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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菜花

时间:2012-01-05 15:56:10     作者:龚芬妮      浏览:18064   评论:0   

湛江师范学院 龚芬妮

 

我一直相信,在每个人的心里,都沉睡着一个梦境,这个梦境给人的感觉总是惆怅、朦胧而依恋的。于是人们兜兜转转地寻找,甘愿以一世的光阴当这个梦的释梦人。也许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待旧时的回忆全部涌上心头,才都热泪盈眶,大彻大悟,从此魂归故乡,去追逐曾经花香弥漫却开落得如此匆忙的纯真年……

深秋的田野总是沧桑寂寞的,浓雾挡住了我与大山深情对望的视线。田里的稻子早已经收完,遗下满目的禾墩,风一来就“嘶啦啦”地响,等风过以后又重新孤单起来,又好像极怕什么看出他们的孤单,彼此挨着挤着,很热闹的样子。这个季节的田野虽然有些败落,却从来都不是荒凉的,漫山的杉树、松树、竹丛一年到头都是青绿的一片。阳光将雾冲散时,便有些噗噗鸟飞出来啄食掉落在田间的散穗子,一面啄一面抬头,黑得透亮的眼珠子不停地眨,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这样的景致很招人怜爱。

在这个季节,我远离了喧嚣的城市,回到挚爱的故乡。

阿婆知道我一直想了解围龙屋。那天清晨,她对我说:前些日子你子祥叔来了,说去县城的车次比先前又少了两趟,横岗的葫芦湾里就有座围龙屋,不用花工夫再到县城里去了,你就去看看吧。
  沿着玉鸽池的小路一直走,绕过野菊坡,再过杨花坳,就是横岗,葫芦湾在横岗绵延的山坳深处。
 可刚到野菊坡,我就被一谷的菜花哄得停住了脚步。它们在风中开得烂漫不已,黄的白的交相辉映,没人的时候可以很放肆地互相挑逗,有人来了便立刻安静下来招他们的眼,这安静中饱含一些骚动,却隐而不露,骚动也是安份守己的骚动,不仗着姿色就胡乱卖弄风情的。山谷很深,这些得了势的油菜花便顺着谷一直延伸进去,像衣裙般或轻轻摇曳,或随风漫飞。它们开得这样繁盛,这样安谧,制造了一股深入人心的流,前面的花,后面的山,浑然一体,很有点相依为命的味道。 

我怀着虔诚而怜惜的心静静地用目光宠溺这些可人的油菜花。可谁曾想竟然有个孩子在菜花地里不住地奔跑,忽隐忽现。他手里高举着半截竹壳,刚刚才从这一头钻下去,转眼又从那一头冒出来,嘴里还发出呼噜噜的声响,像极了一只初脱巢穴的鸟儿。

我感动得落下泪来,曾经的我们也是这样疯狂得没心没肺……

我很想叫住他问是哪一家的孩子,但终究没有打扰他在他的世界里疾驰。我坐在油菜地边的乱草上,很认真地分享他的快乐。他似乎能感受到周围有陌生的东西,于是停下来,疑惑地朝四周望,不一会儿就看到了我。我招手让他过来,他却听不懂似的,眼神很茫然,在原地呆站了很久后却朝另一个方向跑出山谷,无影无踪了。

我对自己打扰了这样纯净的快乐歉意满怀,再也没有了欣赏任何景致的心情,也打消了去葫芦湾的念头。

回到家,我坐在梨树下,怅然若失。

阿婆抱起梨树下一捆晒干的松枝,问:青妹,你没去葫芦湾?

野菊坡的油菜花长得可真好,我说。

阿婆笑了:你晴英婶子的手就是巧,种的什么都比别人要强好些。

——我却不关心,我看到了个孩子在里头跑!

阿婆惊了一下,才又平静下来,叹着气说:想是你子华叔的儿子,可怜他只有三个孩子,两个都是痴儿,不中用的。一个从小就赖在床上没下来过,这一个却爱往外跑,三餐并一餐吃,蹿上蹿下地让人漫山找……”
   痴儿! 

他竟是个痴儿!

一个鸟儿一样奔跑在油菜花丛里的孩子竟然是个痴儿! 

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梨树荫下却半点暖意也没有。我心里像是塞满了什么让人喘不了气的东西,堵得慌。

可是片刻之后,我那堵着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兴许他明天还在!他可是真爱那片菜花地!这样一想,我便有种说不出来的愉悦。
   第二天吃完早饭,我怀着复杂而急切的心情再次来到野菊坡。他果然在,可是与我预想的很不一样——几个年龄稍大的孩子围着他,要摘他身后红得像一个个小灯笼般的辣椒,他的意思则很明确——不让摘!这架势惹恼了他们,就要扑过去打他。

我正要喝止,却看见他像蛮牛一样先扑过去将个子最高的入侵者推倒在地,依旧坚定地站在辣椒树前,眼里闪着凌厉的光,他们便一个个将满腔摘辣椒的勇气化成辱骂,边骂边退。    

他看着他们走远,放了心,蹲下去刨菜花地里的泥,再到溪边捧回一掬清水,把泥和稀,揉成丸状,径直往嘴里送。我忙喊:这是泥巴,不能吃!

他吓了一跳,一脸迷茫地看着我,迷茫里带着些陌生和敌意,也有时刻准备跑开的意思。我立刻在原地坐下来,表示我并无歹心。果然,他也坐下去继续和他的泥。
   天很清朗,风吹着油菜花漫山遍野地摇摆,蜜蜂和蝴蝶也来凑热闹,这景象很虚幻,梦里一样。
   为了吸引他的注意,我唱起了儿时学的童谣:花粉蝶,飞过河,塘背人,娶老婆,有钱娶个娇俏姐,没钱娶个麻子婆……”   

他听得入了神,慢慢挪到我身旁,坐下来。我这才看清楚地看到了他的样子,瘦弱的身躯,还有同样瘦弱的脸,脸上沾满鼻涕、泥巴,还有斑斑点点的油菜花瓣。
   噗——地一声笑出来。这一笑倒好,他也傻笑起来。  

我又说:你的脸脏了。他还是笑……
  我带你到溪边洗洗?他依旧笑……
  我拉起他的手,他也不抗拒,很乖巧地跟我走到溪边。我慢慢抹去他脸上的沙子和菜花,再把他的脸擦干净。他则一直笑……
  我们回到油菜花丛中,我问:这辣椒长得真好,油菜花也很好看,是你家种的吗?他不说话,只是笑,笑得很灿烂。为什么不让他们摘辣椒?他不笑了,又换了那副很迷茫的神情,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似的。想了一下以后,他不再想了,又恢复了那张笑脸。

我实在喜爱这个单纯的孩子。
   太阳渐渐升高了,有人家的地方升起了炊烟,静静地漫上来又绕开去。
   该回家吃饭了,我轻轻地说。他忽然不笑了,眼神也黯淡下去。
   “你不要到处跑,爸爸妈妈要找的。我住在你玉鸽池的姑婆家,按理你该喊我一声十三姐。你要回家吃饭,我会再来。他便没头没脑地往杨花坳走去。
   第二天,我正要到葫芦湾去,刚过天井,就看到他在门槛边探出头来。他看到我,很高兴,我才注意到他衣帕里包满了黄澄澄的油菜花。他怯怯地跑进来,很严肃地把菜花放到桌子上,他采的菜花很干净,一点枝杈也不带,我心想他必定是一朵一朵小心翼翼摘下来的。衣帕底的是红通通的小辣椒,每一颗都是透亮透亮的。
   他一丝不苟地将菜花和辣椒摆在桌上,抬起头,还是那个纯真的笑脸。
   我心里却不住地打鼓——这样把菜花和辣椒摘下来,要招打骂的。果然,阿婆从上厅走下来,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又看到桌上红的黄的一大片,骂道:你晴英婶子要留种的,好好的都被你糟踏了,蠢儿!她又问我:他摘这个干什么,以前没有过的事儿。
   我愧疚不已。正要拉着他到晴英婶家里去,不想她已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了。她大骂道:短命鬼!我好种歹种,只有这么些辣椒才留得了种,你摘它做什么!你成天窝在我的菜花地里,踩坏了多少苗子,我一声没吭过,你个白眼狼,叫你别摘你还不停手!我不打你,我把你爸找来,让他打死你!
   子华叔果然拿着麻鞭板着脸进来了。他不由分说地拖起他就打,一下一下,劲儿狠地连额头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我连插话的机会也没有。

哇哇地大哭起来,拼命挣扎着,却反被他爸拎了起来,怎么也躲不开。我只有过去挡,他说:谁也别挡,反正是不中用的,打死了就打死了!
   我流泪说:叔,不怪他,我告诉他菜花和辣椒好看,他是给我摘的! 
   他不相信,打得更狠了。

晴英婶没料到他会打得这么凶,吃了一惊,也过来劝:子华,不要打了,我只是想吓他一吓,小孩子嘛,犯不着这样打啊!

子华叔却没有要停的意思,依然拽着他往死里打。那孩子的脸已经泛白了,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只能任由他爸拖着拽着打。
   阿婆叹着气说:子华,打在儿身痛在父心,他怎么经得你这样打,要出人命的。这孩子心好,他疼他十三姐,你下这么狠的手怎么行! 
   子华叔的鞭子突然停在半空,最后又无力地落了下来。  

那孩子浑身颤抖着,全身痉挛,晴英婶抱起他:晓柱,怪我,婶子只想吓吓你,没想到你爸真把你往死里打。这辣椒亏得你看着才长得这样好,别处的都被没心肝的小子偷去卖了。摘了就摘了,婶子买新种子再……
   他连哭也不敢了,无助地看着他父亲,不住地流泪。
   子华叔崩着的脸缓了下来,也知道打重了,拉起他,半天才说:回家。
   他就这样带着满身的伤走出我的视线。
   第二天,他没有来野菊坡。

我到子华叔家里,听见玉香婶的嗔怨:你还真下得去手。这可好了,药也不吃,饭也不吃……接着便是一阵沉默。我知道他肯定被打坏了,他本来就单薄得……
  我进去看他,他躺在床上发着烧,却不哭不闹,一直抬头看着窗。床上还坐着另一个,嘴里咬着被子,却还呜呜啊啊地叫个不停。
  他看到我来,马上笑起来,笑得还是那样灿烂,我忍着泪,摸摸他的头,烧得真厉害!不吃药肯定要命的!
  我端了饭进来,他很听话,自己拿起勺子舀。他饿得吃了个精光,吃完以后也很规矩地吞了药片。
  他在床上躺了三天,就又活蹦乱跳起来。可他再也没到菜花地里去,连门也不出了。

辣椒树上刚红一点儿的辣椒就被人粗暴地拽走,整棵树都向一边倒……
  我每天到他家里,他都很高兴地拉着我瞧这瞧那,他不会说话,脑子也不很清楚,却总是给我暖进心里的笑容。
  快要开学了,我忙着收拾东西,准备返回城市。子华叔牵着他来了,他手里还捧着一罐黄酒。
  他小心地把黄酒放在桌上,又退回去牵他父亲的手。

子华叔说:青妹,这是前年的酒酿,你妈妈爱喝的。
  叔还要到麻布岗卖酒酿,只坐一下便起身要走。他跟在他父亲后面不住地回头,我笑着跟他招手,他也笑着朝我招手,动作是那么自然,这怎么会是痴儿!
  他不是痴儿,他是守护油菜花的精灵。 

可是他却再不到那里去了,那片油菜花开得多好,从此寂寞了。
  他一定不明白我为什么不停地朝他招手,我要到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去,那里没有他,也从来没有过开得那样好的油菜花。

我开始羡慕起他的世界来,可是那个世界已于无形间被我毁掉了。
  我就这样离开了故乡。那天早晨,依旧是浓重的雾,远处近处一片模糊。我坐在摩托车上,经过野菊山,看着朦胧中黄白相间的油菜花,落下泪来。

我说:哥,这片油菜花开得可真好。
  哥笑着说:晴英婶子种的,前天还送了好些菜种给你嫂子。你好好念书,下回哥再去接你的时候,我们家也有这样好的菜花……风淹没了哥的声音,后面的话我再没听清楚。
  过了些日子,我打电话给阿婆,问起子华叔家里的情况。她说:你玉香婶前两天来看我和你阿公,她说她问你叔,禾坪前的菜地该下种了,种什么好,你叔说晴英不是送我们油菜种了么,不种怪可惜的,就种在那里吧。青妹,你不知道,子华从来都不爱吃油菜……
   恍惚中,我仿佛又看到一个瘦弱的孩子奔跑在油菜花丛中,永不疲倦,永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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