,不要命似的。” “你猜猜看。” “难道••••••难道她们是妯娌关系?!”警察乙一拍脑袋恍然大悟。 “对,没错。”警察甲微微一笑,“她刚才说方大海只有四个兄弟姐妹,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 “我当然注意到,我正想戳破她的,可你阻止了我。这是怎么回事?” “目的是想听听她下面会说什么。在农村,妯娌不和是十分常见的,但只有的确是极其恶劣的,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的。以后来的情景来看,我可以断定,她们百分之一百是妯娌关系。” “哦。”警察乙会意地点点头,“如此看来他们家兄弟关系实在是太恶劣了。但是,这于破案有什么关系呢?难道你相信方大海妻子的话——方大海是他弟弟所杀的?” “这只是一面之词,而且还是在吵架兴头上说的,我们当然不能轻信。总得来说,这一趟我们还是有收获的。” “此话怎么说?”警察乙挑眉看了一眼警察甲,不解地问道。 “一来我们知道方大海兄弟关系不好,我们可以调查一下方大海的弟弟;二来,你刚才注意到他弟媳最后说的那句‘恶妇你不要血口喷人!冤有头债有主!是老头回来找你们了!’么?我直觉认为这话肯定有十分重要的价值。由这句话来推测,方大海的父亲是不在人世的了。但从那女人的话我们觉得他们两父子之间一定有不愉快的过节。他的父亲是谁?这过节又是什么呢?一切来龙去脉,我们都要调查清楚的。” “嗯。”警察乙豁然开朗,“那么接下来我们就照你的吩咐去做,相信很快就会水落石出的。” “希望如此。我还要再来一次。” “那••••••” 警察甲挥了挥手,道:“这次我自己一个人来。” “那我去调查方大海的父亲和弟弟。”警察乙很了解警察甲的性格,他怎么决定自有他的道理。他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记得有一次,也是他负责的一个案子——一件贩毒的案件。反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仍旧记得很清楚。那次本来是准备在毒贩交换毒品时将犯罪分子一网打尽的——一切行动也都部署好了。但是当时一位年轻的警察,可能是经验不足,也可能由于年轻人有一种证明自我的强烈欲望,竟然提前单独行动。后来结果自然是不堪设想了。不仅打草惊蛇,使这次活动失败,而且那个年轻的警察自己也白白送了性命。自此一来,警察局再也没有此类的事情发生了。众人对警察甲一向都是毕恭毕敬的。每一个案件,无论有多棘手,只要有他的带领,大家就有破案的希望与动力。
在一个小办公室里。三个人围绕着一张办公桌而坐,分别是警察甲、警察乙、警察丙。警察甲表情冷峻,他的右手来回抚摸着桌面上的一本书——正是从方大海的死亡现场带回来的那本《谁之罪?》。书本封面“谁之罪”那三个黑体大字和周围没有的字的空隙形成一个个微微的凹凸。这触摸在手指上的凹凸之感让警察甲陷入了深思,他的手停留在这三个字上,来回抚摸,似乎在琢磨着什么东西。警察乙则在玩弄一支铅笔——平常查案时画图案专用的。铅笔在他的右手飞快地来回转动。辨不清他的脸部的表情,似乎平静如波澜不惊的湖面,也似乎是毫无表情。警察丙完完全全地背靠在一张椅子上,胸前两手交叉,下面两腿伸直,他望望警察甲,又望望警察乙。屋子很静,空调发出咝咝的声音,像无数条小火舌在吞食着东西。外面的阳光很猛烈——从窗子可以看到,也很灿烂,室外一定酷热无比——毫无疑问的。而室内则一片片凉爽,从空调出来的微风吹在脸上、头上,发丝微微地颤动着。 “毫无进展!妈的,又是一个死案。”警察丙欠了欠身,愤愤地打破沉默。他从衣兜里拿出一包香烟,从中抽出一支含在嘴里,然后从桌面拿起打火机点燃了。一股香烟特有的烟草味顿时充斥了整个房子,袅袅的烟雾慢慢向四周散去。 “时间已经足够。该让死者的家属配合一下,或许有新的突破点。”警察乙道。 “很难说。”警察甲不置可否,警察丙把他从沉思中扯了出来。 “这是什么书?!简直笑话一个。或许就是从垃圾堆捡来的。”警察丙拿过警察甲手中的书,粗鲁地翻阅着。 “事情并非如此简单。”警察甲有一种直觉——总觉得这本书与这个案件有着十分重要的渊源。冥冥中似乎有一种意识告诉他,不可以放弃这个从案发现场带回的唯一的一个物证。 “依你看?”警察乙问道。 “我直觉认为这书与案子有很大的联系。”警察甲实话实说,“我们可以从这本书入手。” “我就没觉得这本书有什么特别之处。它反而将事情搞得越来越复杂。”警察丙仍旧在不停地翻阅,好像要把书翻烂才罢休。 “置之死地而后生。”警察甲道。 “你看过这书么?它说的是什么?”警察乙问道。 “看过。这是俄国作家赫尔岑的作品。它主要写的是三个青年——贵族别利托夫、平民知识分子克鲁齐费尔斯基和农奴出身的柳博尼卡之间复杂的爱情故事••••••”警察甲大概地简述了这书说的内容。 “想不到你也看这些书。”警察丙有点诧异。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还在读书的时候看的,主要内容还大概记得。工作后就再也没看过了。”警察甲略略带过。 “我们还是叫家属来一下。从这书一时半刻也找不到什么线索。”警察乙提议道。 “嗯。”警察甲认同地点点头,“不过不是‘叫’而是‘去’。” “难道你要亲自去他乡下老家?”警察丙吃了小小的一惊。 警察甲点了点头:“这样也许能获得更多意想不到的东西。”况且警察甲又是这个案子的主要负责人,他自然要十分负责,半点马虎也不行。 “那我和你一起去。”警察乙道。 “也好。” “哎!这是什么?!”突然警察丙大喊起来,倏地站起来,并把书本移至办公桌的中间。 警察甲、警察乙颇为惊讶,他们望着警察丙,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后来看到警察丙把书本移至桌子中间,想必是有关书本的事情,内心忍不住“砰砰”激烈地跳动起来。他们极力掩住内心的激动,凑近书本,以一种相对冷静的心态查看警察丙在这书本上的发现。 在书本第48页,他们有如下发现:在小说密密麻麻的字行里,重重划了四笔十分醒目的笔画(是用铅笔划的),分别是“丶”、“\”、 “丿”、“一”(后来得出的断定)。这些笔迹还很新鲜,还可以看到笔画边缘的碳末。也很用力,笔画十分僵硬,如甲骨文那样,线条横竖分明。按理说,这书本的纸质想必远比甲骨柔软多了,写字之人的下笔不必那么用力也足够划出这简单的几笔。如此用力,说明写字之人定是满含着某种无比强烈的情感,或许是愤懑,或许是痛恨,也或许是其他。其中,那“一”字本来划得不太像“一”的,而是倾斜着微微向上,有点像“丿”,但又不是——因为从笔力的均衡程度来看,这倾斜的左边的用力要重一点,右边则相对轻一点,就像“刀刃”中的“刃”那往上提的那点。而且,在这寥寥的几笔之内,出现两个“丶”仿佛也不太可能,况且那个“一”是从左往右写的——重心也在左边,因而,他们后来一致把第四个笔画定为“一”。 “这是什么意思?”警察丙实在猜不透写的是什么。 警察甲拿起警察乙刚才放在桌面的那支铅笔,在旁边的草稿纸上模仿着书写了几遍这四个笔画。无论是从用力方面还是从笔画的形状方面,他都尽力注意,企图做到与书本上的一致。但是几遍之后,他仍然沉默。警察乙一直凝望着他,眼神里蕴含着询问之意。最后,警察甲还是无奈地放下笔,对着警察乙的眼神摇了摇头,并深深地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鬼画符似的,只有鬼才知道写什么!”警察丙道。 “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方大海写的。”警察乙道。 “为什么?”警察甲有兴致听听警察乙的见解。 “由这字迹来看,它还很新,证明是新写的。而据房东所说,这书在他最后一次见方大海时还没发现的。这么说,就有可能是方大海在消失到被杀害之间这段时间写下的。更重要的是,方大海他文化程度不高,他不会写复杂的字,只能写这些简单的笔画。” “你的推测不错。但是,由这四个简单的笔画来看,如果要写字的话,那么它所组成的字并不很复杂。这样,以方大海的文化程度,他还是可以写出来的。只不过不知道他要写的是什么字。或许它仅仅是一个符号呢。奇异的符号。有特殊含义的符号。”警察甲意味深长地说道,大家都心悦诚服地点头赞同。虽然仅仅是猜测,但距离之前的一无所获又前进了一步。这当然是值得欣慰的。 “那接下来怎么办?”警察丙问道。 “按原计划行事。”警察甲说,“希望此行会找到一些和这些笔画有关的线索。”说着他望向那本书。书本那黑色的封面,总给人以一种厚重感觉。仿佛是从古老的图书馆借来的那样,无形中透露中陈旧而古老的气息。还有那三个黑体大字---谁之罪,厚重饱满,凹凸不平,犹如隐藏着一个千古的未解之谜。谁之罪,谁之罪,尤其每当念起这三个字时,警察甲的心头就会涌起一种种异样的感觉。但又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感觉,像雾像雨又像风,更像飘渺的梦,来时毫无知觉,去时毫无踪迹,根本捕捉不了。希望能早点结束这种异样的感觉。警察甲心里暗暗地祈祷。
一个人无缘无故地在自己的寓所死去。不是病死,也不像是他杀——如果是他杀,或多或少总会留下点可疑的可供侦查的迹象,像凶器,通话的记录或者毛发、指纹等等。然而,很奇怪,迄今为止,依然搜查不到任何一点关于他杀的蛛丝马迹。没有作案的凶器,也没有可供调查的通讯记录。至于是否是自杀,也难以断定——似乎没有自杀的可能——死者死不瞑目,并且双眼充斥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怖惧、绝望之情。警方感到疑惑了。看来,一切还得尸检后才能作断定。此时正是夏天,死者的尸体已经腐化,并发出一阵阵恶臭。依据经验的判断,这距离死者死去至少也有两三天了。 在现场留下的毛发、指纹都已送去化验,而且化验结果将会很快出来。毛发鉴定、指纹识别等都是高科技的产物。往往当侦查工作陷入困境时,这些高科技都会带来很大的帮助。有了它们,几乎一切谜团都会很快水落石出。想到这里,警察甲才轻轻地舒了口气。此时,他才细细回忆起一些关于这件凶杀案的细节。接到报案时间是下午,当时他正进行一件金融凶杀案的资料调查。这件金融的谋杀案牵涉到经济、地位、人脉等很多复杂的关系,因而这个案件侦查起来有很大的难度。介入调查已经有三个月的时间了,仍然没有什么进展。 报案的是一把苍老的有点沙哑的男声,他自称是死者的房东,并说他是闻到尸臭才发现死者的。上级领导听到这个报案就立即成立专门的破案小组,并发出命令,务必尽早破案。而那个投入那么多精力却依然没有什么进展的金融谋杀案则可以暂缓一缓。一接到通知,由警察甲、警察乙、警察丙(另外还有一个姓张的小伙子,是刚从警察学院毕业不久的,也一起加入这个调查,主要是为了获取侦案经验)组成的破案侦查队马上出发了。其中,警察甲是案件的主要负责人。 现在现场就是他们四个人。他们在等待着尸检结果,也在继续勘察寓所里隐秘的角落,看看能否找出一些有价值的线索。这是一间面积不大的单间。低矮、狭窄,并且散发着一种很浓的霉味。一张木床占了三分之二的空间。剩下的地方摆放了一张小桌子,两张小木凳,都是没有上漆的,很粗糙,沾满了油污,一块白,一块黑,发出油腻的亮光。小桌子上方放着一个很小的电饭锅——大概也就只能容纳两个人的饭量。另外还有一个小型的电磁炉,上面盛放着小锅头,估计是炒菜用的。这电饭锅、电磁炉、小锅头看上去都挺旧了,并且也发出像桌子凳子那样油腻的光亮。那张木床很简陋,由松木板铺就,上面铺了一张芦苇编织成的草席。蚊帐也很旧,它的四角是用绳子连在四根钢丝上拴紧的。蚊帐顶上积了一层厚厚的尘土,应该是很久没有换洗了。奇怪的是,死者却有一床很新的被子,白花花的,还是空调被。死者就在床上,仰面直躺,四肢僵硬,两眼大睁,恐怖至极。死不瞑目——据说是生前心愿未了才有出现这种情况的。难道死者还有未竟的心愿,还是有什么想要说的话却来不及说就死了因而有一股积怨郁郁在心头?警察甲这样猜测着。然而,从他那空洞而大睁的双眼以及泛起大片大片的眼白,警察却意会到一种无比的惊讶、恐怖、绝望的复杂的意味。这又比前面未竟的心愿的猜测要复杂得多,深刻得多了。难道死者临死之际遇到了使他反应万分强烈的事情?那么这又是什么事呢?这都纠结成一团团解不开的谜,等待着解答。 化验报告出来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化验结果显示,这些毛发、指纹都是死者自己一个人的。毛发和指纹的都是经过专业法医挑选、鉴定的,既然这样都毫无收获的话,那么他杀的可能性就可以排除了。那么只有自杀了,然而关于自杀的一点迹象都没有。难道是服毒自杀?很有可能。看来,得解剖尸体。但是,更为重要的一点是——如果这个凶手手段实在高明的话,他会带上胶套,包上头发,做好一切的防护措施,把凶杀进行得神不知鬼不觉,然后就可以明目张胆地逍遥法外。这么说来,凶杀的猜测还不能完全否定。 这实在有点棘手。四个人一时间仿佛都没了主意,但他们仍在努力地寻找着线索。但是谁都可以感觉到,掩不住的焦躁在这个狭窄的小屋里酝酿、萦绕。尸体的腐臭味似乎越来越浓,即使带上口罩,那浓烈的气味也能把人熏晕过去。警察乙走到一个小窗,用力拉开插销,立刻一束阳光斜射了进来。屋子一下子变得明亮了许多了,尸体的腐臭味也冲淡了很多。这个小窗不大,是木镶的边框,中间是花色的透明玻璃。由于刚才沉浸在查案的思路里,尽管早已看到这个小窗,也忘记去开了。也可能是因为刚才的尸臭没有那么浓烈。从阳光斜射的角度可以判断,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因为这窗是西开的。那么说这是夕阳的余晖了。阳光并不强烈,反而显得柔和,只是一种夏日特有的闷热也趁机从窗口偷溜了进来。 “小张,你去把房东叫来。”警察甲向那个随从的小伙子吩咐道。他几乎要忘记了这号重要的人物。刚来到现场时看到有一个老头跟随在后头,但不确定是否就是那个报案的房东。他们忙着保护、调查现场,一时疏忽,忘记询问他了。后来,由于法医要取样鉴别,出于保证取样的准确性,一切闲杂人等都要回避。那个老头好像就是在这个时候不见的。 “是。”小伙子应声出去了。 “又是一个谜团。这案件该如何进行下去?”警察丙思及还没结案的金融谋杀案,对面前新增的谜团,头疼地发问道。 “总有通向迷宫的出口的,只是暂时还没有发现而已。”警察乙说道。 “只有等尸体解剖了,”警察甲道,“我们要彻底搜查现场,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另外,还要从死者身边的人入手。” 于是三个人再次细细地审视着躺在床上的死者。死者留着中分式的发型,约有一寸来长,几乎全是乌黑的,偶或镶嵌着几根白发。由此判断,这人年纪还不算老的。他的脸型瘦削,轮廓分明,黑色浓密的眉毛向上拉长,大睁着的双眼现在已被警察甲轻轻抹上了。鼻子高挺,脸颊两边、两唇上下青灰色的一片,走进一细看,是密密麻麻的胡渣。这一张脸布满沧桑,除此之外,刚才那大睁着的眼睛所蕴含的惊讶、怖惧、绝望之情还滞留着——他的脸部是高度仍然是紧绷着的。死者躺在床上,他没有盖被子(被子被卷成一团,一半压在身下,一半暴露在身体之外的地方),全身向外伸展,摆出一个“大”形,睡姿就如鲁迅先生笔下所描写的阿长的睡姿一样。只不过阿长这个睡姿是舒展的、轻松的,死者的是紧绷的、僵硬的。一切似乎都显示死者在临死之前进行了一个无比激烈的殊死挣扎。 “这真是怪事!”警察丙道。 警察乙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死者的头部,仿佛要把他实体的头部进行几何里的空间的拆分、解剖、研究。突然,他的眼睛一亮,倏地从死者的枕头下抽出一件东西——一本书。 “这是什么书?”他把书拿在手上翻看,另外两个警察也赶紧凑过来。 这是俄国作家赫尔岑的《谁之罪?》。黑色的封面,半新半旧,有些页脚已卷起、褶皱,看样子是经常翻看所至。难道死者是个文学爱好者?于是三个人再次翻箱倒柜地勘查,看是否能找到另外一些文学方面的书籍。但很遗憾,别说文学书籍,甚至连半本杂志、半张报纸的影子也觅不到。既然是文学爱好者,藏书就不可能仅仅只有一本。但是如果不是,那么他怎么会有《谁之罪?》这世界名著级的书籍呢?按理说,看这样书籍的人,他的文化修养与欣赏水平应该远在一般人之上。但是由屋子里的摆设来看,此人又像是粗人一个。为何仅仅只有一本书?又为何就是《谁之罪?》这本而不是别的?难道这里暗藏不为人知的秘密或者联系?由一本书,一本并不重的书,竟然又衍生了更多的谜团,实在让人费解。三个人又陷进了深思中。 那抹从窗口射进来的夕阳的余晖渐渐往上移,刚才停留在床尾的,现在已经逐渐移至死者的胸部,还将一直往上移动。像个专门偷盗时间的狡猾的小精灵,她灵灵巧巧跃过床尾,跨过床头,在墙壁之上稍作停留,然后一转眼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属于夏季的傍晚——太阳将要下沉,暮色将要上来的那个交界之际,那微微的风如少女的情怀,吹在脸上,吹在发丝,无比的清新,无比的凉快。警察甲从那个狭窄的窗口往外瞧了一下,虽然看不到夕阳,但他已经想象得到,那一轮如血的夕阳一定正在慢慢地、慢慢地西沉。那抹夕阳像流光溢彩的小银河缓缓流动,现在已流至死者的颈项了。一粒粒微尘就如一颗颗散发着五彩光芒的珠子,在这条小银河里翻飞、滚动。警察甲的目光也随着这抹夕阳移动,他一直凝望着它,似乎若有所思。 突然,他看见,在这抹夕阳里快速闪过另外一抹不同颜色的东西。那似乎是光的反射造成的,隐隐约约的,好像是一行浅浅的红光。多年的职业的敏感使他努力强制自己集中几乎游离了的思维,捕捉了这一抹浅浅的红光。他俯下身,不顾难以忍受的尸臭味,把目光极其近距离地集中于死者的颈项部。距离无比近——眼睛都要贴至死者的颈项处了。另外两个警察对警察甲的举动颇为吃惊,都紧紧盯着他。多年的合作经验告诉他们,警察甲应该有了新的发现。果然,警察从这一抹微微的红光发现了新的奥秘。他看到在死者颈项之处有一行隐隐约约的似乎是利器划过的痕迹。他伸手把死者的下颌稍微往上抬了一下,现在一切就更加明了了:在死者的下颌之处有一行暗红的、发黑的淤痕!刚才那隐约的一抹只不过是该行的边缘罢了。这条淤痕十分清晰。在它周围还有一些暗黑的血丝凝结成的小块状。三个人不由得倒抽一口气。因为这痕迹对立案起着何其重要的作用啊!是自杀还是他杀很可能就取决于这条淤痕了。然而,它隐藏得也够隐蔽了。它居然骗过了法医的检查。由于死者是躺着的,而且头部是微微往下垂的,何况这伤不在颈项处而在颈项上一点的地方——下颌,如果不是那抹夕阳,真的是难以发觉的。 由伤口的形状、大小、深度来判断,这伤口是被勒至的。但绳子排除掉,因为如果用绳子勒的,那么多少会留下一点绳子的细毛之类的遗留物的。但是,由现场来看,伤者的伤口除了细小的淤血块之外就再也没有其他之物。那么,很可能是用布帛之类没有细毛的东西勒至的。但是现场也没有发现这样的作案器具。也许聪明的凶手在把死者勒死之后把它带走了。至于自杀,这个可能性就可以完全被否定了。一来死者如果是自杀的话,他必定是留下自杀器具的——他不可能在死之后又复活过来把勒死自己的布帛给藏起来;二是从死者死亡时眼睛、脸部所透露出来的复杂的情感来判断,死者他杀的可能性仍然是胜算一筹的——因为死者既然选择自杀的话,他表情应该平静的而不是惊讶、怖惧、绝望。最为重要的是,那拼命的殊死的挣扎。其实,即使仅仅只有这一项,连傻子也会认为这是他杀的了。 “这一定是凶杀案!”警察丙大声喊道。语气无比坚定。 “对。而且是一件离奇的凶杀案。”警察乙认同道。 此时门外传来自远而近的脚步声,沙沙,一如踩在秋天的落叶上的声响,有点混杂,不止是一个人的脚步声——应该是小张把房东叫来了。果然,不一会他们就出现在门口了。那个房东正是刚才所见的那个老头。七十来岁光景,稀疏的银发,古铜色肤色,骨瘦的身形,狭长的脸庞爬满纵横交错的皱纹。他给人一种很慈祥很老实的感觉。 “老伯伯您好!您就是那个报案的人吗?”警察甲问道。 老人缓慢地再走近几步,连连应答道:“是,是。我就是。我就是他的房东。”说着他伸出手指了指死者。他的声音有一种苍老和沙哑,如电话里所听到的正好吻合。 “那您能跟我们讲述一下事情的经过吗?”警察乙说。 “嗯,好的。”老人吞了一口唾沫,蠕动了一下喉咙,也清了清嗓子,用相对清晰的嗓音开始了他的讲述。 “他叫方大海。搞装修的。几年前,他就在我这里租了这房子。月租是200块。他老婆还在乡下老家。据他说,他已经做爷爷了。这么年轻,才五十来岁而已,头发还那么黑,就做爷爷了。真是好福气。他好像只有一个儿子。没听他说起过女儿或其他的儿子。我也不过问那么多。毕竟这是人家的家事。他经常是早出晚归的。有时晚上回来,经过我那里的时候,他会坐下来抽口烟,聊聊天,才回去做晚饭。有时候我又来他这里坐坐。他在这里没有什么朋友,常常是一个人独来独往的。月租每个月几乎都按时交的——200块也不算多。他月工资都有一千多。在这个小城市,他的工资算是挺不错的了。但他很节俭,很少花钱,家具都那么旧了,也舍不得换。就只这个月,他的月租来不及交。 “这几天我都没见过他。早上见不着他不奇怪——因为有时我起不了那么早。但晚上也看不到他。这就有点奇怪了。因为他要回到住处,我那里是必经之路。我是不可能看不到他的。除非他是在十点之后才回来。十点钟,我就按时上床睡觉的了。但是,他一般是六点左右回来的,最迟也只是八点。很少在十点之后才回来的。他没有什么娱乐的。今天是星期天,一般来说,他都有半天的休假。他一般是利用这半个下午好好睡一觉的。大约是三点多吧,我猜想他午睡也应该醒来了。于是便去找他,想问问他这几天去哪了。来到他的住处,在他的门口就闻到一阵阵的恶臭。起初我以为是死老鼠发出的腐臭。这样的房子有老鼠出没是很平常的事。于是我就拍他的门,但拍了很久也不见有人来开门。见没人开门,我还以为他睡得太沉,还没醒来,就大声叫他的名字。但是还是不见他来开门。不得已,我就凑近一点,想从门缝往里看看究竟是咋回事。但我什么也看不到。只是那种恶臭越来越臭,是从门缝里传出来的。我几乎要被熏倒过去了。我就纳闷了,这死老鼠的气味也不见得这么浓吧?这样想了想,心就越不踏实,于是匆匆去自己那里拿了钥匙开了门。 “开了门之后,就看到他躺在床上。死了。就像现在这个样子,不过他那时的眼睛是睁得大大的。很吓人。恶臭就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他已经死去多天了。我大吃了一惊。于是赶忙走回住处给你们打电话报案了。报完案之后,我又回到这里,把门锁好,像没进去过一样。什么东西也没动过。过了一会,你们就来到了。” 老人终于停了下来。他的喉咙已经干燥,越来越沙哑,在叙述过程中,声音也由刚开始的高声的慢慢地低下来。 “那么,他这床新被子••••••”警察甲觉得这新被子实在刺眼,忍不住发问。 “哦,这新被子是他儿子买给他的。这个夏天新买的。他很节省,生活用品旧得不行了还不舍得换。要夏天了,他没有什么薄的被子,他老婆就让他儿子买给他的。” 警察甲点了点头,仿佛该问的老人都已经自个儿回答完了。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来的,正想打发他走,突然无意中瞥见了警察乙手里拿着刚才那本书——《谁之罪?》: “方大海他爱看书吗?” “看书?”老人疑惑地看着他,“他看什么书?我可从来没见他看过书。” “那他认识字吗?” “这个不太清楚。听说他小时候家里很穷,兄弟姐妹多,没有什么书读。读书的话,最多也只读到二三年级。” 这么说,方大海是没有什么文化的。以他所受的教育程度来看,他只能勉强认识一些常用的字。至于阅读《谁之罪?》这样的书仿佛就成了无稽之谈。那么他从哪里得来这本书呢?竟然还放置在枕下,这足以证明此书的重要性。不过,既然他不看书,为什么还要保留这本书呢?难道是附庸风雅?作为一个为生活奔波劳碌的打工者,他大可不必这样。莫非这书真的有着难以叵测的奥秘之处? “那你见过这本书吗?”警察乙扬了扬手中的书本。 “没,从来没见过。”老人仔细看了看警察乙手中的书,很坚定地回答。 “你真的没在方大海的房间看过这本书?” “没。我来了他这里那么多次,别说书,就连一张报纸也没见过。就说最近的那次吧,大约是四天前,我也没见到他这本书。” 那真诡异了。首先是鉴别结果——所有的毛发、指纹都出于死者自己一个人,其次是死者大睁着的双眼以及那复杂的表情,然后就是那道不明不白的伤痕,再就是这本突然间凭空出现的书本。一切仿佛都陷进一个扑朔迷离的迷宫。一个个纠结在一起,就如一个个纠缠在一起的死结,越想解开就纠缠得越紧。 此时从走廊传来一阵阵断断续续又尖又高的哭声,呼天抢地般,是妇女的。同时混合着阵阵混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还交夹着一些说话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听得不清楚。 “快去看看怎么回事。”警察乙道。 于是,叫小张的小伙子立刻拔腿冲了出去。警察丙跟在后面。与此同时,警察甲也示意老人可以离开了。现在,屋子里只剩下警察甲、警察乙两个人。不一会,哭声停止了。听到说话声,是警察丙的声音。此外还有另外一把男声。中间还夹带着女人低低的哭泣声。后来这些声音都渐渐低下去,最后消失了。又过了一会,警察丙和叫小张的小伙子回来了。 “怎么回事?” “死者的家属来了。他的妻子,儿子,还有媳妇。我说,警方还在调查现场,就安排他们到院子里等候去了。”警察丙道。 “也没什么线索的了。可以说,实际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线索。这个凶手的手段实在太高明了。”警察乙道。 警察甲紧抿着唇,看着死者下颌的勒痕。不知何时,已飞来一群群苍蝇,围着尸体飞来飞去,发出嗡嗡的叫声。可能是刚才打开窗子,苍蝇闻到气味就从窗口飞进来的。 “尸体不宜久留了。得赶紧运走才行。”警察甲说道。 “那还要不要解剖尸体?”警察丙问道。 “不必了。”警察甲盯着腐化的尸体,缓缓说道。 “那我们要带点什么物证回去么?”小伙子问道。 “连法医都找不到一点蛛丝马迹。”警察乙再次扫视了一遍这间小屋子。这间小屋子那么小,在视线之内,几乎是一览无余的。再加上刚才多次翻箱倒柜式的找寻,如果真的有什么线索,也早就找到了。“走吧。留点时间给死者的家属。” “带上刚才那本书。”要走出门口时,警察甲提醒道。 出到院子,看到死者的家属站在院子的中间。一个妇女由旁边一个年纪相对较年轻的少妇搀扶着。不必说,那个被搀扶的妇女就是死者的妻子,而年轻的少妇就是死者的媳妇。死者的妻子头深深地低垂着,很伤心地抽泣着。她没有抬头——即使在警察面前,她沉浸在丧夫之痛中。旁边的少妇泪眼婆娑,她抬头看了一下这边。她两眼红肿得像樱桃。在少妇旁边是一个中年男人——据说是死者唯一的儿子。他面貌酷似死者,相对前两者,他显得比较冷静,他向着警察们礼貌地点了点头。刚才那个房东老头也在那里,站在死者的儿子一侧,仿佛刚刚结束一番交谈来着。警察们也向他们点点头,算是回应。此时,小伙子低声地询问要不要向他们询问一下死者生前的事情。警察甲摇了摇头制止了,低声地说等家属办完丧事,情绪冷静下来再说。
“起床!起床啦!日头上三竿了!”不晓得什么时候,妈妈扯着大喉咙在我的床边嚷开了。妈妈的大喉咙不知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炼就的,但它的威力实在是难以抵挡。又尖又细又高,像利刀刨竹叶青的那种声音,也像那个唱“那就是青藏高原——”女高音。这是我在电视看的。我不知道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这首歌曲叫什么名字。反正有一次在电视里看到一个唱歌的女人,在她吼出那又长又高又细的“那就是青藏高原——”,我就联想到了妈妈,于是就特别有印象,也记得特牢。 “嗯••••••”我敷衍着,翻了一个身又睡过去了。最近老觉得睡眠不足,不知是什么缘故。可能是没有午睡,也可能是晚上睡得太迟了。因为过年这一段时间活动节目实在太丰富了。像看烟花,烧炮竹,窜门等等当然是不能错过的。 “哎呀!还不起床呀?!”妈妈的女高音又近了。人没到声音已到。果然,一阵阵笃笃的脚步声,妈妈再次来到我的床前了。 “知道了••••••”我应答着,仍旧不想动。 “还不起床?!你爸叫你杀鸭。水已经烫了,还不赶紧杀,待会又要凉了。” 什么?叫我杀鸭?我第一反应就是:“你不杀就算了!不吃我也不杀。” “你不杀,待会你爸回来有你看的。你爸犁田去了。”妈妈说着又转身出去了,好像挺忙的,也不知道忙什么东西。突然我想起今天好像是“年例”。对,没错的。昨天狗生还跟我说今年的年例村里要举行晚会,据说今年会请到劲歌劲舞团来演出。这是怎样的呢?是不是类似于演唱会的呢?我还没看过。但是近年来用这种形式来庆祝年例的确是越来越流行了。相比往年,今年应该一定更加好看的。 年例是我们那里特有的风俗(其实我也不清楚其他地方有没有这种风俗,只是在我们粤西那一带地方,这个风俗真的是很普遍的)。年例一般是定在旧历新年正月初十以后,因地而异,有的地方是十三,有的是十五,也有的是十六,甚至二十、二十几都有。但是二十几是很晚的了,只是少数而已,总而言之都是集中在十几这段时间里。我们村的年例定在十七。在年例这天,家家户户都要杀鸡或者杀鸭,因为要拜神的。因而这天的菜式是很丰富的。据我所知,所谓年例,用一句话简单地概括,就是“人神同乐”。“人神同乐”这个形容词还是我从往年晚会的开幕式的开场白上听来的。我想姐也不会反对我这样形容的(姐是大学生。读书比我多)。因为这天我们不仅要宰杀鸡鸭来拜神,还要派人到庙里打扫清洁,像清理庙前庙后、擦洗神龛等等。除此之外,我们还举行庆祝晚会,像看露天电影、邀请民间粤剧团演出,或许又像今年流行的劲歌劲舞演唱会。看露天电影,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时经济状况不太好,但一场电影还是看得起的。所以,过去一般是在年例这天在露天打谷场放一场电影算是庆祝了。后来生活逐渐好起来,年例晚会也越搞得越有内容了。粤剧团演出是前些年流行的,但是我却不知道他们在台上咿咿呀呀唱些什么。一句话明明在两三秒之内可以说完的,可他就拉着几分钟长才勉强说完。什么粤剧演出,我是深痛恶绝的。但是,类似妈妈这种年纪的人却看得津津有味。妈妈每次还没开场就早早搬着凳子等候在那里了,有时还误了工,为此挨了爸爸不少的责骂。 被妈妈来回的几次折腾,我再也没有什么睡意了。其实,我一想到今晚的晚会就兴奋得很,也无比的期待。我想立刻就找狗生、大傻他们了解多一点关于晚会的情况。我眯缝着眼睛瞥了一下窗外,外面已大亮,一束金色的太阳光落在对面的楼层上。从屋后的那条马路传来的摩托车呼啸而过的声音,还有小孩子们的嬉戏声,大人们之间的谈话声混杂在一起。这一切都显示着:的确是太晚了。而我确实也应该起床了。可当我一想起要杀鸭就无比的厌恶,听着母亲笃笃将要离去的脚步声突然大叫:“姐呢?” 可妈妈没有听到我的叫声,回答我的只是一阵长久的沉默。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在阳光里越来越清晰,像无数的虫子在翻腾、跳跃。又像粪坑里的蠕虫,蠢蠢地蠕动,拂拂不去,赶赶不走,恶心得要命。我对着这些微尘发了一阵呆,像傻子似的,然后便翻身下床了。 出到外面,看见姐在不断地从水缸里舀水出来清洗院子。院子的地板是用水泥铺造的,由于隔了长时间的没清洗,上面积了一层厚厚的泥沙。姐一边挥舞着大扫把,一边借助清水把泥沙扫去。 “还不杀鸭?”我白了她一眼。 “你不杀就算了。又不是叫我。”姐连头也没抬一下。一副很鄙夷的神情。 她这是什么态度!我可气疯了。我想了想,道:“我不会杀。你不杀就算了。到时爸骂不关我事。” 啪!姐一把扫把摔在地上,抬起头狠狠地盯着我,一句话也没说。可别以为什么事也没有。这正是暴风雨前的征兆---平静得一丝风也没有,可爆发就如山崩海裂。果然,“老虎”开始发威了:“什么都等我,自己就不会去做!你看看你,都要二十岁了,连个鸭都不会杀!你是少爷啊。天天只知道玩---那么大了,还和小孩玩得那么疯••••••” 姐的话,小时候我还听得进些。记得小时候她语气如果严厉一点,尤其当她瞪着那双又直又狠的眼睛时,我的心底就不由得冒起一圈圈寒意。如此一来,她所吩咐的不由得乖乖去做。然而,此时非彼时。现在她的话我当是放屁——尤其是那些像老太婆啰啰嗦嗦似的没完没了话语。她骂我也没用,我当是疯狗乱吠一通;她恼我也奈何不了我,我敢直视着她又直又狠的目光,谁怕谁呀。有时我还在担心呢:姐那么啰嗦,而且又那么容易生气——据说生气容易造成皮肤老化、皱纹增多,以后怎么嫁得出去呀。 好一会,我还像根柱子那样立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姐大概也累了,或者是气得无话可说了,汲着拖鞋咚咚走进厨房拿了一把菜刀和半碗加了盐的清水出来。她大概是恨铁不成钢。但我本来就是铁的料,怎么会成钢呢。她的期望也太高了点。 “还愣在那里?!还不去捉鸭?” “哦。”我走到鸭栏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那只鸭擒在手里了。我以为是姐自个儿杀呢。这样的话,我就可以找狗生、大傻他们了。我真想早点知道今天的晚会是怎样的。 “你自己杀。”等我把鸭脖子上的毛拔去了以后,姐把菜刀塞到我手上。不是吧?说实话,我长这么大还真没杀过鸡鸭什么的。 “你自己不学会杀,就一辈子不会杀。谁会一辈子杀给你吃呀。只会等现成的!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姐又在和尚念经似的念她的大道理了。 我只得自己动手。拿着菜刀往鸭脖子割去,轻轻的,我不敢太用力。可是只有一丁点血丝渗出来,看样子还是不行,再来一刀。这下终于有一点点的血流了出来。我把它滴到装满清水的碗里。 “再割多几刀,这样流到什么时候呀!” “这是不是太残忍了点?”我竟然大发慈悲,看到鸭脖子上血红的并一直往外滴血的伤口,心里的罪恶感一点点地增加。这鸭子还没死,想必它一定是很痛苦的。 “惨忍?”姐嗤笑着,“看看又谁是吃得最多呀?!”无奈被她抢白了一番,只得又多加了几刀。这下子,那鲜血倒像雨珠那样滴滴答答地往下掉了。 “这下子总该行了吧?”我看到已经没有什么血出来了。于是放开了手,把鸭放在地上。姐去提热水了。 可是,想不到那鸭子竟还没死!它扑棱棱地站在地上,歪着头瞧着我,甚至还呱呱地叫着, 只是那脖子上的伤口很刺眼——有些血丝还往下滴落着。我一走近一点,它就向外走,神气得很,绕着院子似乎跟我玩捉迷藏。姐出来了,看到这情景就皱起了眉头,二话不说就和我一起捉鸭子。后来我们把鸭子赶到一个角落里才把它抓住。于是我们就把它扔进热水里,这水很烫,有100°的,鸭子在里面挣扎了一会就不动了。这鸭,就这样子活活给烫死了。这才是真正的死去。杀一次鸭,实在让我元气大损啊。 “今晚有晚会。”在拔鸭毛时,我对姐说。 “嗯。” “是劲歌劲舞。” “嗯。” “一定很好看。” “嗯。” 我十分的疑惑了。姐她整天呆在家怎么会知道呢?我还是通过狗生、大傻们才知道的呢。狗生和大傻都是参与这次晚会组织的,按理说,我知道的一定是比姐多得多的。我又疑惑又吃惊地盯着姐,可她只是低着头,静静地拔着毛。我终于忍不住了,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妈说的。”姐漫不经心地回答。 原来如此。可我再也呆不下去了。这只鸭新长了很多细毛,脖子、翅膀、前后面,全身都是,要全部拔完恐怕要等到猴年马月呢。想走吧,又没找到适当的理由。姐肯定是要盘问的。我突然想起妈好像叫我去点(烧)香来着,真是谢天谢地(我们那里重要节日的拜神规定是:早上要到各处神位点香——据说是请神)于是便站了起来,准备离去。 “你去哪?”果然不出所料。 “点香。”我回答得理所当然。姐是奈何不了我的。我得意地瞄了她一眼,看见她紧抿着嘴唇,一副很不满的神情。果然,在拿好了香要出门的时候,背后来了她一句叮咛“还不快点回来呀!”。可我脚步如飞,心也早就飞到狗生、大傻那里了。 我故意绕过露天打谷场,想看看是否碰到狗生、大傻他们。如果今晚真的有晚会的话,那么他们应该要准备布置工作了。来到打谷场,果然发现有好几个人在那里忙了。大都都是村里的人。我一眼就看见狗生和大傻了。 “狗生!大傻!”我叫道。 狗生在使劲地钉钉子,大傻就从旁边把那些搭建舞台所需要的竹竿、杉木往上递送。他们一看见我就停了下来。 “晚会就要开始喽!”大傻傻笑着。 这舞台搭建得有点像模像样了。二十米长,十米见宽,足够大了。舞台上方、下方都用那种很坚硬的竹子纵横交叉地搭造,中间则用平平整整的木板铺就。地上有一些地毯、幕布之类的,还没铺上去。还有两幅很长的用红布写的对联,很黑很粗的字体,如果挂上去一定是挂在舞台的左右一方的——但也还没挂上去,因而我看不到上面写的是什么。只有横幅了是挂了上去的,同样是红布黑字,在舞台的正上方:庆祝吕村年例。看样子,这准备工作也准备得七七八八了。尤其是那两个黑色的大型音响像两头很威武的雄狮一左一右地立在舞台的两边,除此之外,打谷场边上的那两根柱子上面也各挂了一只巨型喇叭。我仿佛听到振奋人心的音乐了。 “今天晚上真的有劲歌劲舞呀?”我有点继承了姐的啰嗦,不相信似的,多问一遍。 “这还有假?!”狗生从架子上跳下来,拿起水烟筒在蹲在我跟前吧嗒吧嗒地抽着。 “哪里来的?” “听说是广西的。”狗生吐出一长串青灰色的烟雾,“广西,刘三姐••••••广西的妹子美呢。哈哈••••••”狗生又狠狠地抽了一口,但可能是抽得太猛,又或者是大笑,他重重地咳嗽了几下。烟雾萦绕成一圈圈变了形的圆环,在金色的阳光里袅袅上升,直至消失在打谷场的上空。 “呵呵••••••”大傻也跟着大笑。 “大傻,大傻!接通电源看看音响能不能唱。”有人唤道。 “好的。”大傻飞一般跑到后台。 不一会儿,突然从喇叭里蹦出很高很急促的乐声,震耳欲聋。可能音量开得太大了。仔细一辨,原来刚才吓我一跳的那句正是伍佰的《挪威的森林》的开头:让我将你心儿摘下,试着将它慢慢融化•••••• “太好了。”狗生眉飞色舞,挥舞着左右手,身子随着音乐扭动,仿佛真的要来一首劲歌劲舞。 “晚会就要开始了!晚会就要开始了!••••••”听到音乐响起,一群不明所以的小孩子大声地嚷开了。那兴奋的样子,比得到老师的赞扬强多了。晚会就要开始了,可不是吗。 回到家,看到姐才刚刚拔完鸭毛,拿着刀正要剖开鸭肚把内脏取出来。她一看到我就道:“你回来得正好,快来剖开肚子吧。” 本少爷此刻心情不错,于是很听话地接过菜刀。其实,杀鸡杀鸭这活儿确实也不难的。从前见过爸爸杀过很多次,自然也懂得一点。就好比学游泳,理论背得滚瓜烂熟,就只差实践这一项而已。况且杀鸡杀鸭这活又比游泳容易多了。因而这一点都没难倒我。所谓难与易只在于想不想学而已。 “今晚晚会演出的那些人是广西来的啊。”我对姐说。 “是吗?多少人?” “这个••••••不太清楚。” “那什么时候开始?” “也,也不太清楚。” “那问你等于白问,还说你自己知道很多呢。”我严重怀疑姐的话有讽刺的意味。 “我当然知道!”被姐这样否定,心里自然有点不爽,于是逞强道:“待会我问狗生、大傻们就知道了。” “你今晚去看么?”看姐不作声,我又问道。 “不知道。去看看,好看便看,不好看便回来。”说完她走进了厨房,一会又传来她的叫声,“弄好了没有?” “行啦!”———不用半个小时就弄好了。 下午我和姐姐去拜神。我在前面挑着担子。担子的一头是今天早上杀的那只鸭——当然现在是煮熟了的。另一头是五碗的糖果饼干之类的祭品。姐姐拿着一个装满纸钱、香、鞭炮的袋子跟在后面。 “妹子,还没去上学么?”一路上遇到几个人都是这样很善意地问姐。 “没。早着呢。二十几才上去。” “哦••••••在哪里读呀?” “广州。” “呵呵。那很好。过完年例才上去很好。今晚听说有什么劲歌劲舞呢。” “嗯。我听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呢?” “很快了。很快就要开始了。吃完晚饭就开始。” 傍晚时分,从打谷场传来很清晰的音乐。播放的都是贺年的歌曲。喜气洋洋的,过年时的气氛还没褪去。这一天天气都大好。天空是清一色的纯净。耦合色的苍穹,几丝浮云飘忽在无边的空旷中。天边玫瑰色夕阳的余晖如少女绯红的两颊,宁静,隐约有几分羞涩。鸭子们吃饱了,拖着吃得饱饱的、比拳头还大的肚子在院子里一拐一拐地走来走去,一会儿低头嗑几口地面上的积水,一会儿歪着头好奇地看着人。小鸡们在大鸡的带领下啄食着地上的食物,还一边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暮色渐渐苍茫,看来小鸡们可能是想进鸡栏去了。可对我来说,真正让我期待的、兴奋的时刻还没来临。 晚饭早已吃过。是我自己下的厨,早在4点我就开始做晚饭了。而且我也已向狗生、大傻们打听了,晚会是在8点左右开始。现在是6点。我吃完饭,也洗完澡了。我无所事事,电视里播放新闻,但我没兴趣看。在客厅坐下又站起,站起又踱到院子,来来回回了十几遍。我从院子的围墙向对面的道路眺望,看看有没有摩托车、人群经过,因为举行晚会,其他地方的人也会来看,那么马路一定是很热闹的。——但是没什么人影。 “你去哪?”小叔拿着电筒塞在裤袋里面准备出门。 “玩呗。”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去占个好位子。” “那也用不了这么早吧?八点才开始。”想不到小叔比我还要心急,“你看,大路那边也没见有什么人影。” “哎,人家不用吃饭么?你以为个个都有你吃那么早的饭呀。” 天边的玫瑰色渐渐散去,只剩下一片鱼肚白。远山也已看不清,所能看见的不过是一个个模糊的黛黑色的轮廓罢了。鸡鸭早已栖息在舍栏里了。稻田里蛙声阵阵,混合着打谷场传出的音乐,天籁,人籁,仿佛在进行着一场歌唱比赛。这些日子,天黑得特别快。等到春分一过,白天就会慢慢变长,天也就不会黑得那么快了。突然,音乐停止了。我吃了一惊。一片寂静。蛙声却仍旧一片,在没有竞争对手的情况下愈演愈愈烈。我有点不习惯了。 “晚会开始了。还不去?”姐说。 “早着呢。” “都没听见唱歌(播歌)了呢。”妈说。 “人家不用吃饭啊?机器都要休息啊。”我盗用了小叔的话。 我只得再多等会儿。急也没用。我和狗生、大傻他们约定是七点四十五分在舞台下面见的。他们会为我占个好位子的,所以我压根儿也不必担心没有好位子。可现在才七点。刚好电视剧到了,不如看电视剧打发一下时间。 等到电视剧第三小段结束,也大约到了约定的时间。我拿上手电筒对姐说,晚会开始了,走啊。我没叫爸爸妈妈,想必他们是没有兴趣的。据他们说,他们曾去邻村看过一次,就再也不想去了。我去那里转了一圈就回来了。爸说。一点也不好看。比粤剧差得远了。妈说。对于他们,我怎么说呢,只能说他们不会欣赏,就只会看那些老古董而已。你先去,好看就回来叫我。姐说。她仍旧在追她的电视剧。 来到打谷场,我大大地吃惊了!别说晚会,连个人影、鬼影都没有。黑漆漆的一片,一点亮光也没有,连最起码的日光灯也没亮起。我怀疑我是不是来得太早了。但明明电视剧都播了三小节,七点开始,每小节一刻钟,而且来到这里又需要五六分钟左右的时间,那么现在应该是有八点的了。对,这没错。我记错时间不奇怪,但不可能连电视台也记错吧。怎么回事呢?难道••••••但不可能啊,我用手电筒照了一下舞台,看见舞台已经完全搭建好了。幕布已挂上,地毯已铺好,对联也拉好了。万事俱备,只欠人气。金色的嵌有鳞片的幕布在照明器下熠熠发光,对联上写的是什么我没心思去看了。愣了一会,便往狗生家跑。 在半路,正好遇着狗生和大傻。他们也打着手电筒往打谷场方向走去。我急急地问他晚会怎么还没开始,怎么现在还没见有人影呢?他说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那怎么办?”大傻傻傻地问。 狗生搔了搔头,想了一下,提了建议:“要不我们去村长那里看看吧。” 于是我们立即往村长家走去。村长家已经有相当的一群人围在那里了。我们很是疑惑。本来想走近看个清楚的,无奈人太多,加之村长的房子又小了一点,我们挤不进去,只能站在屋檐外头。在我们前面的都是一些妇人,老的,年轻的,都有。也有几个小孩,像我们一样踮起脚,伸直脖子,都想往里看个究竟。但他们毕竟没有我们高,我们可以看到屋子里头的都是男人。他们围着一起不知道在商量着什么。我们拉长耳朵也听不清里面的说话,好一会,脚也开始发麻了。人群开始涌动。有的小孩已经扯着母亲的衣角喊着要回家了。有的甚至还埋怨他们的母亲怎么还不去看晚会,晚会都开始了。去什么去!晚会都没了!回家睡觉去!做母亲的不耐烦地喝了几句,孩子们立即像寒蝉般噤了声,很委屈地,不敢再吵闹了。 我实在是烦透了。我们都很无奈。挤不进去,听不到说什么。晚会到底还举不举行?有一妇女高声地问道。她的嗓门很大,我们听得无比清楚。但是没有回答。好一会才从里面传来一男声,还不知道。要不就打个电话去催催。有人提议。于是,里面又传出一阵的说话声。不知道是打电话还是商量别的什么。磨磨蹭蹭的,我都站不下去了。 “要不你先回去吧。我和大傻留下,一有消息我就通知你。”狗生说。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使劲地拨开人群,“让一下,让一下••••••”,在重重重围中杀开一条通道,不管三七二十一挤了进去。我听到有一些妇人的絮絮的抱怨之声,想必是冲着狗生来的。 向大傻道别完,我就回家了。回家经过那条大路,发现一个人影也没,倒看见偶尔有几台车辆是往回开的。看来,打谷场那边是没有戏的了。但我又极不愿意相信这些猜测。舞台都搭建好了。今晚又是年例的最后一个晚上了。况且他们都说还不知道。可能真的临时有急呢••••••再等一等吧。坚持到底就是胜利。这是小学老师教导我们的。对,万事都要学会忍耐。忍者得就忍,忍者成功。晚会有的,只是时间推迟了一点点而已。 “晚会没了么?”我一踏进家门,他们都齐刷刷地把目光集中在我身上,异口同声地问道。小叔也回来了。两集连播的电视剧仿佛已经播完,现在电视机里播放的是一个奶粉广告。 “鬼影也没一个。”小叔说。 “还有什么晚会!都什么时候了。”爸爸说。我看了一下墙上的大钟,已经九点半了。电视剧真的播完了。 “大路那边有很多车啊,人啊,上来又下去。”妈妈说。 “还不知道。”我顿了顿,似乎感到说服力不够强,继续补充道,“我去过村长那里了。狗生他们说一有消息就通知我。” “我看百分之一百泡汤了。你想想,劲歌劲舞一个晚上要多少?要四五千哪!我们这个穷旮旯能出得起那么多钱么?!”小叔道。 “可能是临时有急呢。舞台都搭好了。他们也打电话去催了。” “啊——”爸爸打了个呵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睡觉去。懒得理你们什么歌舞。” “哈哈••••••都快十点了。你还是死心吧。”姐大笑。 “谁说没有!”我急了,“••••••”我一时想不出什么理由来反驳姐,过了一会才想到一个,“广西那么远••••••人家来也要很长的一段时间吧?••••••”这样的理由好像连自己都说服不了。但总比没有强。 十点了。除了爸爸已经去睡觉,我们都还在看电视。电视里还播放着广告。此刻我无比的痛恨那些广告。因为广告没有什么吸引力。这样的话,他们就不会再看下去。他们还在看电视就给我一种感觉,仿佛这夜还不是很深。那么晚会的举行还是有可能的。然而,我虽然是这么想,表面上也是一副自信心十足的样子,心里可是无比的着急。我真的如坐针毡,多盼望狗生能快点来找我啊! 十点半。小叔也去睡觉了。姐也进了房间。估计她没有那么快睡觉,应该还在看书。因为灯还亮着。只剩下我和妈妈在客厅。电视里还在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那个什么抗疲劳的手链的广告。又长又臭。我恨不得把电视机都给砸了。 “怎么?”妈妈望着我,不用说也是关于晚会的事了。 “很快了!”我很不耐烦地应道。我看着大钟的秒针在在那个圆圈里一格格地爬走着,自言自语着,“晚会就要开始了。” “时间也不早了。早点睡吧。”妈也不再说什么,起身向卧室走去。 现在,偌大的客厅就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站起来把电视机关了。霎那间天地一片寂静。我静静地坐着。一会儿,才渐渐听到阵阵的蛙鸣以及其他的一些不知名的夜虫的鸣叫声。在这个静谧的夜里,它们叫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响亮。没有一丝的杂音。时针渐渐指向十一点整。我的心渐渐地凉了。很奇怪。这时候的我,没有了急躁,没有了无奈,甚至连期待也没有了。什么样的感觉,我自己也说不清。只觉得很平静。波澜不惊的那种。 我拿起水烟筒,把嘴巴凑近烟筒口,然后从烟袋里夹了一把烟草塞在水烟筒鼻子上,再慢慢从才从裤袋摸出一只白色的打火机来。每个动作都慢悠悠的,一如电影里的慢镜头。嗤的一声,黄色的火焰跳跃起来,像小精灵般在微微的气流里舞动着瘦小灵巧的躯体。吧嗒吧嗒,当我抽完第一口,在袅袅的升腾的青烟里,我看到大门口处出现一个人影。眨了眨眼,是狗生。 “晚会没了。”狗生走近我,还急急地喘着气。
话剧名珠大放光彩——试论老舍名剧《茶馆》的艺术特色老舍先生在中国五十年代的北京话剧舞台上,是一位十分活跃的剧作家。其著名的三幕话剧《茶馆》的发表和上演更是将其卓越的创作才能展现得淋漓尽致。《茶馆》是一部三幕话剧,它通过对中国近五十年风云变幻的描绘,向人们展示了三个可诅咒的时代:戊戌变法后的晚清末年;袁世凯死后军阀混战的民国初年;抗战胜利后解放战争爆发前夕的统治时期。这三幕都是写社会(尤其是政治)变动后社会上各色人等的反响,作者匠心独运地将所有人物汇集在一个普通的小茶馆中,通过他们的言行举止来展现当时的社会风貌。《茶馆》中独特的艺术特色可归纳为语言、结构和创作风格三个方面。《茶馆》的语言有两个特点:简练传神、口语化和浓厚的京味儿。(刻画)一个人物,费很少的笔墨,差不多就是一两句话,就给它勾出一个轮廓来。①例如,第一幕中,二德子的出场,开口就是一句“你这是对谁甩闲话呢?”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读者马上就可以心领神会地在脑海里浮现出二德子蛮横粗野的形象,并无需细致刻画和繁冗的描述。再例如,第一幕中康顺子上场后只有一个字的台词,却把人物在特定情境中的复杂心理形象传神地刻画出来——康六姑娘!顺子!爸爸不是人,是畜生!可你叫我怎办呢?你不找个吃饭的地方,你饿死!我不弄到手几两银子,就得叫东家活活打死!你呀,顺子,任命吧,积德吧壹康顺子我,我……(说不出话来)刘麻子(跑过来)你们回来啦?点头啦?好!来见见总管!给总管磕头!康顺子我……(要晕倒)这个无力抗拒命运摆布的农家女孩,在这种情境中只能说出一个“我”字,这种无法言语的状态对于表达她当时的感受来说胜过千言万语。前后两个“我”所表达的内心感受是完全不同的:前者反映了父女之间难堪的感情,后者则展现了弱小女子在年老恐怖的庞太监面前巨大的惊恐与绝望。这个“我”字显示了简单的口语具有的丰富的感情容量。语言简练,但形象丰满,感受真切。话剧中许多人物由始至终就只讲了那么几句话,寥寥数笔,却已将人物的身份、性格特征、职业甚至身世遭遇都交代清楚,而且传神生动。整部作品因此显得简洁明朗,人物形象逼真丰满。《茶馆》中使用了许多口语化和带京味儿的词语。老舍善于从口语中提炼出戏剧语言,即口语戏剧化。他选择的都是本色的白话,极简单、极自然、极通俗。第二幕中,王利发向宋恩子、吴祥子解释为什么单单租房给学生时,宋恩子接口道:“都叫你给咂摸透了……”这一句中“咂摸”二字就是典型的北京话词汇,使用这些地道的北京词汇更能展现北京人的话语方式和生活方式,给人一种艺术的真实感;宋恩子、吴祥子勒索茶馆老板时说道:“多年的交情,你看着办!你聪明,还能把那点意思闹成不好意思吗?”这里宋、吴二人并没有直接挑明“那点意思”是什么意思,但读者看到这里都会心知肚明,知道这是口语中含蓄隐蔽地向人索要钱财礼物的时候的惯用表达法。这样一来,就把宋、吴二人惯于行诈的阴险和市侩气质暴露无遗,同时也把茶馆老板深谙这种地下交易、精于打理疏通各色人等各方人物的精明展现得淋漓尽致。如果此处用了文绉绉的书面语就无法表现出这样的效果。口语和京味儿词汇的选用,使人物更具地方和时代特色,也可准确生动地表明人物的身份、社会地位和性格特征,使人物更真实、更丰满。《茶馆》改变了那种以冲突的发展来推动情节的传统结构,即戏剧性结构。《茶馆》的结构在纵向上的特点是冲突的淡化,这不但表现唉没有一条贯穿全剧、推动情节发展的冲突线,而且表现在各个场面中的局部性的矛盾对立失去那种不同人物性格或意志之间直接碰撞的形态,而采取微妙的“暗中较劲”的性格对比的形态,也就是更接近日常生活的形态。②在《茶馆》中,看不到集中统一的戏剧冲突,也很少出现扣人心弦的戏剧悬念。剧中出现了多组人物的矛盾冲突,然而最终都被调节解而没有演变为剧烈的正面冲突。第一幕一开场,常四爷和二德子就因为一句话而起了矛盾,流氓头子二德子差点就要动手打人,就在这时候,吃洋教的小恶霸马五爷不动声色,及时地喝了一句:“二德子,你威风啊!”欺软怕硬的二德子马上堆起笑脸,收起自己的拳头,这场冲突就这样避免了,一切又恢复了平寂。还有一群打群架的,为了争一只家鸽,惹起非用武力解决不可的纠纷,但是在双方还没有把打手约齐之前,已有人出面调停了。这样这起纠纷也在黄胖子的调停下偃旗息鼓了。第二幕中茶馆伙计李三和茶馆老板因为工时和工钱的问题闹矛盾,然而李三毕竟是个老实人,他只是抱怨而已,抱怨之后事情就不了了之了。如此等等。所有这些矛盾很快都被解决掉或暂时被压制下去而不能成为推动故事情节发展的线索。它只是用一连串的特写场面,把许多场面和片断结合在一起,展现各个时代的人物。《茶馆》中,场面的旨趣在于横向展览广泛的社会面,揭示各种社会典型人物的民俗、时代特征,向人们展示一幅历史的画卷。这也是与传统的戏剧结构有所不同的。在传统的戏剧结构中,场面是旨在向纵深方向挖掘主人公的内心世界,展示激情的演变过程。而《茶馆》中并没有一个处于中心地位的所谓主人公,如果要说有,那也只是几个主要人物所构成的群体主人公。所以它的主要目的并不在于挖掘人物的内心,而是想通过类型化的人物形象来画出社会相,从一个独特的角度再现时代风貌与历史进程。另外,《茶馆》在情节结构中还增加了对话、动作等叙事性因素,它们主要不是以完成全剧情节为直接目的,而是以完成主题为直接目的。引进叙事性因素的直接结果,是在淡化戏剧冲突、淡化故事情节的同时加强了主题的概括性。《茶馆》结构在横向上的特点是情节的散文化。第二幕的情节:①李三抱怨工钱少,工时长②巡警敲诈勒索茶馆老板③改抽“白面”的唐铁嘴光顾茶馆④常四爷卖菜⑤宋恩子、吴祥子敲诈茶馆老板,要求他包月送钱⑥刘麻子替俩逃兵找媳妇⑦康顺子投靠茶馆⑧崔久峰评论时事并拒绝帮助秦二爷⑨刘麻子被绑这些情节差不多都同时发生在茶馆中,时间上是平行的,然而它们相互之间并不处于因果链条中,并不构成联系紧密、回环起伏的戏剧纠葛。情节散文化的另一个表现是:在平行的众多情节中,可以巧妙地穿插进若干情节。它们本身并不构成首尾连贯的完整情节,对其它情节也不起推波助澜或添枝加叶的作用,与情节之间没有直接的逻辑关系。③它们都是直接为人物性格描写和环境渲染服务的,直接起到丰富和深化主题的作用。像第三幕中,在茶馆重开张的前一天,李三抱怨工钱少,巡警敲诈勒索还顺手牵羊,这两件事并无任何内在联系,中间又穿插进了难民的乞讨,报童告知打仗的消息等,这些细节与其它情节之间并没有相互影响和作用,也没有必然的逻辑关系,它们只是更加详实形象地渲染了当时那种兵荒马乱的时代特征和社会上各种人维持生计的手段,展示了一幅恢弘而详尽的社会众生相图。从老舍在五十年代前半期的创作历程,可以看出他的创作思想的发展趋向有以下三个特点;一是对新社会的单纯的纵情讴歌,转向对现实矛盾的思考与揭示;二是摆脱图解政策的观念戏剧的创作模式,重新注意讽刺的运用和幽默精神的发扬;三是意识到作家应该写自己熟悉的题材。而《茶馆》正是老舍创作思想倾向转变的实践。老舍在《茶馆》的创作中回到了现实主义的道路上来,并使现实主义深化,写出了象征性的典型环境及其中活动着的系列人物的深层性格,深入剖析了构成专制政体的社会基础和国民性弱点。《茶馆》主要写了三个类型的典型人物:德行落寞者-常四爷,实干幻灭者-秦二爷,苟且偷生者-王利发,这是其人生哲学和社会现实的碰撞,这种碰撞显示出了中国当时的特殊国情和国民性的弱点。剧中多处运用了讽刺和幽默的手法。如李三的感慨:“改良,改良,越改越凉!”王利发问报童;“有不打仗的新闻没有?”这些都具有很明显的讽刺意味。写《茶馆》,老舍有自己的生活基础。他出身在贫苦的清兵家庭,是“旗人”,少年时代住的胡同就有一座茶馆,他常去那里听书。抗战时,茶馆是他常和朋友们碰头谈话的地方。所以,他对于旗人的生活,对于茶馆都是非常熟悉的。综上所述,《茶馆》的艺术特色是显著而又有独创性的。它在语言上的简练传神和口语化,在结构上淡化冲突和故事情节,采用现实主义的创作风格,多处运用幽默讽刺的表现手法,造就了它在中国话剧史上的辉煌成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