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国南方的九月,晴空万里,天气初肃。我们来到了天涯海角。极目远眺,但见青山与朝阳相映,“秋水共长天一色”,孩子们在追逐嬉戏,年青人在迎波逐浪;海水湛蓝,烟波浩淼。千帆过处,白色的海鸥绕船飞舞。“哗!”一排大浪涌过来,敲击岩石,犹如战鼓雷鸣。“啪!”海浪在岩石上飞溅,雪白的浪花在太阳光的照射下,显得那么美丽,壮观。又一排小山似的海浪压过来,浪花落处,经过长期冲刷而显得千姿百态的岩石又露了出来。朵朵浪花如此这般地冲击落英缤纷处,又涌现出新的花蕾,又以其强大的力量去完成未竟的事业。悠悠的海风轻轻摇曳着微乱的短发是那么的滋润、清爽。尽情享受着这大自然的乐趣, 使我留连忘返,浮想联翩。浪花在不断飞溅,我的思绪也随着五光十色的水花在不断地飘散着、飞动着……那是十年动乱期间。初秋的某一天,也是万里晴空,天高气爽。我伫立在靠近异境的海岸边,看着岸边的激浪,心潮翻滚,毫不在意飞溅到脚旁、身上的浪花。我好想趁这个下乡的机会游过彼岸。一个“黑七类”子弟,不让读书,不能工作,还常常受到欺侮谩骂;尤其是看着在解放初期从香港回国,满腔热情建设新中国的父母亲受到非人对待,更觉得前路茫茫。看不到光明,更谈不上实现为人民服务的理想。然而,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我们这一代,看着祖国一天天强盛,屹立东方,想到多少革命先烈为我们抛头颅,洒热血,我们的父辈也在默默地为祖国勤奋耕耘。我们的生活应该是幸福的,我是多么舍不得离开我亲爱的祖国啊!我的心被串串思绪牵扯,泪水一滴一滴的往下淌着、淌着。“回去吧,小心着凉。”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我的背后轻轻响起,抽泣着的肩膀已被披上一件打着补钉的中山装。我猛一回头是下放在当地的张教授。他好象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别想得太多了,年轻人。祖国需要你。乌云挡不住太阳,中国不会永远是这个样子的。好好学习吧,总有一天你的知识会派上用场。你看那浪花,虽然它们不能马上把岩石推倒、砸碎,但日积月累,永不停歇,凭着不懈的精神,它们不是已经把岩石咬得变型了吗?有的岩石还被钻个洞呢!”我久久的望着海潮,默默地思索着张教授的话。从那以后,我总以浪花的精神鼓励自己。不管是寒冬腊月,还是烈日炎炎,不管是下乡劳动,还是调动回城,我都没有间断学习,直到大地春回,中兴之局已成。这以后的日子里,我都能以自己孜孜以求的有限知识,全心全意地为无限的祖国大业服务,尽心尽力地耕耘在金融事业上。“哗!”又一个大浪拍岸,溅到脸上的点点浪花把我从遐思中拉回了现实,多么坚强、多么无畏的浪花啊!我希望我们这一代人能以浪花般的不懈精神,不断攀登科学的高峰,成为时代的弄潮儿,亲手把我们的祖国建设得更加美丽、富强!
广东第二师范学院 13汉语言文学 黄家辉 你是否每天都在这样一个模式里循环徘徊:早上被烦人的闹钟叫醒,迷迷糊糊地洗漱穿衣,独自出门走进人山人海的地铁站,在地铁上你拥我挤,拖着疲倦的身躯开始一天的工作,下班时拖着几乎休克的身体再次走进人山人海的地铁站,在地铁上继续你拥我挤,回到家倒头大睡,早上被烦人的闹钟叫醒……这种模式几乎成了城市中每一位奔波着的上班族的普遍性。在此,我想占用各位几分钟时间,认真地回忆在这个循环里:当我们每天进出地铁站时,亦或是当我们匆忙地路过人潮拥拥的街上,同样的时间和地点,那里是否有那么几个熟悉的面孔,但你却叫不上他们名字?他们每天都在那里出现,在我们的生命中出现,我们留意到了他们,但因为各自的目的地甚至不能停留一刻钟说一声,“你好”,我们就这样互相错过了彼此,因此我们把彼此称为熟悉的陌生人。而在热闹的城市中,多的是冷漠。在广东土生土长的人们一定听过或者是看过这样一部电视剧《外来媳妇本地郎》。这部深入人心的电视剧为我们展示了这样一种居住环境:在广州这样的国际大都市中,有着一个叫“西关”的地方,那里没有高楼大厦,有的都是独具特色的西关大屋;那里没有赶着去上班的人们,有的都是悠然下棋的闲者;那里没有冷漠的邻居,有的都是打成一片的左邻右舍。剧中的人物与其说他们演技出众,不如说他们本色出演。不管是饰演父母的“康伯”,“康婶”,还是分别饰演四个儿子的四位演员,甚至是其他的一些小配角,他们的一举一行中都能看出他们那种深入骨髓的,传统的“老广州”气质。这种“老广州”气质,我想应该可以把它概括为“热情,亲切,互助,慷慨,闲适”。但这种“老广州”气质在现实生活中,已经逐渐消失,直至消逝。我们住在同一栋楼房,每天搭着同一部电梯,甚至彼此就住在对方隔壁,但我们却不认识对方,见到面更是面面相觑,在自家门的后面,各自有着各自的压力,各自有着各自的生活模式,彼此并没有交集。很多时候,我们不妨可以把大城市称为大工厂,而我们,则是在这工厂流水线上的人工智能,遵循着植入在我们大脑中的程序,按部就班。每一天,我们都在机械地重复着前一天所做的事情,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人物,各自重复着程序所给我们设定好的任务。每一天在天的那边泛起的晚霞,把这都市渲染成一副暗红的画卷,谁又会占用自己几分钟驻足欣赏,谁又在人潮中听着这都市的笑话。在这大城市中,每一个人都是那么渺小,每一个人心中的悲伤都是那么不值一提,孤独的城市中,只剩下寂寞的自我。无依无靠中,我们只能寻找自我,静静凝望窗前,我们开始审视窗里自己的倒影。眉毛是那么紧皱,眼神是那么空洞,嘴唇是那么青白,笑容是那么勉强。“城市把繁华带走了,却把冷清留给了我们。”我们对窗里的自己说道。
广东第二师范学院 13汉语国际教育 温妮 我最亲爱的你: 你可好?此时是黄昏时刻,正值忙碌的白天和沉寂的夜晚之间。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傍晚是个令人忧伤的时分,许多美好的作品都由此而生,许多哀怨的情愁也是从此产生的。但对于我来说,这是十分美妙的时刻。我可以从白天的事务和晚上的梦乡中抽身,恢复一小会儿自由,在这段时间,我完全属于我自己。因此,我要用这宝贵的一刻来给你写信。 噢,亲爱的,你还像从前那样热爱一切吗?宽恕我用如此言辞对你进行责问,因为我希望保留住你心中的那份纯真,我不希望,现实的风沙抹去你记忆中的童话。亲爱的,你有多久没有停下来去欣赏路边的风景了?小草衰老了多少,你可知道?哪些小花在勇敢地与寒风斗争,你可知道?那个苍凉的石头它叫什么名字,它有些什么故事,你可询问?也许你已经许久没有仰望过天空,不知道有一颗星星一直等待着,等待与你的长谈。我不知道,这一切何时发生的,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带上了功利之心去生活。我能够明白,你希望未来的日子能够惬意些,所以你现在只做对往后有益的事。你也开始贪图安逸了,这令我十分难过。你难道都没有发现,你现在的生活多么平静,少了许多坎坷。因为现在,你不再像从前那样,任何事都要靠自己去争取,不是自己努力得到的绝对不要。那时候,每获得一次小小的成功,你都会有莫大的喜悦,开心得向我诉说千千万万遍。然而,如今,你接受了许多别人为你做的事情,你居然接受了,我十分惊讶。是的,有人为自己铺路当然要走得顺畅些,可是,你是否知道,你错过了脚下的多少美丽花儿。因为你不再俯下身子,去亲吻脚下你为自己铺下的砖块,你也就不再与那些花儿愉快地交谈了。然而,当你走完这一程的时候,你会收获什么?什么也不会有,你也就只是这样走了一遭,走过一程罢了,留给你的将是一片空白。 亲爱的,很抱歉,我是如此严厉。还记得我们的朋友——风儿吗?它还是那样调皮,现在是冬天了,他似乎有点儿哀伤,瞧,我的窗外,它一直在悲叹,低吟着。但是现在我还不能让它进来玩耍,因为我怕它颤抖了我的手,让我不能给你讲故事。是的,我想给你讲一个我曾经听到的一个富有哲理性地美丽故事。 一日富翁在海边散步,看见一个渔夫悠闲的躺在沙滩上晒太阳。于是富翁问道:“你为什么不出海多打几船鱼呢?”渔夫懒懒地问道:“我为什么要多打几船鱼呢?”富翁说:“你每天多打鱼,多拿些到市场上去卖,你就能挣更多的钱啊。”渔夫说:“我挣更多的钱干什么呢?”富翁说:“你挣很多的钱,就可以在海边盖间大房子,然后躺在沙滩上晒太阳了。”于是渔夫就说道:“可我现在不正在沙滩上晒太阳吗?” 不知道这个故事你是否听过,若听过,便当作是温习吧。也许你是想,等你为未来做好打算,有了一个恬然的未来,你便有更多的惬意去继续从前的那份热情,若是这样,我希望你做个渔夫吧! 亲爱的,你是否还记得,曾经有个馥郁而美丽的女孩告诉过我们:“只要有足够的热情,在生命的每个阶段你都可以欣赏到不同的好精致。”但愿你不再贪婪这份安逸和享受,勇敢地接受挫折,再次踏上这条充满荆棘但铺满鲜花的道上来。远方,未知的彼岸,一定有着更美丽的故事。噢,“未知的彼岸”——多么迷人的字眼!这样的字眼将会为我们带来无限的想象空间,我们也可以在这无限的想象中寻找一万种可能,而不是一种,不是吗? 这真是一封长得有些折磨人的信,但愿你不会嫌弃它。远处山顶上方的月亮正在沉入幻境,多美的月色!我把我的祝愿寄托了明月,可爱的它会向你诉说我诚挚的祝福。 答应我,永远不要做一个庸人。 永远爱你的, 我
作者:金梦瑶是夜,香港文化中心音乐厅,一场钢琴演奏会让时光曼妙起来。来自巴西的Nelson Freire,当今国际乐坛鼎鼎有名的音乐家,被誉为“超越世代的钢琴圣手之一”。通利琴行赞助了Steirnway & Sons的D274 Concert Grand,音质非常干净,滋养了来客的听觉。两个小时加上安可,顶着一头卷曲白发的Nelson Freire全程背谱,对曲谱的异常熟悉,为演奏带来了无缝的流畅,也更有益于钢琴家专心而忘我地演奏。世界名曲就像新鲜和上佳的原始食材,不同的音乐家有自己的理解和演奏方式,如同大厨不同的烹饪方式,成就了乐谱各异而丰富的味道。音乐本身就是一种丰满传情的语言,不同的曲调有不同的韵味,也暗映着不同音乐家的性格。莫扎特的《A大调第十一钢琴奏鸣曲,K三三一》,带着他自信的激情,灵动而活泼。左手常常跨过右手而活跃在高音区,演奏技巧的高妙,也显示了作曲家对技法满溢的信心。最后的《土耳其进行曲》举世闻名,昂扬的合音,回旋的音句,铿锵有力地迸发在黑白琴键上,给人高亢兴奋的感觉,也是我最喜欢的琴曲之一。贝多芬C小调第三十二钢琴奏鸣曲,作品一一一,贝多芬刚毅不屈的性格,饱满地倾注到他作品中的每个音符。整首作品充满着雄浑有力的组音,回音脚踏的不时加入,让这种低音更加浓重。复杂而紧张的音乐结构同时也挣扎在观众的心上。但贝多芬大约是不忍听众带着庄严的凝重离去,乐章的最后,广阔的C大调和弦出天籁的变奏。双手绵密地交替演奏,如涟漪般荡漾。末了,乐曲轻柔地终结在高音区。浦罗歌菲夫的《瞬间的幻影,作品二十二选段》变化出若干迥然不同的节奏和旋律。跳跃的乐句深符曲名,如同眼见音乐家活跃而多变的乐思,像浏览一组各有鲜明性格的短篇小品文。时而,一组组连续的滑音,勾勒出幽默的轮廓,让人会心一笑。时而,随着音乐家的手指游走到键盘中央,风格又变得连贯而温柔,平和而富有。葛拉纳多斯的《叹息、少女与夜莺》来自《恋爱中的青年》第四首。曲如其名,西班牙人除了斗牛士的昂阔气质,还有这种带着风度的愁情,热情之中含着悲苦,大约也是感情充沛的另一种表达。流畅的乐曲中,不时跳出高音区的几声尖脆,是夜莺飞落在琴键之上。曲终人未散,在持久热烈的掌声中,两次安可。夜色渐浓,音乐家和我们都终于心满意足地离开音乐厅,各自散去。这一场钢琴的约会,简单而丰盛,连尖沙嘴往日腥湿的海风也彷佛变得干爽起来。
来到农场不久,大概是1970年吧,我们整个农垦局改制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生产建设兵团,生产队改称连队,队长改称连长,增派了指导员。除此以外,队里一切照旧。指导员就这样走进了我们的连队。他中等个子,身材偏瘦,有一种文化人的气质,宽阔的额膛下是一双浓眉大眼,鼻子笔挺,未说话先张开一口整齐的牙齿笑笑,却带着几分羞涩,我们背地里笑他象个大姑娘。指导员是五十年代从广州自愿来支援边疆建设的,他们那批志愿者原有一两百人,走的走调的调现在只剩下几个了。因为同是来自广州,我们对指导员便有几分亲切感,而指导员对我们也和颜悦色,没有连长和部分当地人对知青的那种歧视和不信任。指导员来到队里没多久,就与工人打成一片。他喜欢到老工人家里和他们拉家常,了解他们的思想和家庭情况。他经常带着较为严重的胃病和工人们一起上山,挥汗如雨。繁重的劳动使他身体渐差,每当他脸色煞白捂着胸口走路时,人们就知道他又犯病了。大家都很尊重他,称他为“场部派来的领导”。指导员也经常到男知青宿舍聊天。在这里,年轻人围着他,天南海北侃侃而谈,谈政治,谈国际国内形势,谈广州的变迁,屋子里不时传出他和大家的笑声。有一次,指导员说起他的童年。他说,他在家里排行最小,父母兄姐都很疼他,省吃俭用供他上了几年学。后因家里确实无法支付学费,他辍了学外出做童工,曾卖过报纸,擦过皮鞋,一直在贫困线上挣扎,身上还留有一块被踢打受伤的疤痕。广州解放不久,国家号召青年人到边疆支援祖国建设,十六七岁的他满怀热情,瞒住家里人报了名,迄今也快二十年了。有知青问他:“指导员,同来那么多人都回广州去了,你为什么不走呢?”“不容易啊。”他的眉宇间现出了一种淡淡的惆怅,不过那个表情转瞬即逝。他笑了笑站起来:“这不很好吗?其实在哪里都是搞社会主义。不然,我们又怎能在这里一起聊天呢?”指导员举家迁到连队后,知青们有时也上他家里玩。他妻子热情地为知青们沏上茶,她知道广州人有喝茶的嗜好。听熟悉他们夫妻俩的老工人说,由于当时农场的广州青年很少,加上指导员有文化又英俊,有很多的追求者。可他偏偏看上这个来自山区模样普通的贫穷姑娘。他喜欢她的勤恳、大方和热情。结婚多年,他们一个主外,一个主内,很少磕磕碰碰。对来自丈夫家乡的青年人,她同样有一种亲切感。指导员上学不多,却很追求知识。那时队里除了毛主席著作外,所有书籍都被当作“封、资、修”的东西收缴和销毁了。队部订阅的报纸,一俟邮递员送到,他就抽空阅览,从不过夜。他的知识面就是这样一点一滴开拓的。有一次,他发现上小学三年级的儿子没有做功课,他问儿子:“老师没布置作业吗?”儿子回答说:“我们今天光学‘老三篇’,没作业。”“那你也要温习一下其他功课啊。”“老师说了,学好毛主席的‘老三篇’就能很好的为人民服务。”指导员听了,轻轻摇了摇头。他把儿子叫到身边,语重深长的说:“毛主席说了,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中国还比较落后,没有文化科学知识,你拿什么去搞建设,去为人民服务,还象我们那样用一双手,一把锄头吗?”那个年代的人思想十分单纯,思想工作基本上都是一个模式:语录——阶级斗争——豪言壮语。指导员做思想工作时也掺杂部分“术语”,不过,与其他政工人员不同的是,他讲话比较实在,使人在不知不觉中受到教育。由于指导员的思想工作很有哲理性,且与年轻人志趣相同,不久便成了知青们的“知音”,大家遇到什么问题都喜欢去找他。那一年,一个女知青收到一封情信,信里的柔情蜜语只有在以前的小说里才读得到。看信后,她手足无措,拿着信象傻子般呆坐着。另一个女知青见了,把信拿过去,还没看完就大喊起来:“啊,这还了得,这是资产阶级的东西!”这下子,女知青宿舍里简直象炸开了锅,大家争相抢阅,看后都非常气愤。“这人是个混蛋!”有个女知青拉着正在哭泣的姑娘说:“走,咱们一起找指导员告他去,非把他揪出来批判不可!”有人干脆跑去把指导员找来了。宿舍里,大家仍义愤填膺,你一句我一句地嚷着:“真不象话,竟然写这样的东西。”“指导员你快看看。”指导员看完信后,温和地笑了。“这有什么可笑的,那个人应该拉去批斗!”有女知青对指导员的态度生气了。指导员忍住笑,耐心地劝说姑娘们:“写情信本来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以后在座的各位也会收到的,只不过你们现在年纪还小。”“不听不听。”大家脸红起来,“这么肉麻的信我们才不要呢,什么爱呀爱的,资产阶级思想严重的人才会写这样的信。”指导员又笑了。他说,这件事可不要闹大了,以后面子上不好过。“至于他本人的思想,”指导员“迎合”着姑娘们说:“我去狠狠批评他,让他好好斗私批修。你们也不用这么激动。毛主席曾经说过,谁都会犯错误的,只要他不是阶级敌人,改正过来就是好同志。”看大家情绪稳定后,指导员微笑着走了。一个姑娘嘟哝说,指导员的阶级立场不够坚定,这么严重的事情他却轻描淡写的放过了。下乡两年后,我们知青终于获准轮流回广州探亲了。大家兴奋不已,不断的谈论这件事,憧憬着回城时的情景。我是连队知青中唯一的“黑七类”子弟,不敢跟别人争。眼看知青们一拨一拨差不多全都轮完了,我便去找连长请求探亲。由于连长对指导员与知青的关系很反感,很多事情不让指导员插手,知青能否探亲的“生杀大权”掌握在连长手上,指导员无权过问。连长对我的出身问题耿耿于怀,有心刁难,只说大道理,什么“狠批私字一闪念”啊,“以阶级斗争为纲”啊等等,就是不批我探亲。于是,我悄悄去找指导员。他说:“没事的,我今晚和连长商量商量。”我高兴极了,回到宿舍就开始做探亲的准备。一天、两天、一个星期过去了,没有任何回音。我急了,又去找指导员。这一次,他的眼神有点游离:“耐心等一等吧,会批准的。”我知道指导员心肠软,一而再再而三的央求他帮忙。他开始躲避我了。一天中午,我到饭堂打完饭,偶一回头,远远看见指导员拿着饭在后面走。我站下等他。他抬头见我站着,急忙转身往回走。我见状大喊一声:“指导员!”他站住了,不好意思的冲我笑笑。我走向他问:“知青们都探亲回来了,为什么还不让我走?”“我知道,可我和连长谈过几次了,他就是不吭声,要不你去找找他吧。”他有些底气不足地回答。“可你是指导员啊,你就不能为我们解决困难吗?”我非常失望,眼睛竟潮湿了。他同情地看着我,终于下定决心:“我再找连长谈谈。”那天晚上,指导员来到知青宿舍,他关切地嘱咐我:“连长同意让你探亲了,你快去快回,可别超假犯纪律啊。”其实,由于政治上所受的压抑,我原打算暂时不回农场的,但为了指导员的这句话,我如期归队了。随着时间的推移,生产建设兵团已改回农垦局,连队又变回生产队,而来自广州的知识青年这时开始忙着搞回城了。我们生产队终于有了几个招工名额。为了争取名额,一些知青四处活动,有找队长说情的,有到场部找关系的,有的还让家里寄钱用来买礼物打通“关节”。礼物也送到了指导员家里,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请送礼的人坐下,严肃地对她说:“我是党的干部,从来不习惯要别人的东西,请你拿回去吧。我想,你也不希望我为了这些东西而违反原则。”他还耐心地给她讲了一番大道理。送礼的人走了。后来,这份礼物连同另一份一起,出现在队长夫人的面前。再后来,这两份礼物要走了一个招工名额。因队长的专横以及对知青问题看法上的分歧,指导员以“身体不好,不适宜当领导”为由打报告提出调离,场里尊重他的意见,把他调回场部做一般干部。队里的知青们默默握别他们尊敬的指导员。从那以后,由于交通闭塞的缘故,我们很少听到他的消息,直至离开农场。十六年后,我们重返农场“探亲”,专程到指导员家探望他。指导员现在的生活挺不错,身体比以前好得多,人也发福了。只是当他说话时,仍带有那种有点羞涩的微笑,使我们想起了当年的指导员,更使我想起他那次看见我急忙转身要躲开的样子。提起这件事,指导员不好意思的笑了。
我们俩同读一间中学,一起分配到同一个生产队,同一个班。那时我刚满十七,他十八。他很随意大方,对人处事能恰到好处,看问题有一种与众不同的冷静;又很幽默风趣,模仿他人维妙维俏,在他周围不时会听到爆发般的笑声。可当时,我们队的知青却“男女授受不亲”。我因家庭问题备受留难,有来自不谙世事的知青,也有来自爱看热闹的人们,更有来自“官方”的人物,我常常因此独自垂泪。看见我红肿的眼睛,他说我不值,总劝我放开点,有时也特意和我说说笑话让我宽心。就这样,闲话出来了,这可不是好玩的,从此我们就象冤家似的互不理睬,远远看见也绕道走开。后来,他因“根正苗红”被调到场部参加了工作组。这是一个最为人羡慕的工作,且前途不可估量。然而,他不懂得珍惜这难得的政治生命,更不会自我表现。两年后,工作组的全部知青都入了党提了干,只有他一人被“发配”回生产队。我们又分到同一个班。接触的机会多了,我心里渐渐有了他的影子。开始留意他弹奏吉他的深沉,喜欢听他用高亢洪亮的嗓门唱:“静静的晚上,月光多明亮,啊朋友们,划起了小船……”。当时农活十分繁重,上山给树苗浇水,一天几百挑那是平常事,劳动时间几乎是一分一秒数着过的。但只要和他在一起,我就觉得时间变快了,他给我讲故事,说笑话,让我猜谜语,总有说不完的话题。我体力不支,他就尽量干快点,腾出时间帮我的忙。那时每月的工资只有24元钱,除了伙食费和日常支出外,还要存钱回家探亲,日子十分紧巴。女知青一年下来一般能剩下二、三十元,而男知青却基本分文不剩。我身体不好,他却花了仅有的积蓄买了鹿茸给我吃。我那从未“补”过的身体一经注入这“奢侈品”,脸色竟红润了好几天。毕竟是“长贫难顾”,这钱就象打了“水漂”。我看书揣摩学会舞剑,但没有道具,也买不起,只能用木棍来替代。他利用好多天的休息时间到木工房为我做了一把象模象样的木剑。那一天,当他把这意外的惊喜给我时,却见他的手用绷带包扎着,白色的绷带上仍渗出丝丝血迹。我的心在颤抖,他却若无其事地说,没什么,不小心削了一下。我俩关系密切的消息传到了队长耳朵里,他被队长“请”去作了一番严肃的批评,要他牢牢记住自己是“布尔什维克”的后代,他与我是门不当户不对,如继续下去不但会影响前途,而且对他家里人也无法交待。要是还执迷不悟,推荐读书或招工都不会考虑他。队长的干预使我俩的接触迅速从半公开转入了“地下”。我们也“人约黄昏后”。既然是“地下活动”,总得有一个暗号。每逢此时,他在离我的宿舍约一百米处用力拍三下巴掌。很多时我们相约在芒果园。芒果园很大,喊吧,可能会被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于是就吹口哨,他一声,我一声,有时长啸,有时学鹧鸪鸟叫。我那压抑的心这时感到一点宽慰,但伴随而来的却是更加彷徨:以后怎么办?真的要在这里安家落户?他能否经受得住舆论的压力?他的父母能接受一个“右派”的女儿吗?我一遍又一遍地问着相同的问题。他说:“我也不知道以后的路怎么走,但事在人为,凡事靠我们自己去争取。我们要定好今后的目标,头一个目标是──回广州!”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天气分外爽朗。我俩漫步来到草坡上。刚一坐下,我按着草地的右手忽然感到一阵钻心的刺痛。“哎呀,肯定是被毒蛇咬了。”我强打精神,拉着他急忙回去查看。在微弱的煤油灯光下,只见小指旁有两个红肿的但距离不很宽的伤口,很明显是被蜈蚣咬了。我们急忙去卫生室,谁知卫生员到场部开会去了。我们找不到解药,也不敢对外声张。那一晚,我咬着牙和泪半躺在床上,忍着钻心的疼痛,一夜无眠。第二天上工时,疼痛加困倦使我几乎晕倒在地。被蜈蚣咬的滋味是无法形容的,只要看到那些身强力壮的男人在床上翻滚哭叫的情形,你就会不寒而栗。可能我“运气”还算好,碰上的蜈蚣不太大,但我压根儿没资格象他们那样大哭大喊,更不敢让别人知道。就这样,没有休息,没有用药,我终于挺了过来。接触多了,引起一些人的怀疑,我们就暂停约会了,在公众场合见面时也装做陌路人般,以等待“形势”的好转。如此这般的竟过了好几年。期间,他曾被队长严肃地查问过几次,都被他巧妙地掩饰过去了。人说初恋是最甜蜜的,但那时候我们却由于政治的原因爱得很苦,很苦。看着其他堕入爱河的知青双双对对的亲密样子,我羡慕极了。“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如他们一样?”泪水又打湿了我的衣襟。直到他被选送去读中专要离开的那一天,我才第一次出现在他的宿舍里。这时,队长才相信“传言”并不是“谣言”,说了句:“原来你们是真的!”就气哼哼地扭头走了。我默默的替他收拾原本就很简单的行李,心里很矛盾:喜他终能回城,却悲我前途未卜。他看穿我的心思,安慰我说:“回去一个是一个,总比不能离开好,回去后我们再想办法。”他又深情地说:“不要想太多了,我的感情很专一,不会随随便便去爱一个人,一旦感情投入了,就不会放弃,没有谁能左右我的思想。至于你父亲的问题,我暂时不让家里知道,免得节外生枝。”他挑了我照得最好的照片,说回去后把我们的事向父母说明。我相信他,我知道他的感情很深沉。有段时间,我回广州探亲时准备偷渡香港,还写信劝他一起去。他回信给我,说他不愿意去香港,但理解我被人歧视的感受,也不勉强我,只要我觉得幸福快乐。当然,他还是希望我能留下来。为了他,我终于舍弃了一个好机会,又一头钻回山林。他没表示什么,我却明显地感觉他瘦了。听我最好的朋友(只有她和她男友知道我们的事)说,那段时间,他一反常态,一天到晚不吭声,老是呆呆地坐在水库边钓鱼,她的男友默默地陪伴着他,两人总是空手而归。日复一日,就这样过了好多好多天。朋友说这事使她很受感动,也替他的身体担心。那天他去场部办回城手续,顺便拜会通过关系认识的曾为他离开农场出过力的有关人物,打算为我引见,好为我以后离开农场打关节。他说,这是唯一的机会,因为我的身份不一般。手续办好了,他坐在会客室等人家散会。偏偏会议延时到下午六点多钟。约定好晚上九点与我见面已是将近七点钟了,时间很紧,他从场部打来电话问我怎么办。因为从生产队到场部要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他回队接我,一来一回时间肯定来不及;而我独自走去却要黑灯瞎火的经过荒山野岭和密密的橡胶林,附近还有一个麻风病院。我咬了咬牙,豁出去了:“我自己去!”他犹豫了一会儿说:“只能这么办了,我路上迎你。”我疾步向场部走去,一路上只想着“我要回广州,我要回广州!”好把砰砰狂跳的心压下去。初时,我沿着大路走。走到半山上,只见远远的路上有两个人拄着拐棍一瘸一瘸地走过来。啊,麻风病人!我的头皮直发麻,趁他们没在意,我急忙转身拐进了小路,一脚深一脚浅的乱窜,已顾不上会不会碰到蛇虫野兽了。路程是一步一步地数着走的,真不知道我的生命能否仍然属于我自己?那晚路上的情景,迄今仍刻骨铭心。约定的地方到了,却不见他的身影。我默默地站在黑暗中,浑身的血液仿佛已停止流动。四周阴森森的,林木被晚风吹得唰唰作响,偶尔还有一两声猫头鹰的号叫,使人顿感毛骨悚然。在惶恐中等了好一段时间,终于见他从来路上急急返回。原来他从大路上迎我,而我却从小路来,两人走岔了,也把他吓坏了。他一边走一边高喊着我的名字,嗓子也喊得沙哑了。他真后悔为什么同意让我独自翻山越岭,直至见到我才如释重负。我俩象久别重逢,紧紧相拥,这时,我的眼泪止不住一串一串的流了下来。临走前,他把我的锄头和镰刀细细地磨好,关切地叮咛:“我要走了,你要处处小心。来日方长,身体就是一切,一定要坚持住!”他把自己仅有的那件羊毛衣交给我,说山林风大,留给我御寒。两年前,他为一个动大手术的老工人输血后,由于没有休息好,也没有补充任何营养,加上农场伙食差,患了腰疼病。后来,他“倾囊而出”买了一件厚实的羊毛衣。靠了它御寒,腰疼病发作得少了些。我说什么也不肯留下毛衣,亲自把它叠好放到行李袋里。我送他到场部,送他上了汽车。他向我挥挥手,让我回去,我分明看到他转身时轻轻擦了一下眼角。汽车开动的那一刻,我的眼泪夺眶而出。这次分别,不知道等待我的将会是什么。我呆呆的坐在宿舍里,脑海在回旋着以往的一切。这时,我突然发现床上有个熟悉的东西。我一把拿了起来,啊,羊毛衣,他又偷偷的把衣服留给了我!我抱着衣服伏在枕头上,任凭泪水往外流淌。那天晚上,我破例的拿起了酒瓶,第一次尝到了醉酒的难受滋味。这以后,我常常独自一人呆呆地坐着,想着,好半天不吭一声,精神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直到有一天,朋友关心地摇着我说,可别想太多了,你知道吗?你的眼光直直的,好可怕啊。我幡然醒悟。队长迁怒于我,几次招工回城都不让我走,甚至招工单位点名也给别人顶替了。一年以后,身心极度疲惫的我搞了病退。天天为之寝食不安的“户口”问题解决了,我们十分兴奋,我加紧找工作,并计划下一个目标。这时,有知青告诉他的父母说我的父亲是“右派”。这下子,他家里象炸了营,他的父母和亲戚们轮番“开导”他,有的甚至拉他去相“对象”。为了表示“抗议”,他很少回家。而我的父母和亲戚朋友知道了他家的态度后,也明确表示反对,有的还特意介绍香港的亲戚给我,让我永远离开这个伤心地。为了这,我所流的泪几乎比在农场的时候还多。我们的关系回城后仍停留在半公开状态。无论上街或看电影,我们都保持一定的距离,尤其在住地附近看电影,更是一前一后进去,一前一后出来,仍然装成陌路人。直到现在,我们都没有挽着手上街的习惯,那是漫长的“苦恋”给我们留下的“后遗症”。我俩孤立无援,我甚至连工作也没有。各方压力使我甚觉彷徨,觉得整个人快要散架了,便提出分手。他略带责备的说,大风大浪都过来了,为什么就不能坚持下去呢?不要在乎别人说什么,抓紧时间找工作,等他毕业就结婚。他怕我再也经受不起这些压力,就经常大老远的赶两三个小时的车从学校回来看我,鼓励我,还节约饭钱用作车费。为了钱,我不顾一切地去找临时工作做。我卖过米,做过“苦力”,常拖着瘦弱的身体和男工一起扛烟箱、酒箱、大米或食糖。有时扛上汽车,有时从一个仓库转堆到另一个仓库。有的货物太重了,我巍颤颤的走在跳板上,一步挪不了三寸。有几次要不是被男工扶住,我早摔到跳板下面了。我的父亲平反了,我俩正式对外公开了我们的关系,这时,我也有了固定的工作。终于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了,我已二十八岁,他也快三十了。他家里担心会因为以前的竭力反对而造成隔阂,但我很明白这并不是他们的错,我们都是那个时代的受害者。苦尽甘来。经过漫长的“八年抗战”式的苦恋,我们终于开始了幸福的生活。经历过惊涛骇浪搏击的人,最珍惜那来之不易的平静。结婚二十年了,我俩生活得很融洽,从未吵过架,也从未因为钱、因为孩子问题而红过脸。我们有自己的爱好,也有共同的娱乐项目。他总爱说:“知足者常乐。”我也深切地感受到了此中的涵意。我想,这个道理人人都会说,但并非人人都能做得到。然而,要是你能够做到知足,那绝对是乐在其中,其乐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