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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亭序

时间:2011-09-29 14:36:56     作者:廖诗敏      浏览:18068   评论:0   

兰亭序

 

  福建省福州大学数学与计算机(科学)软件学院09综合2班  廖诗敏

 

 

究竟,要过多少年后,我才会忘记你?

要过多少年后,你才会想起我?

  十三岁。校园。

  上学,放学。每天四次,我习惯性地路过教学楼的宣传栏,你临摹的兰亭序静静地躺在那里,与我隔着一扇玻璃窗的距离。视线穿过镜面上细微的反光,努力地看着宣纸上晕开的墨迹,如行云流水。魏晋风骨。最后,我的眼神停驻在右下角的落款上,壬午年二月 六年五班 陆城南 书。

  陆—城—南

  清灵灵地越过嘈杂的脚步声,沾着初秋的露水和古老碑帖的翰墨,一笔一划凿在了心口,像海水涨潮,悄然无声地被沙子吸满。你就这样浸满了我大脑的每一个细胞,动也动不得,忘也忘不掉。

    这是我对你庞大而又无力的秘密。

    可是,你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会有这样一个我吧。

    于是,我开始缠着是美术老师的父亲教我练书法。楷书,隶书,行书,草书,篆书。颜真卿,柳公权,欧阳询,王羲之……勤礼碑,胆巴碑,玄密塔碑……

   毛毯上一堆的宣纸,一得阁墨汁的气息漫漫把我浸满。屋子里静的只有毛笔与宣纸亲吻的声响,仿佛岁月无声苍老。把笔探入水里,轻轻靠了靠杯壁,多余的水份顺着羊毫细微地流入杯里。带着墨汁的水渍深深浅浅一条一条地染在了玻璃杯的边边上。

   我总以为,在这样的时光里,是离你最近的。

   每天超过一个半小时都呆在屋子内,淡黄色的窗帘。时光被无限拖曳,双脚站得发酸。只为陷入离你最近的臆想里。

   父亲说我学得很快呢,那都是因为你。

   有没有快到可以与你并肩?

   有没有有天赋到可以让你知道我的存在?

   那一天以前还要有多长的光景?

   后来,学校为了响应所谓的素质教育,每周三下午后两节课开展了兴趣小组。

   我被莫名其妙地分到了习作班。半开半合的深蓝色窗帘,把户外的白光遮得隐约而柔美。

   就像是上天的垂怜。

   “……我是来自六年五班的顾城南……。”在千篇一律的自我介绍中,他的声音在我耳后响起。

    顾—城—南

    我扭过头静静地看着他,秀气精致的一张面容,帘子空白处的光线在他短短的头发上晕开一个圈。像古代的书生,温润如玉。

    我只听到了你,我只看到了你。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

    因为习作班,你终于知道了在六年三班有一个我。

    知道世界上有一个叫向忆秋的我。

    

    于是,那以后,碰到了会打招呼,没带书会互相借。那年冬天,星期五的下午,他出现在我的班级门口,脑袋从窗外微微探进来。我仰起头,看到他浓密的睫毛,优美的轮廓。随着起落的呼吸,有白色的雾气聚拢再消散。

    “嘿,能借我本美术书吗?”

    “唔,嗯。”

     在接过书的时刻,我的手触到了他的指尖,凉凉的,像初雪化去的冬夜。这是临摹出行云流水般的兰亭序的手指呢。

    饱满的幸福像窗外过盛的光线,密密匝匝地都渗到桌面。下一节课,又可以见到来还书的他。我会翻开最近上的那几页,寻找他在我书上留下的漂亮笔记。页眉页脚的空白里,是我们漂亮的书法,遥相呼应。如抑扬顿挫的和歌。

    这些都是我一个人的游戏。

    六年三班到六年五班,中间除了隔着六年四班还有一个楼梯口和几平方的空地。下课的时候,我总是站在走廊上,朝他那个方向望去。内心绵延过一阵阵幸福又寂寞的潮起潮落。

    他在干什么呢,他在哪个位子呢?

    大片大片的空白里,全被我的梦境织满。

    每周三下午的两节习作课,成了我整个六年级全部的期待。静静地坐在他身后,看着他微笑或者沉默。深蓝色的外套被桌子压出一痕细微的褶皱。我乞求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让我之间的时光拉长一些,来填充沉寂了太久的想念。

    下半学期的时候,年段又组织了一次书画展。这一回,我如愿以偿地呆在了他的身边。虽然中间隔了别人的作品,虽然我只占了小小的一块。

    终究,终于我们的书法被贴在同一面橱窗上,有了小小的永恒。

    顾城南。向忆秋。

    翰墨飘香,书生意气,笔墨纵横,才情似海。

    好一对璧人。

    

    有一次,我们班临时调课,很多人都没带数学课本,纷纷跑到各个班级借。我低头看着抽屉里的课本,隐秘的失落一点一点攀附到心上。于是,我转过脑袋对后桌的同学说:“你一定没带书吧。我把课本借给你吧。”在他们欣喜的感谢中,我冲出教室,跑到了他的班级。

 

    其实,我真希望自己天天都忘了带书。

    站在六年五班的窗口,自然而然地遇上了他的目光,他便出来了。

    “……数学课本能借我么?”

     ……工工整整的书呢,四角被保护地十分完好。扉页的左下角是他的名字,用钢笔书写的。线条流畅动人,如诗三百里,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古老而清澈的旋律。

    我细细地打磨过书上每一行字,相信在某一刻你也一定这样凝视过它,我们的目光在每一个句点里交织了。在这样的梦境里,窗外的阳光也揉进了蜜汁。

    这世间的喜欢,往往总在有某一个刻度上最美。像初冬山峦间的雾气,是天地间最温柔的笼罩。不动声色,却美的惊心动魄。可世人偏偏不甘于这样的情状,于是才有了伤害,有了叹息,有了未来无休止的两相怨怼。

    

     上完课就放学了,我自然而然地把他的课本先带回家。

     晚上躲在暖暖的被窝里,把他的书捧在枕边。初冬的风从窗户留出的一小格空隙里进来,淡黄的窗帘被掀起一角,瞥见了深夜里的星光。

     一页一页地翻着他的书,因为被子的缘故,课本也沾上了我的体温。却在在倒数第二页,隐秘地夹着一张纸。淡紫色的信纸娟秀的字体,是一个女生写给他的。没有惊心动魄的内容,淡淡的小事。温热的小手却在触及它的那一瞬昼凉,无力的酸楚。

    眼泪从左眼溢出,被风吹凉了,滑入右眼。侧过脑袋,再顺着右眼,泪滴啪嗒啪嗒地被吸入枕头里的棉絮。醒来的时候,天蓝色的枕头湿了一片,触及它便传来一阵阵的寒意。如窗外的星辰,遥远而悲凉。

    无法诉说,无人理解。只有自己静静地把悲伤稀释掉。像枕头上的液体会随着空气蒸发,变成天上的雨滴。

     时光从十三岁走到了十四岁。

     我们要升入初中了。可是,有两所初中呢,我们会被分到一起么?

     那个暑假,我用红肿的手折满一千只纸鹤。守着流星到半夜,而我只渴望得到上天的垂怜。百分之五十的概率。

     如果可以在一个班……至少让我在同一所初中。     

     至少上学放学的世间里可能遇见你。

     

     炎热的夏天,将时光拖曳地无比漫长。我频繁地往校门口跑,等着教育局把每个学生被分到那所中学的情况张贴出来。

     在强烈的光线下,每一次张望内心的悲伤都浓烈地逆流成河。

     终于在快开学的时候,等到了结果。一张张A纸,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我和他在同一所学校。

     不在,同一个班级。相隔整整七个班级的距离。

 

     或许是到了一个新环境,原来就认识的朋友会产生深深的亲切感。

     只是,这不是爱情。

     你总会在很多个时刻对我和别人强调,我们是好朋友。

     我只是你的朋友而已。

     可是,我还是每天掐准了时间,在可能遇到你的时刻出门。在你和我打招呼的美好里,周围的空气都停止了流动。我认真地凝视这你秀气的轮廓和纤长的指尖。

    每天,骑着车和你偶遇然后错肩。静静地跟在你身后,看着你的背影一点一点隐退在世界的尽头。

     这些,你都不会知道。

     那次,想在这条路上远远地多陪你一会儿。你骑车的速度那么快,我在后面慌乱地跟着你的背影。无法出声,无法呼吸,甚至无法被知道。

    窄窄的路上前面的一辆车忽然打开了车门,我骑得太快来不及刹车,撞向了它。天旋地转,狠狠地绊倒在地上。

    酝酿了太久隐忍了太深的委屈变成眼泪如雨点一样纷纷打在了地上。鲜血从膝盖一点一点渗出,手腕擦破了皮。

    泪水滑过脸颊,热热的液体很快被风吹冷了。水泥地板没有丝毫温度,如同冰封千年的谷底。会有冰雪在肩上累积出漫长的悲凉。

    直到初三,我们恰好在同一位物理老师家补课,才得以静静和他在同一间屋子里,明晃晃的日光灯下,笔尖沙沙作响。有时候,我故意向他借橡皮。我的手指在练习上轻轻地摩擦,“呼”地吹一下,把橡皮屑吹到了桌角。

    还有老师响亮而清晰的语调,一阵一阵覆盖耳际。除此之外,我们之间再无其它声响,所有的介质都是寂寂然。像一灯如豆的深夜。

    而我,却从心底泛出风雨同舟的坚实温情。那天,你第一次打我电话,我接起它时声音因无法比拟的兴奋而微微颤动。如幼兽在雨中瑟瑟发抖。

    他向我借数学卷子呢。

    他来的时候,发梢上带着细密的雨丝。水珠的光泽跳跃在乌黑的发际间,靠在黄色的自行车旁。眼睛盯着地上一片黄叶,脚尖一下一下地蹭着它。

    他的身影一半陷入阴影。天空,单车,漫画一样的少年。

    我把卷子给他时,他拿出一盒润喉片。“你在电话里好像喉咙不舒服,这个给你。”

 

    我呆呆地看着手里的东西,你却已走远。比火柴盒大一点,捧着它就像触及到了你温热的脉搏。

    慢慢地打开淡蓝色的盒子,撕开锡箔,里面露出薄荷的药丸。把它放入舌尖,清凉的气息一点一点在口中融化。味蕾被细腻地冰凉凉地浸满了。

    像极了我对你风轻云淡的喜欢。

    每吃一颗,我都把外面薄薄的锡箔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藏起来,珍藏你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处眼角眉梢。

    初一的时候,你在三楼,我在五楼。有时我们一前以后地爬楼梯。顺着暗红色扶手螺旋上升。在每一个拐弯,我总会情不自禁地向下看你几眼。内心掀起饱满到发胀的情绪,绵延千里。

    到了初三,学校又换了班级的位置。于是你的教室搬到了对面。我们都在五楼了,而中间隔着一个小操场。我静静地望去,依稀看到的只是模糊的影子。只有我仍可以认出你。

    有那么些时候,我在第四组,你在第一组。那便是我们最近最近的方位了,在日暮时分,书影与书影之间,宁静的悲哀里。望向那一头的你。

    这是我孤独的游戏,蔓延了整个初三。每天顶着酸涩的眼睛,疲惫的身体,晃晃的电风扇的生活里,却仍会沉醉的游戏。

    你注意到我是在我们做黑板报的时候。放学以后,整个校园在渐渐稀疏的脚步声里渐渐沉寂。我们彼此的教室都只剩下自己,空荡荡的屋子,只有我们各自在后面那块黑板上拿着粉笔涂抹如同毛笔与宣纸亲吻的声响那般寂寞。

    你不经意朝我的教室看来,我也撞上了你的目光。然后默契地相视一笑。窗外是日落后的校园,琥珀般的天空。

    我想起了那首诗:所有的结局都已写好 所有的泪水也都已启程 却忽然忘了是怎么样的一个开始  在那个古老的不再回来的夏日 无论我如何的去追索 年轻的你只如云影掠过 而你微笑的面容极浅极淡 逐渐隐没在日落后的群岚

        ……

 

       后来,就中考了。你曾经对我说过,希望我们可以一起考上县一中。很多个深夜,我是为了能在高中再见到你,一直一直坚持了下来。成绩出来的那一刻,我第一时间接到了你的电话。我们都如愿以偿地被录取了。

       开学的时候,我又一次渴望上天的垂怜,能不能在有生之年,能让我做一回同班同学,然后毕业的时候会有张大大的合影。五十多个人里,有一个你的脑袋,一个我的脑袋。在同一个画面上。

       而终究,未能成为现实。

       而我也终究,爱了你六年。

       从你临摹的兰亭序到江城子。

       从你身高和我一样的年纪后来要抬起头看你。

       从小学到高中。

       曾经无数个夜里想起的面容,曾经每次想起就会被难过堵住胸口的面容。最终会化成一片薄薄的灰蒙蒙的影子,孤单地贴在心壁上。无限漫长的未来,漫长到可以有无数个这样的你去让我喜欢和哭泣。那么,究竟要过多少年后,我才会遇见另一个你呢?究竟还要过多少年,你才会想起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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